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5章 少年得志者

“看来你得罪了咱们的第一天骄。”看着那一道昂直远去的背影,师明珵说道。

“谁也不能确定平等国会不会出手,会怎么出手,事先自是没什么可说,何罪之有?阮监正坐镇司玄地宫,咱们也没有瞒他,便是提示了风险。武安侯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依我看,他只是打定了主意不掺和官道。”苏观瀛亦是瞧着那个背影,曼声道:“我们这些在官场中蝇营狗苟之辈,非是他同路中人。”

“他今年才二十岁吧?”师明珵问。

“我记得是二十一岁。”苏观瀛道。

“小小年纪就能有这种清醒、这份坚定,实在难能可贵。”师明珵赞不绝口,又非常自然地道:“既然他不需要,他的那一份,我的军府分了。”

苏观瀛点头点了一半,立即停住:“我看还是总督府更有需要。”

“今日我受的伤,没三五个月养不好。”

“其实本督也受了伤,伤在元神,你一时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就等于没有。苏总督不会连这个道理也不懂?”

“总督府有多少人,军府又有多少人?依本督看,咱们还是应该按比例来。”

“你的总督府官吏,成日吃香的喝辣的,风吹不着,日晒不着。我的那些大头兵,可都是提着脑袋办事。这等修行资源,就应该按危险程度配额,如此才算公平。”

“师军督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伱有你的公平,平等国有平等国的公平,归根结底什么才是公平?自古以来文武不同,各有权责,利益前途,类分各异……”

两位当世真人的闲碎言语,也都散在风中。

都在人间活一世。

公卿市井,也无不同。

……

……

虽是死了几个考生,武考还是顺利地完成了。

只是有了平等国这么一遭事,本应该很激动的场合,也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要等到多少年后,今天的这些考生里,才会有那么一两个人,可以有机会再触及今天这种层次的场面?

苏观瀛和师明珵亲自评定级别,将优秀考生分拨各处官衙不提,姜望带着他的老山铁骑,径自回了老山。

作为主考官,这一次的考生,个个都能算是他的门生。

但也就那么一回事。

重玄胜若是用得到,便让重玄胜去经营。重玄胜若是用不到,他也只管自己修行。

若有还有什么收获,就是官考正式结束之后,苏观瀛和师明珵表示,可以给他的老山铁骑拨饷,同时希望以后的官考,都由老山铁骑参与监督。一来算是一个拨饷的名义,二来也是以独立于南疆军政体系外的武安侯府,来保证官考的公平。

这种程度的示好,且确实能够做一些实事,姜望倒也没有拒之门外。

夜晚,老山别府。

太虚幻境,星河亭中。

“阮监正为什么说已经取得了最大的收获?”姜望皱眉问道:“我看也没收获什么。”

重玄胖横眉冷眼地坐了半天,这会才忍不住嘲笑道:“咱们武安侯这是装傻装成真傻了?”

“你赶紧的。”姜望不耐烦地道:“天亮后我就得去你那劳什子鸣空寒山看看,你也得去跟冠军侯切磋了。咱们都别浪费时间。”

重玄胖一时噎住。恼道:“你这是请教问题的态度吗?”

“好好好,胜哥批评得是。”姜望作端正态度状:“您请慢慢讲。”

重玄胜终还是道:“首先第一个,缩小了昭王真实身份的隐藏范围。以后昭王出手将更加困难,也更加危险。”

“第二个,平等国这样的组织,除了他们所谓的理想之外,凝聚力很大程度是建立在对首领的个人崇拜上。昭王这种最高领袖级别的人物公开出手,无功而返就是重大的失败,会动摇很多人的信心。”

“第三个,就此可以名正言顺地开放司玄地宫,名正言顺地派真君强者常驻南疆。平等国都闹到这个份上,昭王都打到贵邑城外了。你周边国家就算再有忌惮,齐国就算再不打算于南域折腾什么,也总不能不保护自己的司玄地宫吧?名正言顺,是很重要的事情。”

“第四……”

“还有第四?”姜望有些惊讶。

“阮监正有没有约见你?”重玄胜问。

姜望点头:“是,让我明天去司玄地宫。”

重玄胜眯起眼睛:“你刚才不是说,天亮后就要去帮我照看鸣空寒山吗?”

