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洛阳武学

张郃依旧面色不变:“陛下已经封了我征西将军,身为人臣,我哪里还能再要什么赏赐呢?”

郭淮急了:“张公自己不要,却不借着这个机会,为你家四个儿子讨些前程?”

“陛下不日便走了,之后哪还有机会去说、何时才能有个汉中这么大的功劳?”

张郃默然不语。

郭淮轻叹一声:“若是旁人,我定不会多这个嘴。可是在张公对我有恩,你的儿子如我族中亲侄一般。”

“四个儿子,一个在三署为郎、三个闲居邺城没有着落。”郭淮催促道:“张公是该为他们想一想了。”

张郃沉默半晌,轻声说道:“伯济说得是啊!我也已经年过六旬了,再也不是壮年了。”

郭淮见张郃转意,面色好看了许多:“张文远和乐文谦的儿子,现在都在淮南领兵。徐公明的儿子在中军为校尉,此战也立了些功劳。”

“张公也该为儿孙谋了。”

张郃转身看向郭淮:“该讨些什么恩典?不瞒伯济,我想让陛下为他们安排一下、拜大儒为师,在洛阳先通了五经再说。”

“通了五经,再到尚书台或者各地任职。”

郭淮道:“不让他们从军了?”

“不让了。”张郃叹道:“从军不易,我这四个儿子都长在邺城繁华之地,如何能像我当年一般、在阵上卖命决死呢?”

“也好。”郭淮点头:“张公说得是个正路。”

“我弟仲南在城阳郡为太守、季南在御史台为任,妻兄王彦云在青州任刺史,总不至于让四个侄子缺了前程的。”

“陛下宽仁,张公所请、陛下也定然会应的。”郭淮劝道:“事不宜迟,明日就去找陛下说吧。”

张郃点头。

……

第二日,沔阳城中。

曹睿确实打算临走之前,大致再将祁山、赤亭与汉中之功论上一遍。

回到朝中再定具体增邑,如同太和元年、淮南之时一般。

张郃前来为儿子们求前程,属实让曹睿微微有些诧异。

听完了张郃所说之请后,曹睿默不作声、摇了摇头。

“张卿,这个安排是卿自己想的?还是有人与你说的?”

张郃略微有些失望,却丝毫没有半点隐瞒:“回陛下,是郭淮建议臣的。”

“臣和郭淮久为同僚,行军布阵乃是臣的强项,但臣是平民出身、对这些族中里的事情,总不如郭淮懂得更多。”

曹睿道:“不是朕不愿意,而是郭淮的这个法子错了!”

“来人,快马将郭淮叫来!”

虎卫领命而去,张郃却颇为不解。

曹睿道:“等郭伯济来了,朕与你们两个人再一齐说。”

张郃应下。

曹睿与张郃聊着军事之时,郭淮从城外被虎卫匆匆唤了进来。

“臣拜见陛下。”郭淮喘着气,拱手施了一礼。

“坐。”曹睿也不废话:“郭将军为何要建议张将军诸子拜师大儒?”

这算什么问题?不拜大儒为师、还能如何进学?

“臣之子郭统,还有家中几个侄子都是由族中出面、寻得名师进学的。”

郭淮不解道:“历来不都是这般的吗?先学经、再征辟为郡吏,再举孝廉、入洛阳为郎。”

曹睿心中翻了个白眼:“为何不想进太学?”

郭淮与张郃对视一眼,却都吞吞吐吐的没说出来话。

“让你说你就说。”曹睿斜了张郃一眼:“有什么要遮掩的?”

张郃拱手:“臣二人昨日议论,见到太学郎不过三百石、出路也就是在陇右为屯田吏。”

“而且毕业还殊为不易,臣家中几个儿子的确鲁钝……”

曹睿听明白了,这又是信息差导致的一个大问题。

太学设立还不到两年。

第一届毕业了百人,占五分之一的学生比例,算是毕业艰难了。

即使毕业了,都被皇帝带到陇右来做屯田之事,远离洛阳、远离河南之地。

这个时代,信息交流殊为不畅。

张郃是会打仗,可会打仗并不意味着会料理家族。

张郃一个河北地主出身的,连豪族都算不上,又常年在陇右、凉州这种偏僻地方,家中疏于管教,把太原大族出身的郭淮之语奉为圭臬。

郭淮虽然世宦两千石,却也在长安、在陇右待太久了。太学之事或许听过些许,却没有意识到其重要性。

“你这是上个版本的玩法了!”

