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无聊有什么不好?(求月票!)

及到次日,平常在会极门坐镇的文书房内少监孙永消失了,换了一个来头更大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

除了临时接管文书房,还兼有查案之权的陈太监对左右问道:“将密疏错送到六科的人在哪里?”

旁边一个长随答道:“此人昨夜畏罪自尽了。”

陈太监有点浮夸的大怒道:“尚未受审就胆敢自尽,这是欺君之罪!”

这时候,天色亮了,宫门已经打开。陆陆续续有人进入内廷办公,或者是到会极门投递奏疏。

陈太监便暂时将注意力放在收取奏疏上,昨天爆了大瓜,今天少不了还有热闹。

内阁中书舍人黄正宾第一个将奏疏呈上来,并且表示弹劾揭发首辅申时行。

看着黄正宾,自认已经充分做好心理准备的陈太监还是被惊讶到了。

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要跳出来刷存在了,区区一个中书舍人居然也敢“倒反天罡”?

要知道,内阁中书舍人虽然名义上是七品,其实性质只相当于为阁老服务的“吏员”

更关键的是,内阁中书舍人与文官体系根本不互通,不允许升迁为其他文官,由此可见内阁中书舍人实际政治地位之卑下。

所以在很多人认知里,内阁中书舍人并不被视为正经文官,属于杂流。

如果不是太祖高皇帝允许军民上书,只怕中书舍人连上奏疏弹劾阁老的权利都没有。

在陈太监印象里,这可能是第一次有中书舍人弹劾阁老,也算是大明新纪录了。

只能说,有些读书人为了成名,真是疯了。

不过在黄正宾之后,情况就比较正常了,若干言官跑过来呈交弹章。

有弹劾申时行的,有弹劾王锡爵的,有一起弹劾的,还有弹劾赵志皋的,不出意外的群魔乱舞。

陈太监和孙永这个纯粹搬运工不同,他是有资格翻看奏疏的人。

但是看过言官们的奏疏后,陈太监不知道应该说他们“稳重”还是“怂”,弹劾的都很克制。

不过也可以理解,估计这帮人担心言辞过于激烈会触怒天子,和申时行等人一起殉葬。

根据皇帝的指示,陈太监将今日弹章全部下部院议论。

在所有弹章里,中书舍人黄正宾终究还是成了最靓的仔,风头力压所有言官。

主要有两方面原因,一是黄舍人的身份原因,连见多识广的陈太监都能震惊,更不要说别人了。

再说这次密疏外泄事故,不能完全排除有内阁中书舍人“失误”了。

而黄正宾也是中书舍人,这时候跳了出来,怎能不让人多想?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其次就是弹章内容,黄舍人完爆了一帮子言官。

言官们的弹章大都是大骂申时行或者王锡爵表里不一、首鼠两端、逢迎媚上等等,多是老生常谈的套话,没有什么新鲜东西。

而黄舍人不但是弹劾,还是检举!他的弹章曝光了很多小内幕,指责申首辅在内阁排挤和陷害同僚,这些都是外人很难见到的新鲜东西!

于是黄舍人一时间名声大噪,成为京师官场最知名的人物,尤其受到了清流党人的热烈欢迎。

因为害怕引火烧身或者过犹不及,所以清流党人保持了相对克制,以稳妥取胜,免得被走投无路的申时行、王锡爵拉着殉葬。

但是在客观上,仍然需要有人站出对申时行给予沉重一击,彻底扒下申时行的脸皮。

黄正宾的弹章就很好的完成了这项任务,等于是给申时行的棺材板砸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清流势力与首辅申时行已经战了六七年,如今终于凭借天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不过黄正宾的行为激怒了阁老赵志皋,如今赵阁老不再是混子,而是内阁临时二把手。

赵阁老直接将黄正宾罢免,从内阁清除了出去。

但是黄正宾没有丝毫落寞,转眼间又被几名御史邀请到都察院进行参观和交流,被尊称为“义士”,在官场红极一时。

随即赵志皋又受到了一波舆论抨击,被弹劾堵塞言路、排除异己。

此后赵志皋在文渊阁再次大骂王家屏,指责王家屏先串通中书舍人驱赶了首辅、次辅;如今又发动攻讦驱赶四辅,妄图在内阁一人专权!

时局纷纷扰扰,你方唱罢我登场,各种八卦让人看得目不暇接。

但对于坐镇会极门的陈太监来说,这日子非常枯燥和无聊。

因为除了皇帝之外,只有他是最明白真相的人。既然知道了谜底,再看悬疑剧又有什么意思?

