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长街

秦始皇三十五年孟春之月下旬,安陆县城热闹非凡,富贵归乡的昌南侯今日宴请县人,虽然只有官吏、三老能进入正席,但官寺外的大街上,却足足摆了长达百步的矮案, 安陆县的有爵者,不分老幼,皆可入座,鱼肉随便吃,酒水可以不停地续。

这长街宴排场十足,安陆人都不由翘起大拇指,夸昌南侯富贵不忘本。

华灯初上时,主角尚未抵达, 配角们却老早坐满了正席,厅堂内一共七十二张案几,正中的主座肯定是给昌南侯留着的,下首则应是安陆县令,但安陆令却不敢坐,一个劲邀一位年迈的老者过去。

“阎公请上座。”

来自云梦乡匾里的阎诤摆手:“老朽不过是区区县三老,岂敢坐在主座下首啊,这位子,还是该由县君来坐。”

安陆令是个会来事的,他谦让道:“在安陆,只有一个君,那就是昌南君侯!阎公乃君侯之师,吾等都知道,昌南侯回来后,概不见客, 尉府大门, 只破例为两位客人敞开, 一是喜君,一个就是阎公啊!”

其他人纷纷附和,话说到这份上,阎诤也不再推让,在右席下首缓缓落座,感觉倍有面子。

十多年前,还是一名黔首的黑夫为了学律令考试为吏,特地跑到匾里向阎诤求助,阎诤听说他18岁就当了公士,还得到县尉赞许,觉得此子日后或许能混出点名堂,便将家里的《盗律》等借给黑夫。

谁能想到,这一借,就借出个关内侯来!

随着黑夫爵位蹿升,阎诤在安陆县的地位也步步拔高,早已退休多年的他,近来还被推举为“县三老”,掌一县的教育,劝民从善,亦可参政议事。

他的家族也蒸蒸日上,孙女嫁给黑夫的弟弟尉惊,攀上了高枝。

如果说,尉氏乃安陆第一豪门的话,利氏便是第二,那他阎家,起码也能在县里排第三……

就在阎诤享受这种待遇时,外面传来一声喊。

“昌南侯来了!”

阎诤也连忙起身,厅堂内七十二人,不论是县令、尉、丞,还是乡里豪贵三老,都偏着脑袋,齐刷刷朝门外望去。

在百步长街的尽头,昌南侯的马车停在街尾,他坐的是朝廷特制的君侯安车,驷马皆赤色,车上加交络帷裳,车顶还有宽大的华盖,驾车的还是追溯黑夫十多年的亲信桑木。

黑夫大可驰车穿街而过,但他没有,在街尾下车后,带着兄长衷,侍从利仓,御者桑木等人,一步步走了过来。

这可引起了轩然大波,这条长街上,起码有两百张案几,坐了四五百有爵者,纷纷起立,朝黑夫作揖,黑夫则每走一步,便朝左右拱手颔首还礼。

县人们当真受宠若惊,等昌南侯朝前走去后,一个小吏打扮的人,开始满面红光地和旁人吹牛:

“当年昌南侯任县尉时,我曾为他牵过马!”

他立刻就受到了对面乡人嘲笑,说你这算什么,他们与昌南侯的交情,可以追溯到他在湖阳亭做亭长时。

云梦乡夕阳里的来客笑呵呵地看着他们争执,然后不紧不慢地说,自己是看着昌南侯长大的……

众人相互争论,但心里都与有荣焉,毕竟整个南郡,一百年来,就出了一个侯,最重要的是,他还出手大方,对乡党彬彬有礼,哪怕他们只有一面之缘。

实际上,那些真正与黑夫有交情的人,早就被请入县寺院子正席了……

……

“拜见昌南侯!”

步入县寺院子,黑压压一群人上来行礼,黑夫扫眼一看,呵,都是熟人。

“阎夫子,弟子岂敢受你之拜,快起来,快起来!”

