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1章 终章涉岸篇【107】「柏拉图的洞穴

第1762章 终章·涉岸篇【107】·「柏拉图的洞穴劈开了天窗。」

剩余0小时57分。

梦境之主已经不再使用疯狂的文字与像素攻击苏明安,而是彻底隐于了梦境深处,试图拖过最后的时间。

紫藤摇曳,黑水无声,苏明安飞快前进,拖曳着虹彩,入目漫漫无声。

还有五十七分钟,如果祂一直躲着,没有被苏明安篡夺,黑水梦境始终不会完全属于苏明安,等到倒计时结束,他会输。

但是,在众人的协助之下,梦境之主没能成功将苏明安排斥出去,随着苏明安融合程度一点点加深,他已经隐约感知到了梦境之主的方向,只要自己过去,见到祂,利用自己的融合度篡夺祂……就能胜利。

必须要见到祂。

而梦境之主也会不遗余力,让苏明安见不到祂。

……

【梦境之主在攻击你!】

【你受到了「省略」、「意识流」、「不可靠叙事」、「概念模糊」的影响!】

……

一瞬间,苏明安脑中的概念仿佛瞬间断片,脑中清晰记住的梦境之主坐标数字消失了,宛如被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段扭曲的乱码。

这让他想到了类似「橡皮擦」的攻击手段,梦境之主直接抹去了自己对于「梦境之主位置」这个概念的想法。

时间还剩下57分钟,如果他不能再度想起来……

「你对黑水梦境的融合程度已经抵达一定程度,梦境之主做不到完全抹去你脑海里的坐标,但祂将你脑海里的坐标转换成了乱码。」陈清光的声音响在耳边,口袋里的红卡发出声音,「只要成功解码,就能找到祂。就算祂能抹去你第二次、第三次,你再度解码……随着你越来越熟悉祂的『编程』方法,到了最后,你瞬间就能想起祂的位置。祂将无处遁形。」

「谢了,陈清光。」苏明安虽然想到了,但陈清光的话语让自己更加肯定。

他望着眼前的乱码——

……

【没*%他&@有们¥@人*都&会会@伤伤@害&害@你你&#所没@&有*有人@#人都@&会想*@想吃@要掉$吃你你,所快以@逃请快放@逃#心快轻逃松快*地逃玩*快乐逃吧】

……

这是是一段看似与祂的位置毫无关联的乱码,但苏明安知道,只要解码成功,就能锁定祂的位置。

……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

梦境之主已经意识到了分散式的攻击无法奈何苏明安,苏明安的灵魂太过充实、苏明安的人生太过丰盈,经过了整整十二个副本与源点的十三轮试炼,苏明安已然认知自我、意识独立,是一个全然完满的个体。

祂采取了最无赖的手段——直接进攻苏明安的灵魂。

毕竟这是苏明安如今最稀薄、最脆弱、受到最多摧残之物。

祂的判断非常正确,祂全心全意进攻苏明安的灵魂,抹去苏明安对于祂的坐标与概念。苏明安确实感觉到,自己脑海里关于「梦境之主」的一切概念正在渐渐消失,犹如海浪冲刷沙堡。

「你又想再一次夺走……」他咬紧牙关,轻轻呢喃。

曾经,不知道多少次,梦境之主操纵他们宛如提线木偶,一次次夺去他们的记忆,一次次冲刷金黄的沙滩。

饶是好不容易想起的记忆,也会随着大浪拍来,留不下半点痕迹。曾经付出的一切、执着的一切、努力的一切……都犹如被橡皮擦抹去,最终化为荒芜。

「这一次……别想……别想再让我忘记……!」

「别想再让我重头再来……再让我回到那个盒子里……!」

大浪拍来,曾经,苏明安无数次在浪涛前湮灭,走向终局,重头再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

「哗啦——!」

梦境之主确实成功了,这一瞬间,苏明安脑中关于祂的概念瞬间变得模糊。<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然而同一时刻——

指尖的戒指绽放光辉!

他使用了第二道底牌!

……

【时间之戒(紫级,二阶lv.1):「既然一切都是通往开始的路,那,又为什么来给我这旅途增添虚无缥缈的光彩?」】

【精神+30】

【控制类技能持续时间+0.5秒】

【当前已记录者:特雷蒂亚、小碧、曜文、诺亚、森·凯尔斯蒂亚、北利瑟尔、霖光T-0321、爱丽丝、黑鹊、苏文笙、离明月、苏洛洛、长歌、萧影、洛塔莎、苏文笙、司鹊、安忒托莉亚、陈清光、时莺、卡萨迪亚、苏祈、天裕、徽赤、徽碧、珀洛……】

【特殊技能(时间回环):消耗情感值/法力值/神力值,选择一定范围内的空间,自由选定溯回时间(十二个小时之内)。】

……

之前苏明安已经在源点尝试过,使用「时间之戒」,自己的状态也会回溯,苏明安设定了「十秒前」,他身周时间逆转,瞬间回到了十秒前!

代码再一次浮现在眼前,有关梦境之主的一切概念再度变得明晰。

他盯着代码,拿出了自己的第三道底牌——

……

【橡皮擦(论外级)】

【类型:规则级道具】

【内容:擦去任意一条规则,根据擦去者的位格进行判定。】

【备注:「在绝对的渺小和无望面前,书写成了徒劳的锚。但或许,这锚定本身,就是意义?」】

……

掌中什么实物都没有浮现,但他感到自己仿佛握住了一个橡皮擦。曾经,橡皮擦擦去他的同伴、他的朋友、他自己的一切……但如今。

他握住了「橡皮擦」!

他握住了定义自己的权力。

他对准眼前的代码,一擦——

……

「哗啦——!」

代码消失了一小部分。

……

【破解进度:2%】

……

他确实不擅长创生,不擅长解梦境之主的这些代码,但他最擅长的,就是不断地尝试。

梦境之主的手段是通过文字构成的「概念」遮蔽自身,苏明安知道自己看不懂这些茫茫然的词汇,但他可以一个个擦,回档后再擦,直到擦到句子中的关键词汇,这行文字「代码」就会瞬间破裂。

就像一行句子充满着繁杂的修饰词与比喻,但只要把它的主干——主谓宾擦去,这个句子将立刻崩解。

与此同时,他动用了自己的第四张底牌——

……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红级):「永无止境的轮回……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物理防御值:5点

精神防御值:5点

类型:特殊部位耳部装备

技能(夏花·秋叶):发动技能后,将消耗100点法力值,创造一朵夏花,该夏花必定挡下一道战力低于6000点的攻击。同时,触及到你身体的武器将化为秋叶散落,该状态持续3秒。(冷却时间:60秒)

【技能(灵魂储存):你可以随身携带任意一个人的灵魂,与你一同行走。】

……

这个装备的第二个技能,之前一直在封印中。但苏明安来到这里前咨询了苏凛,技能已经解锁。

看似这个技能与「灵魂摆渡」冲突,实则不然,「灵魂摆渡」只能携带非生命或残魂,大多只能储存死者,事后复生。而这个「灵魂储存」从描述上,足以携带一个活人。

苏明安选择携带的——是茜伯尔。

拥有「轮回」权柄的茜伯尔。

他要做的,是——

「我的旅人,又到了我们默契配合的时候。」茜伯尔的身形浮现,她朝他咧嘴微笑,眼中光彩熠熠。

曾经,他们推翻的是黑墙,如今,他们推翻的是猫箱。

苏明安举起橡皮擦,橡皮擦刚刚落下。

……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

脑中,属于「梦境之主」的一切被再度抹去。曾经的苏明安身处世界游戏的保护之下,祂对他的影响没那么深。但如今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对决,他直面了祂的伟力。

连他这种位格的生命都能抹去概念,梦境之主已经非常恐怖。

然后——

茜伯尔接过了他的橡皮。

他们犹如走在一条幽深如隧道的执火之路,当苏明安眼里失去光采的那一刹那,茜伯尔拿起橡皮,向前!

……

【破解进度:4%】

……

下一瞬,茜伯尔亦受到了梦境之主的攻击,眼中光采缓缓消失……

在意识模糊的前一瞬间,她手中的刀锋,狠狠贯穿了苏明安的心脏。

死亡回档。

苏明安睁开双眼,回到了刚刚取出橡皮擦的关键时间点。

然后,他拿起橡皮擦,继续抹去——

……

【破解进度:6%】

……

破解进度是6%,而不是0%,因为即使死亡回档,苏明安的灵魂没有被回溯,他会记得自己之前已然破解的操作。

之前在源点,苏明安不敢使用死亡回档,因为他怕源点高于宇宙器官,但在这个伪器官内,这片已经被他渐渐融合的领域之内,他可以肆无忌惮使用死亡回档。

于是,破局方法早已在他心中形成。

——与茜伯尔的三重回档接力。

茜伯尔的【轮回】权柄、【时间之戒】的回溯,以及自己的【死亡回档】。

茜伯尔藏身在自己的装备内,由苏明安一人直面梦境之主的「概念模糊」,用橡皮擦不断破解祂的代码。苏明安在自己的理智消失之前,将茜伯尔从装备里放出来,由她接过橡皮擦,接替自己继续破解。

随后,茜伯尔也会直面梦境之主的「概念模糊」,但当她意识消散之前,立刻杀死苏明安,触发苏明安的死亡回档,由此回到召唤茜伯尔之前。

倘若茜伯尔没能来得及动手,她身上的【轮回】权柄也会自动触发,保她一命,提供让她杀死他的容错。

苏明安触发死亡回档后,此时,茜伯尔回到了纯白无垢的状态,没有半点属于梦境之主的污染。而苏明安的意识也会随着「黎明永生」与「星星项炼」驱逐污染的效果恢复清醒,继续拿起橡皮擦破解。由于他一直在回档,他的法力值与神力值永远是饱满的,可以无限开启技能。

——这正是之前维奥莱特等人都劝他开「黎明永生」技能,他一直没开的原因。就是要留到最后一刻,否则阈值一旦拉高,现在再开没有作用。

如此,一直循环下去,苏明安意识模糊后,由茜伯尔接力,杀死苏明安重来。

若有容错,便用「时间之戒」进行填补,防止出现来不及接力的情况。

……

【破解进度:8%】

……

【破解进度:10%】

……

——茜伯尔用死亡提前判定了可能被梦境之主洗脑纂改的节点,在自己理智消失前将节点告知苏明安,再用苏明安的死亡覆盖这一点,防止梦境之主听到并更改节点,并清空她自己的危险值。

当苏明安回档后她的记忆会消失,但苏明安会接替她往前再走一段距离,直到失去自我,她唯一的暗示是看到苏明安失去自我就杀死苏明安,苏明安回档后恢复神智会给予她第二个暗示。二人重复上述行动直到接力赛完成。

这便是……

……

——「循环旅人」与「轮回之女」的接力。

……

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一次又一次的黑暗。

被杀死的感觉很不好受,尤其是受到了梦境之主的精神冲击后,痛苦与空无感极其强烈。

然而,只要有方法,苏明安就一定会狠狠走出去。

……

【「祂很聪明,祂知道你是悍不畏死的『玩家』,而令一个硬核『玩家』退避的最好办法,不是杀死『玩家』,也不是制造极度困难的关卡让『玩家』退却,这只会让『玩家』越挫越勇,甚至琢磨出什么『无伤通关法』、『全球最速通关法』这种不利于祂的东西……祂知道真正阻止一个『玩家』的办法,是让你这个『玩家』自己不想玩。」】

【「所以,祂让我们纷纷『退游』,想让你也随之『退游』。不得不说,祂摸清了『玩家』的本质心理,是宇宙这场游戏里最合格的劝退策划。」】

……

这一刻,梦境之主意识到了苏明安的疯狂。

——谁能想到,苏明安竟然会用这种「三重回档」的方法,硬生生一次次磨掉祂的代码!

哪怕每一次死亡只能磨掉2%甚至1%……有时甚至一点都没磨掉,但宛如血条被一点点刮去……蚂蚁一点点推走黄沙。

祂感到了震惊——一种自己真的会被击败的震惊。

祂被「游戏」的规则困在了黑水梦境里,仿佛等待着满身鲜血与死亡的那个人,踩着他自己的无数尸骸与血肉,一步步走到祂面前来。

哪怕祂想挑软柿子捏,率先击溃茜伯尔的精神防线,让苏明安无法触发死亡回档,但苏明安偏偏有【灵魂储存】的技能,除非苏明安实在撑不住,否则不会放茜伯尔出来。

就算祂侥幸击溃了茜伯尔,还有她的【轮回】权柄与苏明安的【时间之戒】保底。

就算祂侥幸击溃了苏明安的防线,居然还有【黎明永生】技能与【先驱不死】技能。

当苏明安快要失去意识,他甚至可以直接触发【先驱不死】倒头就睡,紧接着就是灵魂纯白无垢的茜伯尔来接手,至少再撑一段向前的路。

无从下手!

宛如遇到了一团浑身长满刺的白色大章鱼丸子,梦境之主从没打过这么被针对的仗。

苏明安将他的所有底牌硬生生留到了现在,无论是源点困境、恶魔母神之战、耀光母神之战……他一个都没有拿出来。

路的「具名」权柄、山田町一的炸毁天空、北望的天幕、易颂的锁、苏凛与吕树撑起天空……同伴们一个个拿出各自的底牌,帮他把底牌保留到了最后一刻。

……

【「你看,我们都不顾一切进来帮你了……所以,不必忧虑,咱们底牌迭底牌,你少一个底牌,其他人补一万个底牌……那不就等于没多没少吗?」维奥莱特笑着说。】

……

——所有人拼尽全力,让苏明安的所有底牌留到了终战,留到了最关键的战斗。

……

梦境之主察觉到了危险,将所有力量都袭向苏明安。

祂明白,事到如今,唯一击败苏明安的办法是——让他们这种「玩家」感到厌烦而自己放弃。

——向我展示吧,你能尝试多少次?