姜望面不改色:“去完司玄地宫,就去鸣空寒山啊,这不冲突。”

重玄胜冷笑两声:“那第四点,等你见完阮监正就知道了。”

“这样……”姜望倒也不着急。想了想,又道:“一想到天亮了你又要去锻炼,兄弟我于心不忍,要不然传你两手?”

“武安侯传我的这两手,能让我以外楼胜神临吗?”

“能让你多挨几下。”

博望侯世孙骂骂咧咧地退出了星河亭。

说起来自从公开建设太虚角楼之后,太虚幻境的变化就是一日快过一日。

不仅仅体现在它越来越为人所知,其内部的演进也非常明显。以前的太虚幻境,最核心、最真实的建筑,其实只有两个,即演道台与论剑台。

前者用于功法的真实推演,后者能够完全复刻修士的身体状态,真实反应修士的战斗能力。

但论剑台和演道台之外的事物,就多少有些草率。

现在则不同,从星河亭到鸿蒙空间,都愈见真实具体。

前者好比酒楼包房,注重私密性。后者则是庙会集市,热闹非凡。

身在太虚幻境,有时候都会恍惚觉得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太虚卷轴的创建,也已经在各大势力内部陆续提上议程。很快就要进行太虚幻境层面最后的决议了,有很大可能获得通过。届时太虚幻境又将迎来一次高速发展。

回到福地空间的姜望,抛开杂念,安静地研究了一阵道术。

现在他所占据的福地,是排名第七十的北邙山。在见识了司玄地宫之威后,对于福地,他也有了更多的期待。不出意外的话,十月份就是他正式开启独属于自己的福地之旅的时候。

虽是一路降级许多次,这福地空间与初见也没什么变化。

也就是日晷、演道台、福地之门,此外并无其它。

姜望的演道台,本已经解封至第六层,再加上晋级亦会保留荣名效果的几个荣名——【太虚最强腾龙】、【太虚最强内府】、【太虚使者】,现在一共能够体现九层演道台的效果,能够很好地帮助推演道术。

如【太虚四象修士】这样的荣名,在论剑台晋级之后,是会消失的。而姜望并没有赢得【太虚最强外楼】的荣名,便已经跃升神临。算起来是亏掉了一次永久性荣名的效果。不过相较于太虚幻境里的遗憾,定然是伐夏战场上的那一次跃升更为重要。

至于神临层次的荣名……

他现在的论剑台,已经恢复到了左光烈当年拥有的层次。但是太虚幻境神临层次的论剑并未开启,大约是因为一直以来参与太虚幻境的神临修士并不多,没有形成足以匹配论剑的规模。而虚渊之以七十二福地吸引来的神临修士,全都在福地挑战中了。

待得什么时候,神临修士也驾驭论剑台在星河里争斗不休,太虚幻境就又到另一个层次了。

演道台的品阶,则还是与左光烈当年差得远。一来是当初太虚幻境对功法的渴求更甚,给出的功更多;二来左光烈在术法甲天下的楚国都是最顶级的天才,自创道术不知凡几,对太虚幻境的贡献,胜过同境修士太多太多;三来,执掌赤撄的左光烈,所经历的战争也远比姜望更多,破国累术,自然大有可为。

