第631章 道理(上)

“等什么?”

金明德侧身听通译讲过,不禁摇头:“上国先前的文书里头,说贵使来的很急,要我国尽早安排接待呢!从这里到开京,那路途甚是遥远,如果让我国的国王,还有当朝崔相等的久了,那就不好!”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道:“上国使者可知道,我国的崔相,去年刚进位壁上三韩三重大匡、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上将军上柱国,其权势和富贵,都是天地开辟以来,人臣之家所未有也!”

先前他说的几句,是崔俊文教的,这句话,却是他自己想说的。

原来高丽的权臣崔忠献掌权初期,正是大金章宗皇帝承安年间。

此前数十年,高丽的武班权臣正如走马灯一般更换,人人都把高丽国王当作傀儡,动辄废立。这些武臣另立新王以后,往往主动到金国请册封,以确认其国内的合法地位,旁证武臣执政的合理性。

但金国自然也会怀疑其新王得位不正,故而曾经多次遣使调查高丽国王的更替问题。执政的武臣则通过欺骗和隐瞒的方式蒙混过关。问题是,经常出现上一位国王总算蒙混过关,新一代的武臣崛起,宰了前任,再度废立国王的情形。结果调查前一位国王即位情况的使者刚回中都,高丽的局面再度天翻地覆。

到大金章宗皇帝在位的时候,这种局面顿便让章宗皇帝不满。章宗颇通儒学,重视君臣之序,他在朝中对完颜氏的贵戚宗王都狠狠压制,哪里会看上这种边鄙小国的权臣?

当时崔忠献杀死了前一任的武臣首领,随后连续废立三任高丽国王。因为大金的立场明确,所以他干脆就不向宗主国告丧、告退位,大金也因此不派敇祭使和慰问使。用这种举动表示对权臣擅举的反感。

大金的这种态度,自然给崔忠献造成过一点麻烦。但这几年里,大金自己军政皆蹙,各地兵荒马乱,尤其对东北内地的控制大大减弱。高丽君臣看在眼里,也就对大金国的态度不那么在乎了。

金明德是崔忠献身边忠犬一流人物,这会儿忍不住宣扬自家主上的威风,便是想告诉金国使者,你们莫要小觑了咱们高丽强臣的手段。

只可惜,他这番威风凛凛的话语,落在李云耳里,便如鸡同鸭讲。

那通译不熟悉高丽官职怎么转成汉家言语,这一长串的官位,被他翻译得磕磕碰碰,最后只淌汗道:“总之,这位金将军的上司崔相爷,如今是顶厉害顶厉害的人物了!”

高丽王国的厉害人物,还能厉害得过我家郭元帅么?

李云懒得与之讨论权臣官位,只重复道:“我有事在这里办,你且稍稍等一等。”

通译刚转述完,金明德觉得,这金国使者便如此前那些从金国来的官儿,甚是会装腔拿调。他当即手按刀柄,策马向前两步。他身后的百骑也同时向前威吓。

但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己方派在高坡上眺望的哨骑连声惊呼,他听到地面微微的震动,他听到本来停留在坡地水曲之外,等着自己把上国使者“请”去的崔俊文惊惶叫嚷着,带着剩下的骑兵一路退进谷地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金明德连声喝问。

争奈烟尘四起,马匹乱嘶,他的龙武军精骑其实精锐程度甚是有限,这会儿还有人下马往树丛里钻的,哪里有人顾得上回答?

金明德只觉得,自家对金国的了解,或者自家对这个使者的了解,一定有极大的疏漏,但这会儿也管不了那些了,他咬了咬牙,便准备上去制住那使者,以策万全。反正相爷说过,要给女真人一点厉害看看的!

这厮的神情,从凶横到慌乱,从慌乱又到狰狞,全都落在李云的眼里。

李云斜倚在毡毯上,抬了抬手,用袖子挥去面前烟尘。

他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在直沽寨轻易被人所害的少年了,也很少再遇见当日被黄头女真追杀的场景。

整个定海军勃兴的过程中,多少将领沙场破敌,得了赫赫名声,相比他们,略显文弱的李云则一直要低调许多。但实际上,这个年轻人也是随着定海军的勃兴而快速崛起之人。他的胆略,他的手段,在这几年里都得到了锤炼。他的成长,也正如郭宁的成长,正如郭宁麾下许多年轻人的成长。

这个左右司郎中在郭宁的都元帅府里,负责掌控军府与东北内地各部往来,掌控着整个军府最重要的财源,掌控着军府相当数量的兵源。某种角度上,李云甚至要比他的兄长,瀛海军节度使李霆更重要,更得力。