……

【32%】

……

【43%】

……

【56%】

……

【67%】

……

【79%】

……

苏明安判断得很正确,即使苏明安已经掌握了遮蔽大脑的办法,梦境之主也没有让出主动权,祂确实存在私心。

不愿意黑水梦境破裂,不愿意已经拥有的一切化为虚无。

这是祂的力量来源,亦是祂经营了太久的地方。

苏明安的眼前,像素飞快闪烁,出现之前的结局画面……无法拯救、深渊之花、光辉未来、未亡人、废土之后、岁月漫长、天国之梦、花开之日、万物苏生、以我封缄、被留在黑夜的执火者、夜莺的心脏为何跳动、苏明安是谁……

你与他与祂的理想乡、最后的圣餐、归家之后、H市的艳阳天、自海洋而亡……

「因为觉得还不够『完美』……所以就要一次一次重来吗?」苏明安淡淡道。

(你不也是这样的人。白沙天堂的回溯、废墟世界的三十三周目、旧日之世的海边,直到现在……你不也是在一次一次重来。)祂的想法回应而来。

祂已经完全站在了更高维的角度,祂全然知晓一切,以「俯瞰者」的角度望向他。

然而,苏明安摇了摇头:

「你的一次次回溯,是为了【达成完美】。」

「而我的一次次回溯,是为了【这世上不再有完美】。」

「曾经,小娜告诉我,我是世界游戏的满分选手,因为我让每个副本都变成了最高难度的完美。我也曾经为自己的成绩高兴,认为我已经做到了最好。但是……」

他轻笑了,

「这不过是将自己限定在了一个『分数』的框架之下,在无数条金黄道路之间,找到最为既定的那一条。艾兰得说我是一万分选手,他也错了,我不需要这个分数评定。」

「金黄的森林里,每一条道路,无论是存在,还是不存在,无论是许多人走过的宽敞大道,还是荒草萋萋的无人小道,亦或是根本不存在的泥泞……都应该为真实。」

「当一切都达成了幸福美满的he,我去上了大学,玥玥去创造游戏,苏凛回到了故乡……所有人都得到向往的生活,然后重置一遍,所有人又再度回到阴沟里,有人回到了桥洞,有人回到了家暴里,什么都不会改变……」

他擡眸,

「该结束了。」

「你欺骗了我们,小爱跟我说过,我的灵魂已经极度稀薄,即使猫箱重置也不会恢复。若是你继续维持这个猫箱下去……许许多多的人,都将不复存在。他们不会如你所说,一次又一次复生。」

「迄今为止,这个猫箱里,已经泯灭了不知何几的生命了吧。」

「或许你认为,为了最终的目标,这些是『必要的牺牲』。反正他们都是注定被浪涛泯灭的沙堡……」

……

【95%】

……

苏明安擡手,拿着橡皮擦,摇了摇头,

「从来不存在什么『必要的牺牲』。」

他抹了下去。

……

【97%】

……

……不要,不要前往下一段路!

……不要翻开下一页!

……不要再让进度增加了!

……不要往后翻了!

……你已经知道了所有杀招,听完了我的所有劝说,通过了我的所有警告了。

还是让你……走到这一页、这一段落、这一行,

这个字了啊……

……

……

「我曾看到世主的孩子被两个恶魔欺骗,成为了伪神的帮凶,用一团烈日毁了半个世界。」

「我曾看到一位幻想着成为飞行员的青年,最后死于光明之下的迫害。」

「我曾看到巢的火焰缭上天空,阴影之下却是同伴分食自己的血肉。」

「我曾看到橙色眼瞳的少女,在哥哥怀里心满意足闭上双眼。」

「我曾看到一群长着耳朵的家伙,他们一边执起血腥的锋刃,一边将锋刃捅进自己胸膛,跳起荒诞的舞。」

「我曾看到有个少年高高托举我们,他终于实现了光辉耀眼的梦。」

赫乌米斯已经渐渐记不清,哪一次是接近成功的世界,哪一次是接近失败的世界。

或许连祂自己,也在这永无止境的重复之下失却。

已经覆盖的沙堡,有什么意义?

那些曾经可歌可泣的故事,又有谁会记起?

祂期望他不要再向前了,这部「书籍」,已经被他走到了99%,只差一步,他就会走向空白的未来。

等到他「翻到」最后的页码,捕捉到祂的位置,祂就失败了。

只要让他一直「阅读」下去,只要让他一直「破解」下去……是不是就不会结束?

只要让他无穷无尽地阅读下去,无穷无尽地延伸下去,用大量的字符填充后续的内容,令苏明安永远不会走到「最后一页」……或许,这个「猫箱」就不会被打破,一切都不会结束。

可是。

……

【99%】

……

观察罗瓦莎已久的祂,比任何人都要明白……

……

「书」。

总是会「读完」的。

……

「咔哒。」

……

【6月2日,0点00分00秒】

【剩余时间:4分钟】

……

【破解进度:100%】

【阅读进度:100%】

……

新的一天到来的这一刹那,于罗瓦莎24小时的停留期结束,世界游戏宣告正式结束。

所有玩家回归了主神世界,站在最初一望无际的广场之上,迎来最终结算。

天空之上是扭曲的大兔子,肚皮绣着血红天平,姿态忸怩而变态。它像无数次开端一样,宣告了他们的游戏结束。

——一如初始。

——一如终末。

……

「唰——!」

拨开层层文字与像素的迷雾,破解了全部的代码,苏明安锁定了祂的位置。

一瞬间,他突入梦境深处,擡眸,望见了祂。

紫色的身影立于飘摇的紫藤花之间,祂的面前是茶杯与方糖。

为了维持这个梦境,维持祂的野望,祂需要一刻不停地模仿原主人司鹊的行为,防止被排斥。

祂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祂还能想起……自己最初的初心吗?

「唰!」

身边,苏凛的身形骤然出现,双翼舒展,身形如火。

在刚才的乱流之中,苏凛悄然到来,若猫箱不除,他亦无法安心返乡。

「苏明安,梦境之主的猫箱无比顽固,就算你将祂击溃,但只要『祂被击败』这个事实尚未彻底锚定,赫乌米斯总有办法重新编织谎言,篡改既定的败局。」苏凛的手掌落于苏明安肩头,一股股暖流传了过来,「我们要堵死这一漏洞。」

一团炽白,一团赤金,二人皆浑身燃火。

苏明安的目光,望见了被苏凛带上来的人——伊莎贝拉!

她披散着米白色发丝,额头画着一枚白色眼瞳,身穿略显破旧的实验服,身形单薄,气势低垂。她身上虽然有灵感之神维里多多的气息,但她似乎还不是神明,出现在这里,多亏了苏凛庇佑她。

……她为何过来?

「在追寻灵感之神维里多多的路上,我并未成功篡夺祂的位置。毕竟比起三级神,二级神强大太多……」伊莎贝拉擡头,双目如炬,「但我说服了祂,身为原初三神的造物,灵感之神无法忤逆耀光母神,所以祂选择将『刀』交给我——我暂时借出了祂的权柄。」

灵感之神维里多多,司掌灵感、智慧、铭记、计算。

被其认可的数字,将成为公式。

被其铭记的事实,将成为永恒。

伊莎贝拉略显单薄的身影,披着破损的研究袍升空。

那双始终沉静的眼瞳望来,让苏明安想到伊莎贝拉在穹地发挥风度,为茜伯尔盖上被子的那一刻。

「苏明安,你燃烧一切,将赫乌米斯从宝座拽下,但我们还需要『锚定』这一事实。」伊莎贝拉说。

「你的意思是……」苏明安全身力气都汇聚于举起的剑刃之上。苏凛的手掌搭在他肩头,相似又不相同的能量不断汇聚而来。他回望着伊莎贝拉,望着她满足的眼神。

她为何感到满足?

她为何正在微笑?

是作为科学家,这一刻,她终于证实了什么?

他忽然看到,伊莎贝拉的身后跟着一条透明的男性幽魂。凌乱的头发、沧桑的面容、厚重的眼镜……男人擡起枯瘦的下巴、满是黑眼圈的眼睛,与伊莎贝拉露出了如出一辙的兴奋。

「神明、高维、世界是一个猫箱,宇宙是一个猫箱,剧忆镜片生命化……」男人颤抖起来,狂笑着,「哈……啊哈哈哈!我的研究,我的研究!!它不是废弃品!不是可以被肆意篡改的垃圾!!!」

……

【翻开实验资料一看,年幼的冉帛吸了一口气……父母的想法太大胆了,竟然是想给「剧忆镜片」赋予生命。「剧忆镜片」是自动生成的,且数量无上限,任何地方都可能会有剧忆镜片。所以理论上,它一旦成为生命,就将不老不死、且无处不在。】

【想想吧,这就相当于写下的任何oc,都会自动化为生命。其中的强者,甚至相当于伪凛族。】

……

「错了,对于我的研究,我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冉帛目光灼灼,穿透伊莎贝拉,仿佛在审视着黑水梦境里,因这场故事终战而漂浮散落的无数剧忆镜片。那些镜片中,倒映着苏明安斩开像素的瞬间、倒映着无数人仰望的震撼神情……它们忠实地记录着「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

伊莎贝拉的眼神与冉帛的狂热重迭,冷静的科学家与狂想的研究者在这一刻思路同频:「灵感之神维里多多司掌『铭记』,但『铭记』仍是一种信息。在『盒子』的规则下,信息仍然可以被纂改。」

苏明安心中一凛。他明白了。

即使伊莎贝拉以灵感之神的权柄为引子,以苏明安的极高位格来「锚定」梦境之主落败的事实。只要赫乌米斯没有彻底死亡,祂未必不能动用残余的力量,再度纂改这个被「锚定」的事实记录卷土重来。毕竟高维的手段实在太多。

「所以……」苏明安望向冉帛。

「所以,」冉帛的幽魂飘到伊莎贝拉身前,手指激动地指向那些漂浮的剧忆镜片,「我们要赋予事件以生命!」

「我父母的研究……他们想用科学方法实现的,正是赋予事件以生命!因为生命是生生不息的,是犹如野火的,是不断复苏的!」

苏明安眼神微微一动,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如果说,高高在上的「猫箱之人」能篡改一切,有什么东西却是他们无法篡改的?

在耀光母神统治的这些年,世上99%的人都虔诚信奉祂,却偏偏有徽赤与徽碧牢牢记着正确的使命,有「巢」的军团保持清醒,有伊芙琳与珀洛始终信仰着恶魔母神……这世上最难篡改的,正是生命!

即使梦境之主大手一挥,让世上的一切都随祂舞动,操纵世间苍生为提线木偶。却总有零星几个人叛逆地斩断了自己身上的傀儡线!对比庞大的基数,他们的数量稀少到极致,却在这场战争中皆发挥了自己的作用!

所以,倘若这是一片苍然无边的平野,不断反叛的生命却生生不息,犹如野火。

墨水与文字能轻易更改,历史与新闻能轻易涂抹,事件能被删改,而活着的生命却不能被尽数掌控!

所以,赋予事件……以生命……!

「你要……」苏明安擡眸,望向苍老的科学家,

「——创生一个独立的、活性的、锚定于此刻的、无法被轻易篡改与删除的『历史生命体』!?」

冉帛发出近乎哭泣般的大笑:「对!就是这样!不是创造伪凛族那样的战斗生命!而是创造一个活着的证据,一个行走的事实,一个扎根于此刻的规则且不断向所有维度宣告『梦境之主已败亡』的概念生命!」

「一旦成功,赫乌米斯想要事后篡改『自己已被击败』的历史,就必须先杀死这些已经活过来、不断产生、不断与现存世界规则交互的镜片生命!难度将几何级数提升,甚至可能引发因果崩溃!」

「这就是……我父母研究的……真正价值。不是被贬斥的垃圾……是……能在弑神之战中,钉死神明退路的……」

「好研究。」

「还记得我曾经给过你的木盒吗,苏明安。」

……

【苏明安感受到了木盒内的磅礴能量,强度甚至让他都感到了心惊。】

【「我称之为『超级剧忆镜片』,若是打开它,也许会造就一个伟大的生命。」冉帛激动道。】

……

「咔哒」。

白色触须打开了木盒。

伊莎贝拉拿起了木盒内的镜片,按在了自己额头处。

破损的研究袍猎猎舞动,一瞬间,她的额头之眼光芒大放,如瀑流般洒向下方亿万镜片——苏明安举剑向天、天穹破碎、金光坠落、众生仰望……

无数发光的剧忆镜片随之汇聚,光芒交织——它们一齐涌向伊莎贝拉手中的镜片,宛如被黑洞吸附!

混乱的光芒中,赫乌米斯似是察觉到了威胁,无数只紫色眼睛猛地转向了伊莎贝拉!

仅仅是被无形的注视扫过,伊莎贝拉的大脑就像被烧红的铁杆狠狠贯穿!鼻腔、耳道、眼角瞬间渗出血珠。

「呃啊——!」

她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研究袍下的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红斑,毛细血管随之破裂。

但她没有闭眼。

她的眼睛变成了两颗燃烧的太阳,死死凝视着梦境之主!

她在读取祂!