别人眼里的精彩八卦,在陈太监看来,都像是跳梁小丑,这就是握有真相的优越感。

他在会极门坐镇,说白了就是装模作样,代表皇帝假装重视。

假装也要像那么回事,所以再无聊也不能走,要一直耗到最终结局。

今天陈太监又让人加了俩火盆,天气越来越寒冷了,会极门廊房这里真的不暖和,只希望这无聊的日子早些结束吧。

忽然长随在门外叫道:“有锦衣卫官紧急求见爷爷!一定要当面说话!”

陈太监能猜出,大概是宫外出了什么事情,便让锦衣卫官进来。

然后就听到那锦衣卫官急声禀报说:“今日在长安右门外的街道上,出现了大字揭帖!”

陈太监轻笑道:“这种揭帖不是每天都有的么?也值当紧急见我?”

那锦衣卫官立刻又说:“可是揭帖上说,首辅次辅两封密疏外泄,乃是天子有意为之!还列出了几点原因!”

卧槽!正烤火的陈太监心神不稳,差点一头栽进火盆里,他仿佛在冬日听到了震雷声!

一共就三个人明确知道,其中还有一个已经自尽了!

那么到底是谁踏马的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把真相捅出去的?

这种无中生有、凭空造物的行为,怎么像是林泰来的风格?但林泰来明明远在两千多里外的苏州啊!

只恨自己为什么这么贱,天天念叨日子太无聊,这下真不无聊了!

无聊有什么不好?平平淡淡才是福!

(本章完)

第655章 君臣之道

“张挂揭帖的人是谁?”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抱着侥幸心理,对锦衣卫官怒吼道。

之所以说是侥幸心理,那是因为在长安右门外的街道上,张挂大字揭帖的现象太多了,大都不会引起注意。

等别人看完揭帖内容,那张挂揭帖的人早就跑没影了。

随即陈太监又补充了一句:“或者有没有人看到,张挂揭帖的人是什么模样?”

锦衣卫官却出乎意料的答道:“那人没走,倒是被抓住了。”

陈太监大喜:“什么身份?”

锦衣卫官苦恼的说:“那人就是个不识字的力工,有人在路上出钱让他张挂揭帖,他就照着做了。”

陈太监:“.”

所以想要找到是谁发的揭帖,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所有信息就这些,陈太监不顾形象,迈开腿就向毓德宫狂奔,他要见万历皇帝!

虽然此时此刻,皇帝肯定已经知道了消息——厂卫肯定最优先奏报皇帝,不需要陈太监去告知。

但是陈太监是为了第一时间撇清自己,不要让皇帝迁怒到自己!

万历皇帝胖脸气得通红,对陈太监咆哮道:“是谁做的?又是如何被人知道了?”

本来万历皇帝心里还是挺得意的,精心策划干了件坏事,但却没人知道是谁干的,这很有成就感。

但是却没想到,居然直接被人发布到大街上去了!

干了坏事后被人发现曝光这种事,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万历皇帝这么做的动机说起来也简单,第一就是逼迫首辅次辅公开站队,帮着自己抗压。

不要再像以前那样只知道没完没了的和稀泥,最后还是他这个皇帝直面言官压力!

第二,如果首辅次辅都不肯站队,并且辞官走人,那么在朝廷动荡之下,冬至册立东宫的事情自然而然就黄了,谁还顾得上立东宫?

这个时候,陈矩暂时放心了,听皇帝这话,并没有迁怒到自己的意思。

便回答说:“外界应当没有人知道内情,大概是有些人胡乱猜测,误中副车而已。”

“胡乱猜测?”万历皇帝愣了一下后,又继续咆哮:“竟然有人胆敢诽谤君父!”

在大部分的正常判断里,密疏泄露是因为内阁或者文书房的失误,还想不到皇帝身上。

毕竟这事儿太没底线了,很难想象出神圣的皇帝能这么没底线。

但这张揭帖发出来后,一下子就打开了新思路,引导着世人朝着皇帝那边去想。

见皇帝还在生气,陈太监只能答话说:“容臣尽力消弭影响。”

他不敢说查清事情,所以就说消弭影响了——在皇帝面前总得表一下态。

万历皇帝挥了挥手后说:“那你就去做!总不能让世人继续肆意诽谤朕!”

确保了自身安全的陈太监从毓德宫出来后,心里又开始琢磨,揭帖到底是谁写的?