除了被他尊为”夫子“的老阎诤外,黑夫微末时的同僚、下属,多半被邀约进来凑数。

有黑夫做湖阳亭时的亭卒鱼梁,看他衣着,过的还不错,虽然没法跟亭里其他几人相比。

鱼梁提及往事故人,说亭父蒲丈死了,但他儿子坐在外面。

此人话语啰嗦,黑夫也不以为忤,直到旁边人提醒鱼梁,他才知失态,告罪而退。

接下来是黑夫做更卒时的同袍,身材矮胖的彘,他现在做了厕吏,专门管全县公厕。

彘身为官吏,说话就有条理多了:“敢告于君侯,朝伯已不在了,毕竟年纪大了,没躲过疫病。吾弟牡早年追随君侯,擎旗立功,留在了豫章,南征时得了病,差点死掉。对了,不知君侯还记不记得,可、不可两兄弟现在是什长,也被征调去南征。”

太过久远的事,黑夫哪记得,只有点印象,那对兄弟贪婪而胆小,他很不喜欢。

其实当年的同袍、下属甚至是同乡,有点可能性的,大多混出了名堂。不说小陶、东门豹、利咸、季婴这几个拔尖的,就算是去疾、牡、怒、乐等人,如今也都成了豫章各县长吏。

“君侯还记得我么?”

一个满面油光,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凑过来行礼,黑夫看了他几眼,想了想后笑道:

“这不是垣柏么,莫不是,要来要回那几千钱?”

垣柏忙道:“岂敢岂敢,垣柏那时年少无知,所幸君侯大度,没有怪罪于我,而后还赠下吏衣食,我家靠蔗田和榨糖挣的钱,何止十万?”

之所以称下吏,是因为第二次伐楚时,垣柏亦在黑夫军中,

原来,这垣柏在灭楚战争结束后,因为负伤回了安陆,他家本就是商贾,便乘着种蔗榨糖的风潮,也开了工坊,数年下来,家累百金,如今是县里仅次于黑夫、利咸家的大种植园主。

“这钱可不是我送你的,是你自己凭本事,合法买卖得的。”

他同垣柏聊了几句,与黑夫有旧的人,已经过来行了一遍礼,大伙总算能落座了。

今日之宴,是黑夫出钱,由衷和利仓安排好了一切,县人自告奋勇帮忙的不可胜数,菜肴酒水依次上齐,都是家乡菜,农村里的彘肉,云梦泽里的鲜鱼,更有在安陆渐渐流行的年糕和米粉——县令还十分狗腿地介绍说,黑夫封侯后,大伙都管年糕叫“昌南糕”。

黑夫颔首,各尝了几口后,举酒笑道:

“胶东海鱼虽美,咸阳宫宴虽盛,但还是不及家乡口味啊。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物,黑夫便是由安陆养育出来的。诸位父老昆弟,请满饮此盏!今夜当乐饮极欢,道旧故为笑乐!”

他用的是土味十足的安陆方言,众人大喜,纷纷举杯,宴席上满是欢声笑语。

等到第二盏酒时,黑夫则祈祷下个月春耕顺利,安陆继续丰收。

第三盏酒,黑夫的声音却低沉了几分:“这一杯,我要敬这十数年来,随我两次征楚,战死沙场的袍泽,还有此番南征百越,死于异域的安陆子弟……”

这句话让众人有些感伤,不少人跟着一起抹眼泪,更有人喝多了,忍耐不住,嚎嚎大哭起来,却是鱼梁,满脸鼻涕眼泪。

彘为他解释道:“君侯,鱼梁之子,正是死在了南方密林里,只送回来一只手,太惨了。”

“竟有此事!”