每一秒都有海量的无法理解的知识烙进她的灵魂,宛如一场酷刑,烧毁她的神经,扭曲她的自我。

她额头的剧忆镜片,渐渐有了心跳与呼吸,正在成为生命。

她的嘴角扯起疯狂的属于科学家的弧度,面带兴奋,仿佛窥见了宇宙的真理与奥秘。

有一瞬间,苏明安仿佛看到了同样疯狂燃烧自己的特蕾蒂亚,但她们这一刻又完全不一样。

伊莎贝拉的身后,冉帛的幽魂渐渐淡去,他早已死去,这不过是灵感之神自时间长河提取出的一抹意识。协助完伊莎贝拉,他渐渐消散。

他自年少时走来,一路走过千山万水,从偏远的小城走来了大陆中心,走到了世界面前,走到了宇宙面前。

「既然要奥利维斯在这世界上发光发热——为什么要我冉帛诞生在这世界上!?」

然而,这一刻,不一样。

「于此,神坠。」

「去吧……」冉帛紧紧凝视着伊莎贝拉额头盘旋的灵体,灵体正在吸纳千万剧忆镜片,他渐渐消散,语气里满是安宁与满足,「我的研究……不是废物。」

一生坎坷、研究被贬的科研者,自我怀疑后终于迎来了他想要的证明。

「我不是一个创生时代面前微不足道反复挣扎的牺牲品,不是被天才与巨人的双脚碾落成泥的小丑……!」

「时代的牺牲品,个人在滚轮面前如同砂砾。可这砂砾,却也能刺痛巨人的双足。我要成为最灼热、最粗糙、最刺烫的砂砾!让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天才也感到痛苦!」

「我,科索那·冉帛!」

「——就让我这个旧时代的余烬熄灭在旧时代吧!就让我成为科学时代最后的愚人吧!就让我成为洞穴里执迷不悟的疯子吧!!!」

「嗡——!!!」

某种剧烈的心跳响起。

咚,咚,咚。

仿佛什么东西诞生的声音。

一种难以形容的存在感扩散开来,伴随着全新概念诞生的呼吸。

伊莎贝拉额头前,那枚镜片渐渐舒展。

它没有具体的五官,没有固定的形态,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它是什么。它烙在破碎的天穹与幽蓝宇宙背景之间,代表剧忆镜片反复宣告,自发地与周围的空间时间产生交互。

汇聚了亿万剧忆镜片,汇聚了公式、事实、历史、可能性与众生意志的光团。

仿佛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伊莎贝拉的身体开始透明。她的意识、记忆、自我都在蒸发,最后,她几乎只剩下一个由苍白光芒勾勒的轮廓。

米色长发飞舞,女人冷静地推了推眼镜,风衣飞舞,面带微笑。

她勾起嘴唇,无声地说:

「赫乌米斯。」

「——我看到你了。」

一瞬间,伊莎贝拉苍白的身影在纷飞金色光雨中,如同萤火骤然消散,无声无息地飘散在冰冷的真空中。

看到祂真身的那一瞬间,她的人类之躯随之破碎,这是以人类之身锚定神明的代价。

苍鹰环视下,为人类寻火的普罗米修斯,在这一瞬窥见了火种。

当伊莎贝拉消散的这一刻——

当剧忆镜片生命化的这一刻——

当赫乌米斯被伊莎贝拉与诸多生命共同「看见」的这一刻——

……

——【锚点】瞬间落下。

……

「唰——!」

苏明安突破了所有像素与文字的限制,高高举起剑刃,斩向赫乌米斯!

梦境之主知晓伊莎贝拉此举一出,倘若自己此战败亡,将再也无法翻身。但祂知晓就算苏明安突破了层层障碍冲到自己面前,还有最后一道阻碍——

现在是,零点整。

6月2日,零点整。

世界游戏结算的时间。

与此同时,一道系统提示猛地响起——

……

「叮咚!」

【世界游戏结算结束,玩家(苏明安),你与小娜签订的赌约开始结算。】

【判定结果:翟星人类胜利。按照赌约,世界游戏将拿走你。】

……

「你赢不了我!」梦境之主起身,直视被规则之力束缚的苏明安,

「只要你还是玩家——你还是【第一玩家】,你就不可能战胜我。」

「你天然,就不可能赢过我。」

……

【「只要我们还将拯救文明看作『通关』,只要我们还将自己的使命看作『主线任务和支线任务』,只要我们还将宇宙轮回看作『存读档』,只要我们还将自己的人生看作『不同的结局(HE、BE、TE)』……」】

【「只要『游戏异界』这个概念仍被承认、仍被践行、仍被无数生灵无意识地遵循和强化,那个与概念同生的『神』就立于不败之地。每一次『通关』,每一次『完成任务』,每一次用『技能』战斗,甚至每一次思考『打出人生的好结局』,都是在为这个『游戏』注入活性。】

【「那么,与『游戏』这个概念深度绑定的『游戏之神』……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梦境之主』的本质——祂在概念上,就是不死的!」】

……

——只要苏明安还是「玩家」,还是「第一玩家」,就算闯过了千军万马,他天然就不可能赢过梦境之主。

伴随着层层防御被揭开,赫乌米斯承认,祂确实感到了危险,这种感觉祂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然而,祂仍然抱着最后的期望,认为他不可能获胜。

然后。

……

「——!」

【你受到了「具名」权柄的影响。】

【你的「第一玩家」之名随之剥离。】

……

一瞬间,血条界面不见了,背包格子不见了,早已空缺的直播间弹幕也随之消失。

一道身影带着路·利卡尔波斯,出现在了梦境之内。

海蓝长发的男人伸出手掌,掌中光芒闪烁,流水般的光芒滑过了苏明安,像是洗刷掉了苏明安身上的积淀已久之物。

「母亲的诅咒是错误的……」路淡淡道,「不管是出于保护自己,还是出于保护他人,不管是出于野兽般的欲望,还是出于人类的真心。」

他海蓝的双眼望向苏明安,望向深邃的梦境。

「……『野心』与『真心』,是可以并存的。」

路张开手掌,使用了「具名」权柄,夺去了苏明安的「玩家」身份!

这一瞬间,梦境之主不再是「不可能击败」的敌人。

这一切太过不可思议,梦境之主早就提防着路的这个权柄,这个权柄对祂有威胁,故而在源点时期,梦境之主就设计用「世界棋盘」,强行让路被困在了世界棋盘里。

路是怎么出来的?

没有梦境之主的允许,究竟是……

「唰!」

苏明安掌中,一枚剧忆镜片熠熠生辉。

这是他的……第五张底牌。

……

【这时,苏明安忽然感到手边有什么东西,垂眼望去——】

【一包彩色的方糖,静静躺在他的手指旁。】

【你获得剧忆镜片·「创生之主的茶点会」。】

【精彩度:A+】

【惊险度:B】

【深邃度:S+】

【要素:温馨、治愈、梦幻、长线伏笔】

【综合评分:53】

【此为特殊剧忆镜片。若吃下,则会直接提升创生者等阶。若遭遇特殊剧情时取出,也许会具有破局效果。】

……

——自知晓梦境之主是「司黎」,原主人是司鹊开始,苏明安就想到了梦境之主惧怕什么。

司鹊如今已是普通喜鹊,即使回来,也不可能直接夺回黑水梦境。但这只喜鹊极其「狡猾」,不可能真的怀着一腔真心就付出所有代价,也不可能一无所有转世重生,不给自己保留一点点底牌。若是能唤回司鹊,梦境之主对于黑水梦境的掌控权将进一步动摇。

再不济,也可以出现一些缝隙。

梦境之主处处模仿司鹊,给苏明安埋下各种陷阱「伏笔」,但真正擅长此道的,还得是原主。

——方糖。

整个罗瓦莎期间,司鹊与苏明安每次见面,几乎都会留下或吃掉方糖。尤其是这个可疑的剧忆镜片,苏明安一直很在意。「若遭遇特殊剧情时取出,也许会具有破局效果……」究竟什么情况下,会需要一枚「苏明安与司鹊在梦里玩海龟汤」的剧忆镜片?

——它是司鹊埋下的「伏笔」。

当它启动时,重点不在「海龟汤」这一行为,而是「苏明安与司鹊在黑水梦境里聊天」这一环境与状态。

司鹊已经是普通喜鹊,他没法返回黑水梦境,但他用创生之力在梦里构造一个与黑水梦境极其类似的梦境。苏明安也曾多次吐槽,为什么梦境之主的黑水梦境看上去和司鹊的黑水梦境一模一样。

——本就是一样的。

司鹊就是为了这一刻能够连结因果,让「苏明安与司鹊在黑水梦境里聊天」这一环境与状态,在此刻化为可被使用的「伏笔」,插入梦境之主对战苏明安的所有剧忆镜片之中。

在这场「故事」与「游戏」的对决里,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令人大开眼界的跳出之物。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环境匹配、状态匹配、人物匹配。哪怕只是文字创生出来的虚假黑水梦境——在这场本就是由「文字」构成的战争中——它将一定生效。

这亦是为什么,苏明安一开始向梦境之主提出这样的决斗形式的另一个原因。因为苏明安已经想到了,可以利用这一点,唤出司鹊。

所有的底牌,都极其零碎。所有的伏笔,都令人难以察觉。宛如缝隙里一粒一粒的沙子,米粒里的一粒一粒灰尘,旁人捡不起来,也发现不了。

唯有苏明安这个从不放过任何一点破局希望的家伙,能将它们一点点、一片片串起来,将它们真正织成了一个网,形成了一个首尾衔环的逻辑链,真正派上了用场!

每一片碎屑,都被他摆放在了最能发挥作用的位置上!

这是令人感到胆寒与敬畏的敏感度与智慧……

故而,在刚刚的涉海向前中,在吕树等人的故事掩盖之下,在无穷无尽的文字与像素袭击之下,苏明安悄然无声使用了这枚剧忆镜片。

他没有看到司鹊,但他猜想司鹊一定通过因果到来了,只是不在此处。

果然,即使这种行为只是敲开了黑水梦境的一点点缝隙……司鹊成功利用了这个缝隙,他没有贪心地直接进攻梦境之主,因为他知道这种「插叙」效率有限,而是果断选好了最正确的目标——去世界棋盘,把路·利卡尔波斯接出来!

彼时梦境之主全心全意迎战苏明安,正是最混乱的时候。世界棋盘这一场早已停滞的小小游戏,随着司鹊轻轻敲开的缝隙,让被困已久的海神成功顺着缝隙溜走。

一瞬间,「具名」权柄发挥作用,苏明安不再以「第一玩家」的身份迎战梦境之主。

而是——

仅仅是,

苏明安。

……

【「『第一玩家』……」粉发人咀嚼着这个名词,空无一物的眼眸望来,】

【「你确实应当离开这种命名了……」】

……

【直至——您彻底斩下创生之剑的那一刻。】

【直至——第一玩家彻底消亡的那一刻。】

【——《托索琉斯·奥利维斯·神临悼人之辞·第四卷》】

……

【人类究竟要放弃多少东西,才算得上致敬独立?】

【如果一颗种子的源头是玫瑰花种,那它是否只能长出玫瑰?】

……

苏明安宛如这颗花种。

他的源头是「玩家」。

然而,当他已然完满,当他已然丰盈……

他不再只能长出「玫瑰」。

……

眼见苏明安向梦境之主冲去,即将打碎这个「猫箱」,陈清光立刻提醒道:

「当心你与世界游戏的赌约!即使你被短暂剥夺了『第一玩家』之名,赌约还在!已经正在结算了……!!!」

苏明安望向前方。

这一刻,他望见了许多庞大的身影……是万物终焉之主、是第七席、是更遥远的高维……

他与梦境之主的这场战役规模甚大,吸引了许多高维前来观战,看来,祂们很想吃掉最后的果子,虎口夺食。

他不能被祂们干涉,亦不能被世界游戏拿走。

这一刻,他的嘴角勾起了笑容。

他握紧拳头,对着拳头轻轻吹了一口气。

听说,做这样的动作,看不见的好运就会降临在他们身上。

「我知道。」他说,

「这不是……有人来『交接』了吗?」

……

选在这个时间节点,是苏明安故意为之。他在21点04分的时候,向梦境之主提出了为期三个小时的战斗,正是为了确保在战斗即将结束的时候……时间抵达0点,世界游戏开始结算。

看似这对他非常不利,由于与小娜的赌约,他会被世界游戏拿走。

然而——

他微笑着目视前方。

「轰——!!!」

耳边传来了巨响。

一股无形的波纹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那是规则的力量。仿佛两枚宇宙器官轰然相撞!

——苏明安利用了这一规则。

早在源点,他已经发现,两个宇宙器官相撞会发生神奇的效果,世界游戏遇到了源点,双方都会处在相撞相融的状态下,实力下降。就连小娜都非常紧张,唯恐玥玥与星火等人造反。

而这一刻,他融合了伪宇宙器官黑水梦境,卡着时间引来了世界游戏的判定——

再一次,犹如火星撞击彗星。

——「世界游戏」与「黑水梦境」的规则与判定,轰然相撞!!!

无形无质的风波疯狂扫射,梦境之主的形体极度稀薄。

这一瞬间,在交融之中,双方都被削弱,梦境之主最后的防御之力随之消弭,而苏明安一剑——贯穿了祂的身影。

「唰。」

像是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

距离在概念层面失去意义,他感觉自己「穿过」了什么。

像是穿过了一层柔软的水膜,或者,是翻过了一本厚重书册的……

「最后一页」。

属于黑水梦境的力量在这一瞬间握在了苏明安掌中,他终于完全攫取了梦境之主的力量,猫箱破裂——

与此同时,一股规则之力浩然抓来,要将苏明安强行带走,兑现赌约!

