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爹娘游历的原因

京师英略社。

海玥刚刚走入后院,就见范老迎出,满脸笑容:“小少爷来得正好,老爷和夫人回信了,刚刚收到!”

“好啊!”

海玥欣然接过信件。

他此世的父亲海浩、母亲朱琳常年在外,与家乡的联系就是每年送信回琼山报平安,送信的老仆有两位,其中一人就是这位范老,后来发现在京师开办的英略社武馆,正由此人坐镇经营。

范老起初的态度,是海玥身为国子监生,有着士林的大好前程,没必要与他们这群武者往来,海玥却完全不这么认为。

他是琼山人,从孤悬海外的海南岛出来,但现在国子监里面,谁还会提及这个?

甚至不光是表面不提,背地里也不会蛐蛐,而是真的忽略了地域的出身背景。

海玥始终坚信一点。

能力是破除偏见的最强利器,自我厌弃换不来真正的尊重。

所以对于英略社的存在,他也没有刻意隐瞒,陆炳就来过这里,在后院练武场还与俞大猷切磋了武艺,知道这是海家的产业,当真有什么事情,锦衣卫肯定会照拂。

而有了京师的英略社,与家人联络也都方便了,写信不用先传回琼山,再转交过去,直接通过范老传信就行。

九月放榜,确定考中第二名亚元,海玥前后写了两封信件,一封是报喜,另一封则提及了婚事,如今已是十一月,算算时日,回信确实该到了。

海玥打开信件,看了一遍后,眉头上扬:“爹娘要入京了?”

“那是自然!”

范老笑容满面,眼角每一丝细纹都透出欣慰:“小少爷这般成才,老爷和夫人早就想来京师探望了!”

‘那为何不早些来呢?’

海玥目光微动,他去年就已入京,在京师国子监待了一年多,如今连乡试都考完了,爹娘都还未露面,这终究有些不太寻常。

说实话,这个年代能够在外四处游历的,都不是普通人,海浩早年就被称作琼海第一勇士,在外能够保证自身的安全,可常年不归家,连儿子来京都不探望,莫非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趁此机会,海玥直接问道:“范老,爹娘这些年到底在外做什么?”

范老笑容不变:“老爷和夫人在外游历。”

海玥并不拐弯抹角,轻叹道:“范老,一家人还有什么需要见外的地方么?难道你连我都不放心?”

“不!不!”

范老赶忙摇头,笑容微敛:“小少爷,我们自不会见外,但江湖事确实不该你操心,老爷和夫人心中有数,你不必担忧……”

“儿行千里母担忧,反之亦然,爹娘常年在外不归,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海玥正色道:“况且江湖事多为刀口舔血,动辄仇杀,有句话叫做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哪怕父亲勇武过人,也难保不会受伤啊!二哥四哥早已成家立业,在琼山受人敬仰,我如今也小有成就,在京师站稳了脚跟,爹娘何必再去参与江湖事?”

“小少爷当真是一片孝心!”

范老愈发欣然,又下意识地发出感慨:“只是江湖事不比寻常,往往避不开……”

“避不开?那就是敌人难缠了?”

海玥语气凌厉起来:“敌人是谁?与地方勾结的江湖会社?于民间扎根的秘密宗教?借庙堂之势,朝廷之手都不足以铲除?”

这一连串煞气腾腾的发问,问得范老的表情终于变了:“小少爷,这件事不可调用朝廷之力……也真的不好明言啊……”

“范老,一家人理应明言,知己知彼更是关键!”

海玥的神情愈发严肃:“如果贼人真的猖狂,难道就不会找来京师么?如今我海氏已非籍籍无名,朝堂上早有人关注,凡事当未雨绸缪,你到底在遮掩什么呢?”

范老沉默下去,半响后缓缓地道:“也罢,老夫拼着被老爷和夫人训斥,今日也跟小少爷交个底吧!小少爷不用担心贼人往京师来,因为贼人所要之物,肯定不在北京城内,他们会默契避开这京师重地的……”

海玥奇道:“所要之物?贼人想要什么?”

范老来到窗边,确定了左右无人,回到面前,抚着长须苦笑道:“贼人在寻找一个密藏,唔……建文密藏!”

“啊?”

海玥怔住:“建文……密藏?”

“是!就是那位建文帝留下的密藏!”