黑夫肃然,下席安慰了一番鱼梁,又问在座众人,不少人的子侄,也被征去了南方,虽然未死,但也已两年未归了……

众人目光相互看看,最后定在阎诤身上,老阎诤便颤颤巍巍地起身,对黑夫说道:

“君侯念旧,不忘乡党,吾等甚是欣喜悦,但安陆众人,也有一个不情之请,想禀告君侯。”

……

黑夫知道他所请何事,点头道:“阎夫子请讲。”

阎诤道:“阎诤做过小吏,曾听闻,天子之于夷狄也,其义羁縻勿绝而已。可现在,却为了征越,弄得淮汉诸郡疲惫不堪。开战至今已两年,却没能成功,将军身死,士卒劳倦,万民不赡。”

“如今,天子又令昌南侯为主将,继续南征,恐将使百姓力屈,仍不能胜,此亦君侯之累也。损害万民之利,去夺取岭南无用之地,鄙人固陋,不识所谓,故吾等为君侯患之……”

阎诤讲完后,各乡三老也起来说了几句,大体意思是统一的:

南征使安陆县凋敝,每个阶级的利益都在受损,众人希望能结束战争,让子弟回来!

他们期盼着,黑夫能为了安陆人的利益,再劝劝秦始皇帝。

黑夫默然半响后,才缓缓说道:

“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

“啊?”阎诤听傻了,这是在说什么?

黑夫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尬吹就完事了。

“当今陛下,便是非常之人,圣君在位,岂能只抓琐事小节,缩手缩脚,拘泥陈规,被俗议牵制,顺从舆论,仿效流俗,迎合讨好世人?不!陛下远见卓识,开创大业,为万世典范。故陛下之志,不为常人所理解。”

这话说得牛头不对马嘴,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谓。

黑夫本就打算为皇帝洗白这件事,便直接顺着道:

“南征乃陛下之愿,我身为主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便要功成方能身返。所以即便是在家乡,该征的兵,还是得征,今日除了叙旧外,便是希望,诸位父兄昆弟能助我!”

他补充道:“我也曾向陛下陈述南征之苦,故陛下特许,南征之兵、民,皆可赐爵一级!”

放在十几年前,听说有赐爵这种好事,安陆人肯定要跳起来,鼓动子弟从军了。

可现在,他们只是相互看看,爱国、忠君、爵位、岭南的土地,对众人而言,都没了吸引力。

战争热情早已消磨殆尽,众人发现,为了这场战争,他们付出了太多,不止是经济损失,还是子弟的性命……

他们诉苦道:“君侯,两年前,吾等已经送走了一批子弟,本想着去了豫章,会得到些照应,谁料却被派到长沙郡,又翻越五岭,驻扎在桂林,苍梧,如今已十死二三,仍久久不归,甚至有失陷异域,生死不知的……”

黑夫颔首:“我明白,我明白。”

他明白,此番在南郡征兵,已不像过去,没法单纯以律法绳之,以功爵诱之了。

“乡人的难处,黑夫都清楚,正如父兄们所言,不少子弟被困在了南方,其中就有我的旧部小陶,三千人陷于龙川寨,未能撤回豫章,至今已有半载,音讯全无。”

黑夫的话语,不再是公事公办,而带上了感情。

“得知这个消息后,我心急如焚,每每想到家乡子弟在死伤,他们的父母妻儿在忧虑,黑夫就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只恨陛下未曾以我为将,不能庇护众人。”

“但眼下,我终为南征主将,旁人都说南方是烂摊子,为我忧心,但我却极为欣喜,因为黑夫除了为君分忧的公心外,还存了一份私心。”

他走到院子边,对正席七十余人,也对长街上,停止了喝酒吃肉,静静听他说话的数百人。

所有眼睛,都聚焦在这个安陆几百年才出来的君侯身上,他们为与他说过话而自豪,指着黑夫的车驾,让自己的孩子,以之为榜样……

“十多年前,数百南郡子弟被困楚境,困守小邑,危在旦夕,黑夫却对众人承诺说,我要带他们回家!敢问父老昆弟,敢问二三子,黑夫做到了么?”

默然片刻,长街上,有人腾地起身,大声说道:“君侯言出必行,不惜以身犯险,诈降突围,带着众人杀了出来,转战千里而归,我家兄长,还有那数百南郡子弟,因为皆因君侯而活!”

却是一名黑夫昔日旧部的亲人,这件事很出名,在安陆家喻户晓,赞许之声络绎不绝,黑夫露出了笑,掷地有声地说道:

“今日亦然,黑夫此去岭南,不为建功立业,更不为封爵得地,只为将失陷在密林里的旧部,将遗落在孤城的安陆子弟们一一救出,让彼辈回家!”