「哒,哒,哒。」

——这一刻,有人缓步而来。

仿佛他本该准点出现。

仿佛河流终于在这一刻交汇。

宛如一位接受了茶会邀请的贵族。

轻盈,准时,优雅。

「哒,哒,哒。」

帽檐上缀着的蓝玫瑰微微颤动,像是刚从谁的梦里摘下来,金色的头发从帽边偷偷溜出来几缕,犹如融化的蜂蜜。

他的眼睛……不再是带着墨色的蓝,而是纯然的蓝色,清澈得像山间初融的雪水。红袍飘舞,犹如壁炉里跳动的火焰,蓝玫瑰手杖微微一驻,发出清脆声响。

仿佛,他刚从一片小径分岔的花园里走出,带着玫瑰花叶的气息,像是一朵纯然的蓝玫瑰,在小径上渐渐成了形。

……

「——【如奥菲莉亚盛开吧,在河水吞没双眼之前。请允许我为你献上祝贺的鲜花,若你已认知所有的罪与罚。】」

……

紫藤花下的魔术师擡起手掌,手背上,十瓣蓝玫瑰,还剩下最后一瓣。

……

【「你每发动一次超出极限的攻击,手背上的花瓣就会落下一瓣。」混沌之神对诺尔说,】

【「花瓣落尽之时,即是你生命凋谢之时。」】

【「届时,我将夺去你的躯体。」】

【「另外,你之前要我打造的『钢琴音乐盒』,我已经打造完毕,你拿着。」】

……

这一刻,最后一瓣蓝玫瑰随之燃烧,诺尔主动点燃了它。

「……曾经,我也不止一次在树林面前徘徊,我在思索,我在寻找一个答案……」诺尔·阿金妮望了过来,眸色纯净,「我坚定着自己的想法——打破这个『猫箱』。」

这一刻,苏明安的「灵魂摆渡」瞬间发动,之前用不了,是因为灵魂摆渡无法对敌使用。如今经过了恶魔母神的强化,已然可以使用。

这一瞬间,他望见了诺尔的过去……

……

一次失败的轮回里。

这是某一次,苏明安发现了梦境之主的存在,却在走到祂面前的最后一刻,遭遇了失败。

想要打破这个箱子实在太难。稍微一点点差错,稍微一点点犹疑……就死无葬身之地。

濒死前,苏明安撑起了一个结界,这是他这次走到最后获得的,能隔绝观察的屏障。他凝望着诺尔,轻声道:「这一次我们走到这里,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之后不知道要多少万次才有类似的机会……我们将犹如海浪冲刷的沙堡,什么也记不起……」

诺尔握住他冰冷的手,思索片刻,缓缓道:「除非……我们之中有人,无论是你、我,还是吕树,还是其他人……能够保留记忆,能够掌握留存伏笔的方法,哪怕只是一点点……」

「否则,我们的努力永远是『0』,0乘以多少次都是0,不会有任何增长。必须要有人,让每一次留下的东西,成为0以外的数字。哪怕是再小不过的0.01,只要重复一万次,0.01也能成为100……」

青年漆黑的眼瞳倒映着蓝色的眼瞳。

这一刻,双方都下定了决心。

「我去成为清醒者。」苏明安道,「我去加入祂的麾下……只要我还记得,哪怕只是一点点,就不算徒劳无功。」

然而,诺尔摇头,果断道:「我去。」

诺尔继续道:「你的那种能力会一次次削减你的灵魂,不能再让你承载这些永无止境的记忆,灵魂容量是有限的。即使我相信你能做到,但最好是我去成为清醒者。毕竟,你是人类心中的精神领袖,你带领他们击溃梦境之主胜率最高。我则成为你的保底,若是你道路失误或是再度走向重置,我来斩断你的前路。毕竟,随着次数增加,随着祂越来越了解我们,随着祂的宇宙器官越来越完整,我们的挑战只会越来越困难,最终彻底困死在祂的盒子里,直到所有人一起灵魂耗尽而亡。我们是祂的实验品,越早胜利越好。」

「当然,我也明白。苏明安,你视每一次轮回为真正的生命,若我强行斩断你的前路,你不会愿意。」

「我承认这是我的一种【贪婪】,我不否认自己的罪行,我无法忍受自己困在反复重置的笼子里。为了追寻我的理想……一个自由独立的新世界……我会这么做。」

「若人们胆寒于森林之黑暗,便点燃火光,烧尽森林,强令他们直视苍穹。若人们畏惧于海洋之广阔,便折木造舟,取铜制舵,以航海图与新航道使人们明确海洋之渺小。」

那双蓝色的瞳孔满是野心,

「——倘若森林阻碍在我的面前,我一定会去烧毁。」

犹如飞鸟,绝无忍受。

贪婪、强欲、自由。

旺盛而浓烈,尖锐而饱满。

哪怕为此斩断他人之路。

苏明安眼中闪动着,他闭上眼睛,片刻道:

「诺尔,我不赞同你刚才的某一句,并不是需要『一次次累加』,我们才能将0.01累加到100。」

他布满血丝的眼瞳,锐利而坚定:

「——我相信哪怕只有一次机会,我也能够从0累加到100。」

「我们不能将人生视作『一次次』,指望着一次次堆迭累计,就能慢慢成功,这样我们永远也击败不了祂。」

「我相信,哪怕没有任何记忆,我也会走出很远的距离。每一次我都会走得很远——我一定会以最好的状态,去面对梦境之主。」

「也许你会掌握远比我更多的信息,毕竟你是清醒者,你会站在更高的层面审视你与我的道路,甚至为了效率刺杀于我,提早迎来下一次。」

「那便来吧,我会正面与你交锋。曾经我们在全然的信息与交流之下,达成了灵魂的合作,如今且看看——我们能否在毫无信息与交流之下,达成彼此殊途同归的终局。」

「我相信哪怕是在毫无记忆的情况下,我也能保持灵魂的洁净,从0走到100,凭藉自己走到最后,挑战梦境之主……直到那最后一刻,我们再度汇流。若我那时有缺漏与偏差之处,你可来帮我填补。」

「我相信,只要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哪怕理想并不相同,哪怕行为南辕北辙。」

他睁开满是血丝的双眼,露出了一个怅然、贪婪、野心勃勃的微笑,

「——我们也能在相悖的道路之上,再一次交汇于河流。」

……

【「从那一天开始什么都不曾改变过。」】

【「始终都难以再一成不变下去了。」】

……

成为清醒者后,诺尔掌握了更多信息,他确实成为了自己口中贪婪的人,为了自己眼里最好的道路,竭尽全力斩断其他道路。

先「完美」,再「自由」。先走向唯一狭窄的黄金树林小道,再豁然洞开无数条自由的路。如同蝴蝶振动翅膀,累起的尸骨终于砌成了爱之塔。

对于整体而言,诺尔的行为并未影响效率,反而推进了效率——为了探究诺尔为什么态度骤变,苏明安总会一次比一次更接近黑水梦境,一次比一次更快走向终点。

他们双方都没有为了对方摒弃自己的理想,相反,他们明明都狂热而贪婪地行走于各自相悖的道路之上。正如这一次,诺尔毫不留情地一次次试图斩断苏明安的道路,而苏明安亦是凭藉毫无记忆的自己,保持灵魂的洁净,硬生生自主走到了最后。

在此之前,他们的道路一直截然相反。

但在见到梦境之主的最后一刻——河流成功交汇,殊途同归。走到这一步,他们不再存在立场上的冲突。

相悖的影子,行过漫漫长路,终于重迭。

跨越无数次循环的默契。

无需言明信息的跋涉。

旅人依旧坐在冒险家的对面,摩天轮一次又一次旋转,积木一次又一次搭起又倒下。

——但坐在对面又如何?

他们所坐的摩天轮的小小格子,难道抵达的不是同一个终点?

即使相背而坐,即使行道殊途。

最后,摩天轮缓缓停止旋转,循环终止。

摩天轮的小房间缓缓停下,门被打开——旅人与冒险家,抵达了同一处地面。

……

【「尽管那只鸟还不能够展翅翱翔,」】

【「但是总有一天它会迎风高飞,」】

【「无法企及之地尚隔千山万水,」】

【「只能将愿望深藏于心,眺向远方……」】

……

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漆黑的眼眸。

——让未来成为虚无吧。

因为,那样会是崭新而无定义的「新世界」。

没有BE、HE、TE,没有结局字眼,没有描述,唯有一片空白的天空与漫山遍野的花海。

「唰——!」

梦境之主被苏明安刺穿的这一刻,万物终焉之主等高维虎视眈眈望来。

同一瞬间。

紫藤花下的「魔术师」缓步走来,犹如废墟世界的那一次交接。那一次,是迎接虎视眈眈的主办方,这一次,是虎视眈眈的高维们。

他轻声哼唱着歌曲,正如他以前轻轻笑道「能等我,唱完这一首歌吗?」

唱一首歌,完成自己要做的事,这是一位「魔术师」大变魔术之前的仪式,就像白鸽飞舞前,总要优雅地梳理羽毛,再度展翅。

直到……手背最后的蓝玫瑰燃烧殆尽,诺尔闭上眼,呼吸停滞,坠入死亡。

这一刻,由于诺尔曾定下的赌约,十瓣蓝玫瑰燃烧殆尽的这一刻,混沌之神瞬间抵达,要来掠夺诺尔的躯体……

可令混沌之神震惊的是,不止是祂,万物终焉之主与数个高维,都随之而来。

诺尔欺骗了祂!诺尔不止与祂一位高维签订了契约,而是与多位高维签订了一模一样的契约!

「三,二,一……」

「哗啦——!」

无数洁白触须涌起,苏明安击碎了猫箱。

同一时刻,猫箱破碎的这一刹那,宇宙器官真「大脑」向这里投来了观察。

……

【「你每发动一次超出极限的攻击,手背上的花瓣就会落下一瓣。」混沌之神对诺尔说,】

【「花瓣落尽之时,即是你生命凋谢之时。」】

【「届时,我将夺去你的躯体。」】

……

为什么……为什么祂们不能附身诺尔·阿金妮?

万物终焉之主、混沌之主等高维卡在了这一刻,祂们发现明明诺尔的十瓣蓝玫瑰燃烧殆尽,诺尔死亡,理应兑现赌约,但祂们却无法附身。

祂们齐齐卡在了这一刻,以至于无法干涉苏明安那边最后的战斗。

黑水里,金发随波漂流,宛如死去的鸟儿的羽毛,少年安安静静躺在水流中,一如曾经苏明安杀死他的景象,在水上随波逐流。

诺尔毋庸置疑已经死了,为何祂们无法附身他?

诺尔没有任何活着的生命特征,所以判定他是死亡的!赌约应该生效!

苏明安却擡起了头。

他望向了一个方向。

望向了……

……

你。

……

苏明安击碎猫箱,宇宙器官大脑看过来的这一刻,一切都呈现出「被观者」的形态。

生与死,皆成为了二维化的概念。

——这一刻,作为被游荡的大脑辐射到的文明,你的文明与诸多文明一起,在这一刻成为了「观者文明」,你看见了「诺尔·阿金妮」这个名字的存在。

你作为观者视角,仍然能观察到「诺尔·阿金妮」的存在。

诺尔在万物终焉之主等高维眼里,在这些猫箱里的生命眼里,是「死」的。

而诺尔在你眼里的文字,却是「活着」的。

这位神奇的「魔术师」、宇宙中的冒险家,他早在很久以前……就邀请了你。

——一场神奇的魔术,怎么能没有观众入场观看?

……

【「那么,开始演出吧。」诺尔的食指夹着一张扑克牌,抵于唇前,】

【「——这世纪最出色的魔术师。诺尔·阿金妮。」】

【『Welcome to the new world.(欢迎来到新世界。)』】

【「他回过头,看向你的方向,露出灿烂的笑容。」】

【「My dear audience.(我亲爱的观众。)」】

……

你看到了薛丁格的他。

作为「观者」,文明在你眼前犹如可以拉动的进度条,你无法敲定诺尔·阿金妮此刻的绝对死亡。苏明安等人在这一刻化为了「被观者文明」,生死无法界定。

高维们齐齐停在了这一刻,薛丁格的结果令诺尔的赌约迟迟无法判定。

……

【救赎之手(红级·可进化):「亚撒,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身边。」】

【物理防御值:5点】

【精神防御值:5点】

【类型:特殊部位手部装备。】

【技能(复制):你可以复制一名玩家所拥有的一个技能,享有该技能60%效用。该复制需要被复制者同意。】

……

击败了梦境之主的这一刻,苏明安感到傀儡丝扎入了自己体内。细碎的,柔软的,犹如羽毛的。他没有反抗,反而立刻使用了「救赎之手」,也使用了傀儡丝。

两个人的傀儡丝相互交织,苏明安感到自己的灵魂被渐渐拉出,他没有反抗,已经知道诺尔要做什么。

——最终,他的灵魂被吸入了少年手中的水晶钢琴。

用于储存灵魂之物,质感向来犹如水晶。这是诺尔早已准备好的灵魂储存之物。

然后,运用路的「具名」权柄,当苏明安的存在短暂消失的这一刻,当诺尔以傀儡丝进入苏明安躯体的这一刻,当路赋予诺尔虚假的「名」的这一刻——

交换身份。

再一次——「交接」。

白鸟飞舞,礼帽坠地。

世界游戏赌约的判定,轰然生效!

