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风雨行(15)

四月初六,黜龙军偏师与东夷人达成协议,决意穿越东夷领地南下,接下来自然是一番历程。而在这个过程中,钱唐奉命率先离开了队伍,往东夷西部地区而来,他的任务有两个,一个是监督郦子期履行承诺,将登州逃散到东夷西部地区的部分转化为奴籍的人口转运回去;另一个是代替阎庆反向与帮中取得联系。

因为前一个任务的缘故,直接联系是不大可能的,消息是先传到了登州代总管程知理这里,然后真正负责向西传递消息的是诸葛德威,他是登州七营中留守两营中的一位……此时过来,委实不知道是被程知理程大头领给排挤了,还是他耐不住寂寞。

这一番历程,从出云转到东郡,路程繁复近乎两千里,何况中间还有传递者的更换……故此,等到诸葛德威日夜兼程抵达东郡白马,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而随他一并抵达的,还有自东向西渐渐铺陈开来的夏日雨水。

至于此时的白马,已经成为了各路兵马的汇集、分流中心,数不清的各路兵马自河北从此处渡河,准备往各处分散而去。

坦诚说,初夏雨水断断续续,也不是很大,并没有影响到军队的运动,但黜龙军却似乎早早做了应对接下来雨季的准备,许多河北部队都在白马这里稍作停顿,领取苇草,然后在东境本地军士、甚至民众的教导协助下制作蓑衣与斗笠……鞋子倒是没准备,因为六合靴委实妥当。

实际上,诸葛德威来到东郡白马,被带路的巡骑队将窦小娘引入城区,见到第一位大人物时,包括这位大人物在内,周围人恰好就在编蓑衣。

“咱们蓑草不多,一时间也来不及找,只能教你们个窍门……你们记清楚啊,蓑草主要用在肩膀跟胸背上,其余地方都用稻草。”

说话的是赫然是刚刚上任的将陵行台指挥,所谓窦立德窦龙头是也,他一身布衣,光着头露个发髻,此刻正冒着细雨站在白马港城里的一处土台子上,教下面军士编蓑衣的小窍门,而下面河北军士也围了一大圈,都拎着蓑草好奇仿效。

“稻草不能久用,淋几场雨就烂就得换,不过按照单龙头他们的说法,往南走,济阴再往南种稻子的就多了,稻草就不缺了……

“为什么是肩膀和胸背?我问你,铁甲里最简单的样式是什么?是不是铁裲裆?对!伱们就按照铁裲裆来编个宽阔点的蓑裲裆罩住衣甲,其余地方填稻草……

“稍待一待,你们先编着,小高你来教……诸葛头领?!来者可是诸葛兄弟?”

且说,诸葛德威看了一会,本想去打招呼问候,但对方忙,他也忙,而且觉得对方举止有些怪异,便只望了一眼,就匆匆勒马往南侧白马城内而去。

结果,他没想着去巴结人家河北最大山头的龙头,人家反过来喊他了。

“窦大哥!”诸葛德威这般心思活泛的人物倒是晓得怎么称呼,立即停身热情回喊,然后主动下马迎上,引得身后窦小娘无奈驻马。“窦大哥怎么来这边了?这是你行台中的兵马?”

“不是,我们将陵行台的主要任务还是守着薛常雄,只分了两营兵过来,前日就过去了。”窦立德脱口而对。“这是邺城行台的兵,主要是韩二郎麾下的新兵,里面有许多都是武阳郡的郡卒改的,我怕他们被人排挤,没人管……不过我过来也不单是为了这个,还是要听一听首席他们最后计划,心里才有底的。”

诸葛德威连连颔首不及,心里只有一个服字,虽说是河北必然要出一个山头,但为什么是人家窦立德不是高士通不是其他人,不就在这份劲头上吗?不过,这位诸葛头领向来也是与其他人不同的,正是因为意识到对方的政治野心与拉拢意图,他心中反而觉得,不妨与对方保持距离……因为跟这种人,对方得了势,自己这种不一路的登州系河北义军未必能水涨船高,而对方万一被张首席给瞅见不妥当打压了,却要受牵连。

但也正是决心如此,诸葛德威言语上却显得更亲热起来:“以前就说窦大哥是咱们河北人的擎天柱,如今做了龙头,还能不忘了大家,正该多联系才对。”

窦立德眼睛眯了一下,嘿嘿一笑,便要说话。

孰料,引诸葛德威进港城的窦小娘在旁早不耐起来,此时瞅到机会,赶紧插嘴:“窦龙头,我将人家诸葛头领从港城带进来是这边兵多,是为了遮人耳目,人家是有要紧情况汇报给首席的,你如何半道上阻拦?”

除了陈斌,窦立德对谁都不发脾气,对自己女儿跟老婆尤其矮了半头,只是赶紧颔首:“我本也要去见首席,咱们一起走。”

窦小娘气了个半死,只能扶了下额头抹额,然后打马在前头引路,而窦立德却也寻了匹马,还趁机拉住了诸葛德威的手,并马在后面闲聊起来。

诸葛德威这才知道,这座包裹了白马津的港城敢情是黜龙帮举事时的第一处所在,当日徐大郎、翟二郎那群人就是在这里发兵,先杀了东郡的都尉,然后趁势兵不血刃平了白马城,而且几乎整个纳降了东郡郡府,算是取下了黜龙帮第一座根基。

也就是这区区一座城,出了两位大头领,三位头领,而按照窦立德如数家珍一般的说法,还有两个人如今在帮内渐渐有了名望和功勋,将来怕是也要出息……一个徐大郎的亲卫首领,就是当日在白马举义扛着扁担进来的元从,这个倒好理解,就好像王雄诞、贾闰士之于张行一般,资历加水涨船高,而且据说还入了张首席的眼睛;此外还有一个姓贺的,也算是当日举义的元从,他是纯粹靠着资历和政务上的经验被顶上来的。