曹睿指着张郃、郭淮二人,出言道:“今日你们赶上了,朕就与你们二人聊些别的。带着耳朵就好,别出去乱说。”

张郃连忙拱手:“请陛下示下,臣等定然守口如瓶。”

郭淮也是一样说辞,只是不解陛下说的版本是何意思。

曹睿丝毫没有讳言半分:“张将军是大魏名将,郭将军也是一时之选,你们二人都是朕看重的。”

“你们可知大魏的两个支柱为何?”

张郃没有说话。

郭淮试着问道:“是士族与武人?”

“正是士族与武人。”曹睿点头:“张将军是国家重将,朕是想让你家世世代代都为大魏股肱的。”

“郭将军,你现在让张将军的儿子去学经,他们能学过你的儿子吗?能学过那些宛洛汝颖的士人子弟吗?”

“你说!”曹睿指向张郃问道。

张郃面带苦涩的叹道:“臣家中的几个儿子臣都知道,并非学经之才。但在当今的大魏,不学经、就没人看得起啊!”

“臣当然也想家族延绵,能传的长久一些。”

“朕也想你们家族延绵,想让你的儿子不学经、也能被人看得起!”曹睿斩钉截铁的说道:“朕想与你们同富贵!”

“但你若是让儿子都去学经,若你不在了,五年十年、兴许朝中官员还能念着你张儁乂之功。若日子久了呢?”

“他们学又学不出来,最后只能是泯然众人!”

张郃神情严肃的起身拜了一拜:“还望陛下能为臣的几个儿子指一条明路!”

曹睿道:“都知道太学吧?”

张郃郭淮两人颔首。

曹睿道:“太学虽说是学五经,但现在也学了许多庶务之事。”

“第一期的百名太学生,其中不乏宛洛汝颖的名门之后,朕将他们统统放在陇右屯田了。”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先老老实实在陇右屯个两年田,去一去身上士族的娇气和骄气,而后再回洛阳、回各郡中为官。”

“同等条件,太学的毕业生优先升迁!”曹睿看向张郃郭淮二人:“还想让自家子弟入太学吗?朕都与你们说得这么清楚了!”

张郃拱手:“臣明白陛下的苦心了。还请陛下赏臣恩典、准臣之子能入太学进修。”

曹睿笑笑:“朕可以准。但太学宽进严出,若毕不了业,朕也不好意思为你的儿子开解破例。”

张郃有些尴尬,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曹睿继续道:“朕此番回到洛阳之后,准备仿照太学之例,设立武学。”

“武学?”郭淮声音略带惊讶的问道。

“正是武学。”曹睿点头:“朕准备从各地军中,包括中军和外军,选一批年龄尚可、在军中待过的年轻人,到洛阳来进修一番,统一教授军事上的事情。”

“若你们二人的子弟想入武学,朕当然是同意的。”

在这个方面,郭淮自然比张郃更敏锐一些,出言问道:“敢问陛下,这个武学都要教些什么?”

曹睿答道:“朕大略想了一下,可以分成三个方面。”

“其一军法。令行禁止、指挥如一,这个是强军的基础要求。”

张郃点头:“武帝时颁布的《军令》、《步战令》和《船战令》就是说这些的。”

“伍中有不进者,伍长杀之。伍长不进,什长杀之。什长不进,都伯杀之。”

“旗幡麾前则前,麾后则后,麾左则左,麾右则右。”

曹睿点头:“除了这些军法军令,忠君爱国也是要学的。”

“其二操典。如何操练、如何战斗、如何结阵、如何移营、如何行军。”

“你二人的军中是如何训练军士的?”

张郃解释道:“此事是由各部军司马负责的。军司马到曲长、再到都伯,一层一层的传授下去。”

“平日训练之时,也是由各营的军司马来指挥。”

曹睿看向张郃:“军司马又是如何训练的?”

张郃答道:“自然是由老人带新人。”

曹睿点头:“如此教学,各军、各营之间的应对和配合就会有许多差异。”

“这就是武学的作用了。”

“其三指挥。”曹睿看向张、郭二人:“若依朕来看,如何指挥也是要学一学的。”

“仰攻怎么攻、俯攻如何攻。步兵怎么对骑、骑兵怎么对步、夜晚应该怎么攻、急行军该怎么走。”

“你们与朕说一说,军法、指挥、操典,这三点该不该学?”

张郃用力点了点头:“该学!”

曹睿笑道:“这就对了。如太学一般,武学出来的军官、各军之中也是要优先提拔的。”

“朕只是初步有这么一个想法,具体的制度、流程都还没定,今年会将武学建起来。”

“张卿,”曹睿笑道:“朕给你指了两条路。一个太学、一个武学,你的儿子都可以去。”

“你选哪个?”

“臣选……”张郃又犹豫起来了。

曹睿笑道:“回去再想想吧,想好了再来找朕!”