「唰——!」

「表面上是苏明安,实则是诺尔」的存在,被赌约判定,由世界游戏的规则带走,被带着向天空飞去。

下一刻,水晶钢琴轰然爆裂,苏明安的身影再度浮现。作为高维,他已不需要固定的躯壳,很快,新的躯壳再度生成。

他的手掌奋力向前——

终于,这一次。

「啪。」

他握住了诺尔的手。

犹如一根线,牵住了即将消失的风筝。

不再让魔术师被规则带走,不再无能为力地等待世界游戏的审判,在判定已过后,苏明安毫不犹豫握住了少年的手。

——诺尔必须完成这次「交接」。苏明安故意选择零点的时间,触发自己的赌约判定,引来世界游戏这个宇宙器官,摧毁了梦境之主最后的力量。但坏处在于,赌约判定一旦到来,苏明安会被世界游戏拿走。若是诺尔不这样「交接」,苏明安仍然能胜,但势必要与世界游戏纠缠许久。黑水梦境再度无主,梦境之主可能死灰复燃。

一旦梦境之主死灰复燃,身为清醒者的诺尔,「自由」无处可循。诺尔必须保证梦境之主被苏明安完全杀死,诺尔的理想才能实现,才能真正奔向新世界。

故而,诺尔发起了这次「交接」。

无需言语,无需交流,在诺尔出现的那一刹那,即使苏明安没有想起任何记忆,苏明安也立刻知道诺尔要做什么。

真正高明的「暗语」……

——是不再需要「暗语」。

因此,苏明安使用了「救赎之手」复制傀儡丝技能,将诺尔的灵魂扯入自己躯壳。而诺尔也同样使用傀儡丝,将苏明安的灵魂扯入水晶钢琴。

诺尔曾这样帮苏明安自杀过,双方都很熟练。

随后,在路的「具名」权柄配合之下,双方身份一瞬间互换,哪怕只有一瞬间,亦已足够——世界游戏的判定时刻到来,诺尔被规则拿走。已获自由的苏明安立刻重塑身躯,拿回己名,然后——

……

——握住少年的手。

……

「——诺尔·阿金妮。」

「我向你发出高塔邀约!!!」

……

三分钟的时间。

保住你。

这一次,高塔邀约不再是为了与你为敌。

……

第1752章 终章涉岸篇【108】「你拥有光辉明

第1763章 终章·涉岸篇【108】·「你拥有光辉明亮的未来。」

【「梦中的小鸟眺望着心中的乐土,」】

【「将隐藏着心愿的鸟之梦重拾起来,」】

【「蓦然回首,积雨云覆盖上了,炽热的铁轨,」】

【「即使它的模样变幻无常……」】

……

「唰——!」

湛蓝色的规则瞬间蔓延,为期三分钟的绝对领域展开。

抓走少年的规则之手被迫断裂,少年缓缓落地。

他蓝色的眼瞳望向苏明安。

这一眼,宛如望穿了千亿次的轮回,望穿了遥远的小径分岔的花园,望穿了所有分岔的黄金道路,望穿了……汇聚的亿万条河流。

……

【「——你觉得,我杀死了影,会怎样方便你的行动?」】

……

【「龙国字有趣吗?」】

【「有趣。」诺尔笑得很开心:「我很久没有学得这么开心了。」】

……

【「我一直渴望成为有价值的人,无论是探寻新世界的奥秘,还是帮助那些孩子们……我希望我对于他人而言是一轮太阳。」诺尔露出笑容:】

【「而你可以在太阳的背后栖息。」】

……

【「事实上,我的视野大部分仍然是干瘪的黑白两色。但有一部分东西我能够看到色彩。你猜是哪一部分?」】

……

【「没关系,爱情并不是人生中的必备品。相比于『爱情』,我也更相信『爱』。」诺尔却笑了笑:「人这一生就是要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并实现它。」】

【「以后,我陪你一起找。」】

……

【「但是为了下一次,下下一次,或是……某一次……我希望看到你越来越多的笑容,还有孩子们越来越多的笑容……」】

……

【「——我会伸出手高高举起你的。苏明安。」】

……

只有三分钟。他们只有三分钟。

三分钟后,高塔领域就会破裂,诺尔依旧会被世界游戏拿走。

他不是出自拯救苏明安的心情放弃自己的自由,而是知晓,唯有苏明安彻底战胜了梦境之主,自己才能有真正的自由。否则,自己将永远活在梦境之主的控制之下。

……

【「你之前说,三千多位继承人都没能让祂满意……」苏明安说。】

【「嗯,他们……都消失了。」吕神说。】

……

这些继承人确实消失了,在猫箱重置了无数次后,灵魂衰竭而亡,再也没有出现。

包括吕神和布丁这次也一样,梦境之主根本不需要继承人,所谓选拔继承人,只是为了选出灵光最高的人,为了宇宙器官而牺牲。

诺尔也是人选之一,等到吕神与布丁决出胜负,下一个就是他自己。

所以,他一定要确认梦境之主的消亡,才能自由。

至于被世界游戏拿走后,该怎么离开。诺尔早已想到了办法,虽然需要的时间久一些,不过,第七席都差点成功了,自己难道走不了吗?

届时,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无数次的轮回、无数次的循环之后,他已然走向真正的自由。

那将是一个……崭新的、遥远的、一切都是空白的……「新世界」。

三分钟的时间里,金发少年理了理衣领,扶稳帽檐。

然后,望向了涉水而来的旅人。

「我离开后,你要好好处理这个黑水梦境,不能让祂再死灰复燃了。」诺尔轻声说。

无数道纤细的光丝,从梦境不知名的穹顶垂落,穿过飘零的花瓣,穿过二人的间距。

少年的指尖触到帽檐。几缕金发从指间滑落,发丝边缘镀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花瓣于空中翻飞,光线穿过薄如蝉翼的瓣膜,宛如梦的颜色终于有了实体。<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当然。」苏明安站在光的源头,像是光从他身体里缓缓地漫溢出来,漆黑的瞳孔倒映着碎斑。

「然后,无论你是回翟星主持大局,还是遨游宇宙,都是你的自由了……嗯,不过我估计翟星自己也能运转得很好,那么多强大玩家在呢,你应该会将自由归还给人类。」诺尔说。

「嗯,那是所有人的未来。」

光从他们身后涌来,笼在一层温暖的晕影里,仿佛透明得只剩下脉络,穿透了所有的尘世重量。

诺尔望着涉水而来的旅人。

苏明安向前走,黑水荡开一圈圈涟漪,紫藤花瓣纷纷向两侧退让,光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整片梦境都在为他让路。

两个人站在光里。

一个将要离开,一个将要留下。

「你已经完全掌握了黑水梦境吧?这就好,万物终焉之主这些高维现在已经没法摘果子了,再无隐患。」诺尔驻起了玫瑰手杖,仿佛即将踏上舞台。

说好的,苏明安在毫无记忆的情况下,凭藉自己与同伴们,硬生生从0走到100,从初始走到终末。若有缺漏,诺尔负责填补。

如今,二人像是默契地抵达了河流交汇之处,仍如以前熟悉那般交流着。

明天,飞鸟仍会振翅,太阳仍会升起。

……

【「我们总还是会记得,」】

【「季节残留下的昨天,」】

【「我们不停地追寻着消散而去的航迹云,」】

【「对于过早的讯号,两人相视而笑……」】

……

——【「诺尔,若是你以后,遇到了与你一样的天才,聪明得像怪物,能真正理解你所有的渴望和孤独,能填补你剩下的残缺,能与你同协而歌,能与你谈论『爱』与理想的话题,让你变成一只真正完整的飞鸟……到时候,记得来我墓前,告诉我一声。」】

诺尔想,自己彻底自由以后,要回一趟翟星,扫一次墓。

然后,奔向无尽的自由。

漆黑的森林曾将他们的故乡覆盖,他们点起火光,将森林之上的巨网烧尽,从此以后——不需要烧尽森林,天光明彻,森林不再黑暗。

他再也不需要焚烧森林,因为在他焚烧的协助之下,执灯人已斩破巨网,扫清阴影。

执灯人也不再需要点起灯火行于长路,天光大亮,彩彻区明。

有线的风筝在天空飞舞。

无线的白鸟高高扬起羽翼。

未来将是一个……浩瀚无垠的时代。

倒计时即将结束。

「新世界的航道,四通八达,通衢广陌,你已经走到了终点。」少年脱下礼帽,轻轻躬身,宛如魔术师的谢幕礼节,

「这一刻,我们终于交汇。」

「在这片热忱、美丽、广阔、令人潸然泪下的热土之上。」

「我们将深陷于无垠的紫色花海之中,如同几粒无意间落进紫绸里的微尘。灼烈的阳光如千万支金针,倾泻而下。」

「我会邀请你去踏足南国土地腻热的气息,望见薰衣草、阿尔卑斯山脉与古老的白色风车。风车切开细碎的阳光,犹如丝绸流转。」

「『天才』终于解开了烦扰已久的难题,血肉之躯足以走向天际,我已飞翔至宇宙中去。」

「亦不再是柏拉图洞穴之下的囚徒。」

「走出洞穴,窥见天日。」

……

【「从翻越山坡那时起,」】

【就不曾有所改变,」】

【正如我们一直以来的耿直不移那般,」】

【一定能够守护那如海神所怀有的真切的回忆……」】

……

再见,诺尔·阿金妮。

再见……

……

忽然,离别被打断。

「——离别来得太早了吧?」

忽然,耳边响起一个温雅的轻笑。

「还是确定了真的要离别,再这么告别吧。万一根本不会走呢?」

「好不容易迎来了两颗宇宙器官相撞的关键节点,又是世界游戏最后的判定时间,又是满分选手赌约判定的时间节点……这么多矛盾而混乱的时间节点,都撞到一起去了,我再不动手,是不是要错过了?」

「之前有很多次,我也动过手,那是一群家伙闯到世界游戏内部的时候,和现在也差不多……不,现在更好,毕竟有我们亲爱的亲亲明安还可以帮忙嘛……」

苏明安倏然侧头。

他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了,但……

黑发黑眸,身穿长衫,提着烟斗的青年,从红卡幻化而出,眼瞳闪过一瞬间猩红,唇角勾起。

在模拟期间,陈清光给苏明安提了太多建议,他像是根本不会累,永远保持着温雅的状态。

「你到底是……」苏明安道。

「老板兔不是未来的我。」陈清光敲了下烟斗,「是我的『宠物』。」

苏明安瞳孔紧缩。

「毕竟,在那样恐怖的器官里掌控大局,若是不学聪明一点,怕是真的会异化为怪物吧……」陈清光笑道,「好在,这一切都结束了……我终于……解脱了……」

还没等苏明安问什么,他突然听到一声剧烈的轰鸣!

不,不是听到,更像是一种轰然的讯息,在每一条生命的感知里炸响!

陈清光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在高塔邀约的三分钟结束的一刹那,飞向世界游戏!

一声轰鸣!

连接着诺尔的无形的规则之手,一瞬间断裂而开!

这一刻,世界游戏遭到了来自内部的巨大破坏!

「轰——!!!」

苏明安立刻抓住机会,操纵黑水梦境,将诺尔藏在深处,以防世界游戏的下一次扫视。

伴随着那声响彻宇宙的轰鸣,世界游戏仿佛停摆了一瞬间。接着,它的自我修复本能触发,依循本能,缓缓离开了黑水梦境,寻觅安全之地……

而苏明安怀里已然黯淡的红卡,随着灵魂摆渡,在他脑海里映出了一切……

……

黑兔子,黑兔子。

黑兔子,你是谁呀。

世界游戏是宇宙应对熵增的本能,是「净化」机制。它本身无善无恶,如同白血球吞噬细菌。

可你做了什么呀,你让它变成了一款荒谬的游戏呀。

「抹杀」是必要的吗?

为了整体的「熵减」,牺牲部分文明是唯一的答案吗?

为了多数人牺牲少数人是合理的吗?

大义理应凌驾于一切吗?

为了追寻已经可望而不可即的亚特兰蒂斯,将其他航船拖入漩涡是正确的吗?

黑兔子,黑兔子,回答我吧……

……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虚幻的兔形自爆冲向世界游戏的那一刻,它的大脑仍是一片混沌。

可隐约地,又有些清醒了。

它曾是某个文明的第一玩家……也许是吧,似乎是叫「陈清光」……这个名字。

那曾是一个辉煌又漂亮的文明,像一颗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蓝宝石。

会呼吸,会歌唱,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那是它的故乡。

麦子比起黄金还漂亮,山野层绵起伏,仿佛永远不会荒芜。土壤肥沃得扔颗种子下去就能发芽。

然而,有一天,「天灾」降临了——他们的文明遭遇了「世界游戏」。

那时的「世界游戏」极为粗糙原始,更像一场突如其来、毫无道理的天灾。没有系统提示、没有任务、没有积分。它粗暴地将人们拉出来,像无形的巨手从蚁巢中随意拈起一团蚂蚁,然后随手扔进某个即将毁灭的陌生世界。

陈清光与故乡的人们降临在一片荒漠,这是他们的第一副本——一颗完全陌生的星球。没有系统指引,没有初始身份,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一个女孩为了寻找水源,走进了一片美丽的紫色花海,再也没出来。很多人迷茫着死去了。他们直到最后才知道,任务目标是杀死地底沉睡的古代生物,拯救这颗星球。

而这个任务目标,他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没有指引,没有奖励。

人们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为何而战?拯救还是毁灭?全凭误打误撞,全凭运气。陈清光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他挣扎着、战斗着,凭藉着运气和远超常人的坚韧,竟一路跌跌撞撞赢到了最后。他以为,自己获得了胜利。

积分?那时候哪有什么明确的积分!他以为他做得足够好了,他拯救了许多濒临破碎的世界。可度过十几个副本后,世界游戏最终结算时,模糊不清的机制判定他「完成度不够」,扣除了大量……他当时甚至不理解是什么的「点数」。

什么是完成度?我根本不知道!