……

第二日,姜望早早地来到了星纹虎台。

驻守虎台的将士,以对应的法决打开地宫入口——昨日那般激烈的大战,虎台都永久性地留下了星纹,这入口机关竟然还未毁坏。

衍道强者的力量,简直匪夷所思。

长长的石阶一直延伸向地底极深处,倒是并不昏暗。壁上自有灯座,虚悬明珠。

靴子在石阶上踏出的回音,隐有乐感。

那种感觉,是遥远的。你应当知晓,它的前身“天柱司玄天”,本已承受过时间长河的洗刷。在它炼成司玄地宫后,也已经演化了漫长的岁月。

姜望现在走在这里,仿佛听到了时间的回响。

他曾经在观河台上力压列国天骄,得到一点人道之光。

他曾经在余北斗的帮助下,短暂跃出命运之河,以达成现世中的假死,避开燕春回的剑。那时候在命运之河的上方,他什么也没有看到。无知无觉,无望跋涉。

他曾经在长洛地窟身镇祸水,恍惚冥冥中阴霾尽去。

说来也奇怪,他在稷下学宫里进修那么久,未曾有过这样的感受。

有些时候,大约你只有“懂得”,才会感动。

他大概知道了,什么是司玄地宫。

漫长的石阶终于走到尽头,石质的地宫大门向两边缓缓移开。

宫内空空荡荡,并无人气。

连绵的建筑群落,宫台楼苑,像是一尊尊没有感情的傀儡巨兽。它们讲述着古老的历史,静静等待理解或者不理解的有缘之人。

太安静。

为了保留司玄地宫的秘密,在整个神武年代,司玄地宫都是不曾开放的。

明寿祺在夏襄帝时代,就是司玄地宫的主掌者,在夏廷的地位自是不一般。在神武年代,更是一直坐守死关,为的就是不暴露司玄地宫的情况。而把这样重要的任务,一直交由他负责,夏太后及武王对他的信任,亦可以说是毫无保留。

这样一个人物,齐天子当初是如何将他收降?又是怎样保证的忠心,可以在断联的情况下,坚守三十三年?

这答案,或许也只有齐天子和明寿祺自己能知了。

不,甚至于不止三十三年。因为在齐国灭夏之前,谁都没有想到蒸蒸日上的夏国竟然会马上迎来灭亡……明寿祺是有着坚守更长时间的准备的。

但是回过头来想一想。

面对当今齐天子这样的不世雄主,又有几个人,能够不被折服?

姜望缄默地感受着这座地宫与稷下学宫的异同。

以元气而论,司玄地宫比外界强得并不多,甚至于这不多的元气,也很“新鲜”。也就是说,司玄地宫才开始吸纳外部元气。

在昨日之前,是一直保持空寂的状态,以隐藏自身的。

他当然也感受到了司玄地宫的“窗子”,可以从此洞察现世之真。

相较于稷下学宫,它的“窗子”应该小得多,也大约不如稷下学宫的“视野”好……但漫步此间的姜望,感受不到什么差别。大概是囿于修为,或许要等到洞真境界,才能真个辨析了。

此刻姜望所幻想的是,眼前这一望无际的地宫世界,究竟要什么程度的力量,才能够将其打破?

当今齐天子已经久不披甲,真不知当年他御驾亲征,竟是何等雄风。

“武安侯在想什么?”斜插墨玉发簪的阮泅,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

此时的司玄地宫,也就只有阮泅和明寿祺在了。

新的一批学员,还要等总督府那边拿出具体章程,才会正式进来。

“监正大人。”姜望微微颔首为礼,然后道:“我在想窗外的风景。”

阮泅笑了:“换做别人,我难免要倚老卖老,说一句好高骛远。武安侯的话,的确可以想一想。”

两人走到一处高台上,在正北方向,远远可以看到自掩云雾里的一片石林。巨石雕刻成种种异兽模样,或嘶吼咆哮状,或张牙舞爪状。

“那也算是很遥远了。”姜望说。

“看得到,就不算远。”阮泅道。

“还未谢过阮大人给我进来修行的机会。”

阮泅摆摆手:“洞天的窗口,终只是让你看得更清楚一些,脚下的路还是需要自己走。说白了,诸如司玄地宫此类宝地,对不那么天才的天才,帮助更大一些。对于你这样天赋的人才,效果反而没有那么大。就算是没有稷下学宫的经历,你也是能看到那些风景的。”

姜望没有谦虚,只是道:“能快一些,自然是更好。”

“你很急迫?”

“常常觉得……每一刹光阴都紧迫。”

阮泅叹了一声:“年轻人,你太紧张了。”

姜望没有说话。

不必解释,因为他完全认可自己的紧张。如果可以,他常常还想更紧张一些,更努力一点。

不必诉苦,因为这是他的选择。

“有没有去剑阁转转的想法?”阮泅也看着远处的石兽林,忽然问道。

“剑阁?”

阮泅脸上露出年轻的笑容:“剑阁立峰为剑,请问世间剑魁。你的长相思,难道不想鸣于天地剑匣?”

姜望想起重玄胜昨晚说的话,不动声色地道:“我不明白阮大人的意思。”

阮泅毫不避讳地道:“未有真君镇南疆也便罢了,我现在既然在这里。锦安府那个地方,就应该再商量一下。”

锦安府的战略意义,姜望自然是能明白的。

他想了想,只是问道:“我该怎么做?”