范老道:“这是一个早在百年前就兴起的传闻,据说建文帝于大势已去之际,将倾国财富藏于密箱之中,命护卫冯诚率死士百人,携宫廷奇珍、洪武密档与这些财物一起,早早转移出了建康,以期来日东山再起。”

“而靖难之夜,建文帝从奉先密道出逃,又将传国玉圭劈为两半,半截留于火场迷惑太宗,造成自焚假象,半截随身带走,但后来还是为贴身内侍背叛,将这个消息泄露出来,建文帝还活着,且密藏的存在也被暴露。”

“据传太宗当年派郑和下西洋,就是为了追查建文帝和与这笔密藏的下落,却苦寻未果……”

海玥听得啼笑皆非。

事实上,郑和下西洋是为了找建文帝,这种说法早就有了,甚至《明史·郑和传》里都有明确记载,“成祖疑惠帝亡海外,欲踪迹之,且欲耀兵异域,示中国富强。”

但那也是永乐朝的事情,他是万万没想到,现在嘉靖朝,都一百多年了,居然还流传着建文密藏的传说。

海玥暗暗摇头,却也顺着话道:“如果当年建文帝真的南下逃亡,那密藏也该随之一同转移至南洋才对,那些贼人在我大明的土地上搜寻作甚?”

范老道:“这种说法有之,说建文帝后来借助这个密藏,在南洋立国,传下了国祚,只是不再以大明为国号;但也有一种说法,说建文帝逃得匆忙,并未来得及取出密藏,后来出家为僧,万念俱灰,再无复国之念,密藏由此一直藏于某处,等待后人挖掘。”

海玥无语:“所以一百年前没人找到,一百年后反倒有人开始搜寻了?”

“这倒不是!”

范老微微摇头:“事实上有一批人,数十年间一直在寻找着密藏的下落,他们甚至扬言获得了藏宝的关键线索,距离取出这惊天密藏仅有一步之遥!”

海玥不在乎那所谓的惊天财富:“那就让他们挖呗,与我爹娘何干?”

“说来可笑,这取出密藏的最后一步,确实与……老爷夫人有关!”

范老苦笑:“因此老爷和夫人这些年离开家乡,也是被逼无奈,这伙贼子穷凶极恶,若是留在琼山,势必会连累几位少爷和更多的海家人!”

海玥脸色沉下,并未继续说剿灭之言,只是道:“我有一个疑问,为何爹娘离开后,那些人就不用我海氏族人的性命威胁了?”

范老解释:“因为他们很清楚,留在琼山的海氏族人与建文密藏完全无关,同样也有投鼠忌器的地方,并不想要真的鱼死网破。”

海玥微微眯了眯眼睛:“所以范老不让我调用朝廷的力量,也是担心这个平衡一旦打破,对方没了顾忌,干脆无所不用其极?”

“是!”

范老点了点头,恳切地道:“小少爷,老夫知你孝心,也知你能耐,然有些恩怨纠葛,不是快刀斩乱麻能够办到的,小少爷现在专心科举,来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便是对老爷夫人最大的慰藉了!”

海玥稍作沉吟,点了点头:“好!多谢范老解惑!”

范老松了一口气:“这是哪的话,此前不说,也是怕小少爷一味忧心,等到老爷和夫人抵京,一家团聚,他们也不会瞒你,倒是老夫越俎代庖了……”

“范老本就是我长辈,家人一般,何谈越俎代庖?”

海玥几句话哄得老人家高高兴兴的,再问了问英略社经营上有没有问题,最后告辞离开。

待得出了门,转头看了看匾额,眉宇间露出一抹沉凝。

方才的交谈中,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在大方向上应该没有说谎,但在某些关键缘由上则有所隐瞒,不过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了,故而放过,没有刨根问底。

对待至亲家人的秘密,是故作糊涂,还是调查到底?

想必没有一个标准的答案。

海玥不会过分纠结,反正爹娘很快就会入京,到时候再看进展便是。

回到国子监,他回归冲刺状态,为接下来的会试做准备。

相比起乡试的三十进一,会试的淘汰率要低得多,大约是十进一。

但全天下三千名左右的举人,角逐三百个进士名额,竞争的激烈性其实要更甚以往。

因为这里没有弱者,能够进入会试考场的,都是出类拔萃的人才,地方州县的头名不在少数,要从这群人里面脱颖而出,那才是真正的大浪淘沙!

半个月眨眼过去,就在京师再入数九寒冬,严世蕃喜气洋洋地走进堂内,发出邀请:“我的亲事定了,纳征之礼邀好友同行,大伙儿可一定要来啊!”