没有数值,什么都没有!

我们已经足够努力了,但没有指引,我们真的不知道我们要做什么……

他眼睁睁地看着——隔着无法逾越的维度屏障,看着那颗漂亮的星球,因为他带回的「积分」不足,因为不明确的规则,在他眼前……一点点暗淡,碎裂,化作宇宙尘埃,连一声悲鸣都来不及传出。

「不——!!!」他跪在虚空,指甲抠进掌心。蓝色在他视网膜上燃烧,成了永不熄灭的鬼火。

因为积分机制不明确,因为世界游戏太过原始,他棋差一招眼睁睁看着自己文明毁灭。

疯了。他当然疯了。

他许下了最疯狂的愿望——他要进入世界游戏的内部,找到重启文明的方法!他成为了世界游戏内部最早的生命,他找到了一颗驱动核心,是如同宇宙心脏般搏动的东西,然后……疯狂的他吞下了它,与世界游戏融为一体。

撕裂,重组,污染,冲刷。无数文明的史诗、悲剧、爱情、背叛,化作冰冷的数据洪流,强行灌入他的灵魂。他听到亿万生灵的祈祷与诅咒,看到无数星球的诞生与寂灭。他的人性被稀释,他的形态在扭曲,他感觉自己在融化,最终定格在了一具……兔形的躯壳里。丑陋,滑稽,不可名状。

还好,聪明的他使用了一直保留的道具,把自己真正的意识分了出来,悄然无声藏在了世界游戏身处。留下一具兔子的躯壳去成为明面上的人。

兔子被世界游戏内部储存的无尽的文明故事与数据流折磨得疯疯癫癫,异化为了丑陋的动物。

但同时,他也是这枚宇宙器官里……最早的生命。

他成为了唯一的权限人。

兽性在咆哮,诱惑着他去吞噬、去毁灭、去遵循器官最原始的本能。但残存的人性、对于故乡文明的执念与责任感,像一根细弱却坚韧的丝线,拴住了他即将滑入深渊的灵魂。

如果能规划好……如果能制定好规则……后来的文明,是不是就不会重蹈覆辙?

目前的这颗宇宙器官,太原始了,只有净化与筛选文明的本能,它只会随机找到一个文明,就把这个文明的所有生命扔到另一个等待拯救的文明里。没有奖励机制,没有任务指示。

这么粗糙的器官,根本完成不了熵减的使命。

他只是一个小小人类,唯一的优势就是侥幸成为了这枚器官的权限人。他只有将这枚器官打造得更强大,他才有机会进一步升华,进而找到复生故乡的办法……

「我要保持清醒留在这里……作为唯一的权限人,完全掌控这颗宇宙器官……迟早有一天,我要复生我的故乡……」

于是,他藏在世界游戏深处,维持着自己人类的形体,黑发黑眼,手持烟斗。这样的外貌能让他保持清醒。

黑兔子青年开始了规划。

……

——Q:黑兔子啊,生命需要休息,一味地战斗是无法持续的。

他想起过去自己的一位同伴,是一个开朗的男人,男人连续穿梭了七个末世、最终精神崩溃而自爆,如果有一个地方能让男人喘口气……

——A:于是,他规划了「主神世界」,一个可供人们短暂休憩之所。

……

——Q:黑兔子啊,生命需要奖励、需要变强。大多数文明一开始都只是低等生命,他们连怪物都杀不死,无法承担拯救另一个文明的重任。

他想起一个女孩,她太弱小,连最低级的丧尸都无法对抗,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去,如果有明确的力量阶梯,如果玩家们能明确自己有多强,如果有清晰的力量体系……

——A:于是,他规划了「等级」和积分系统。

……

——Q:黑兔子啊,生命需要分工,需要守护。有些人天生善于战斗,有些人天生善于后勤,各归其位才能效率最大化。

他想起了,曾经许多人为了唯一的生存名额自相残杀,最终无人存活。如果能各司其职,部分人能保住固定的积分,部分不善于战斗的人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A:于是,他规划了「冒险玩家」与「休闲玩家」。

……

——Q:黑兔子啊,生命需要荣誉、需要认可。如果辛辛苦苦的付出只能迎来嘲笑和敌视,「英雄」们要如何浴血坚持下去呢?

他想起一些默默付出却被遗忘、最终心灰意冷放弃任务的英雄,如果他们的功绩能被鼓励……

——A:于是,他规划了「排行榜」和「榜前玩家」等称谓,定下了「成就」等鼓励机制。

……

——Q:黑兔子啊,生命需要见证、需要激励。如果黑夜里唯有孤灯长明,灯火迟早会熄灭吧?

他想起故乡毁灭时,很多茫然无知的民众,如果能让他们看见这一切……也许能多一点理解,少一点绝望?

——A:于是。他规划了「直播间」与「弹幕」。

……

——Q:黑兔子啊,这个宇宙是多么危险,你在黑暗的森林点起了火,要如何保全自己和这枚新生的器官呢?

他同样想到了这个问题,他深入了器官内部,利用它的宇宙机制,将一些游荡的高维收入世界游戏内部……

——A:于是,他建立了「十二席」的保护机制,令高维不得不保护这枚一荣俱荣的器官。

……

——Q:黑兔子啊,光是有冰冷的系统播报是不够的,你不觉得这里缺了点什么吗?

缺了……缺了点什么……?

他想了想,渐渐明白了,这里……缺一位……真正意义上的主人啊……

无论是为了维护秩序,还是为了引导玩家……

一场筛选的比赛,怎么能没有一位主持人?如果要激起参赛者们的仇恨,激起他们的斗志,让他们拥有想要一个共同剿灭的目标,并为此奋斗下去、努力活下去……那就必须立起一个靶子吧……

——A:于是,

……

——「老板兔」出现了。

……

黑兔子像一个蹩脚的工匠,用血与泪作为图纸,试图将混乱的原始荒野,打造成一座「血色天平」。

疯狂而扭曲的白兔子,老板兔,成为了他表面上的存在。

直到某一天,多次世界游戏结束后,黑兔子意识到了这枚宇宙器官的终极进化形态——在无数种文明的认知内,「游戏」的概念一直存在,甚至有许多生命以其为乐。如果用「游戏」来命名这枚宇宙器官……

游戏!这种形式,是最好的激励,也是最残酷的粉饰。于是,他颤抖着,兴奋着,开始了最后的命名:

「熵减规则」?不,太冰冷了,叫「游戏系统」吧。

「救世者」?不,太沉重了,叫「冒险玩家」吧。

「留守者」?不,太孤独了,叫「观众」吧。

「休憩之地」?不,太死板了,叫「主神世界」吧。

覆盖各个世界,故名「世界」。

游戏具有激励性,故名「游戏」。

故为——

黑兔子露出了释然的微笑,他终于打造出了一款完美的宇宙器官——

……

——【「世界游戏」】

……

也许,有一天,他能藉助这个强大的器官,找回自己失落的故乡!

「从此以后,你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记了自己叫什么名字……」

在无尽的时光与信息的冲刷下,「陈清光」渐渐沉入了海底。只剩下「老板兔」,一个与世界游戏血肉相连的器具、一个疯狂而扭曲的吉祥物。

世界游戏是器官,老板兔却是生命,异化不可避免,他变得越来越异常,时而嬉笑,时而暴怒,像一台信号不良的旧电视,展示着支离破碎的人格。

他甚至作为「母体」承接了世界游戏的一部分,孕育出了更接近系统本质的生命形态——小娜。像是把自己残存的理性与秩序剥离出去,创造了一个「女儿」。这是他希望她能更好地管理这艘巨舰?还是无法承受压力之下的分裂?

究竟过去了多久呢,究竟举办了多少次世界游戏呢,黑兔子已经不记得了。恒河沙数的时光在他猩红的眼瞳中流去……

有一天,他变成了它,黑兔子变成了雪白的兔子。

——它终于完全忘记了自己叫什幺姓名。

最可悲的是……当世界游戏的进化达到了完满,当一切游戏机制无比完美,当它攀向世界游戏的最高峰,实现了自己当初变强的愿望时……

【它忘记了,自己故乡的名字。】

那辉煌的、漂亮的蓝色文明,如同沉入深海的亚特兰蒂斯,化为了再也无法重现的幻梦。

失落的故乡,再也不见了。

爬到了权限的顶端,却只触摸到一片虚无。为了追寻故乡把自己折磨到这地步,最后却遗忘了自己的故乡。

可悲的兔子还在追寻什么?

——是早已湮灭的故土,还是已经被规则彻底异化的可悲零件?

他是一个追逐着沉没大陆的幽灵,一个穿着滑稽兔形戏服、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上演着无人喝彩的悲剧的小丑。

那座沉没的亚特兰蒂斯,在哪里呢。

为什么这个名叫「苏明安」的人类,一介低等文明的生物,在与他对视时,自己会生出极度嫉妒、艳羡、敬畏、痛楚、戏谑、不甘的情感呢。

因为相像吗?

因为不像吗?

好运的,人之子啊……

……

「你的掌心要保护那片亚特兰蒂斯。」

可是「亚特兰蒂斯」……

你在哪里啊。

……

偶尔,陈清光的意识会清醒过来,他意识到了,苏明安或许是能打破一切的人。

苏明安在世界游戏里的无数次表现,都令人极其震惊。

失落的故乡已经再也找不回来,黑兔子的心中只剩下了对于终结的渴望,他希望结束自己的生命,却不希望毫无意义地结束。

至少,至少……

至少,看到摧毁猫箱之人的成功。

至少,将自己的这条注定终结的残命,盛放于一场浩大的烟火中,而不是毫无意义的消弭,狠狠给世界游戏一个耳光。

弥补自己曾经的失落,他再也找不回遗失的亚特兰蒂斯,至少可以见证新的永不失落的「亚特兰蒂斯」诞生。

陈清光在翟星的极地遗留了资料,让徽白等人推出了如何拖住世界游戏;他化身一位名叫「博龙」的普通人类来到苏明安身边,近距离观察这位潜能极大之人;他在罗瓦莎留下了兔子们的故事,作为自己的投影,提示人们应当如何对抗黑水梦境;他一次次以老板兔的身份向苏明安发出邀请,希望能私下对谈。

……

【获得荣誉(魅力之皇):恭喜你获得了世界游戏有史以来的最高魅力。包括亲亲的老板兔也不例外,它的眼泪沾湿了十个枕头、十床被子和十个沙发,亲亲,它真的很想念你,它为你准备了烛光晚餐,亲亲什么时候能赴约?】

……

【「亲亲~人家好想见到你~」老板兔忸怩道。】

……

老板兔的形象实在过于深入人心,他的多次邀请,苏明安只当是玩笑,并未在意。

每当它的眼睛变成玻璃、每当它的声音变得机械而制式,这是世界游戏深处的陈清光在接管老板兔这具躯壳。

……

【「可是有人抽到了人家啊。这么好的机会,人家连忙屁颠颠地进入罗瓦莎了。」老板兔露出无辜又可怜的神情:「至于世界游戏这玩意……人家恨不得它早日消失呢。」】

【「可世界游戏一旦消失,我们也会……!」无机之神说。】

【下一刻,赤血般的瞳眸,在祂眼前放大。】

【大白兔子紧紧盯着他。】

【「……我早就不想活了。」它冰冷的瞳眸没有一丝生命的柔软:】

【「只想早点解脱。」】

……

【「你怎么知道未来的罗瓦莎会是什么样?你难道会预言?」你说。】

【「因为。」老板兔的声音忽然变得机械而制式:】

【「因·为·不·止·一·次·了。」】

……

除了处处暗示,陈清光甚至暗中与灵知梦使联络,以确保在最后向世界游戏发起反叛的时刻,他们之间能够配合。

……

【「那我是该走了。」玥玥回到茅草屋,抱出一只白毛红眼的兔子。】

【这是她养了十几年的兔子,名叫大贵,她要带它一起回去。】

……

于是,在最后一刻。

在苏明安制造了两颗宇宙器官对撞、世界游戏玩家结算、世界游戏赌约结算……所有冲突点连到一起的这一瞬间。

黑兔子与白兔子,终于发起了……最后的,反叛。

「轰——!!!」

一场汹涌的自戕在器官之内发生,宛如心脏内部发生了血管爆裂!