“诸葛兄弟你想想,白帝爷刑文刑碑后,便有个说法,这天下太大了,所以要以文书律法御天下,咱们黜龙帮真的是又走了一遍路,这地盘一大,就真发现治理地方和国家少不了读书人,少不了刀笔吏……偏偏咱们这方面还真欠缺。

“帮内头领就这几处来源,东境这些当年东齐军官的后代,文武双全是不错,却都在领兵;登州义军,河北义军,河间降将,擅长文书的也真不多……正是为这个,所以陈总管才能得大用,李枢那伙子人也总散不了,剩下的多是地方上的地方官降过来的,但用起来还是觉得不如自家人。

“姓贺的这位,就是占了这个好处,他是元从,信得过,一开始哪怕只是个文书,可做了两任县令没有出错,这一次被转到文书部里,大家就都说,稍缓一缓,锻炼一下眼界,但凡下次再有个扩张,估计就要做个太守了。”

“应该的,应该的。”诸葛德威只能这般说,却又有些口齿干涩起来。“人家是元从。”

“可不是嘛,但咱们河北人读书的也不少,却要在资历上落下人家东境这边一头了。”

“谁说不是呢?”

后面说的干涩,而前面得亏周围人多,否则骑马引路的窦小娘恨不能回头翻个白眼……别人不晓得,她如何不晓得,自家亲爹这是勾引人家呢?

勾的人家心急,就靠上来了。

不过,若是用官位、帮内位阶来勾搭此人,是不是说这个人也是个官迷?

小苏是不是也是个官迷?他要是官迷,自己亲爹也是官迷,这日子将来怎么过?

正想着呢,入城后一转弯,来到一处路口,忽然看到侧面街上过来一彪人,皆是高头大马,衣甲振振,为首三人并马而行,也都是出挑的身材魁梧……中间一个身上并未着甲,乃是一身绿色束带戎袍配上一条宽阔的红色抹额,抹额上还镶裹着数条鲸骨,马上挎着一柄钢槊;左边一个穿着轻便皮甲,套着淡黄色罩衣,则是绿色抹额,抹额上也是镶裹着鲸骨,只挂着一柄细腰刀,;右面一个同样没有着甲,却是一身简易白戎袍,马上侧搭着一柄大铁胎弓,也有条抹额镶裹鲸骨,也是白色。

最后,三人肩膀上还都有白色短氅,身后另有四面旗帜依次在细雨中举起铺开,从左往右乃是伍、单、王、刘,几乎铺满了整条大街,端是一副天下英雄姿态。

窦小娘不敢怠慢,立即翻身下马,按照军中阶级法主动避让,然后拱手行礼。

对面三人初时见到最前头的窦小娘,只是一颔首,来到跟前,发现了窦立德与诸葛德威都在,还都先行下马,也都纷纷下马,然后上前攀谈。

单通海、伍惊风、王叔勇三人围住窦立德与诸葛德威稍作寒暄和打探,刘黑榥……这个时候窦小娘才注意到刘黑榥也在……刘黑榥顶着自己的红色抹额,见那边人多,干脆停在这里与窦小娘说话。

刘黑榥三征前就是被窦立德资助的清河本地混混,自然认识窦小娘,要说闲话自然有无数话可以说。

实际上,一开始刘黑榥炫耀自己的新兵器和新装束,窦小娘都还能敷衍,但后面说到军事,嫌弃张首席软弱不愿意打大仗,还非要等李定过来,小娘反而焦躁起来,偏偏这里又不是只她爹扯淡,一群龙头、大头领都在扯淡,便只好闭口。

所幸,几人谈性未消,雨水先密集起来,便一起往郡府方向而去。

这时候,窦立德与几人并马走在前面,窦小娘反而落在最后,却又趁机将自己抹额给拿掉,偷偷藏了起来。一开始帮内流行这玩意的时候她也跟着带,但不知为何,看到刚刚那一幕,她反而觉得这玩意看起来挺傻。

雨水越来越大,众人抵达郡府,两位龙头几位大头领头领一起入内,窦小娘却又呆呆愣在雨中……原来,她刚刚才发现,自己那修为素来可笑的父亲衣服居然没有湿透,而且与其余几人一样,肩膀上微微泛光,俨然已经凝丹了。

对此,她本想惊讶的,但刘黑榥这个混混的经历在前,反而又觉得没什么可惊讶的,偏偏又有些不甘心,只好跺跺脚,转向马厩去了。

另一边,四位抹额大将与窦立德、诸葛德威转入郡府的后堂中,此地却正在爆发一场争吵。

或者更确切一点,是一个人在发脾气,而周围大小头领,数不清的文书、参军,包括张行张首席,都只是在听这位放肆呵斥。

“我不管是谁提出的这个法子,是王翼参军,你最好把他调走去做个队将,反正他没什么军务上的前途,要是个头领什么的,你最好查查他是不是司马正还有司马化达的间谍!

“在谯郡和彭城郡交界地方立个大营?!是指望着这样就能威慑禁军让他们不敢进入帮内核心地盘,还是指望着这样能方便决战?”