(本章完)

第189章 喜从天降

明代定亲属于“六礼”中的纳征环节,仪式的核心成员,自是双方父母、祖辈,媒人也需出席。

至于亲朋好友,直系亲属往往也会到场,关系极为密切的朋友可参与,但人数通常控制在十人以下,不能太多。

严世蕃却恨不得,把除赵文华外的一心会成员统统带上,再好好弄一次团建。

相比起海玥的淡然平和,严世蕃十分热衷于组织成员聚集,彼此沟通感情。

一心会能有如今的凝聚力,他确实功不可没。

不过纳征确实不比其他,稍微生疏些的亲友一般不邀,留待正式婚礼。

所以除了同寝舍的海玥、海瑞和林大钦欣然应约,还有死皮赖脸要跟着来的赵文华外,其他人都婉拒了。

“夏氏是京师有名的才女,不仅出身名门,祖辈曾高居六部堂官,更是家学渊源,幼习《女诫》《列女传》,女红一等一的厉害,长大后晓《资治通鉴》,有识人心、知大势、谋全局之能!”

“这般不出世的闺阁才女,不知被多少人家早早相中,媒婆将夏宅的门槛都踏破了,然夏氏婚前以‘非梧桐不栖’自喻,回绝了诸多纨绔子弟,此番却一眼相中东楼兄……哈!眼光不错!”

“想来欧阳夫人为了这门亲事,也是费了好一番心血呐~~~”

能说出如此准确信息,又颇有些阴阳怪气的,当然是坐一心会末位交椅的“包打听”赵文华。

海瑞和林大钦听得啧啧称奇,为严世蕃感到由衷的高兴,他们早看出这位同窗性情浮躁,若能有一位知书达礼的娘子约束,亦是幸事。

海玥则从中听到不少潜台词。

一般来说,强调祖辈出高官的,就是现在的家族没落了,不然直接说祖父、父亲、叔伯身居要职,兄弟亲族高中进士即可,没必要攀扯到几十上百年前去。

毕竟严嵩家境那般贫寒,鹿鸣宴穿着破衣服去赴宴,但真要论祖上百年前,也是家境富庶的官宦。

由此可见,这位正妻的家世背景平平,估计是有清流之名,在士林里声誉不错。

海玥暗暗点头,倒是觉得以严嵩如今的煊赫权势,让儿子娶这么一位妻子是很恰当的选择。

严世蕃没有考虑那么多,穿得一身红,喜气洋洋,翻身上马。

此行是向女方家正式赠送聘礼,“纳征者,纳聘财也。征,成也。先纳聘财而后婚成。”

严嵩平日里再清贫,独子成婚总不能寒酸,聘金准备齐全。

满满三大车,第一车是一担聘饼,寓意圆满;海味发菜、鲍鱼、蚝豉等,分八式;三牲,两对鸡,雌雄各二,猪肉五斤。

第二车是吉祥象征物,四京果包括龙眼干、荔枝干、花生、核桃,祈子孙兴旺;茶叶与芝麻,寓矢志不渝;海南的椰子,寓有爷有子;还有礼仪用品,内置莲子、百合、龙凤烛等的帖盒,糯米、砂糖在内的斗二米等等。

第三车则是货真价实的白银,按照这个年代的官员聘礼,严嵩这种二品尚书,内阁阁老,聘礼一般是在五百至一千两左右,但严家清贫,只勉强凑到了两百两。

如此反倒令人称赞,因为江南地区早已出现“厚嫁”风气,男方聘礼就足够丰厚,女方嫁妆还要反超男方一头,如绍兴富户嫁女往往耗资“五七百金”,约两千到两千八百两白银,那才叫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这自然会被一向尊崇清贫的士林颇为诟病,偏偏诟病的同时,还是在攀比。

毕竟安贫乐道的境界,是绝大部分人所缺乏的,更多的人在乎面子,在乎新家庭夫妇的体面与地位。

严嵩一生经历风浪,境界确实不同,严世蕃恰恰是无所谓,他是设外宅都能白嫖的主,岂会在意这些?

三车聘礼觉得已经够多了,威风凛凛地端坐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海玥一众,朝着夏家而去。

夏家居于井儿胡同,位于西城区大栅栏一带,虽属内城,但已经是比较偏僻的街巷,官员和京师富户一般是不居住在这里的。

不巧的是,离巷子口不远,前方传出一阵吵杂,却是东西两辆货车同时出现在两端。

运粮的牛车吱呀作响,堆满麻袋,运柴的驴车高高垒着柴捆,几乎遮住了驾车人的身影。

于是乎,两车互不相让地撞在一块,运柴车的绳索断裂,柴捆滚落一地,运粮车的麻袋也被撞破几个,黄澄澄的谷粒洒满街道。

“哎呀!柴!“

“俺的米!俺的米啊!“

大叫的声音引来路人围观,有好心人帮忙捡,但也有不少人拿着衣衫当布兜,把东西直往里面塞,街道很快被堵得水泄不通。

专门负责纳征礼的媒婆奋力挤了进去,又满头大汗地挤了回来,对着严世蕃陪笑道:“严公子,前面一时半会怕是让不开,咱们从北边的巷子口进!”