世界游戏为了维系运转,自我防御机制瞬间启动,立刻按照本能远离黑水梦境与众多高维,保护自身。

与此同时,连接诺尔的规则之手,随之断裂。

「咔哒。」

陈清光以他最后的使命,完成了最后的反击。

一只兔子……不,一位人类的,最后的、缄默的、无需多言的爱与恨。

一场比爱恨更漫长的抗争。

……

「苏明安,你觉得什么是神呢?」

「为什么会有闪电,有风雨,因为神。这是很久以前,愚昧的人们的观念。」

「所以,我们眼中的高维,会是什么?是无法被反抗的伟大存在,还是一个侥幸获得权柄的幸运儿?你觉得,神明是否能够穿梭无尽的时间线,而人类又是否能成为这样的『神明』呢?」

「——可以的。」

如今,苏明安已经可以回答这样的问题,所有人都得到了答案。

答案是,可以的。

未来是一片广阔无际的新世界。

夏天,街道上,会有一位旅行的青年,他的旅伴,是母亲留给他的小小的人偶,与马戏团留下的小丑手套。

他的旅途会一直持续下去。

无论是街道、城市、国度、还是更高的星球……

……

2026年6月2日,0点10分22秒。

黑水梦境易主。

世界游戏完成了结算,十亿人类回到了蔚蓝色的故乡,对于人类的时间,从2025年9月30日再度开始流动。

苏明安留在黑水梦境里,处理残余问题,他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离开。

通过深入感悟这个伪造的宇宙器官,他渐渐得知了许多真相。

——关于他的死亡回档。

他的权柄,全名确实不是「死亡回档」,而是「死亡后意识恒定,不被消耗或转化」。

它不能回溯全宇宙的时间,那是宇宙庞加莱回归的事,光凭宇宙器官根本做不到重置整个宇宙。它能做的,是——重置持有者附近范围内的一定文明。当它在猫箱范围内,它能做到的,就是重置整个猫箱。

每一次动用死亡回档,都会自动使猫箱重置一次,但这种重置犹如苏明安的模拟,包括梦境之主在内没有任何人具有自我意识,一切都将与之前的进度一模一样,直到发展到某一个时间节点——这一刻,苏明安会比其他人更快觉醒,想起了自我意识。而其他所有人都要等到重置的那个时间节点,才能想起自我意识。

于是,在所有人看来,正是——苏明安回溯了时间。

一种宇宙的叙事诡计。

这就像所有人都按照上一次重置前既定的发展,浑浑噩噩地行走着,而苏明安比其他所有人提早想起了自我意识,由此,宛如时间回溯了一般——他「睁开眼」看起来是回到了一段时间以前,实则是下一次重置后的一模一样的时间节点。

每一次死亡,猫箱之外的时间都会正常流淌。

人们以为时间逆转了,实际上是苏明安在这个时间点,想起来了上一次后面会发生的死亡。

……

【「原来如此……你的权柄不是预言和推演。」老板兔道,】

【「而是,死亡吗?」】

……

「死亡回档」,不,「死亡后意识恒定,不被消耗或转化」让苏明安远比其他人更快想起了自我意识,于是他可以利用自己的先见性,进行一些预言家般的操作,因为只要继续发展下去,在其他人没有觉醒自我意识的情况下,一切发展一定与上一次一模一样,哪怕梦境之主也不例外。

所以,苏明安成为了这段「回溯」的时间里唯一的清醒者,他已知晓未来一段时间会发生的一切,这个权柄使用出了类似「时间回溯」的效果。

当他如蝴蝶扇动翅膀,做出了一些改变的操作,其他人也会被他影响,很快想起自我意识,一切都正常运作下去。

直到苏明安下一次触发权柄,再一次进入重置,再一次来到某个令他能觉醒自我意识的时间节点。

这就是原理。

「原来是这样……」苏明安喃喃。不可否认这个真相非常令人震惊。

人们往往被固定思维困住,忘记了杨桃从两面看,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椭圆形与星形。「时间回溯」从另一个面看,也可以是「一模一样毫无意识的重置之后,有人比其他所有人先一步清醒了过来」。

死亡回档的本质,也并非苏明安以为的宇宙器官——而是「免疫细胞」。

它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它发现了宇宙的这片区域出现了异常,在真大脑无法发现的情况下,免疫细胞出动了,它进入了这个猫箱,想消灭梦境之主制造的黑水梦境这个「病毒」,阻止梦境之主制造假大脑。

宛如人体的免疫机制,当大脑无法察觉病毒出现,白细胞会出动。

然而,细胞没有思想,只有本能,它依据本能进来排查病毒,但到底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取决于持有这个细胞的人。

——从结果上来看,这个「免疫细胞」非常成功,苏明安持有它后,确实达成了目标——清除梦境之主制造的这个「病毒」,完成了排查。不管期间经历了怎样的艰难曲折,确实达成了双赢,免疫细胞成功排查了病毒,苏明安也带着人类打破了猫箱与命运。

但令免疫细胞没想到的是,苏明安直接抓住它不放了,融合为了他自己的能力,从宇宙「虎口夺食」。

「哗啦……」

苏明安翻开了「羔羊开印」。这是杨长旭在源点里兑换的价值6银星的奖励。与世界游戏的「羔羊开印」概念类似,这个「羔羊开印」代表的是宇宙信息。

他读着「羔羊开印」,得知了更深入的信息。

——一开始,「免疫细胞」是纯随机的选择。

毕竟作为细胞,它没有思想,它根本不知道这片文明这么多人,哪个人能帮它完成排除病毒的使命,于是第一次,它随机选人,落到了徽白的身上。

徽白不负所托,掌握着这个细胞,完美通关了世界游戏。然而,「免疫细胞」的目标根本不是通关世界游戏,它想要清除黑水梦境这个病毒。根据基础机能的判断,唯有配合世界游戏这一宇宙器官,它才有概率达成目标。

于是,它的选定目标,都是世界游戏内的玩家们。

徽白带着一亿人离开世界游戏后,免疫细胞不会跟着一起去,它继续在世界游戏这个宇宙器官内随机选择玩家。

第二次,它落到某个野心家的身上,野心家开启了战神龙王之旅,左拥右抱,疯狂打脸,最后制造了一个血腥恐怖的阶级世界。

第三次,它落到某个默默无闻的少女身上,少女不敢冒险,竟然直到游戏结束都没有死亡过一次,始终没有发现它的存在。

第四次,它落到了某个老太太身上,老太太身强体壮,恢复年轻后敢打敢冲,可惜能力有限,几次死亡后就再也受不住,默默回到主神世界休养,甚至不敢将它的存在对外公开。

第五次,它落到了一个孩子身上,孩子对死亡的认知不明确,以为很好玩。熊孩子握着这柄恐怖的利剑,将人类的闯关进度搅得一团糟。

第六次,它落到了一位强者身上。这位强者智勇双全,如虎添翼,很快走在了冒险的前列,然而总是棋差一着,或许缺失了一些敏感度,或许缺失了一些毅力,三十多次的死亡后,这位强者精神濒临崩溃,再也不敢随意冒进。

第七次……

第八次……

第九次……

第一百次……

第一万次……

它附身过很多非常强大的人,但想要走到黑水梦境那一步,实在太难太难,稍微一点点差错,稍微一点点犹豫,就会被梦境之主牢牢堵死,甚至都无法察觉到祂的存在。

哪怕是人类中最擅长打游戏的人、最擅长运动的人、最擅长玩剧本杀的人、最擅长解谜的人……他们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缺陷而止步,要么多次死亡后濒临崩溃犹豫不前;要么满足于基本的幸福,不再向未知挑战;要么最后被死亡折磨成疯子,进入医院疗养;要么成为野心家,只顾着实现自己的欲望;要么有心无力,即使想拯救全人类,却总在各种层面欠缺一些……

最合适的人,最合适的人……

能够打破那个黑水梦境的人……能够带领人类走出猫箱的人……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

【「翟星毁灭后,我曾不止一次地回想。」】

【「如果,如果我们在游戏中能够更团结一些,如果冒险玩家与休闲玩家的隔阂不再那么深重,如果联合团摒弃私心,那么……那么我们是否会迎来更好的结局?」】

【「我已无法得知结局,这一次,我作为清醒者的机会结束了。我将深陷轮回的囫囵与混沌,无法醒来。接下来,就是属于你们的未来了。」】

【「这么沉重的责任,足足等待了一年,终于从我这个普通人手上甩掉了。」】

……

有人视它如沉重的责任,有人视它如烫手山芋,有人视它如改变命运的金手指。

逐渐地,免疫细胞开始按照玩家编号排序,一个一个去试。之前的数据已经告诉它,即使是人类中最顶尖的人,最后也不可能成功。那不如一个一个尝试。

到了这里,其实已经没有太大希望。

——直到。

编号:BE3030

这是免疫细胞降临的第303031(26×10000+4×10000+3031)个人类。

黑发,黑眼,宛如学生的青年。

他每次都在世界游戏里展现出了非常耀眼的光华,即使没有死亡回档,他的性情和毅力也注定了他会在排名前列,他是相当契合世界游戏副本思路的人。

这一次,免疫细胞落到了他身上。

若是免疫细胞有思想,它一定会极其震惊,这位玩家发现了它的存在后,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创造了非常震撼的奇迹,走出了极其长远的道路。

若是没有它,他每一次也能走得很远,但有了它之后如虎添翼,犹如一个反复把自己抛掷在泥地里的人,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满身泥泞,却始终没有倒下。

原来如此,是这个人。

免疫细胞明白了。

就是这个人。

它找到了。

——是在第一次死亡就想到要利用自己的死亡,试探世界游戏规则的人;是在第十次死亡没有麻木,依旧将全世界的使命与不解背在身上,为雨中的绵羊撑起红伞的人;是在二十次死亡后躺在冰冷的雨水中,眼里依旧倒映着炯炯火光,想着要带所有人回家的人;是在五十次死亡后,仍然坚持保护同伴们,要打破所有的桎梏与命运,宛如疯子般从不服输的人;是一百次死亡后,灵魂濒临破碎,浑身遍布看不见的伤痕,却依旧说出「可以再坚持一会吗」的人。

包容的人,温柔的人,悲悯的人,敏锐的人,勇敢的人,疯狂的人,坚强的人。

自卑的人,自傲的人。

谦逊的人,强欲的人。

破碎的人,坚韧的人。

丝毫不在乎自己的人。

小时候渴望成为英雄,如今终于点起了火的人。

从没感受过真切的母爱,长大后却疯狂地将爱向全世界宣泄的人。

经历了破碎的童年,却丝毫没有长歪,反而热爱着一切的人。

从不放弃任何一个人,连森林之下的青草都要眷顾的人。

——名为「苏明安」的人。

人,就连宇宙猫猫也为你震惊。

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强壮的,不是最有天赋的。

却是最「合适」的。

野心家太贪婪,贪婪到扭曲了它。

少女太胆怯,胆怯到遗忘了它。

老太太很疲惫,疲惫到放弃了它。

孩子太天真,天真到亵渎了它。

强者太骄傲,骄傲到滥用了它。

第一百个,第一千个,第一万个……

直到第303031次。

它找到了这个叫作苏明安的年轻人。

就像一把钥匙,终于插进了正确的锁孔。

然而这一次,终究还是棋差一着,尽管苏明安拼命努力,但还是没能接触梦境之主。但没关系,他比之前所有人都更接近祂。重要的是他的特质、他的精神、他的理想。

为了不漏掉可能存在的其他人,免疫细胞后面还是选择了其他人试一试,每个人都试一次。

后来,庞大的算本让它逐渐得出结论……确实是他,是最合适的。

为了防止个例影响结果,它进行了庞大的尝试,一开始是每人持有一次,后来,随着计算结果的渐渐明晰,它落在苏明安身上的次数越来越多。即使一些人的表现能够勉强追上他的一些表现,但最终最合适的还是他。他凭藉自己的冷静、坚决、敏感度、毅力、理想……他拥有的一切,令细胞计算出了确凿无疑的结论。每一次持有,他都是第一,有时,没有死亡回档他也是第一。

偶尔,没有死亡回档的某些次数里,他会中道崩殂,他会死于敌手,毕竟他的理想实在太过庞大,容错率太低,一点点疏漏就容易置人于死地。但他总会一次又一次爬起。

他并非无所不能,也会疼痛,也会失败,但他从不彻底倒下。

他是人。

一个十九岁的青年,不可能每次都必须是第一玩家,只有从不出错的机器能做到。

并非一开始就必须是次次第一的神,并非高维化身,并非机械降神。

世人苛责他,认为他就该是不会倒下的永恒,哪怕这一次的诸多观众也不例外,然而忽略了,他是人。

是他依靠「人」的坚决与强悍,一步步爬起,一次次失败又胜利……走到了无数次。

直到死亡回档完全属于了他,宛如细胞认主。

直到他完全摘得了第一玩家的冠冕,每一次都带领人类走在最前沿,宛如从阴影里长出的花叶,宛如全然丰盈的他。

直到他真的完成了自我与人们的期许,往后的每一次都是第一玩家,彻彻底底不再倒下。

自始至终——这是一场「人」对「神」的挑战与接管,血腥、残忍、疲惫、疯狂。而非「神」持有金手指游戏人间,制霸榜单,称霸星球。

他是切切实实存在的「人」,是有着完整过去的、作为十九岁人类的,真实的生命。

……

直到这一刻,苏明安已是高维,掌握了黑水梦境,免疫细胞的使命宣告终结,彻彻底底被他所有。

曾经,是它择选他。

如今,是他掌控它、使用它、控制了它。

随着他日渐变强,他将在漫长岁月里继续研究自己的死亡回档,直到让它彻底变成自己随意使用的权柄。即使不能回溯整个宇宙,但这种特性就注定了,他可以在很大的范围之内,掌握时间的权能。

「哗啦啦……」苏明安翻页,羔羊开印的书页抵达结尾。

……

身为世界游戏的大脑,小娜隐隐感知到了免疫细胞的到来,她害怕这个细胞是来消除她的,毕竟她的生命本不该诞生。

于是她针对每一个玩家,设计了新手副本,就是为了测试死亡回档落到了谁的手里。

摄于世界游戏的公平规则,小娜不敢做得过火,所以新手副本是她自己单开的一个副本,不算在世界游戏的判定范围之内。

这就是为什么新手副本的完美通关之源不算数——因为这根本不是世界游戏设计的副本,而是小娜偷偷加上的关卡。

这也是为什么每个人的新手副本是独立且唯一的,不需要拯救其他世界,因为副本的目标根本不是为了拯救,只是小娜在测试。

新手副本的最高通关难度本该是S,小娜故意添加了唯一的一个SS级标准,从机制上,每个人的新手副本都是量身定制,设计了每一个人的习性,严格模拟了无数次,确保这个SS级标准没有死亡回档就不可能达到。就是为了筛选出谁是那个拿到死亡回档的唯一之人。

