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2章 巧取豪夺

刘瑾和钱宁商量在宫外找个地方作为朱厚照快活之所,这就是准备建豹房了。

豹房在大明有着特殊意义,从此后皇帝不住在禁宫里,而是将宫外当成流连之所,甚至开辟皇帝在民间吃喝玩乐的先例。

刘瑾善于迎合和讨好皇帝,钱宁则是寻求一切机会往上爬的奸佞,二人一拍即合,开始商议起来。

钱宁道:“……公公,在宫外开辟如此场所,怕是您之前那栋宅邸不够,若是银子方面得不到补充,光靠下面人的孝敬难以维持如此一处场所运作……”

“嗯。”

刘瑾点头表示赞同。

钱宁沉吟一下,问道:“不知公公以为这样如何,我等在京城多开几处茶楼酒肆,靠营商赚钱,解决资金不足问题?”

刘瑾摇头:“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做生意有盈有亏,而且需要本钱,你有那么多银子做生意?”

“这……”

钱宁想了想便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天真。在他原本的构想中,既然有皇帝作靠山,做生意一定稳赚不亏,但仔细想想,光是本钱问题就让人头疼,自己手头一直不宽裕,收受的贿赂从来都是左手进右手出,根本没积攒下多少,若做生意,或许一两年内都看不到成效。

刘瑾道:“京城这些茶楼酒肆背后都有人,你贸然掺和进去,只会碰得头破血流,且见效极慢。但若是在京城周围增开皇庄,将土地拿来渔利,情况就将截然不同。”

钱宁瞪大眼睛:“公公是说,去买地?那……不是也需要银两?”

刘瑾阴测测笑道:“你是锦衣卫千户,又得陛下隆宠,在京城周围开辟几处皇庄能有多难?若有人不识相,便将其下到诏狱,咱家可以配合发一道公文,彻查京城周边所有土地拖欠税款情况,你若处置得好,一两个月内便凭空得到十几处皇庄,那时不用做生意,只管在府上等着,银子也可以像流水一样汇拢到你手上。”

刘瑾从之前担任御马监监督太监时为朱厚照揽财设置皇庄获取暴利受到启发,让钱宁扩大开辟皇庄的力度。

钱宁惊叹不已:“还是刘公公高明,小人愚钝,这么好的主意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刘瑾一摆手:“恭维的话免了,这件事必须由你出面做才合适,咱家毕竟是司礼监掌印,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若是咱家出面恐引发朝野一场大的波澜……”

见钱宁脸上浮现一抹畏惧之色,刘瑾鼓励道:“什么都不要怕,你要记住,现在咱们谋求的并非私利,而是为陛下设享乐之所筹集银子,光明正大。你想啊,若那些士绅没问题,咱们能拿他们作何?归根结底还是他们犯了事……”

“那是那是,咱为陛下做事,行得正坐得端,自然无所畏惧。天子富有四海,陛下的事情就是我等的事情,怎能算是谋私?刘公公请放心,银两方面小人绝对不敢贪墨一文。”钱宁表态道。

刘瑾显得有些不耐烦,又一摆手:“行了,你且去安排人手,尽快把事情办妥,力争上元节后,就让陛下流连宫外,乐不思蜀……咳咳,宾至如归,明白吗?”

……

……

刘瑾跟钱宁商定好增设皇庄计划,便各自分头行动。

大明皇庄制度由来已久,并非刘瑾提出,正德朝之前,京畿周边就有很多田地为皇室直接管辖,所收租子为皇室所有。

在这个生产力极为低下的时代,土地才是最大的资源。

升官发财固然才是世人奋斗的目标,但不管是升官还是发财,达成心愿后也需要以土地来锁住财富。

皇室为了在朝廷财政外额外增加收入,在皇庄问题上大开方便之门,到弘治初年,光是京畿之地便有皇庄土地一万三千顷。

之前刘健、李东阳掌权时,刘瑾便是通过侵占卫所田地设立皇庄来敛财。而现在京畿卫所已经没有多少油水可以压榨,于是他便把脑筋动到士绅身上,增设皇庄不是通过正常方式购买,而是靠掠夺得到土地。