“当然是两者兼顾。”单通海眼见着徐世英跟徐师仁不说话,忍不住插嘴来答。“他们要是被吓到,就会沿着司马正的旧路从大营南面过去,走淮西回去,这样最好;要是想强行进入咱们的地盘,咱们的兵力集中,就可以迅速以多打少碰他们一下,吃掉一部分兵马,把剩下的吓走。”

没办法,这个计划就是他跟济阴行台的几个头领商议出来的,然后通过徐师仁上报给了徐世英的。

李定,也就是刚刚发脾气的人,看了看单通海,心中了然,复又看向了一声不吭的张行,冷笑以对:“这个方案,问题不在于它有什么作用,而是它本身便是个致命的败笔!只要把大营摆到禁军的视野里,就变成了一块肉!”

“李龙头是说,我们设立大营,把兵力摆出来,会失掉机动性,对方会来断我们的后路,吃掉我们周围的城池,尝试包围我们?”徐世英尝试理解。

“若是这般,我们如何怕他们?白横秋引十万兵都没压垮我们,他来吃我们,我们反而能打垮他们!”刘黑榥双手张开,声音宏亮。“打一场大仗,杀个血流成河!不是李龙头说的嘛,这样咱们威信大涨,淮南都能取下来。”

李定这次没有生气,他对刘黑榥这种人没有生气的必要,只是看向了张行,而张行则将目光投向了徐世英。

徐世英沉默片刻,然后在张行的注视下缓缓开口:“不管李龙头如何嘲讽,我都说,如果非要打一仗,退无可退的打一仗,立个大营引诱他们来攻其实都是有些可行性的,总是一个方案……但也确实可能惨重,尤其是还要顾虑司马正接应他们合兵围攻的可能……总之,李龙头如此嫌恶这个计划,必然是有个更好的主意,那何妨让大家都听一听呢?”

“不是有个更好的主意,而是说立营这个事情,会将对方最大的几个优势全给逼出来,把我们最大的两个优势给全放弃掉……所以,但凡是个其他主意,都会更好!”李定在张行目光提醒下,环视四周,意识到周围所有人的抵触心态,终于恢复了一点冷静,开始说出了问题关键。“我问你们,东都禁军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兵员素质甲天下?”窦立德主动开口替徐世英等军务人员解围。“不是说他们是那个死了的圣人以极优厚的待遇向全天下招募的骁锐吗?里面的修行者数量也是最多的,我记得当时许多河北好汉都忍不住去了。”

“这就要看怎么说了。”李定再度冷笑道。“首先,东都禁军确实在兵员、待遇、装备、修行者数量加质量上面是甲天下的,毋庸置疑,当年我就在兵部,咱们张首席当年还给这些人修过驻地。

“但是,四年整的时间,他们被消耗在江都一地整整四年,训练有吗?

“军械再怎么维护又如何能比得上东都?有那么多老练工匠?

“战马怎么补充?

“那些修行者蹉跎着不动,几个人能再提升修为?

“军心士气如何维护?

“而且四年时间,可有人老弱?可有人伤病?

“他们果真还是当日集合了天下精华的东都骁锐?”

众人沉默不语。

只有问问题的窦立德硬着头皮来迎:“那他们其实没有想的那么强横?”

“当然也不是。”李定依旧摇头。“其实看看来战儿的江都军下场就知道了,虽然曹彻之死让来战儿失了敢战之心,但禁军发兵之迅速果决,军事联络之配合,委实是回到了当日之强军姿态。”

“那他们到底是强是弱?”单通海也不耐了。

“不知道。”李定微微摆手。“不确定。”

周围人都觉得对方不好好说话,举止离谱,单通海本人更是气闷的额头抹额都紧绷了起来,但后堂之上,张行、徐世英、马围三人却各自一愣,俨然意识到了关键。

“李龙头的意思是说,禁军最大的特点,其实就是不确定……不只是兵员素质,还有战术能力……他弱就可以弱,强就可以强。”马围目光炯炯。“而决定这一点的其实是军心和状态……是他们归师的夙愿、补给的充分!是也不是?”

“是。”李定微微颔首。“江都一战说明,他们可以回到相当强的状态,但这种状态是不可能一直持续的。”

“所以我们应该对应的迟滞他们,骚扰他们,疲惫他们、消耗他们,不让他们有那个最好的状态。”徐世英面不改色接上,表面上接话,实际上却是主动为后堂上的其他头领做解释。“这种情况下,我们最大的优势就是利用我们对地形的熟悉以及补给的通畅,不让他们抓到我们位置和兵力……反过来说,如果建立大营,暴露了位置,反而会激发他们战术能力,会从容组织起来,来攻打我们,我们更是主动放弃了迟滞、消耗的能力以及隐藏兵力对他们的威慑感。”

“我明白了。”窦立德也似乎想到了一点。“其实,现在夏日雨水已经开始了,如果能把他们迟滞在淮北而不是到东境,他们肯定士气日益低落……雨水能替我们迟滞他们,也能遮掩住我们行踪,自然是我们的优势,我不信他们留在徐州能跟我们一样在不停编蓑衣,也不可能出发前人人再凑一双六合靴。”

“其实不只是蓑衣和鞋子。”马围继续言道。“我们的另一个优势,就是我们所有的备战补充能力……他们靠着军事政变仓促北返,在徐州停留也是中了我们的计策和可能的内乱,对我们的认知还是刚刚跟白横秋打了一仗,死伤惨重……他们甚至不知道黜龙帮是怎么一回事,也肯定不知道李龙头降服冯大头领的事情,所以也不会知道我们此次出动的兵力!李龙头说的不错,隐藏兵力是必要的……既是麻痹,也是必要时的威慑!”