严世蕃皱了皱眉,觉得有些晦气,但看了看前方的人群,只能摆了摆手:“快些就好,别误了时辰!”

“是!是!”

媒婆也有此担心,赶忙指挥着壮硕的汉子开路,让整支队伍朝着另一头拐去。

其余人不以为意,唯独海玥的视线在那群堵住路口的商贩上落了落,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一座茶楼,皱起了眉头。

趁着大伙儿乱糟糟的,他对着海瑞低声叮嘱了几句,下马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中。

很快他就来到茶楼二楼的窗边,摸了摸桌上尚有余温的茶杯,沉声道:“文孚!出来吧!”

一道魁梧的身影闪出,陆炳无奈的声音传至:“明威你怎能一眼识破的?”

“你们锦衣卫就不能换一个观察的点位么?每回都是茶楼……”

海玥转身看向他,吐槽了一句,旋即正色道:“刚刚巷子口争吵的商贩,是你安排的人手?你要阻止东楼纳征?”

陆炳稍稍沉默,低声道:“明威,你与严世蕃关系莫逆,有些事情知道了反倒不好自处……”

海玥脸色立变:“新娘子有问题?”

“正是!”

陆炳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去了:“根据明威你之前的提议,抽调对云韶和初柔的监视人手,转而对‘女土蝠’的摸排,我亲自带人做了,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这个夏清梧很不对劲!”

“夏清梧?”

海玥目露凝重。

夏清梧显然是严世蕃如今要娶的夏氏女的闺名,别说现在这些朋友们,就算是严世蕃自己,如果不是刻意向女方家人打听,都不知道对方的闺阁之名。

如今陆炳一口道出,也是为了增加自己观念的可信度:“此女就叫夏清梧,这个真名出自七年前的顺天府衙案录,她于九岁那年,曾遭到牙人拐带,后被救回!你猜这份绑架案卷里面,同样出现了哪些人?”

海玥念头一转,立刻道:“云隐社?”

“不错!”

陆炳抚掌笑道:“那个时候云隐社还不叫‘云隐社’,叫做‘镜花阁’,这一点我去诏狱找焦白确定过了,‘镜花阁’‘云梦社’‘一梦轩’‘蜃气楼’,都是这伙幻术师于各地表演时,曾经用过的名字。”

海玥道:“单凭这个交集,不能证明什么。”

陆炳道:“确实不能,但当我们接着往下查时,却发现当时走丢的不止一个女童,而是有九个,最后回去的,却是包括夏清梧在内的两个女童!”

“这两个女童如今都已长大,竟然都成了京师有名的才女,家境虽不富裕,却意外地有极好的名声,远近都知道她们的贤惠之名,娶妻娶贤,这样的女子当然受到权贵公子喜爱!”

“通过蛛丝马迹,我们就发现了,似乎有同一伙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而今严世蕃之所以会与成亲,也有那群人的影子!”

“起初我们知晓‘女土蝠’是两名女子组成,再结合‘虚日鼠’是两姐妹,便先入为主地认为,‘女土蝠’肯定也是一并出现的两个女子,所以在绑架案中搭救东楼的云韶和初柔,就具备了莫大的嫌疑!”

海玥明白他的意思,接上了话:“但如果这两个人,只是在成为‘女土蝠’的那一刻时在一起,后来又分别行事了呢?”

陆炳沉声道:“比如这位即将成为严世蕃正妻,严阁老儿媳的夏清梧?嘿,我们千防万防,一心扑在外宅那边,如果正妻是大敌,那就被黎渊社彻底算计死了!”

海玥听到这里,明白陆炳为何要指使人堵路了:“文孚是不久前才确定了这个情况,还来不及作具体的证明吧?”

“是啊!我终究晚了一步!”

陆炳叹息:“若是早知道,我肯定是早早阻止了,现在锦衣卫还处于毫无实证的阶段,严家已经要定亲,我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接告诉当事人便是!”

海玥毫不迟疑:“东楼在大是大非面前,从来分得清楚,随我来!”

待得两人重新汇入人流,一左一右来到严世蕃身侧,将目前获得的情况告知。

在陆炳稍稍忐忑,担心对方根本不信的注视下,严世蕃瞪大眼睛,陡然露出喜从天降的表情:“我能拿住一位黎渊社的二十八宿了,此言当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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