作为司礼监掌印,刘瑾提出彻查京城周边税亩,那些大地主一个都逃不掉。

这年头由于商税收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土地上的苛捐杂税众多,地主们通过依附勋贵以及进士、举人避免交税,以至于到弘治末年,京城周边土地十亩中有六七亩不用交税,剩下的三四亩土地也存在偷逃税款的情况,派人清查必然能查出很多问题。

虽说偷逃税款理应追回,但刘瑾所用方式,就让钱宁打着皇帝的名号,将地主的土地全数没收,改设为皇庄,甚至连地主家也会被抄没,产生的利益纳入小金库,为朱厚照在宫外吃喝玩乐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

回到家中,刘瑾立即写了一份清查京城周边土地偷逃税款的奏折。

这奏折他不会亲自上,而是交给手下申报,而阉党中当前最有话语权的除了内阁大学士焦芳,就数兵部尚书刘宇了。

弘治十八年年末最后一天,刘宇的奏本呈递内阁,摆到了谢迁面前。

……

……

兵部提出清查京畿周边士绅偷逃税款,谢迁打从心眼儿里不愿意。

大明最重要的阶层不是商人,而是地主。

说起来谢迁自己就是个大地主,他老家上万亩土地不用交税,现在有人提出要查这些不用交税的土地的情况,谢迁根本无法忍受。

时值年关,朝中很多衙门已休沐,谢迁找不到人商议,只能征询一起轮值的焦芳的意见。

焦芳压根儿不知道这件事是刘瑾主导,所提意见也是不赞同奏本所言。

焦芳跟谢迁一样,如今也是大地主,自打中进士以来,已在老家泌阳添置数千亩土地,其中半数是大小地主和农民自带土地投靠。

谢迁叹道:“如今只是查京畿周边土地,以老夫所知,这京城周边的土地十有七八不用交税,其中包括十几处皇庄,牵连甚广。若此事扩大下去,蔓延全国,恐怕会造成巨大的动荡……”

在这件事上,谢迁率先考虑到的是皇室的利益。

毕竟皇庄是大明弊政之一,其实质就是皇室率先搞土地兼并,与民争利,这个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焦芳跟着点头:“少傅大人说的是。但兵部突然提及京畿周边土地税收问题,也非无的放矢……头年里修建皇陵、修缮慈宁宫等花费不少银钱,以至兵部缺乏钱粮,需要地方找补。但若以京畿土地谋利,实在是与百姓争利,大为不妥。”

在士绅眼中,自己就是大明的主宰,利益不容侵犯,放在谁身上,也不愿意自己的土地交税,这可是白白往外送银子,无论怎么变革,也要优先保证他们的利益不受损。

谢迁跟焦芳取得共识,便开始准备拟票拟。

谢迁身为内阁首辅,只需要做决策就行了,拟写票拟的事情便落在焦芳身上。因已到午饭时间,二人都要出宫吃饭。

以往文渊阁都提供三餐,但因已到年底,再加上刘瑾有意给内阁找麻烦,说是方便阁臣饮食起居,中午可出宫自行安排膳食和午休。

如此一来,阁臣到了中午就得出宫,返回自己在长安街的院子,一个多时辰后才回来继续办公。

如此一来,阁臣办差的时间自然缩短,对掌握朱批大权的司礼监而言好处多多。

谢迁出得宫门,回到小院吃过午饭,又休息了半个时辰,于未时四刻回到文渊阁。

进入公事房,谢迁脑子里还在想晚上一家团聚之事,发现焦芳已经票拟完毕,正在复核,于是走过去问道:“怎的,早早便赶回来完成票拟吗?”

焦芳神色有些紧张,将面前的奏本票拟收起来,强笑道:“原来是少傅大人,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某惦记公事,想早点儿把票拟拟好下午好早些回家么……”

谢迁虽然觉得有问题,但没细想,毕竟同样作为士绅一员的焦芳反对态度很坚决,他懒得去管已经做好决策的奏本票拟。

(本章完)

第1693章 核查

一顿午饭过去,焦芳就改变了主意,因为刘瑾召见他并作出指示。

在焦芳看来,帮刘瑾查京城周边土地欠税一事因波及面不广,问题不大,于是便按照刘瑾吩咐,擅自更改与谢迁商议好的结果,按照刘瑾的意思拟写票拟,然后将票拟递交司礼监,最终这件事朱厚照没过目便由刘瑾直接朱批通过。