“说了这么多,到底该怎么做?”单通海瓮声瓮气来问。

而这个时候,随着单通海开口,一直立在门内的诸葛德威忽然掉头出门……众人目视,各自一愣,却又立即重新看向了李定。

“很简单,荥阳那边留五个营做疑兵,剩余全军南压,却不汇集成一个点,而是聚集成两条线,一虚一实,虚线在前,大约十五个营,顶到他们行军序列五十里内,可以相机做任何能够迟滞损耗他们的动作;实线在后,大约二十五个营,还是不要太集中,假设他们从徐州直接往西北走,走到彭城郡郡治的时候,我们应该以汴水上游的芒砀山为假设的集结点,在东、西、北五十里内铺陈;如果他们是从谯郡顺着涣水往西北走,那他们进入谯郡境内的时候,我们应该以……”李定等诸葛德威走远了才开口,说到最后却难得卡壳。

“以龙冈、稽山一带为集结点。”张行脱口而对,忍不住回头去看角落里一直没有吭声的秦二。“二郎,还记得这地方吗?”

秦二不由失笑:“如何能忘?”

张行点点头,继续来言:“若是他们连涣水都不走,那就由着他们进入淮西,我们就不打了……这也是既定的策略……谁还有问题?”

堂上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好说什么。

倒是刘黑榥直接颔首:“这也无妨,只要将我摆在第一线就行!”

“可以。”张行爽快答应,然后继续来言。“部队继续南下,武安行台的五个营要从东面渡河,遮掩行踪。李龙头、徐总管和马分管设计进军方案,今天下午必须完成,等到晚上,我与你们三人还有单、窦两位龙头一起署名发布……谁可还有什么要说的?我马上约了人的。”

“天王什么时候回来?”李定追问。“对方最多也是宗师,真要是打起来,有没有一位宗师会成胜负关键。”

“他不会耽误战事的。”张行笑了一声。“他是数日前便去东都接应谢总管了,发现司马正没有为难谢总管后应该立即南下护送谢总管去淮南,然后转徐州了……”

“去侦查?”李定诧异来问。

“不是。”张行干咳了一声,略显尴尬。“那时候你在北面还没回来,所以不知道,他去请降了。”

李定有些懵,然后面露疑惑:“司马化达会信?”

“不是天王自家请降,是替我请降。”张行认真以对。“这就可信多了。”

“战略上示弱也是个法子,但也会增加作战的可能。”李四郎想了一想,也无话可说。

“事到如今,难道真指望避战侥幸不成?”张行应了一声,便起身招带着秦二往外走去。

其余人也都无话可说。

走到外面,来到走廊尽头的角门,见到诸葛德威,便也招了下手,后者不敢怠慢,立即将转了几手的白有思书信递交。张行接过来边走边看,意识到事情跟自己想的一样,心中百感交集,既佩服白有思的决断,又有些欣慰,却并不说什么,只是将书信收入怀中。

此时外面雨水已经重新缓和,甚至有放晴迹象,三人也不上马,就一起出了府衙,顺着街巷步行。同时诸葛德威主动开口说了些话,从登州局势,到程大郎抵达登州后的行为,今日撞到窦立德经历,全都过了一遍。

而很快,随着铺垫完毕,这位早就观察了几年从而熟悉了张首席脾气的诸葛头领毫不犹豫的主动提出,自己想换一个地方,不领兵也可以。

总之,就是要放弃闲置,寻求进步。

果然,张行对这种寻求进步的人没有半点抵抗力:“那你想做什么?”

“不瞒首席,我原本是想留在大行台,哪怕没有职务,给哪位总管分管做副手都行,但是既然晓得这边军情,却有了个新想法。”诸葛德威毫不犹豫说道。“首席你看,任命我做谯郡太守,若是禁军真从涣水走,我去投降如何?”

考虑到对方之前主动避开具体军情的举止,张行并没有过度惊讶,但还是驻足,然后当场反问道:“事情不是不行,但这么一来,投降的是不是太多了?”

“是这样的首席。”诸葛德威恳切道。“若是他们不从涣水走,我也能做个好的太守,尤其是谯郡那里情势复杂,要的就是我这种能察觉人心平衡好各方诉求的人;其次,若他们从涣水走,大军压境,我单人先去降,一来无关大局,二来他们也不会起疑,三来却可以替帮内监视其他降人,确保他们不脱出掌控。”

“这是要冒险的。”张行不置可否,只是认真提醒。“而且,有些事情我也不好给你交底,你也不好擅作主张,须防弄巧成拙。”

“首席,属下已经想好了,愿意冒险,而且在下绝不会做画蛇添足之事。”诸葛德威鼓起勇气来对。“只希望首席信得过我,若真派我去,此事就不必告诉帮内其他人了。”

“那倒不至于,雄天王跟陈总管还是要说的。”张行喟然一叹,倒没有纠结。“而且你既有心如此,那就去吧!晚上我发令!”

诸葛德威一时振奋,想要告辞,却又犹豫。

“无妨,一起过来吧。”张行会意,立即招手,然后重新往目标处行去。“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也无关军事。”

诸葛德威愈发大喜,赶紧与秦二一起跟上。

过了片刻,三人来到白马城的一处房舍前,院门敞开,往来颇有人物,张行来到门前,对着已经有些慌张的守门之人拱手:“可是霍总管府上?北地张三、登州秦二,还有河北的诸葛头领,久仰总管忠义,特来拜访。”

诸葛德威在后面,想了半日,都不晓得这帮内哪位总管姓霍?为何不去府衙中商议?以至于大战之前需要专门拜访!

PS:感谢母猪催情专家老爷的上盟!感激不尽!