此言真挚,令人感动。

但这位安陆人的大英雄,又露出了一丝无奈。

“但光靠黑夫一个人,光靠那些刑徒、谪吏、北人、败兵,无法做到,因为他们是外人!”

“黑夫需要自己人帮忙,需要家乡子弟相助!”

黑夫拱手,转了一圈,对所有人作揖。

“若乡党信任黑夫,愿将子弟交给我,黑夫,定会视之为兄弟子侄,绝不相负!”

众人面面相觑,皆有些动容,就连子弟战死的人,也擦了擦眼泪,颔首不止。

口口声声说法乃天下之程式,万事之仪表。可事到临头,当国法军律都不再管用时,黑夫只能用个人情谊,靠乡党关系来骗人入伍了,这大概是一种退步吧。

为了日后的前进,他必须在这,后退一大步了!

不再是对朝廷有功必赏的信任,而是对黑夫个人的信任。

也不再是官方的律令保证,而是他上下嘴皮一动,个人的承诺。

那么,昌南侯的承诺,值几个人呢?

答案是,八百!

……

“八百人。”

仲春二月,去江陵跑了一趟后,黑夫回到安陆,得知了本县自愿来参军的人数。

黑夫很满意:“不错了,安陆毕竟只是个五千户县,两年前便征走了千余人,如今明知道去南方十分危险,尚有八百人自愿从军,看来家乡的昆父兄弟们,已给了我足够的信任,我必不负之!”

值得欣慰的是,参加过统一战争的老兵,和满腔热血的新卒,各占一半,以老带新,很快就能有战斗力……

加上南郡其余十二个县征募的人手,此番征兵,黑夫共得四千人。

“军律:五百主,短兵五十人;二五百主,将之主,短兵百人。都尉,短兵千人。将,短兵四千人。”

短兵,是为将者身边最后一张牌,也是与他生死与共的嫡系,将死,短兵亦死。

黑夫对共敖道:”这四千南郡子弟兵,就交给你来训练,他们就是我的短兵!他们,将是吾之羽翼!”

“诺!”

共敖领命而去,摩拳擦掌,要去将这四千人收拾成一支唯黑夫之命是从的劲旅。

黑夫也走出营寨,看着陆续汇集而来的南郡兵卒,长吁了一口气,似乎找回了昔日的感觉。

“久违了。”

他看着自己在阳光下的阴影,露出了笑。

“剑在我手的安全感!”

PS:今天只有一个大章

(本章完)

第645章 武昌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这片土地,曾是黑夫前世时生活数年的地方,江边的景色再熟悉不过。

然而这是秦朝,晴川阁尚未立, 鹦鹉沙洲也远未形成,黄鹤楼的位置是一片荒芜的芦苇灌丛。唯一相似的,只有滚滚长江东逝水,一艘艘大船,载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兵卒,汇集于此。

眼下是仲春二月,黑夫在南郡征召到的四千兵卒,陆续抵达安陆县南边的夏口津。

夏口是夏水入江处, 早在春秋时, 便是去往江南的津渡,近十年来,随着南郡兵民受政令所迫,迁徙至豫章安家,两地往来更加密切。夏口也变成了一个繁华的港口,每天都有十数条船在东来西往。

但黑夫却并未让大军在夏口屯驻,而是让江陵舟师将他们运到对岸,衡山郡沙羡县,在被烧得精光的芦苇荡边,一座可容纳两万人的大营拔地而起,这将是黑夫南征的大本营。

黑夫将其此地命名为“武昌”,按年轻的利仓的理解,是预祝南征“武运昌隆”之意。

随后,南阳兵四千、衡山兵两千, 合计六千人, 也纷纷汇集至此,成军一万。另有三郡民夫、刑徒一万人, 在秦始皇的政令安排下, 由各地官府押送而来,被安顿在兵营外围。