虽然陈太监为了安抚皇帝,说是有人胡乱猜测,但他内心并不这么认为。

围绕密疏外泄,重点人物还是内阁的那几位。

申首辅?他有这个聪明,但却不是极端和疯狂的性格,干不出写大字揭帖戳皇帝脸的事情。

王锡爵?也不像是,以他的性格就算看出来,也只会委委屈屈的向皇帝要解释,不会公开。

王家屏?这人比较刚,如果他的密疏被外泄,那确实有可能发大字揭帖,但现在又不是他密疏被外泄。

赵志皋?更不像,一个唯唯诺诺的混子罢了,哪有什么胆量主动出击。

反正陈太监想了一圈,还是没有任何头绪,只能先想法子消除影响了。

总不能让皇帝自己出面,对世人说“我不是我没有”吧。

这张大字揭帖内容传开后,重新又把京师官场震了一震。

先前的主流看法是,文书房或者内阁中书舍人工作失误,被人利用搞事。

而现在大家再看皇帝,似乎也有点可疑了。

原本局面虽然闹闹嚷嚷,但还不怎么混乱,毕竟大家都知道未来走向,那就是首辅次辅下台,然后又是新一轮大博弈。

但揭帖点出了天子,局面直接混乱到让人不知所措了。

大孝子申用懋这些日子一直在家,陪伴着已经在官场穷途末路的老父亲,主要是怕父亲想不开胡来。

父亲下台对申大爷而言,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没了父亲还有九元真仙,似乎也没差多少。

但让申大爷担心的是,老父亲气急败坏之下乱来一通,连累到以后的他。

今天申大爷看到,父亲居然让仆役准备车驾,似乎出门的样子,有点吓了一跳。

“父亲要去作甚?”申用懋赶紧问道。

申时行板着脸答道:“我去文渊阁当值。”

申用懋无语,外面舆论环境那么恶劣,父亲就不能老老实实在家宅着吗?难道还想垂死挣扎一番?

申时行冷哼道:“我又没有辞官,天子也没有将我罢免,为何不能去?”

申用懋无奈的劝道:“如今正处在风高浪急时,舆情对父亲不友好,还是不要出去了。”

难不成,老爹你真想厚着脸皮去当“严嵩”?

申时行叹口气,一脸坚毅的说:“我可以输,但不能轻易认输!更不能让人觉得,我会轻易下台!

就算走人,也要将亲朋故旧乡党们安排好,免得以后遭到清算。

哪能躲在家里不问世事,最后不负责任的一走了之?

你们这种年轻人,就缺乏我们老派人物的责任意识,遇到事情只想自己。”

申用懋答话说:“父亲多虑了!只要你老人家辞官,你嘴里的那些亲朋故旧乡党,很多人立刻就转投林九元了,完全无缝衔接,不用你操心未来。”

申时行:“.”

虽然申大爷劝到了这个地步,申首辅还是要坚持去文渊阁坐一坐。

不知这是告别的仪式感,还是老人的执念,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但申首辅的车驾没有打出首辅的旗号,低调的朝着长安右门而去。

走到半道,看到有数百人在路旁围观揭帖,申用懋也上前看了眼,随即回转告诉车中父亲。

申首辅脸色大变,急忙对申用懋吩咐:“不去文渊阁了,掉头回家!

同时你快马加鞭先行一步,速速将书房里的辞官奏疏取出来上交!”

申用懋问道:“父亲慌什么?”

申时行仿佛老了十岁,颓然道:“不能让皇上猜疑,我因为密疏被曝光而泄愤报复!

或许也是有人借此暗示警告我!这该死的朝廷,真是一天也不能多呆了!”

如果自己“不知情”,在万历皇帝心目中,自己纯粹就是受害者,可能还有点情分。

一旦如果皇帝以为自己事先知情,那就彻底完了。

如果先前申首辅还想着挣扎几下,看看能否闯出一条生路,现在则彻底熄灭了心思。

现在申时行心里只剩下一个问题,究竟是谁的手段如此狠辣?

难道是渴望当首辅的王家屏吗?他害怕自己下狠心当“严嵩”?

此时另一个明星人物、勇敢揭发和批判了首辅的前中书舍人黄正宾,正沉醉在都察院御史的鲜花与掌声里。

在都察院游览和交流了几天后,左都御史陆光祖亲自接见了黄正宾。

在接见中,陆总宪高度评价了黄正宾的义举,赞扬了黄正宾不畏强权、坚持正义的行为,并称黄正宾为当代义士。

陆总宪还提出,希望黄义士能够再接再厉,在维护正义的道路上再建新功。

“所以说,赵志皋有什么问题?”陆光祖对黄正宾这样的小人物也不玩什么心眼,很直白的问道。

你黄义士既然能勇敢的揭发申时行,再揭发赵志皋也很合理吧?