(本章完)

第476章 风雨行(16)

张善相府中大堂上,张行与霍老夫人谈笑风生,两人从之前刘黑榥求援的事情一直说到东齐往事,从眼下局势说到当年霍老夫人那辈人从官家小姐沦落到走私犯的精彩故事。

看得出来,张三是真的对这些故事津津有味,而霍老夫人则对张首席的造访感到振奋。

不过,相对于这二位,其余三人就反应不一了。

秦宝也有些好奇,他是认真在听的,但却没有过度参与交谈;闻讯赶回来的张善相则只觉得自己汗流浃背,尤其是自己舅母动辄还要与首席一起回头问话,要自己对自己当年的幼稚行径进行补充验证;至于诸葛德威,也只觉得自己不该一脚踩进来的,如今白马城里到处是大人物,既跟张首席订了说法,那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去寻个单通海、徐世英计较一下呢……只不过,他虽然这般觉得,却不会表露出来,反而是三人中融入最热情的一个。

一番交谈,人也夸了,故事也听了,眼瞅着外面雨停之后夕阳显露出来,张首席便也准备告辞了。

而犹豫了一下,张行在临走前专门说了个事情:“有个想法,还请霍总管参详一二。”

“首席尽管说。”说了一下午的话,霍老夫人依旧精神抖擞。

“是这样的。”张行认真来言。“之前就想了,咱们黜龙帮起事过去整整四年了,中间经历了许多战事,许多人立下功勋,其中有些人位置恰好,功勋也足够可以,便是升迁、加授田,但这些人还是少数,许多人立下功勋后我们的赏赐却不足……”

“没有听说这类事!”霍老夫人当即打断对方。“上下都说,就数咱们黜龙帮作战赏罚最公正!官兵上下记功都没有等次!”

“倒不是说这个。”张行摊开手来讲。“像那些临阵战死的,给了抚恤,授田里多几分永业地之外,虽说是没办法了,但总会觉得哪里不足,该给些名头才对……”

霍老夫人一愣,立即点头。

“还有些人,每战都参与了,积功也是不少的,却因为卡在队将那一层,很难升上去……虽说登堂入室的,有人一辈子都难,但当事人不免也会有些心浮气躁,便是有些头领,时间久了也有些不安,不晓得自己是做的好做的坏。”张行继续恳切来言。“这些人,也要安抚。”

“确实如此。”回过神来,霍总管当然不会让张首席在自家堂上冷场。

“至于说,有些根本不是军中的,或者不是咱们军中的,就好像那些走了的北面援军……还有没在一线厮杀却立下了奇功殊勋,又或者在后方积累了许多艰辛的……比如说这次您老人家带刘黑榥去荥阳,就是有大功的,还有济阴的军衣坊,几次大的后勤准备都没有出错,几万几万的军衣,做的又好又快,委实出色。”张行继续解释。“除了基本的授田、赏赐,难道不该给个说法?”

“跟那些阵亡的将士,几千个宫人连夜的辛苦是没法比,但这次能催促单龙头他们出兵,我也挺觉得自己做了些事的。”霍老夫人听到这里,倒也不推辞。“只是不知道首席准备给什么?若真是多给些钱财,我反而不用。”

“所以要搞个钱财赏赐外的东西,以名头显耀在外为主。”张行认真来答。“这事我想许久了,但事情确实急,这次也要对付了南面的禁军再说……结果,今天先见到帮内上下都带抹额,便心里有了个念想,来到您府上,又有了个念想……老夫人看这样行不行?譬如打过历山的,就治个专门的历山勋印,就好像之前官府里靖安台的人挂黑绶、白绶一样,可以佩戴在身上;再比如像你府上,可以挂个竖牌,或者横牌,就像那些关陇大族的阀阅一样,在门前记录功勋……可能做得?”

“如何做不得?”霍总管当即来答,甚至明显振奋。“人生在世,吃饱喝足了,无外乎名利,谁不想家里个人都有阀阅显露出来?”

“那您这里跟丁老夫人那里是必少不了一个牌子的。”张行恳切至极。

“我若拿了,也不摆在他这里显眼,只挂回庄子里去,让周围乡亲们来看,因为这是我这个寡妇自家挣的,跟外甥侄子什么的不挨边。”霍总管昂然来道,却又主动起来。“不过这么来讲,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好干坐着了,张首席,但有半分要我们做的,都请务必说来,否则岂不是要坐等着上次的功勋?这也太尴尬。”

张行本想拒绝,或者糊弄过去,而且他已经准备走了,但目光扫过身侧秦宝和尴尬站起身的张善相,却又心中微动,反而继续坐着来讲:“还真有一件事,不知道能不能请老夫人帮忙?”

“首席说来。”

“这是秦二郎,我积年的兄弟。”张行以手指向秦宝。“他从东都来投我们,老母和妻子却留在那里,虽说那边司马正是个讲究的,东都也有做官的朋友照顾,但母子夫妻分离,终究不是长久……”

秦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听到一半还是赶紧起身行礼。

而霍总管也是马上醒悟,从座中跳起:“此事交给我!我一个老妇人,不带兵甲,去了就来,反而妥当。”

听到这里,秦宝更是直接跪地下拜。

霍老夫人立即起身来扶。

张行见到如此情形,反而来笑:“不如多磕一个,认个干娘,也有个住处,只是不晓得你们两位愿不愿意,可有忌讳?”

秦宝毫不犹豫,再度重重叩首,然后抬头:“老夫人一言就要解难,既称义气如海,又称恩重如山,秦二如何不能认作干娘,以作身前孝顺?”

