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癸亥之变

夏家店,位于三河县西北,是京畿一座不大的小镇。

昌平兵备副将傅津率军驻扎在小镇外。

入夜,傅津在大帐里睡得正香,突然被人叫醒。

“什么事?”

“参将丁跃有急事求见。”

傅津一掀被子,“快点灯,请进来。”

大帐的蜡烛被点亮,傅津披了一件外袍,坐在床榻上,参将丁跃被带了进来。

“属下参见将军。”

“老丁,这么晚了什么事?”

“他们跑了!”

“他们,谁?”傅津一愣。

丁跃挥挥手,示意亲兵们退下,走到傅津跟前,轻声道:“他们,那六十五名关外逃进来的牧民马奴。”

傅津一惊,“都跑了?”

“都跑了,像是约好似的。总兵,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还有人给他们提供便利。”

丁跃顿了一下问道:“总兵,要不要查一查?”

傅津沉默一会:“查?有什么好查的。他们入营吃皇粮时,有二百一十七人。跟着我们一起出生入死,现在只剩下这六十五人。

都是跟我们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同袍。你我忍心,有人不忍心。何况大战当前,胡乱一查,动摇军心啊。”

丁跃急了:“总兵,他们跑了,杨督报功用的六十多枚真虏首级,就没有了。他心眼小,不会放过你的。”

傅津闭着眼睛,黯然道:“那六十五人,虽是北虏,却是你我的同袍。逼着我等出卖同袍去邀功,已经是黑了心,跑了就跑了吧。

兵荒马乱的,且大敌当前,伱我哪里还有功夫去追他们?”

丁跃也无可奈何,“好吧。这次北虏破边犯境,听说惹得皇上大怒。我们不好过,杨选怕是也不好过。希望事后他也没工夫来管我们。

总兵,我们基本探明了,此前发现的那股骑兵,不是北虏主力,只是他们的探马队伍。

这事怎么办?杨选叫我们趁胜追击,怎么个追击法?追到平谷敌巢去?那里有一万多敌骑,我们怎么啃得动?”

傅津反倒无所谓了,“天亮了拟份军报,说敌骑飘忽不定,我们追丢了,正在四下搜寻。报到密云去。虱子多了不愁痒。”

丁跃长叹一口气,“唉,只能这样了。行,总兵,你先休息,属下继续去巡视。赶了三天两夜的路,你也辛苦了。”

傅津苦笑道:“大家都累了,轮流休息吧。”

“是。”

傅津又躺下睡觉,不知过了多久,又被吵醒。

“怎么了?”

丁跃红着眼睛冲了进来。

“总兵,不好了,一队夜不收回报,说北边有两支骑兵向我们包抄过来,少说也有上万骑。”

“什么?北虏主力?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傅津惊慌地问道,愣了一会突然反应过来,狠狠一拍床沿。

“坏事!那六十五个逃走的人,有人怀恨在心,连夜投了平谷,把北虏主力引了过来。”

“总兵,怎么办?”

“马上进镇,依仗镇里的房屋和寨墙,紧急修建防御工事。立即向密云报急求救,同时发信去京师兵部,就说我昌平卫五千将士,被上万北虏围在三河西北的夏家店。”

丁跃听懂了傅津充满求生欲的话。

密云的蓟辽总督杨选坐视不管,那么京师也不会看着五千蓟州镇官兵,在天子脚下被北虏围歼。

兵部肯定会督促杨选出兵救援的。

“是!”

天亮时分,上万北虏骑兵呼啸而至,冲到夏家店镇外,绕着不大的镇子对着里面施放了几轮箭矢后,然后把它包围起来。

中午时分,急报陆续传进京师和密云。

杨选除了收到昌平卫官兵被围的消息,还知道了北虏主力没有东窜,而是南下,大肆抄掠三河、顺义。

“混账!傅津谎报军情,欺瞒本督!铸成弥天大错,看他如何向皇上谢罪!”

杨选大怒,破口大骂了傅津足足两刻钟。

徐绅黑着脸,强忍着怒气,劝道:“杨督,还是赶紧派兵去救援傅津他们。昌平卫有五千兵,要是在京畿被北虏全歼,这个罪名,你我都担当不起。”

杨选当然知道自己担当不起。

先是中了辛爱黄台吉声东击西的诡计,把蓟州镇精兵调去辽东,造成边关兵力空虚,使得辛爱黄台吉有隙可趁,自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后,北虏又一次破边深入京畿,惊扰圣驾。

这份罪过大了。

要是再让傅津的昌平卫,在夏家店被全歼,他长着三颗脑袋也不够嘉靖帝砍得!

“蓟州镇总兵官孙膑,副将胡镇,游击赵溱!”杨选点名。

“末将在!”

“你三人率官兵一万五千人,迅速驰援夏家店,务必要把傅津所部救出来。”

“是!”

“参将冯诏、胡粲,游击严瞻!”

“末将在!”