再陆光祖的心目里,申时行已经是过去式了,称之为“冢中枯骨”也不为过,赵志皋才是新的工作对象。

按目前趋势,如果王家屏当了首辅,赵志皋就是次辅。而且这是一个有林泰来全力支持的次辅,不能不早做打算。

黄正宾犹豫了一下后,“我早就说过了,赵阁老最多就是碌碌无为,没有什么罪责。”

赵志皋在内阁基本什么也不干,遇大事也是跟着首辅走,故而想找其过错反而不容易。

更别说党同伐异、排除异己之类的罪过,说句不好听的,先前赵四在内阁也没这个资格。

陆光祖随口定罪道:“那看来就是尸位素餐、附从申时行了?”

正当这时,有御史冲了进来,叫道:“长安右门外街道出现了揭帖!言及天子!”

陆光祖听完了后,一时间竟然完全想不通其中关窍,发出这样的揭帖到底图什么?

忽然又有锦衣卫官走到房前,高声道:“本官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同知骆思恭,奉命前来捉拿黄正宾!”

与陆光祖侃侃而谈的黄正宾一脸懵逼,这什么情况?为何会有锦衣卫来抓自己?

诏狱待遇也是自己这样的小人物所能享受的吗?

陆光祖霍然起身,心里砰砰的乱跳!

他倒不是为了黄正宾这个小人物而激动,就是那种该死的感觉又来了!

明明一切尽在掌控的时候,事态突然就像是惊马了,一路失控狂奔!

在过去这些年,只要碰上林泰来,这样的情况很多次发生!

可是林泰来如今明明不在京师!

在一切的风暴眼内阁,本该春风得意的王家屏相当之烦躁。

按道理说,首辅次辅自爆了,现在王家屏这个三辅成了临时主持内阁工作的人。

每天在内阁享受首辅待遇,应该非常愉悦才是。

可是四辅赵志皋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天天在内阁愤怒的大骂王家屏陷害同僚。

王家屏忍无可忍的说:“你若有证据或者线索,大可去向天子检举!如果没有任何证据或者线索,便无理取闹!”

赵志皋反驳道:“若我有实证,早向天子奏明了,何至于只能在内阁控诉?”

“公道自在人心!”若不是需要稳定,害怕影响接班首辅,王家屏真想上去把赵老头打一顿!

赵老头喝道:“什么公道自在人心?还不是碍于权势,别人不敢说而已!

前有内阁中书舍人将诏书奏疏错混,后有中书舍人检举揭发首辅罪行,这明显是一套组合拳!

如果没有内阁强人组织和支持,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发生?

反正我赵志皋是窝囊废,没有这个本事作案!至于你王家屏有没有这个能力,你自己最为清楚!”

王家屏简直要气疯了,要是让赵志皋天天这样胡咧咧,别人真信了怎么办?

正所谓,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是真相,而且世间从不乏阴谋论爱好者!

于是王家屏下了决心,对赵志皋质问道:“这两日也有御史弹劾你,为何不见你闭门思过去?”

其实按照老规矩,大臣一旦被言官弹劾,就要自动回家闭门不出,然后上辞疏请皇帝裁决。

但近些年随着形势变化,言官越发猖狂后,这种老规矩没法严格执行了。

因为弹章实在太多了,如果有弹章就要闭门不出,那朝廷大臣就什么也别干了,内阁也要天天瘫痪。

所以就变通为弹章比较集中的时候,才象征性的闭门和辞官,而且也是靠自由心证。

王家屏就是想引用这个老规矩,让赵志皋回家冷静几天去。

一般情况下,被说出来后,不是脸皮特别厚的人谁也不好意思死赖着不走。

赵志皋怒道:“你先赶我走可以,但你敢扪心自问说,今次首辅次辅之遭遇,不是你所为?”

王家屏答道:“我问心无愧!”

赵志皋转身就走,但在这时候,有个中书舍人冲了过来。

并禀报道:“今日外面出现了揭帖,上面竟然胡言乱语说密疏泄露乃是天子所为,现在外面对此议论纷纷!”

王家屏大吃一惊,话里有话道:“竟有此事?”

一是吃惊有人发揭帖,二是吃惊揭帖的内容,皇帝不能如此没底线吧?

赵志皋又不走了,站在中堂大声道:“王山阴!你还说不是你干的?”

王家屏:“.”

离了个大谱!在这个情势下,坚决否认是自己作案,那不就成了变相甩锅给天子?

这根本就不是公平不公平的问题,先不提天子心里怎么想,还涉及到君臣之道啊!

正所谓,子不言父过,而君臣犹胜父子!臣子有替皇帝背黑锅的义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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