阮泅只笑道:“你平素也太老成了一些。武安侯少年得志,应该嚣张一点才是。”

(本章完)

第1686章 白牛南奔

“师父师父,您希望我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南行的牛车上,褚幺趴在车窗上看了许久,突然凑回来问。

此时是在去往剑阁的路上。

一队缇骑在前面开路,一队缇骑在车后护卫。

堂堂武安侯巡行南疆,自不会有什么不开眼的事情发生。

便是有那心怀故国的,也不会蠢到来打扰打服了故夏正规军的军功侯爷。

姜望从修行中分出心神来,笑了笑:“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褚幺摇头晃脑地道:“我听他们说起师父你,都说您很了不起。我怎么才能像您一样了不起呢?”

姜望道:“像我一样赚很多钱,给他们发饷就可以了。”

褚幺一下子睁大了小眼睛,颇觉醍醐灌顶。

“怎么才能赚很多钱呢?”他激动地问。

姜望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能误人子弟。于是伸出食指,点了一下这小子的额头:“想什么呢!师父是告诉你,不要听那些吹捧的声音。等我死后百年,对我的评价才算真实。现在他们夸我,是说给你听的,最终是想让我听到。”

褚幺揉了揉脑门:“那他们是不是很坏?”

“为什么这么说呢?”姜望饶有兴致地问。

“因为他们都不真诚,不是真心诚意地说那些话。”褚幺道:“您不是说应该真诚待人吗?”

“真诚应该是对自己的要求,而不是强加于他人的义务。”姜望笑道:“他们在侯府底下做事,想要在我面前露面,想要得到我的认可,这些都是人之常情。哪里称得上一个‘坏’字?”

“但是说谎总是不对的吧?”褚幺道。

姜望慢悠悠地道:“比如伱有两个小伙伴,一个天天说你机灵可爱,很有天赋。一个天天说你又黑又瘦,像条焦木柴。你更喜欢跟谁玩?”

褚幺很认真地说道:“我的小伙伴都不会骂我的。”

“所以你喜欢跟谁玩,这不是很明显了么?”姜望笑道:“人人都喜欢听好话,所以这世上难免有了谎言。”

褚幺小大人似的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所以师父你也很喜欢听好话,所以他们才会那样夸你,是吗?”

姜望哈哈哈地笑起来:“这就叫‘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褚幺,你要引以为戒。”

“师父。”褚幺认真地问道:“您希望我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您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大约是出于报答的心情,他想要努力成为师父让他成为的人,他想要让师父满意,但师父好像从来没有对他提出什么要求。

这是他第二遍问这个问题了。

所以姜望也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才说道:“唔……其实师父没有一定想要你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没有什么目标和责任给到你,只要你不作奸犯科,不伤害他人,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都可以。”

“可是您是大齐武安侯啊。”

“那又怎么样呢?”

“您也不希望徒儿丢您的脸吧?”

“你怎么会丢到我的脸呢?”

“比如,我打不过别人,我不如别人的徒弟聪明,不如别人的徒弟有天赋……您是武安侯,您肯定会觉得丢脸吧?”

“如果你觉得这些是丢脸的事情,那也只是丢你的脸,不是丢师父我的脸。因为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人生。你打不过别人,不如别人努力,那是你的事情,师父丢什么脸?”

姜望看着他说道:“师父告诉你,什么情况下,师父才会觉得丢脸——如果你打着师父的旗号,在外面作奸犯科。如果你跟着师父学习,却失去了良好的品德。如果你被人伤害,师父却不能够保护你……在这些时候,师父才会觉得丢脸。”

褚幺道:“师父,您跟他们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姜望问。

褚幺道:“我娘跟我说,我要拼命努力,我要非常懂事,言行举止我都要特别注意,不能给您脸上抹黑。廉大叔跟我说,您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我既然做了您的徒弟,我也不能太差了,不然就是丢您的脸。”

姜望语重心长地道:“你娘是个好母亲,你廉大叔是个好朋友,你师父不一定是个好师父。当然我们都希望你好,但是我们说的话,你不一定都要听。因为我们也都是很普通的人,我们也不一定都正确。”

褚幺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姜望想了想,又道:“你那个舅妈带着人,在你家门口骂你娘亲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

褚幺说道:“我很生气。”

“等你长大了,如果看到一大堆人在那里欺负一个小孩子。你是什么心情?”

褚幺想了想,说道:“我也很生气。”

“对于那个被欺负的小孩子呢?”