“谢陛下隆恩!臣告退!”张郃行了一礼后缓步走出堂中。(本章完)

第345章 北上回返

出城回营的路上,张郃与郭淮骑在马上并列而行。

张郃依旧在琢磨着皇帝的话语,过了许久,才转头看向一旁的郭淮。

“伯济,你说陛下的意思、是不是想让我的四个儿子都进武学?”

“而且你方才言语,将士人和武人并列而论,是不是陛下不欲我等与士人有瓜葛?”

郭淮轻叹一声:“张公,陛下说了这么多,实际上就是一件事情。”

“何事?”张郃问道。

“想让我们跟着陛下走,听陛下的话。”郭淮轻声答道,并且看了看左右:“并不想让我们听士人之言。”

张郃略带心事的点了点头:“我听下来也是这个意思。不过伯济,陛下好像没把你算在士人里。”

“你不怨吗?”

“怨什么?”郭淮嗤笑道:“陛下说得对!我也在边郡太久了,久到都快忘了京城是个什么形势了。”

“张公,”郭淮正色看向张郃:“虽说我家世宦两千石,我也走的是先举孝廉、后任郡吏的路子。”

“可若正经算起来,我能得一州之任、还是因为做了先帝的贼曹掾、被先帝举荐从征张鲁的原故。”

“与我出身士族大族,又有什么关系呢?”

张郃轻轻颔首。

郭淮继续说道:“从黄初元年到太和二年,不过短短八年时间,四次征吴一次征蜀,加之陛下又是个能领兵的皇帝。”

“跟着陛下走才是正事!陛下说什么,你我就做什么,这才能保得家族绵延繁盛。”

张郃咬了咬牙:“那好,我就向陛下请命、把四个儿子都送到武学里。”

郭淮摇头:“张公又错了。”

张郃皱眉。

郭淮解释道:“陛下给张公指了两条路,那两条路都走就是。而且张公儿子又多,两个入武学、两个入太学又何妨呢?”

张郃抬眼应道:“我的儿子,学经估计还不如我呢。真如陛下所说的那样,毕不了业岂不丢人?”

“丢人?谁敢笑征西将军的儿子?”郭淮笑道:“若真毕不了业,再找陛下求情就是了。依我看,陛下是在拿张公打趣呢!”

“那就依伯济所言!”张郃点头道。

……

五月二十五日,曹睿在沔阳城中设宴招待军中将领。

凡是军中两千石以上的将领,都尉、校尉、偏将军、裨将军等都包含在内。

以及许多长史、参军之类,虽然品级没到、但重要性不亚于两千石的官员,也一并赴宴。

由于是凯旋前的庆祝,在宴席上,曹睿也与众将进一步论出了功劳序次。

与在上邽时论的一样,张郃首功、牵招次之、郭淮再次。

功劳前三的领兵将领并没有变化。

若是要认真比一下的话,也可以说陆逊奔袭白水关功大、也可以说夏侯儒援护之功。

曹睿心中明白,赤亭与汉中之得,其实都不过是略阳一战的后续了。

因而并未变动。

在这三将之上,大将军曹真似乎功劳更大。但因其辅政之责、加之大将军封号已是人臣之极,并未与他人同论。

在这三将之下,陆逊因率羌兵援护、奇袭白水关之功,位居第四。

而中军的将领们,比如统军从洛阳来援的许褚、曹洪等重将,以及费耀、文钦、桓范、程喜、典满、夏侯和等将,都按惯例算在中军整体的功劳内了。

这些人也并不担心。

有了上次淮南之后的封赏,中军功勋的定调虽然比外军晚一些,但规格绝对只会高、不会低。

陛下在赏赐臣子这方面的信誉,确如真金一般。

五月二十七日,曹睿率大军北返。

阳平关以北,马鸣阁道的入口之处,大军在此停歇。

曹睿身着一袭月白色的蜀锦长袍,金冠玉簪、衣带流苏,被众将簇拥着骑在白马之上。

在一群黑甲的将军中,如此反差的衣着对比,更显出曹睿超出尘世的朗然之姿。

而面前的地上,正是叩首告别的郭淮、郝昭、胡遵三将。

“郭卿,郝卿,胡卿,你们都平身吧。”

曹睿朗声说道:“朕今日率大军回返,汉中之责就托付给三位将军了。”

郭淮等人连连谢恩后,起身应道:“臣定会为陛下守好汉中!若不效,臣定当提头来见!”

“提什么头。”曹睿轻笑一声:“世上须没有这么多神异之事。朕遣人寻访了左慈许久,此人也未来见朕,何谈提头呢?”