小娜得到答案后,没有跟任何主办方说,而是藏在了心底。她自己知道就足以,防止自己被细胞清除。

至于苏明安如何利用信息差周旋主办方,她都不会干预,那是他们之间的决斗。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知晓。

——第十一席。

「……你赢得了胜利,我也该消失了。」

苏明安合上了羔羊开印,眼前走来了一个依旧罩在袍子里的身影——不愿露面君。

第十一席对于翟星的定位,正如世界树在罗瓦莎的定位。

它是低等文明的意识集合,实力低微,无法改变什么。但陈清光发现了它,邀请它成为了第十一席。为了向世界游戏发起最后的反击,陈清光需要协助苏明安。多一位翟星阵营的助力,哪怕本质并非高维,哪怕没有多少战斗力,也有助于陈清光提高胜率。

所以当星火等人纷纷来到罗瓦莎,第十一席却总说自己受制于本质,无法前来,因为祂属于翟星,不能抵达另一个文明。

……

【苏明安摊开手掌,掌心里是第十一席给的一张纸条,里面只写着一句话:【似是故人来】。】

……

【「去吧。」第十一席望着他道:「结束这永无止境的循环,结束这漫长的旅程。」】

【「奔向属于你的,真正的幸福与自由。」】

【黑雾之下,祂似乎在微笑。】

……

第十一席与陈清光合作,悄悄研究出了一些空子。在每一次世界游戏重置后,由陈清光打掩护,第十一席会把两件重要装备悄悄存下来。一件是「心脏之血」,一件是「时间之戒」。

第十一席以「心脏之血」负责记录,「时间之戒」负责逆转,不断重现翟星,试图给世界游戏「我们还没结束游戏」的假象,以此配合一亿人与小娜的赌约。

等到世界游戏开始了,祂再将「心脏之血」与「时间之戒」交给陈清光,由陈清光作为主持人在副本乱晃的时候放回去。

为了防止被世界游戏的意志接管,作为主持人,陈清光消除了自己与第十一席合作的这段记忆,只知道自己每次要把两件装备放回去,不知道缘由。

第十一席不断重现,但受制于两件装备能力有限,第十一席只能重现载入主神世界前的短短一天——

所以一开始,苏明安可以选择自己的回档点。

……

【按理来说,自己已经被杀死了。但现在已经死亡的他,面前出现了两个画面。】

【一个是他下午站在街边的画面,画面上的文字是【存档时间点1·下午街边】。】

【一个是夜色暗沉的房间画面,画面上的文字是【存档时间点2·晚上房间】。】

……

——这不是因为「他的死亡回档有两个存档点」,而是因为「他有两个存档」。

两个存档,互相独立。一个属于「免疫细胞」,一个属于「第十一席的时间之戒配合心脏之血」。

原本,第十一席希望直到世界游戏正式开始后,这种主动回档仍然能生效,而不是仅仅局限于世界游戏正式开始前的新手副本。然而,世界游戏作为宇宙器官的机制实在太过霸道,一旦游戏正式开始,经过规则覆盖后,第十一席的回档直接被冲刷消失,免疫细胞的回档也被迫转为了被动。

宇宙器官相互碰撞,造成了彼此相溶的影响,免疫细胞亦无可奈何。

「不愿露面君,你要消失了吗?」苏明安心中怅然,看向第十一席的阴影。

「一开始,我仅仅是一条意识集合,若非陈清光提携于我,我根本无法走到如今的地步,更无法见证奇迹。」第十一席笑着摇摇头,「我连生命都不算,我由『文明即将毁灭』的因果结合而成,是文明的自救机制,如今因果消失,我亦不复存在。」

「所以,在以前的一些轮回里,每当你走到了最后一步,结束了世界游戏,拯救了文明之危亡。我就一定会消失。」

「还好,这一次,你不止结束了世界游戏,你结束了一切……我再也不会出现了。」

祂缓缓消散。

苏明安伸手,但片刻后,缓缓收了回去。不需要挽留,祂已然得到了完满的结果。

一切得到了拯救,这已是祂所见的最好未来。

苏明安收回视线,旁边,是坐在桌上喝茶的优雅青年。

「闲的话,就来帮下忙。」苏明安看向紫发青年,自己正在扫清着黑水梦境内残余的气息,将清醒者一个个驱逐掉。结果这个家伙在旁边喝茶。

「灯塔先生今后要做什么?」司鹊含笑道。他刚醒来,却像是非常清醒。

苏明安怔了怔。

勇者不必杀死魔王,奥特曼不用再打小怪兽。

他们不再需要happy ending了。

完美……化为乱码,自由……化为乱码,第一玩家……化为乱码

——人类选择坦然接受空白。

苍生的故事在今天短暂落幕,也许会有新的故事,那将不再是关于血腥与游戏的故事,而是创造与建设的故事。

他将自己的想法慢慢说给了司鹊听,司鹊始终听着,很有耐心。

「你呢?」苏明安拿起了红茶杯,轻抿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

司鹊笑道:「去见见姐姐,还有,见见伊恩他们……嗯,再创造一些有趣的创生之物?现在不再需要世界之书重置时间了,我想顺手修正一下创生体系的秩序,免得这么畸形的东西顶着我的名号,我嫌丢人。」

他抿了口飘着方糖的红茶,浅笑道,

「来到这里以后,我逐渐找回了一点过去的感觉。也许下一次你见到我,我不再是普通喜鹊了呢?」

「司黎……赫乌米斯追寻着幻梦,从一场执念的梦走入另一场执念的梦。」

「剧忆镜片有无限可能,排列顺序也有无限可能,由此可以得出无数个无限可能的故事。」

「这世上分明是一个多姿多彩的万花筒,祂怎么能……只追寻唯一一条固定的道路呢。那样的话,也太无聊了。」

「灯塔先生,我以前常常想,艺术能带来什么。」

「不是面包,不能填饱肚子,也不能索取温暖,显得无用。」

「但我现在察觉了……艺术是一种『想像』,一种展开翅膀向前飞舞的理想。若非有艺术这样烂漫而虚无的概念,一切都将是毫无波澜的现实。正是因为有了它,我们才有了不断求索的欲望与自由。」

「我们才能走到这一步。」

「人类是渺小的,大多数人都将屈从于岁月……对于宇宙的尺度而言,我们的永恒仅是短短一瞬。然而,人类从这份虚无中窥见了永恒。」

观看一则故事,实则是与故事里的无数人物交谈与同游,读罗瓦莎的先哲,亦读翟星的文学。

与东坡夜游承天寺,看庭下积水空明。

与太白对坐敬亭山,看众鸟高飞尽。

与荷马同望特洛伊的烽火,听七弦琴弹唱阿喀琉斯的愤怒。

与但丁共入地狱之门,与马尔克斯同看马孔多的暴雨,见证一场飓风抹去百年的孤独。

——这是一场漫长的同游。

与所有伟大的灵魂把盏,与所有漂泊的诗人同路,与所有孤独的书写者共坐于时光的两岸。

假想自己的声音,那应该是一种温和、沉静、清澈,令人不感到尖锐的,能让人联想到潺潺溪水的声音。

咚。

拓印锚落下。

于是,那样的声音正在涌来。

……

6月8日,凌晨3点24分,苏明安告别了司鹊。

紫藤拂过长长的发,紫发青年仰起头。

叶子兄长、夜莺朋友、坏坏的冰冻人、提着油灯的红衣少年、思怡、草莓酥……他们的身形仿佛具象化,摘帽行礼,送别创生体系的最初之人。

司鹊仍将继续创生,但他会先履定创生的规则。在此之前,且让他从大懒鸟稍稍起身,做一会认真的喜鹊吧。

他从未被困住,诸神、高维、梦境之主……祂们竭尽全力,不过是抓住了虚假的皮囊,如今,喜鹊高高扬起翅翼,飞至彼端。

他曾搭建了名为罗瓦莎的房屋,让每一件事情都在掌控之中,一遍遍构写了整个世界。无论是哪个角落的缝隙、哪块砖瓦的颜色……他都知晓,都经由他的羽毛笔。

他是一位自囚的囚徒。

他精心或无心设计了一切,改变了冉帛的人生,改变了苏文君的命运,直到他自己也无法脱离自己在「第一幕」埋下的枪。

某一日,枪口正中眉心。

伊甸园,象牙塔,乌托邦,图书馆。

明明只要说服自己,屈服于固定的解法,等待着猫箱被从外界打开,就不会存在痛苦。

——然而。

司鹊拿出了一颗方糖,微笑着,宛如类比鸡蛋:

「一颗鸡蛋,从外敲破是食物,从内敲破是生命。」

「我的十二故事,最后一个故事就是空白的,它不需要任何填充,只需要余裕。」

「苏明安,你从内敲破了这颗鸡蛋,令蝴蝶自茧中生长,新的生命随之诞生……」

「你知道吗,这世间最有趣的,是一只鸟飞过天空,却没有人能说出它羽毛的颜色。是风吹过原野,却不见风的形迹。是读完一首诗落泪了,却说不出究竟为谁落泪。」

「我曾以为,创生者是困住鸟儿的笼子。后来才明白,我是风,吹过了便过了。鸟儿要往哪里飞,那是鸟儿的事。」

「现在,我要飞回去了,卡萨迪亚太辛苦了……对了,不知我的八千八百平米的纪念馆,祂建好了没有。」

风是捉不住的。

但风会自己停下来。

若有一日,遇见一个有趣的灵魂,遇见一个值得驻足的黄昏,遇见一首让他甘愿停下脚步的诗——那便停下来。

那时候,人们若来找寻最初的创生者,或许会看见紫发的诗人坐在某棵老树下,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书,膝上落着几片叶子。

如柔软月光般的金色瞳孔,笑着望来——

……来了?这儿的阳光正好。

「啪啪啪啪——」掌声响起。

昔日,创生者赋予灵魂与生命,今日,尽管尚未成生命,却轮到他们来送别最初的创生者。思怡与雀鸟们齐齐鼓起掌,掌声此起彼伏。

司鹊单手摘下贝雷帽,羽毛低垂,微微鞠躬。

「你创造了一个很棒的未来。」

「苏明安先生。」

「愿你未来愉快。」

「而我也要……去找回昔日的『迪恩·凯尔』了。」

苏明安凝望着水流中优雅的身影,紫藤花瓣片片滑过肩头。

宛如紫藤,宛如月光。

他颔首,回礼,挥手道别:「再见。」

「司鹊·奥利维斯。」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郑重地互道姓名。也是无数次轮回里,他们唯一一次毫无隐瞒地真正道别。

破碎的文字与像素尽皆涌来,从字里行间跳脱而出,紫发青年轻笑一声,转身,戴好贝雷帽,脚步轻快,在水流中轻盈前走。

黑色的水流犹如墨水,滑过他的脚步,滑过他的羽翼。

我先创生,而不必抹去。

赋予灵魂,不必令其陨灭。

灵魂之光辉,已无需生命之消亡来证明。

翟星人类时间,2026年。

当苍生万物在「自由已死」中茫然坠落——

……

「苹果」飞上了天空。

而树下亦有落地的苹果。

……

三日后。

苏明安完成了黑水梦境里的一切事宜,摧毁了这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他即将返乡。

恍惚间,他想起了一切的开篇,然而如今已是最后。

不,不是最后。

他还要回罗瓦莎,看看时莺和苏琉锦他们建设得怎么样了,斯年这种平凡人的生活怎么样。

据说,这段时间,苏琉锦与时莺、千琴等人统御了世界树,重新抛下了世界树之种,打算联合制定世界法则,用于保护斯年这类底层人,梳理罗瓦莎的秩序。苏琉锦还是没法抛下一切放任不管,他终究是一个善良的孩子,他与徽白一起,结合界主身份与世界之源进行研究,想研究出新的进化法则,破除低等种族不可能靠自己变强的藩篱。

毕竟,灯塔水母的出现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如果有一天,人们可以不再通过吃水母的方法突破桎梏,新的方法一旦流通,种族的上限可以被破除。也许有一天,食物链真的可以被动摇。

尽管阶级仍然存在,弱肉强食不可能完全革除,就连在翟星上,法律也不可能管控每个人,但上升空间不再堵死,他们还将继续向前探索。

苏明安等玩家是救世主,帮他们度过这一次最困难的万物终焉毁灭危机,往后的一切,正如海妖消失后普拉亚该怎么发展、黑墙倒塌后穹地该如何前进……都要靠文明自己。

此外,苏明安还要回普拉亚,向苏凛报信,看看如今的海岛是什么模样,坐一坐苏大工程师亲手开的船。

要回明辉,告诉单双一切结束了,会有谁在等待他。辉书航的身体还好吗,如果不好,他会帮忙。

要回废墟世界,看一看黎明系统和城市的发展,还有那个选择现实的黎明,他要去感谢。

要回穹地,看看茜伯尔所说的现代科技,是否真的取代了落后的部落,人们如今的生活条件怎么样。

要回旧日之世,看看苏洛洛、易钟玉、邹雨青……看看他们世界的广阔的自由。

还有横港、白城、特里里镇……随时都可以去。

还有小世界,要问问他们谁愿意留下,谁愿意回到翟星。如果露娜与苏面包苦于寿命,他可以帮他们延长寿命。

以及……被自己遗忘的很多文明,都要去看看。

最后,翟星。

自己的故乡,令人潸然泪下的热土。

相信即使自己不回去,人们也能运转得非常好,资源丰沛,实力充足,比起以前的生活要富足不止一倍。人们见过了广阔的世界,各种航空航天事业兴旺发达。

不过,自己还是会回去的。在确认一切无虞之后。

所有人都会记得这段浩大漫长的旅途。

是所有人共同选择了这个世界,选择了勇敢。

……

……选择了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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