“我觉得他很可怜。”

“你会怎么做?我是说,如果你打不过那些人。”

“我会偷偷去报官。”

姜望笑了:“你已经是师父希望你成为的人了。保持愤怒的勇气,不要忘记悲悯的心情,做力所能及的好事……这就是师父对你的期望。”

“您不需要我以后像您一样,黄河夺魁,做天下第一吗?”

姜望摇摇头。

“不需要我像您一样封侯拜相吗?”

姜望摇摇头。

褚幺眨了眨眼睛:“前几天我在书上读到‘舍生取义’,书上说那是圣贤之行,您为什么只教我力所能及呢?”

姜望认真地道:“舍生取义当然是很伟大的,我敬佩那样的人。但是我不会要求你成为那样的人,我不会要求任何人成为那样的人。那种伟大的精神,应该出自内心的觉悟,而非他人的规训。”

褚幺又道:“我听他们说,您堵祸水那一次,就是舍生取义,做了很伟大的事情。”

“伟不伟大且两说。当时我其实根本没有想太多,重来一次也未必还敢那么做。师父活着,也背负了很多人的牵挂,不能轻掷。师父想告诉你的是,如果你心里有最高的道德标准,那只应该用来要求你自己。有位前辈曾经告诉师父,‘以你的标准要求别人已是苛求,以你的标准要求世界,那你恶而不自知,你是魔中之魔。’师父常常自省,也把这句话送给你。”

教徒这种事情,姜望并没有太强的目的性。他只是尽自己努力,照顾褚密的家人。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绝对正确的人,他甚至对自己能否成为一个好的师父也并无把握。

他绝不打算以自己为模板去雕刻褚幺,在修行之外,他通常只是告诉褚幺“不该做什么”,很少告诉褚幺“你必须做什么”。

他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洞彻世情,懂得人生道理的人了,他自己也才二十一岁。唯独一身艺业,是得到无数次厮杀验证的。自问可以授业,不能传道。所以在与褚幺论及人生时,他会很谨慎地对待。

但随着与褚幺这些对话的展开,他明明白白地感受得到,自己立于遥远星穹的四座星楼,变得更清晰,也更生动。

北斗星域,自有他姜望的星光流动。

他在与褚幺对话,星光圣楼则将他的道,向宇宙传达。

述道亦是修道。

传道的过程,也是对既往道途的梳理。

他在教褚幺,又何尝不是在审视自己?

……

畅通无阻的南行之路,在锦安府戛然而止。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锦安府现在已经划归梁国。

镇守此地的,乃是梁国一等公爵、老将黄德彜。

当年康韶举旗复国,他就是康韶最有力的支持者,以复国大功,得以与国同尊。

当然,在梁国这样的小国里,公侯的分量远不能和夏国比。

黄德彜虽是封了公爵,修为也止于神临,并未能向更高境界突破。

国势可以帮助修行者突破境界,但不是说必然能让修行者突破。再好的体制,也需要卓越的人才来支撑。

所以齐国已霸东域,仍要广纳四海。

说起来姜望与黄德彜此前唯一的交集,大约就是黄德彜的嫡孙黄肃,也参与过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

“侯爷。”开路的缇骑头领这时候引马归来,在牛车前汇报:“梁国人说不许咱们军队过去,您去剑阁,只能自己去……您看,咱们是不是要冲卡?”

驾车的车夫掀开车帘。

姜望瞧着外面这员骑将跃跃欲试的样子,有些好笑地道:“怎么就至于要冲卡了?我是带你们攻城略地来了?”

姜望所谓军中旧部,当初就都是追随他最先反夏的。故而在这南疆,对齐国的归属感也是最高。

这员骑将挠了挠后脖颈,不好意思地说道:“主要是小小梁人,太不懂事。连您的仪仗都敢削,两百人的卫队也算军队吗,至于这样提防?”

“行了。”姜望摆摆手:“你们且去鸣空寒山驻扎,我自己去剑阁。”

“侯爷,您身边不跟几个随从怎么成?”骑将急道:“末将再去跟他们交涉,不信他们吃了豹子胆!”

“入乡随俗,此地既然已是梁地,那守一守他们的规矩也无妨……”姜望平静地看着他:“回去吧。”

所谓主辱臣死,他当然为姜望所受的针对而愤怒,但更加不敢违逆姜望的命令。只得恨恨地一拉马头,振臂引队,准备去鸣空寒山。

“你也回去。”姜望笑呵呵地拍了拍车夫。

车夫是个精干的汉子,闻言诧道:“赶车的他们总不至于也拦?”