“本督率你们所部,立即南下,入驻京师城东,誓死拱卫京师不失,圣驾无虞。”

杨选挥舞着拳头,嘶哑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大声吼道。

众人没有出声应和。

大家都知道,他只是在垂死挣扎。

事到如今,大难临头各自飞,自己先顾着自己吧。

接下来十几天,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进京师,传进西苑。

“杨选派派总兵官孙膑偕同副将胡镇、游击赵溱率军援救夏家店,途中遭辛爱和把都儿所部伏击。孙膑、赵溱战死,胡镇力战才得以逃脱。

残军向西逃窜,把都儿部率部追击,越潞河,袭扰郑村、夏河等村镇。四日前,把都儿部前锋数百骑,窜至安定门外,京师九门戒严。”

“傅津部在夏家店被围五天,终被辛爱黄台吉围歼,副将傅津、参将丁跃等战死。杨选、徐绅领蓟州镇官兵一万二千余,屯驻潞河以西,隔河相望,未发一矢。”

“辛爱黄台吉遣前锋袭扰通州,被击退。再遣兵马渡潞河,袭扰京师,在郑村一带被宣大总督江东率麻禄部痛击,退回潞河以东。”

“前日,把都儿率部见京师无隙可趁,渡潞河东去,与辛爱黄台吉所部会合,整兵南下,抄掠香河、宝坻两县,百姓死伤数以千计”

“给事中李瑜上奏章,弹劾蓟辽总督杨选、顺天巡抚徐绅和顺天巡边按察副使卢镒,参将冯诏、胡粲,游击严瞻等人,畏敌不前,延误战机,纵敌肆虐.内阁票拟,着免职缉拿入狱,交都察院审理论罪。”

黄锦念着奏章,声音微微颤抖。

嘉靖帝双手笼在袖子里,站在殿门口,看着外面阴晦得要滴水的天空,脸色跟天一样阴沉。

朱翊钧站在旁边,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堂堂蓟辽总督,居然被北虏首领忽悠瘸了,把最精锐的兵马调去辽东,然后两万胡骑乘虚而入,在京畿肆虐了一个多月。

安定门外出现了北虏侦骑,三河、顺义、香河、宝坻等县被抄掠,房屋被烧上千座,百姓被杀上千,被掳走数千。

蓟州镇官兵伤亡一万五千余,其中阵亡六千,总兵官、副将、参将、游击、守备死了十几人,蓟州镇的脊梁,被硬生生地打断了。

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后最大的一次惨败,朝野都开始称这次惨败为癸亥之变。

皇爷爷已经愤怒到没有力气来发泄了。

过了一会,嘉靖帝转头看着朱翊钧,目光黯然又透着点希望,问道:“我的孙儿,不知道你的杀手锏,能不能给朕挣回一点面子啊!”

朱翊钧暗地里握紧自己的拳头。

他也没有想到,大明边军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到底是官兵整体烂透了,还是文官把持下的军事制度腐朽不堪呢。

朱翊钧暂时还不清楚。

骤然间,皇爷爷把希望寄托在自己此前的建议上。

对于自己而言,确实是一次天大的机会。

要是抓住了,自己就能化蛟为龙了!

(本章完)

第45章 把都儿找到猎物

把都儿,也被称为把都儿黄台吉,是右翼多罗土蛮部领主,一直跟随俺答汗,如同左膀右臂。

他的牧场在山西偏关东北方向,离京畿甚远。

这次千里迢迢跑来助拳辛爱黄台吉,就是想着能不能在富庶的大明京畿腹地,狠狠捞上一票。

破边入境一个多月,把都儿所获甚微,十分失望。

他眺望着远处的香河县城。

这一座座城池,就是宝藏。

只要砸开它坚硬的外壳,里面的人口、粮食、钱财、布帛,能让自己和七千部属收获满满。

可是把都儿知道,凭借自己的能力,一时半会很难砸开。

这里是京畿,大明皇帝所在的地方,重兵云集,稍有不慎就会被围在这里,再也回不去草原。

把都儿刚接到辛爱的报信,说宣大和辽东的兵马已经赶到,还有更多的大明援军在陆续赶到,该撤了。

把都儿心有不甘,但是也清楚,到了该撤的时候。蓟州镇的兵马算是绵羊,可宣大和辽东的明军是豺狗,数量一多,再勇猛的自己也顶不住。

正要下令全军北撤,有数骑从南边疾跑而来。

打头的正是把都儿的心腹手下,图索,上午被派出去打探周围的情况。

“黄台吉!”

“怎么了?”

“我们发现了一群肥羊!大肥羊!”图索兴奋地说道。

把都儿眼睛一亮,连忙问道:“哪里?”

“南边四十里,靠着明人的运河边上。有一队船队,有几十艘船。岸边有数百辆马车,缓缓向北而来。”

“马车?在运河的东岸还是西岸?”

“在东岸!东岸!”图索兴奋地答道。

东岸,那就是靠自己这边了。

天赐良机啊!

把都儿眼睛瞪得跟灯泡似,无比欣喜,但是多年的作战经验让他保持着警惕。

“有多少人护送?”