“完善阳平、沔阳、南郑三城的防御,守好城、及时报信,就这么简单。”

曹睿看了郭淮一眼:“朕信得过你,也信得过你们。”

“朕进发了,你们各回本职吧。”

“恭送陛下回师!”郭淮、郝昭、胡遵三人一同拜道。

正如此前所论,曹睿给郭淮在汉中留下了一万五千外军。

任务也确实简单。

一万五千人,无论如何都是守不住汉中这么大的地方的。

可如果仅守三个城,在互相策应的情况下,自然绰绰有余。

曹睿当然放心。

从汉中出发,沿着陈仓道一路北上,经过沮县、到达武兴之后,鹿磐率领的五千外军与夏侯儒换防。

到达赤亭之后,张郃率军与曹睿告别,前往祁山城的方向去了。

身侧的军队渐渐变少,曹睿的心情却愈加舒缓起来。

终于要回洛阳了。

谁还能不想家呢?

就算曹睿对太后、太皇太后没什么感情,但出征半年多了,洛阳宫中的妃嫔们又怎么样了?

虽说时常书信沟通,白纸墨字总是不如亲见一面的。

更别说长子曹启即将周岁。

十二月出征之时,尚在襁褓中哭闹的小婴儿,现在也快会说话了吧?

更别说还有这么多的嫔妃在等着……

归心似箭,可路还是要一步步走的。

六月初十,曹睿率军到达陈仓。

陈仓作为大将军府的最新驻地,即将迎来地位上的新变化,成为关西的军事中心。

都督关西诸军事,这是曹真的新头衔。

自后汉以来,所谓关东、关西常常以函谷关为界。

雍、凉、秦、益四州,关中、陇右、河湟、河西、陇南、汉中六个地理单元,都可以用‘关西’这两个字来概括。

权不可谓不大、责不可谓不重。

即使曹真离开洛阳、在陈仓履职上任,也从道理上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陈仓城内,原属于张郃的府衙之中,大将军府的牌子还未挂上,曹真就此与他的府属们开始议事了。

堂中一共五人。

大将军曹真端坐中间。

右边是大将军长史杜袭杜子绪,从事中郎羊耽羊叔平。

左边是大将军司马费耀费公威,从事中郎邓艾邓士载。

杜袭与费耀自不必说。杜袭是大魏老臣、久任关西。费耀是中军将领、常常被曹真引为腹心。

羊耽虽说也是才能之士,但身上关系户的头衔更重一些。

羊耽出身泰山羊氏,其父羊续在桓灵时、乃是知名的党人。

羊耽的长兄羊秘,作为司马懿在御史台的旧属、与司马懿关系甚密。

羊耽本人,娶了辛毗之女辛宪英,是侍中辛毗的女婿。

有着这样的关系网络,羊耽基本上可以在大魏横着走了。

而同为从事中郎的邓艾,则与羊耽相反、丝毫没有任何背景。

这样说似乎也不准确,皇帝看好邓艾,似乎比任何背景都管用。

真正让曹真下定决心征辟邓艾的,正是在汉中之时、邓艾向曹真进言的汉中防务。

有了邓艾的提议,经皇帝与重臣们议定、才定下了只守汉中三城的方略。

邓艾也因此在军中名动一时。

曹真坐在堂上,正色说道:“陛下将关西重任尽托于我,我也要依靠诸位的辅佐。”

“陛下说了,中军在陈仓停留三日,让本将军在陛下返程前、拟定一个关西守备的总方略来。”

“方略定下后,陛下再回返洛阳。”曹真严肃说道:“数万大军悉数在此,此事万万拖不得。”

“陛下给我三天,我只给你们一天半!一天半之内,拿出一个详细方略来!”

堂中四人皆认真以对。

大将军府属,这是天底下数得出的重要官职。

昔日汉末、何进为大将军时,袁绍、刘表、曹操等人,都算是何进的府属。

虽说杜袭、费耀二人的品秩只有千石,羊耽、邓艾只有六百石。

但昔日陛下改制之前,天下各州的刺史还都是六百石的。谁又敢小视半分呢?

杜袭轻咳一声,看向了另外三人:“既然大将军说了一日半,那老夫再缩短些时间,一日之内将方略做好。”

“大军迟延一日,军费粮草损耗甚多,该省还是要省的。”

杜袭都这般说了,其余三人还能说什么呢?自是连连答应下来。

曹真也露出了一些笑脸。反正也不用他本人执笔,能快些自然是好事。

杜袭接着说道:“若是要做都督关西的总方略,一为军力调度,二为兵员补充,三为应急策案。”

“不妨先定一个框架出来,再慢慢向其中填充。”

曹真赞同道:“正是这三点。”

“若论军力调度的话,除了陛下将要带走的中军,关西的兵力还有五万出头。”

“如何定下这五万兵的分派,乃是第一件要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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