所以,当李云看到金明德眼里越来越多的恶意,全没有一点动摇。

那种强撑出来的凶恶,老实说让他有点想笑。

“吹角!让他们快点!高丽人入境迎接来了,我赶时间呢。”他对身边的侍从说道。

侍从拿出角号呜呜吹响,而随着号角声音,北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不下数十股的骑队,从谷地北面的整端高坡涌了下来。

那些全都是东北内地的各部野人,来自曷苏馆女真人,黄头女真人、胡里改人、室韦人、铁骊人、靺鞨人等诸多种类,约莫近百个部落。

在高丽骑兵惊恐退缩的同时,这些野人们大叫大嚷着,甚是得意。他们像是要参与什么重要场合一样,每一个骑士都披着鲜艳的皮毛,头上和脖子上戴着彩色的石头装饰。有不少人还在耳朵上挂着巨大的金环,显示出他们在自家部落里都是头人或者族长之类的地位。

这些首领人物里,有不少人又戴着定海军甲士所用的头盔,但是在头盔上包裹了虎皮或者两三尺长的鸟类鲜艳尾羽,使之更加醒目;也有人把定海军规格的精良直刀举在手里挥舞。

策骑在最前头,也打扮得最威风凛凛的几名骑士,手里都举着三角形的红色旗帜或者两只手掌那么大的银牌。旗帜上用汉字写着他们的部落名称,而银牌上雕琢的,则是他们自家担任的钤辖、都将、中尉之类的官职。

他们毫无顾忌地涌入谷地,像风吹落叶一样把高丽人挤到了角落里。然后不约而同地纷纷下马,向着李云恭敬拜伏。

数十股的骑队,至少一千,或许将近两千名骑士,有些人粗壮得像是树桩,有些人胳臂比李云的大腿还粗,全都跪伏了下来。

方才他们骑马奔驰的时候有多闹腾,这会儿就有多安静肃然,谷地里只剩下马匹打着响鼻或者马蹄咚咚踏地的声响。

还有被挤压在南面树林边缘的高丽人在乱喊。

李云先招手让通译过来,见这通译脸色煞白,笑了笑才道:

“去告诉你家主上,这是大金国东北内地的各部首领聚会,由我,也就是都元帅府左右司郎中、群牧所提控李云负责召集,每三个月一次。每次聚会,能让大家见见面,分享些好处,开解些矛盾,安排些都元帅府颁下的任务。来此的诸位,都是都元帅府的好伙伴,好下属。也是我李云的好朋友、好兄弟。这里很安全,伱们在旁看看,不必害怕。”

李云对通译说话的时候,他自家队伍里也有部属,把李云的汉话翻译成各部能听懂的言语,大声地呼喝。

众多部落首领们一边听着,一边连连点头。当李云说到“好伙伴,好下属”,这些野性难驯但又透着憨实的家伙纷纷挺直上身,得意地连连点头。当李云说到“好朋友,好兄弟”,他们全都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那通译连忙奔去禀报。

而李云走到各部首领跪伏的人群中,将前排的数十人一一扶起。这些人里头,有半数是当日协同定海军,伏杀了蒙古大将哲别的附从部落之人。这些人同时也领有定海军的军职,在并肩厮杀,对抗过强敌之后,已经真正成了定海军可靠的下属。

还有半数,则是地盘虽然远离定海军实控的盖州和复州,但这两年里愈来愈依赖贸易所得,也满足于定海军设下秩序之人。他们至少都希望成为军府的伙伴,绝不愿与军府为敌。

李云把他们扶起的时候,对有的人笑骂两句,和有的人用力拥抱,向少数几个人冷笑叱问。被叱问的几人顿时满头大汗,指手画脚地解释。

刚解释几句,忽然遭人打断。

原来是那通译奔了回来。他发现野人们果然没有恶意,胆子变得大了一点,居然带着几分责怪语气向李云道:“我家主上问,这等聚会是什么时候安排下的?事关东北内地,我高丽国怎能不知情?”