“几千人,都是步卒,就算有马,也都是驮马,拉车的马,跑不过我们这些草原上的马。”

把都儿连忙把手下首领全部叫在一起,通报了图索的发现。

好几位首领兴奋地嗷嗷直叫,恨不得马上就冲过去。

“黄台吉,我们的儿郎从牧场跋涉了数千里,来到这里,就是要抢得多多的人口和财帛。可是一个多月过去了,大家的行囊还是扁的,拉钱财人口的马车空荡荡的。”

“是啊黄台吉,如果我们这么空着手回去,会被其它部落的人笑死的。”

还有两三位首领保持着冷静。

“黄台吉,为什么这个时候出现一支运输钱粮的队伍?会不会有诡计?”

“对!黄台吉,南蛮子狡猾,我们千万不要上了他们的当!”

马上有其他首领反驳。

“上什么当?我们在这里放马一个月,这条运河断了一个月。你没听人说吗?西边那座最大的城池里,有上百万人口。”

“天啊,上百万人口,一天要吃多少粮食,多少头羊?好像说都要从南边运上来。断了一个月的粮,他们早就受不了了。”

“对!此前赶在我们前面南下的土默特部,调头去东边了,南蛮子肯定以为我们北撤,于是就开始运送钱粮了。”

“黄台吉,怕什么!他们才数千步卒,我们七千骑兵,还怕打不过他们吗?就算他们有埋伏,我们调转马头,让他们在马屁股后面吃灰。”

“对,让他们在马屁股后面吃灰!”

众人都笑了起来,空气弥漫着自信和轻快。

把都儿看到大家的意见逐渐一致,扬起马鞭狠狠往下一劈!

“好!马上出发,我们劫了这支运送钱粮的车队,狠狠抢上一回!”

首领们回到各自所部,把好消息传给手下,到处响起兴奋的鬼哭狼嚎声。

不一会,整个大地震动,数千骑兵从不同的方向涌出,很快汇集成三股洪流,向南席卷而去。

远处,香河县城南门城楼上,知县、县丞、主簿等官吏,哆哆嗦嗦地从跺墙后面探出身来,看着远去的数千北虏骑兵,面露劫后余生的狂喜,纷纷拜倒在地上,对着上苍磕头。

“老天爷保佑!”

“我们又逃过一劫!”

知县拜完后,拉着县丞和主簿,轻声说道:“我们马上拟文,就说我们组织得力,守卫见效,北虏万余骑在香河县无功而返。报上去,尽快报上去!”

“县翁,急了点吧?”主簿说道。

“急个屁!不急!这北虏骑兵围了香河五六天,突然撤走,不是往北就是往南,说明他们寻到新的猎物了。也不知该谁倒霉。

我们不赶紧报上去,万一上头要找人顶罪,我们知情不报,或坐视不管,都是要吃挂落了。”

县丞和主簿秒懂。

“对!我们竭力组织守城,殊死搏杀,事后及时上报,至于北虏去了哪里,就跟我们没关系了。”

“没关系了,我们该做的的都做了,与我们何干!”

把都儿率领七千骑兵,很快就赶到南边三十里外的地方。

“黄台吉,你看,”一处小山丘上,图索指着远处,运河上数十艘船像一串串鱼,河东岸数百辆马车像一群绵羊。

“多么肥美的猎物啊,我们只需要冲下去,他们就四处逃散,然后我们就可以尽情地抢了。”

把都儿扬着马鞭,轻轻地打在图索的后背,“你这个狗奴才,一说到抢东西,就跟游唱诗人一样。

好,伱发现大肥羊有功,我允许你第一个选战利品!”

“谢谢黄台吉!“图索兴奋地谢道。

“传令下去,兵马分成两股,一股把南蛮子的车队从正面拦下,一股绕到他们的后面,断了他们逃路。

告诉儿郎们,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一群肥羊,放开手脚,好好抢!”

“是!”

数千北虏骑兵欣喜地应道。

随着大小首领发令,七千骑兵分成两股,一股四千骑,呈半圆形,从正面把车队拦住。另一股三千骑,绕了一个大圈,向车队的后方迂回包抄。

把都儿带着数百亲兵,站在不远处的山丘上,志满意得地看着这一切。

后方的骑兵迂回包抄到位,射出响箭,穿透了整个荒野。

得到消息的正面骑兵,在寂静中猛然爆发,数千骑兵挥舞着马刀,嘴里发出嚯嚯的怪叫声,如排山倒海一般,气势汹汹地对着车队迎头冲了上去。

马蹄翻飞,震动着大地。

尘土飞扬,如同无数旌旗在卷动。

四千多罗土蛮部的精锐骑兵,兴奋地呼啸着,眼睛里放射着兴奋贪婪的光芒,向他们的猎物狠狠扑去。

把都儿欣慰地点头,他仿佛看到了下一刻,南蛮人们惊慌失措,到处逃散。然后金银珠宝,粮食布帛,奴隶女人,就像成熟的果实,落进他的皮囊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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