姜望笑容温和:“他们说不让带兵,那就不带兵。”

车夫只好松开缰绳,纵身便跃到了一名缇骑身后,蹭马回返。

姜望这才道:“褚幺,会赶车么?”

褚幺大声道:“当然会,白牛聪明得很,都不用我赶哩!”

“很好,师父的排场可都靠你了。”姜望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去赶车,照着舆图走,总不会错路?”

“放心吧师父!”褚幺兴致勃勃地钻出牛车,在车夫的位置上坐好,拉起缰绳,欢快地喊了声:“驾!”

牛车沿着干道往前。

这条以往连通绍康、锦安二府的车道,如今已经被截断。锦安边界竖起了关卡,全副武装的甲士据关而守。

梁国人也知道这是谁的车驾,见只剩一个九岁孩童赶车,倒是并没有再拦阻。

关卡已经打开。

但是干道两侧的甲士,却是个个将手中长戈斜指。

如此错锋成一条戈林小道。

寒芒闪烁,端的是杀气凛然。

褚幺驱车至此,赶车的兴奋劲已经过去,有些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师父甚至已经闭起了眼睛在养神。

“师父的排场可都靠你了。”

瘦小的他心里想着这句话,顺手帮师父把车帘拉了下来。

“牛哥啊牛哥。”他小声说道:“你可别怵。丢我师父的脸哩!”

这头白牛在草原上都是顶有灵性的那种,真个发起狂来,寻常内府修士都很难制得住它。当然不会怕这些站岗的士卒。

骄傲地“哞”了一声,昂首挺胸地往前踏步。

褚幺亦是坐直了身板,目不斜视,脑海里回忆着师父检阅老山铁骑的场景,想象着自己也正在阅兵呢。

这样一想,倒真个不紧张了。

他甚至还能左右看一看,投去赞许或者批评的眼神。

那些个或冷漠或凶悍的士卒,心中也不由得惊异。只想着不愧是武安侯府的人,虽是稚童,也胆气甚壮。

显示武威也好,表明态度也好。

足有三百步的兵戈之路,在白牛的蹄下并未耗时多久。

很快牛车就正式开进了锦安府,将几道关卡远远甩在了身后。

也用不着师父多说什么,褚幺翻出舆图来,认认真真地对照着,同白牛有商有量地往前走。

沿途夏末秋未的风景,印在稚童细长的眼中。

如此南游,倒也自在。

没过多久,一位披甲将领带着一队数百人规模的骑军从远处卷尘烟而近,笔直朝着这驾牛车驰来。

褚幺有些紧张,但是没有吭声,

白牛停下牛蹄,压低了牛角,发出威胁的长哞。

“吁!”

那为首骑将把缰绳一拉,骏马人立而起,骤停当场,显示出良好的军事素质。他身后的骑兵都依样为之。

这架势的确唬人。

至少褚幺就有些呆住了。

明盔明甲的骑将冲着车驾一拱手,洪声道:“大梁绣平府副将康文昊,求见齐国武安侯!”

绣平府是梁国给锦安府取的新名字,他们改名倒是改得快。

而此时过来的这员骑将,年纪轻轻就能任职绣平府副将,又姓康,大约是梁国皇室出身。无怪乎骨子里的傲气那般明显。

不过他这边拜了山门。

牛车里却并没有声音。

康文昊亦是等在那里,没有说话。

数百骑军默无一声。

褚幺忍不住回过头,低声道:“师父,有人要求见你。好像还是个大官哩!”

沉默持续了一阵,车厢里传来回答——

“褚幺,我有没有要你做别的事情?”

虽然是有些批评意味的话语,褚幺听了却很有力量。

小手把缰绳一抖:“让一让路,我师父不想见你们哩!”

白牛也顾自拉车前进,好像根本看不到前方有什么人在拦路。

康文昊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此时所带的这队骑军,虽只三百人,但却是自梁国最精锐的军队里抽调出来。

所谓“身怀利刃,杀心自起”。他手握强军,也很难有好脾气。而作为当今粱帝第五子,他又何曾被人如此无视过?

但沉默了半晌,也只是拨转马头,让开了前路。

人的名,树的影。

大名鼎鼎的武安侯,把仪仗骑队全部留在锦安府之外,是他愿意配合。

他若是不愿意配合。

由此而至梁都汴城,偌大个梁国,谁敢拦他?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