(本章完)

第632章 道理(中)

通译这话出口,硬生生让李云愣了半晌。

他这几年里,也算是经历丰富了。在中都路,他见识过不少金国的商贾借着自家背后某位贵胄的力量压倒竞争对手,那是讲究女真人部族大姓的跟脚和政治潜力。在登州三山港、密州胶西榷场,他见识过宋国的海商一掷千金,直截了当地拿着巨额的钱财压人。

在更长时间里,他游走于白山黑水间的部落间,负责铺开群牧所的商路,并向诸多部落宣扬定海军的威严。野人们普遍习惯力强者胜的一套,于是郭元帅用铁骨朵砸出来的威风,被李云加以发扬光大。

说到底,无论在哪里,想要办成什么事,达成什么目的,总得有点倚仗的东西。

高丽人以数百骑兵擅自越界,已经让李云不满。但金丽两国之间边境虽定,日常边民越境是常事,中都朝廷向来不管的。李云初时也没明白他们这么展现威风,究竟是有所图谋,还是出于边鄙小国的愚蠢,所以姑且不为己甚。

现在看来,他们这么做,原来是有正经目标的?

他们是想插手东北内地?

这是发了什么疯?他们凭什么就有了这么大的胆子?

李云忍不住笑了起来:“请你家的主上来这里,我忙完了眼前的事情,就和他谈一谈。”

他吩咐了通译一句,然后加快了自己与诸多部落头人谈说的速度。

这三个月一次的集会制度,其实没有建立多久。最初那次集会,便是纠合各部伏杀哲别以后,对大家的论功行赏。

因为赏赐实在丰厚,不少得到赏赐的勇士回到部落,便有了格外的影响力,推动整个部落向定海军靠拢。但这些彼此之间,常有冲突乃至深仇,定海军在引用他们的武力之前,非得用某种手段将之梳理,至少压制到可控的程度。否则日后在某处战场上,两拨将士忽然内讧,这可要闹出大笑话了。

李云在之后的集会里,特别下了功夫,对此加以仲裁。他毕竟读过一点书,还背靠着定海军的强大武力,耐心点剖析情势,就总能掰扯出道理来,让人听从。

他的决定未必能让矛盾双方都满意。大金在东北,尚有东北宣抚使纥石烈桓端、上京元帅完颜承充等势力在,他们在地方上深耕多年,也做不到这一点。但大金朝廷的势力只有武力为后盾,武力还及不上定海军。李云除了仰仗武力,却还能拿出许多钱财和物资来。

两家部落如果暂时放下仇杀,一起协助群牧所的商业贸易,得到的好处实在丰厚。这些好处,是惯于茹毛饮血的野人做梦都想不到的。

在大金治下,这些部落会因为一袋粗盐彼此厮杀。但现在只要维护好商路,让部落民去挖参采珠或者养马,部落首领就能够享用华丽的绢帛,雕工精美的家具,乃至茶叶和药材,这生活有多美?简直让人口水淌得止不住!

由此,某个部落首领就算不满意,也因此有了暂时退让或者隐忍的理由。

上一次集会之后,但凡听从李云指令的部落,无不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利益,所以五月份的这场集会,响应的部落比上一次更多。

李云本来想将之安排到盖州,集会完毕以后,立刻响应郭宁的召唤,去往中都商议粮食缺口的问题。但都元帅府忽然传来紧急命令,让他作为大金朝廷的横赐使,去往高丽一趟。他一边启程,一边紧急通知各部,把集会地点放到了金丽边境的婆速路。

这一次,聚会的部落不止提出了积年的矛盾,还有人拿着之前三个月里,部落里出现的争斗,或者不同部落里新生的仇怨来找李云剖断。

李云这次的队伍里头,特地带了个熟悉泰和律的吏员。他也真是干脆利落,三五句听过,两边再追究几个细节,接着问一问大金的律法如何,立即就判定是非对错。

做出的决定也绝无推诿余地,该赔偿损失的,当场就拿东西来抵;该受惩罚的,立即压倒在地,用大棍子痛打;该偿命的,也直接拖出去砍头。

如此轻贱人命的事情,放在中原汉儿地界,大概要群情汹涌。但野人们数百年来活得和禽兽无遗,人命并不金贵,甚至未必及得上一匹马、一条猎犬。

须臾间七八个人头热气腾腾拿上来,按照定海军的规矩,一个个都挂在杆子上,鲜血哗啦啦往下流淌。而部落首领们解除了矛盾,开始对着李云赌咒发誓,接下去必定团结协作,调集军府需要的货品。

不到小半个时辰,所有的事情全都安排完了。

部落首领们彼此快活地叫喊着,打算在这里驻扎一晚,再点起篝火,喝酒吃肉,外带跳舞。

李云拿着盛水的皮囊咕咚咚喝饱,转头看一边的高丽人,随即又愣了下。

那队高丽骑兵,应该有两个首领。其中姓金的,格外凶暴些,姓崔的那个,倒还有些文雅。方才李云让通译唤他们来,两个人来倒是来了,却隔开了丈许站定,好像不是一伙。

“两位方才是问,这东北内地的事情,为什么没有告知贵方,是吗?”