霍总管也挑眉大喜:“我正嫌这些本地的后辈无知,想寻个出挑的,你这人晓得谁是正道,弃了安逸来做大事,便晓得是个英雄,我岂会嫌弃?再说了,认了义子,见到你娘,也好说话。”

秦宝不敢怠慢,再度叩首。

那边张善相跟诸葛德威见状,自然不会破坏气氛……诸葛德威甚至在看了眼面色发红的张善相后心中微微泛酸,可惜他娘死的早,不然也想跟秦二这种首席心腹结个义亲……当然,他也知道,这种事情的关键其实还是张首席的首肯,真要有人知道了这边再去学,反而要落到程大郎之前的下场。

总之,事情进展到眼下,虽说是临时起意,但到底算是皆大欢喜,张行干脆要求张善相出钱请客,自己晚上还要再来……在这之前,他还是得回去发布命令。

而回到府衙,这里已经做好了方案,具体的布置且不提,一线十五个营作为最先发动者却是足够清晰,其首领分别为:

单通海、王叔勇、伍惊风、刘黑榥、李子达、范望、左才相、夏侯宁远、郭敬恪、韩二郎、尚怀恩、曹晨、伍常在、常负、翟宽。

这个名单看起来随意,其实还是有说法的,乃是以一位龙头总揽,然后以一个大头领作为正将,对应两个头领作为郎将为标配,分成了五个战斗组……同时尽量集中了具有机动性的骑兵,而且尽量以河南、江淮人为主,却又不是完全的精锐,反而专门搀了些新兵营和战力平素不足的营,以求做到迷惑敌军的作用。

张行稍一审视,便不再犹豫,乃是即刻签署军令。

而随着军令发出,这十五个营也不再耽误时间,包括单通海这位龙头在内,许多就在白马附近的兵马几乎是连夜而去,剩下的也会在明日接到军令后立即南下。

这个时候,张首席非但没有去送,反而带着李定、窦立德、徐世英等人回头去参加霍老夫人认干儿子的宴会去了。

只能说,这个作风,颇有些将士阵前半死,首席案前犹酒肉的感觉了。

当然,可能是优秀的匹配制度起了作用,这一日,徐州城内也在摆宴,而且是白天大宴,晚上小宴……司马化达在白天公开招待了雄伯南与谢鸣鹤,晚上又专门带着自家弟弟跟赵行密、令狐行、张虔达、虞常南、牛方盛、封常等心腹私下招待了谢鸣鹤。

为什么没让雄伯南晚上来?

当然不是因为司马左仆射怕死……而是据说司马左仆射素来是位风流人物,跟雄伯南那种粗人没话说,只想跟谢鸣鹤这种名门子弟交往。

就这样,区区数人,排案置酒,酒过三巡,举着酒杯的司马化达便朝一侧自家弟弟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朝对面拱手:

“谢公!”

坐在对面的谢鸣鹤一声不吭,只是举杯相对示意。

司马进达见状也低头捧杯一饮而尽,然后便准备来做质询……不过,话到嘴边,他却又改了直接了当的方案,转而问了个有意思的问题:“谢公,若黜龙帮与我们于此时决战,谁胜谁负?”

“应该是我们胜……惨胜。”谢鸣鹤想了一想,给出答复。

“为何?”

这个回答似乎还是诚恳的,所以司马进达以及其余几人都略显好奇,唯独上首的司马化达则自顾自低头饮酒。

“要我说,两家实力其实仿佛,却各有长短,眼下情况纷繁复杂,对两家也算是各有优劣。”谢鸣鹤举着空杯在灯火下反复来看,语气虽然随意,内容却显得恳切认真。“譬如说我们刚打完一大仗,损失颇重,你们仓促迁徙,辎重有限;我们是守土,你们是归师;我们有几营成建制的骑兵,你们兵马中的修行者却比我们多;至于说即将到的雨期,当然对我们有利一些,可你们也可能有东都的援军,我们肯定要分兵防备的……”

这几个例子确实中肯,少数牵强的地方也属于人之常情,所以几人全都颔首。

而谢鸣鹤说了几个例子后,见到众人同意,果然一拐:“但有一处地方,双方对比,并不是简单的优劣,而是能直接决定生死……对你们来说,这就是命门,也是我们必胜的缘由所在。”

话到这里,他却忽然又闭嘴不说了,似乎是在卖关子,又似乎是不想说。

而司马进达听到这里也并不吭声,乃是扭头回头去看自己兄长,因为他也不确定要不要听下去。

毕竟,身为敌方的使者,谢鸣鹤接下来的话明显是会带来风险的……当年张世昭巧言乱巫,一张嘴弄崩了巫族联盟的事情,他们可都还记得呢。

不过,坐在首位的司马化达并没有表态,而是自顾自缓缓自斟自饮,非只如此,就连谢鸣鹤也不急,也坐在那里自斟自饮。

终于,等了一阵子后,不待司马进达说话,座中张虔达便先忍不住了:“谢总管,你说的命门是什么?”

“就是你们军队虽然强盛,却令出多门,群龙无首,而且名实相违,而我们黜龙帮虽然经历了许多波折,但终究借上次的事情罢黜了李枢,还趁机建立了大行台,使令出于一。”谢鸣鹤昂然道。“这种情形下,若是双方强要决战、死战,我们一定能在首席的指挥下连续不断汇集力量,并坚定策略,从而取胜,你们则必然生乱,继而溃散。”

此言一出,私宴之中,稍显安静,司马化达都不喝酒了。

隔了好一阵子,也无人反驳,只是司马进达来笑:“谢总管,你这离间之策也太直白了。”

“你说离间就是离间,无所谓。”谢鸣鹤毫不在乎。“说的好像我一个外人区区几句话,就能凭空引得你们自相残杀一般。须知道,自古以来,我们这些做游说的,便从来不是靠我们一张嘴……若是离间,也是你们自家有裂隙;若是结盟,也是两家合则两利;若是劝降,则是强弱分明;若是求和,也是自家有所恃……司马仆射心中若坚信禁军上下一体,团结一致,又何必嫌弃我这私下酒后一张嘴呢?”