入夜时分,武昌营的灶火,已远胜江北夏口的渔灯……

大帐中,黑夫还在挑灯看着地图思索,一名皂衣少年进来禀道:

“君侯,饭食好了。”

利咸的儿子利仓成了黑夫身边使唤、记录的书吏,他虽然才十七八岁,但家教好,办事沉稳,有其父之风。

黑夫却系上大氅道:

“先放着吧,让桑木备车,我要去营中巡视一圈。”

两万人的军营,恍若一座城池,寨门把守严密,准进不准出,因为去年的大败,没人愿意打这场仗,据押送兵卒、民夫的官吏说,一路上伺机潜逃的不在少数。

对南方的恐惧,对战争的消极,这使得整个大营从一开始,便士气不振。

这时候拉着他们跋涉千里,去岭南与越人交战,三军既惑且疑,则覆师之难至矣……

这是屠睢失败的教训,黑夫自然不会重蹈他的覆辙,眼下最紧要的事,便是安定军心。

黑夫最先巡视的,当然是八百安陆子弟的营地,才进门,他就受到了热烈的欢呼。

他们里面有服役数次的老卒,不少人参加过灭楚之战,屯长、百夫长们,更是个个都在黑夫手下当过兵。

至于新卒,则比较年轻,大的二十余岁,小的十七八,与尉阳、利仓同龄。他们的父兄多为黑夫旧部,从小听着黑夫的传奇长大,鲖阳突围,蕲南决战,黑夫带着安陆人建功立业的战役,他们耳熟能详。

在这群青年心目中,昌南侯,便是英雄的同义词!

这亦是八百人能主动报名参军的原因,不像其他郡县,多由官吏强行抓丁。

这八百人的士气,亦是全军之首,黑夫的赫赫武功,让他们产生了盲目的信心,青年们个个斗志昂扬,只需要稍加打磨,便能打造成一面坚硬的盾牌。

“汝等便是吾之短兵。”

黑夫也待之如兄弟子侄,与他们一起吃饭,满嘴安陆土味十足的方言,更让众人觉得亲切,得知自己将成为君侯亲卫,更是昂起了头,觉得自己高其他营的士兵一等了。

除却安陆营,黑夫还走了江陵营等多处南郡营垒。虽不如安陆营那般亲切,但也有旧部情谊,共敖、桑木还自告奋勇,去有他们家乡子弟的鄢县营、竟陵营鼓舞士气。南郡四千兵卒,算是暂时安抚下来了。

他们开始相信,自己是嫡系,就算上了战场,将军也绝不会让他们打头阵,填沟壑……

南阳兵和衡山兵,就不能靠同乡之谊了,虽然口音互通,但毕竟隔着一层。

次日巡视两军时,黑夫发现,兵卒们多有忐忑之心,民夫更是惴惴不安,关于南方瘴疫,九死一生的传说,他们略有所闻。

照搬电影桥段,大声告诉他们“为何而战”是没用的,没有人会为了帝国的颜面和皇帝野心付出生命。

黑夫只能一遍遍地向他们保证:

“二三子在此安心驻扎,不必忧虑衣食,入冬前,大军绝不会离开武昌营半步,本将更不会在盛夏酷暑时,让汝等去岭南受苦!”

此言虽不能治本,但好歹让兵卒们的忧虑稍缓,至少他们能老实一段时间,不会一听闻大军即将南下,就整日想着逃跑了。

是日,黑夫给利仓下了一道命令。

“去通知各营,让所有率长、五百主,来大帐开会!”

……

“共叔父说的没错,君侯下的第一个军令,果然是屯田!”