金明德扭头看看崔俊文,发现崔俊文不知不觉退开好几步,不禁愣了下。

崔俊文脸上挤出笑容,向金明德点一点头。

金明德心里有些鄙视。

明摆着,崔俊文不敢放硬话,这才躲在旁边呢,当我不懂么?这种世代沿袭下来的武臣,其实并不曾当真与人厮杀,其胆小文质和那些文臣差不多了,绝然没有武人该有的胆略!

他扭回头来,冲着李云道:“没错!这件事情,就算你是上国使者,也得给我个交代。这道理说不清楚,我家崔相是要不高兴的!”

李云忍不住又笑:“啊对对对,正该把道理说清楚。”

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倚靠着背后几包行李,慢慢地道:“东北内地是大金的疆域,东北各部都听从郭元帅的吩咐。我们都元帅府最大的道理就是,谁敢不服,谁就死。”

金明德瞠目:“你这话,置我高丽国于何地?”

“高丽是大金的臣属。现在的大金国数千里疆界,数十万貔貅,皆受我家郭元帅统领。那么,高丽也得听从郭元帅的吩咐。道理还是刚才那条,谁不服,谁就死。”

李云顿了顿,问道:“伱服么?”

“放屁!”金明德听得通译颤声讲过,只骂了句。

这句话,通译不敢转述,愁眉苦脸地道:“咳咳,上国使者,我家将军骂了您老人家。”

“那就是不服了。”李云重重点头。

定海军一向依靠凶横手段行事,无往而不利,尤其有个传统,对李云的影响很深。

那就是与人谈判的时候,徒然鼓唇弄舌,甚是浪费时间。出身底层的定海军将士们,本来也不擅长嘴皮子功夫。如果和谈判对象讲不通道理,不必犹豫,直接砍一个人头开路。通常来说,人头一旦落地,其他人都会变得很讲道理。运气好的话,接下去谈都不用谈了。

定海军中,郭宁这么做过;平时挺温和的汪世显,也这么做过。汪世显在直沽寨谈判的那次,李云就在旁边亲眼看着。

自从担任重责,李云颇下功夫学习这两位的作派。

他是个好学生,所以他也习惯这么做。

当下李云向身前诸多部落首领挥了挥手:“各位帮我个忙。把这位金将军叉出去,砍头。”

他和金明德言语的时候,部落首领们饶有兴趣地在旁等着,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金明德的狂妄,并非毫无来由。高丽王国建立至今已有三百年。这三百年里,他们曾经动用数万乃至十数万的大军,和大辽厮杀,和大金争雄。

放在大辽和大金眼里,那种规模的冲突不过是边疆纤介之疾。但在东北本土,高丽已经算得上庞然大物,比起寻常部落,那要强盛太多了。这几年大金衰弱,许多部落转而受高丽的影响,那的确是有的。

但是,当李云要求众人帮忙的时候,部落首领们没有人敢迟疑。

李郎中既然开口,那是能拒绝的吗?道理很简单,不服就死,高丽人不明白,这些部落首领们哪有不明白的?那些声势骇人的契丹人、凶悍善战的蒙古人什么下场?盖州和咸平府的城门外头许许多多高挂的脑袋,就是榜样!

好几十名部落首领同时应是,一齐向金明德猛扑。

金明德也真是够勇猛,抬手一拳正中最先冲近的铁骊酋长,将他的鼻子整个打歪。两个室韦酋长扑来,又被他扫堂腿踢翻,其中一人迎面骨都断了,抱腿惨叫不休。

可他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几十个酋长一拥而上,顿时按头的按头,按腿的按腿,数十人呼喝连连,把他拖了出去。

人群簇拥之下,金明德犹自乱喊。喊了两声,忽然就没声了。

野人们旋踵即回,张罗着竖起一根新的杆子,挂了脑袋在上面。李云抬眼看看,皱眉道:“就不能割得干脆点?脸都被劈开了,像什么样子!”

几名酋长满脸羞惭,比划着解释:“这厮挣扎得厉害,咱们手上失了分寸。不过,还有好些高丽人在呢,接着再砍,咱们绝不失手。”

在场的高丽人确实挺多,李云转目注视崔俊文。

崔俊文的脸色煞白。

金明德骤然身死,被逼在谷地角落的三百高丽骑兵无不大惊,这会儿纷纷抽刀拔剑,与周边的野人对峙。偏偏他们的主将又在李云面前站着,他们想要做什么,都有顾忌。

“这位崔将军,你看我的道理怎么样?是否有一点可取之处呢?”李云和气地问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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