司马进达一时讪讪,其余几人也都面面相觑。

片刻后,牛方盛打破沉默,来问其他:“谢总管,你自东都来,不知东都如何?”

“东都尚好,毕竟有那么多存储,陈粮也是粮嘛,还能酿酒,这年头老百姓能吃饱就行,贵人有酒喝也行……曹林去后,上下也都需要一个司马大将军这般正派的人来维护东都安全……唯一的动荡是你们杀了曹彻,引来一些人对司马大将军的疑虑,还有些人在犹豫要不要自立新君,与你们抗衡。”谢鸣鹤认真作答,复又来问。“你们在徐州停了十来日,司马大将军没派人来说吗?为什么反而问我一个过路的外人?”

在场诸人多有语塞。

“果然,这个不需要我来离间吧?”谢鸣鹤叹气道。“据我所知,东都那里,其实乐意接收禁军,但不愿意接这么多;乐意接收皇太后与新帝,却不乐意接收弑君之人……譬如牛舍人你父亲,便是持此论的,司马大将军本人也有些认可……所以东都才不能跟我们黜龙帮做准数,我才到此……”

“我就知道!”听到这里,牛方盛当然黯然,司马化达却当先发作,乃是直接将酒杯掷在地上。“他眼里素来没有我这个做父亲的,乃至于当做仇雠!别人父子相对是因公废私,他是因私废公!”

司马进达一个头两个大,本想起身来劝,让对方不要在谢鸣鹤面前露出破绽。

但既然摔了,也是无奈。

还是封常朝谢鸣鹤干笑摆手:“谢公,咱们还是不说东都了。”

“那好,司马仆射,几位将军、舍人你们自江都来,不知江都可好?”谢鸣鹤平静反问。“你们在江都四年,我也躲了三四年。”

在座几人干脆沉默。

“诸位,我看明白了,咱们多谈无益……但身为黜龙帮的外事总管,走前我还是要将帮中的意思给重申一遍的。”

谢鸣鹤终于也摇头,而且说着竟也站起身来。

“我们不怕打仗,但这一仗真要打委实有些得不偿失。而且,等你们到了东都,咱们两家也未必一定要为敌,因为白氏势必要取你们,你们强盛一些对我们黜龙帮来说不是坏事。

“故此,只要你们约束全军,逆流而上,沿着淮水一线从淮西北上而不进谯郡北部、彭城郡北部威胁我们的根据之地,并将徐州移交给我们,我们愿意不追究之前你们夺取徐州的行径,并尽量约束部众,不做攻击。

“为了表示诚意,使两家互信,再加上曹彻已死,我们也确实没了顾虑,所以我们愿意接受新帝敕封……但我们不要虚名,只要一件事,那就是予我家张首席建立大行台都督河北、东境、北地、江淮四处百余州郡城卫的权责。

“而且,既然两家说和不战,便要将投降的各处人等,如辅伯石、王厚、王焯等人交还,让我们黜龙帮自家处置。

“话止于此,我与天王明日就走,还请司马左仆射思量清楚,给出答复,若司马左仆射不能做主,也请尽快与另外一名左仆射还有新帝商议妥当,明日午前给出结果。”

说完,再朝主位上的人一拱手,又朝周围人团团一拱手,便径直离去。

人一走,气氛反而活跃。

“求和都是假的,他本意还是要挑拨离间。”封常冷笑一声。“让我们内讧!”

“也不尽然吧?”令狐行摇头以对。“此人当然不可信,但有些话却也实诚……黜龙帮尚未恢复元气,不想跟我们打总是真的。”

话到这里,其人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言道:“打起来,我们未必能胜也应该是真的。”

“我觉得是在拖延时间。”赵行密肃然道。“咱们不能老是从我们这边想,得从黜龙帮那边想……时间每往后拖一日,黜龙帮便能恢复一些战力,等到他们恢复到全盛,可打可不打,而我们又渐渐生乱,说不得便不是这个心思了……左仆射,为什么又在这徐州耽误了四五日呢?”

“这不是司马德克说,赵光不动手他也不动手吗?”司马化达两手一摊。“而赵光偏偏不动手,我又能如何?再说了,这件事情,我找你们一起商议了,你们也都同意的,真把赵光带出去,野地里又交战起来,他忽然杀向咱们谁,那才是真的大祸害!”

赵行密瞬间沉默,继而又觉得后背无端出汗。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要不不要等骁国公(司马德克)了,我们自己动手处置了赵光?”张虔达终于也说话了。

“动手之后,万一损失惨重,连老七都伤了,结果他司马德克过来,趁机发兵反过来杀了我们兄弟怎么办?!”司马化达忽然作色,并且直接拍案呵斥。“张虔达,你安得什么心?”

今晚上只说了一句话的张虔达登时惊愕站起,慌张不知所措。

倒是令狐行赶紧离开座位拉住张虔达,并反过来劝司马化达:“左仆射,张将军对你是忠心耿耿,断无二心。”

说完,又来责备张虔达:“张将军,你主次都分不清吗?眼前的人才是禁军的主心骨,不要老是站在司马虎贲那边。”

竟是只称呼司马德克旧职。

张虔达一时恍惚:“诸位的意思莫非是要连左仆射一起处置了吗?”

这个左仆射说的是谁大家倒是分得清楚。

但司马化达还是装了糊涂:“我如何能处置我自己?”