入夜前,从营帐里出来,利仓忍俊不禁,就在方才,黑夫召南郡、衡山、南阳三军十多名率长、五百主去开会,会议主题是对这军民两万人的安排。

“食足则兵足。”

开会前,共敖便学着黑夫的话,对利仓道:”不论是十年前在豫章,五年前在北地,还是三年前在胶东,但凡君侯拿到兵权,嘱咐吾等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屯田,你等着瞧吧,一会君侯定会如此说。“

果真被他猜着了,黑夫宣布,这两万军民,入冬前将一直在武昌营驻扎。兵卒专心训练,民夫则在周边屯田,争取自给自足,免去三郡转运粮饷的困难——这是黑夫能想到的,减轻南郡人民负担的最好法子。

五大夫共敖被任命为都尉,负责练兵,作为十多年的老行伍,共敖有这资格。

屯田官则暂时空缺,黑夫准备让自己的搜粟都尉萧何来负责此事,毕竟稳坐后方,源源不断送出兵卒和粮食,这是老萧最擅长的工作。

会后,黑夫单独叫住了共敖,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知道,这批兵要如何练么?”

“共敖知道。”

共敖跟了黑夫许多年,最多也就是一个别部司马,眼下做了都尉,让他雄心万丈,一定要把这份差事做好,便凑近后,压低声音道:

“我会以乡党之谊笼络之,告诉众人,想要活命,得指望谁,让他们从率长到小卒,都唯君侯之命是从!”

抨击朝廷的残酷冷漠,宣扬黑夫的重情重义,这是陈平送给共敖的“锦囊”。

黑夫一听就知道,共敖耳濡目染,果然被陈平带歪了,无奈地摇摇头:

“我问的不是心术,是技巧!”

技巧者,习手足,便器械,积机关,以立攻守之胜者也。兵技巧,是兵家四大流派之一。

黑夫认为,每个士兵都应“习手足”,具有作战杀敌的本领与技能。秦军士兵们进行的军中游戏,如蹴鞠、投石、超距等,可以提高士兵身体素质。而角力、手搏、射法、剑戟之类,则是对士兵单兵作战技能的训练。

虽然战争多是集体的胜利,但光有军纪而无技巧,也不行。

共敖毕竟跟了黑夫许多年,早非昔日莽撞的吴下阿蒙,他想了想后道:

“以我看来,旗号金鼓军阵固然要练,但在岭南山林作战,应与中原大不相同。”

“没错!”

黑夫拊掌:“故训练上要有所不同,越人散乱,不与秦军正面交锋,而是遁入山林,与我军周旋。”

在山岳丛林作战,攻方不可能投入较多兵力,更多时候,不再是秦军擅长的大兵团阵战,而是越人熟悉的小规模丛林伏击。

正是不适应这种战争方式的变化,第一次南征才以失败告终。

所以除了秦军固定的训练项目外,对这一万人,黑夫还让共敖加上丛林、山地、沼泽的训练。

他移师武昌,也是出于这种考虑,周围尚不繁华,地广人稀,地形复杂,甚至有不少原始森林,是搞野外拉练的好地方。

不指望人人都能变成特种兵,起码不要一进林子,就晕头转向,不知道仗要怎么打。

黑夫预想,南下之后,作战将不再以军、率为单位,而是化整为零到屯。

“每个屯的人员得重新安排,最好都有两个擅长在森林活动的猎户,再花半年时间,训练医护兵,确保每个屯都配备一名。”

降低非战斗减员,也是重中之重。

“你曾随我南征豫章,没少钻林子,是练兵最佳人选,我稍后去到长沙、豫章后,会调一些亲历过岭南征伐的军吏来帮你。”

说罢,黑夫想了想,低声道:“当然,如你所言,在训练之余,还要以乡党情谊为纽带,让军吏士卒亲如一家……”

而这个“家庭”的老大哥,自然是黑夫。

“诺!”

共敖兴奋地领命而去,安排好大本营的练兵屯田事务后,黑夫便要带着利仓和少数亲兵门客,继续前往下一站了。

“君侯欲先往何处?”

利仓卷着地图,上面被黑夫画了好几个点,有长沙、灵渠、桂林……

黑夫不假思索:“先去铜绿山!”

如果说这是一场策略游戏,武昌是黑夫的兵营、农田,那鄂南的铜绿山(大冶),就是他的兵工厂!那里不仅有开发了千余年的铜山,还有铁矿,真是一块宝地。

中原的戈矛长戟不适合热带雨林,黑夫要给这批兵,配备一种适应岭南作战的新武器!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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