张虔达便要解释:“我说的是司马虎贲,骁国公……”

“问题就在这里,左仆射有两个,还都姓司马,下面人连令从谁哪里出都不知道。”内史舍人封常也起身来言。“但也未必需要处置司马虎贲……关键是令狐将军那句话,要分清楚主次。”

张虔达这个时候方才反应过来:“诸位的意思是,贬斥掉司马虎贲?”

“骁国公有大功于国,如何能轻易贬斥?”封常赶紧解释。“只要让睿国公独自再进一步便可……在下觉得,睿国公可以学着白横秋做丞相,或者仿效东夷的那位大都督做太师,如此,主次分明之余,赵光的事情或许也能解决,堪称一石二鸟。”

“为什么睿国公更进一步,反而能解决赵光?”张虔达是真糊涂了。

“因为赵光和他那帮子人自诩是大魏忠臣,睿国公既做太师,我们再传些流言,说是东都那里司马大将军另立新帝,现在的小皇帝要扔给黜龙帮借刀杀人处死……他一定会忍耐不住。”封常给出了最终答案。

张虔达彻底明白过来,然后思考片刻,反而摊手:“这么好的主意,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

“主要是怕骁国公心不能平,觉得睿国公做了太师,他做不得。”封常立即来答。

“我去说。”张虔达如释重负。“这有什么?论家门与名望,他虽姓司马,却如何能与睿国公相提并论?而且到了东都,还要指望司马大将军做主……司马大将军再跟睿国公不合,那睿国公这个爵位将来也是司马大将军的,疏不间亲!骁国公该清醒了!”

司马化达连连颔首,并起身过来握住了张虔达的手:“倒是我误会张将军了,此事若成,将来到了东都,必有厚报。”

说着,不待张虔达感恩戴德,司马化达复又环视座中其他人。

虞常南一声不吭站起身来,低头侍立。

而司马进达与赵行密则是对视了一眼,随即,前者勉力向后者来言:“此事若成,其实不止是赵光能处置,然后速速成行,关键是回到东都,也可以让二郎不要过于轻视我等。”

“只要能快点动身,怎么样都行。”赵行密面色铁青,但还是做了回复。“不过我想提醒诸位,在徐州这十来日,虽说一直有事情和说法,但军心已经不稳。”

“所以要速速解决此事,不能再拖。”司马化达一手拽着张虔达,一手举起宣告。“三日之内,必杀赵光,若他不中计也要强杀,以确保咱们没有腹心之患,三日之后则必然出城。”

赵行密精神微振:“那要接受黜龙帮条件吗?”

“可以给张行这个封赏,虚名而已。”司马化达当场应道。“但降人不可能给他,否则谁还能信我?你们都不信我了!只拖延下去便是。”

虞常南微微舒展了一下身形,却恰好迎来了封常的目光。

“那路呢?”赵行密赶紧来问。“咱们要避开北线,沿着淮水走吗?”

“这如何能定?”司马化达当即摆手。“若后勤不足,若军心不稳,若老二到底醒悟过来利害有兵马接应,若黜龙贼外强中干,若局势有变,咱们都要随机应变的。”

赵行密立即颔首,反而安心。

倒是司马进达,想了一想,继续来问:“大兄,去封赏的话谁做使者?黜龙帮战和不定,这一去可能会回不来的。”

封常立即向前拱手:“张行此人到底是靖安台中厮混过得,不至于肆意杀戮使者,所以此事简单,属下走一遭便是,顺便打探一下情报。”

司马化达看了看这个河北出身的心腹,笑了笑,复又看向了江东出身东都安家的虞常南,给出答复:“我这里离不开你这个智囊,让虞舍人走一遭吧!”

封常面色不变,只是点头。

虞常南也是拱手如常。

“那一旦启程……徐州怎么处置?”司马进达依旧还算是面面俱到。

“给辅伯石?”司马化达也给出了一个还算是巧妙的安排。“大军一走,徐州必然要空置,正好辅伯石这个人我们也信不过,给他不正好,让他去跟黜龙帮还有淮右盟撕扯。”

“不是不行。”司马进达立即认可。“既然辅伯石有了安排,王焯又在前面等我们,那位知世郎呢?大兄有什么安排?还是一并扔掉?”

“知世郎我有用。”司马化达终于松开了张虔达的手,呼着酒气来对。“我准备用他来看管皇帝与太皇太后,也看管文武百官和宫人。”

众人目瞪口呆。

令狐行更脱口而对:“这如何能行?一个降人,还是个盗匪,如何能托付皇帝与太后?”

但话刚一出口,他便似乎意识到什么,继而低声来问:“丞相的意思是,骁国公就不必专门看管皇帝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司马化达看了此人一眼,连忙摇头。“我是担心万一路上还是要打仗,打大仗,肯定是要全发战力向前的,却又不好分兵留下来看管皇帝与文武百官,不然留谁?而反过来说,知世郎本人可信,他部下呢?带到前线跟黜龙帮作战,怕是反而会生乱子……正好嘛。”

几人都无话可说。

倒是司马进达硬着头皮提醒:“他本人也未必可信。”

“有个法子可以试一试他,封舍人出的主意。”司马化达反而笑了。“咱们不妨从明日晚上开始,从徐州城内开始,就让他看管皇帝,不正好合了我们要将皇帝送给黜龙帮的流言吗?然后等那只大鹏鸟去营救皇帝……到时候看这位知世郎是什么反应?动不动刀,拼不拼命?又会不会来通知我们?你们看,这计策不就连上了吗?正好嘛。”

司马进达看了看自家大兄,又看了看面带笑意的封常,莫名心慌,却又无言以对……不是因为这法子如何,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家这位大兄本有智囊,且早有决断,却偏偏连自己都没有提前交代。

PS:感谢新盟主高级保安墨悦霸霸老爷,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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