正德元年,大年初二。

谢迁正在府中享受天伦之乐,王鏊气喘吁吁地前来登门拜访。

王鏊在内阁轮值时听说朝廷要追查京城周边地主欠税一事,觉得事关重大,必须跟谢迁商议。

谢迁在自己的书房会见王鏊,听到这消息,显得很惊讶,因为年前他跟焦芳商定的票拟结果并非如此。

谢迁道:“刘瑾这厮,居然背着内阁擅自更改票拟,难怪兵部突然对京畿之地的田税重视起来,感情是刘瑾在背后捣鬼。”

王鏊不解地问道:“谢少傅,在你看来,司礼监掌印跟兵部尚书合谋,究竟在图谋什么?”

这问题把谢迁难住了,琢磨一下,觉得这事儿有些不太合符逻辑,兵部奏请清查京城周边土地欠税情况,怎么会跟刘瑾扯上关系?若是刘瑾主导,这么做除了得罪官绅,没什么好处。

这个时代皇权不下乡,朝廷仅能管辖到县一级,乡村基本为士绅控制,可以说士绅控制了舆论,一旦跟士绅闹翻,问题很严重,这也是谢迁想不通的地方。

“管他作甚,多半是借机敛财吧。”

谢迁随口道,“不过这件事不能任其蔓延,若事态扩大,京畿之地怕是不得安宁。顺天府之稳定乃大明国祚稳定基石,不可疏忽大意。”

王鏊点了点头,心中带着几分担忧,与谢迁一起进宫面圣。结果二人在乾清宫外等候一个多时辰,愣是没见到朱厚照的面,反倒是把刘瑾招惹来了。

刘瑾似乎早就知道二人会来面圣,一现身便用阴阳怪气的腔调问道:“哟,两位阁老,这大过年的宫里没有赐宴,什么风将你们刮来的?”

谢迁对刘瑾没有好脸色,冷冰冰地道:“老夫是来觐见陛下……敢问陛下现在何处?”

刘瑾笑了笑,道:“如此朝中各衙门多数官员已休沐,九边也平安无事,陛下有什么理由留在乾清宫里等着你们上门?若什么事都需要面见陛下解决的话,那要吾等臣子作何?”

谢迁恨恨地道:“刘公公,老夫不想跟你计较,但之前关于清查京畿周边田亩税赋之事,内阁所拟票拟乃不宜处置,为何到了你这儿,却成了即刻处置?你可是想要令京畿周边不得安宁?”

刘瑾道:“此乃陛下亲自做的决定,若谢阁老有异议,等见到陛下后问询陛下为何如此做吧!”

说完,刘瑾昂着头,得意洋洋离去。

刘瑾走后,王鏊带着几分为难看向谢迁:“谢少傅,你看当如何处置,继续等下去吗?”

谢迁摇头:“看来今日想见陛下已不可能,甚至陛下是否在宫内都是个未知数,守在这儿也是徒劳,不如回去后再行商议,看看此事如何处置。”

王鏊道:“谢少傅,我看这件事先放着不理会,就算朝廷清查京畿周边田亩税赋又能如何?这京畿之地的主人非富即贵,交税的田地少得可怜,还不如趁机梳理一番,清理出部分土地来为朝廷增加收入。”

谢迁思量一下,嘀咕道:“若只是如此,倒也说得过去,就怕刘瑾那厮背地里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既然今日见不到陛下,那来日再求见,我就不信到上元节前,见不到陛下一面。”

二人商议后,决定先回去等待,也就是暂时把事情放下。

……

……

就在京城周边开始一场大规模的田税核算,导致许多人倾家荡产时,西北之地同样面临一场清查。

进入正月后,沈溪终于知道朝廷派来的钦差是一个老朋友,跟他有过不少交集的兵部郎中王守仁。

刘健、李东阳在位时,王守仁如鱼得水,因为他父亲王华差一点做到内阁大学士,他自己又是进士出身,因而早早便凭借强硬的背景晋升兵部郎中。一切顺利的话,再过个几年便可出任六部侍郎,跟沈溪相比也不遑多让。

但在刘健、李东阳失势后,处处被刘瑾针对的王华也在年前致仕返乡,王守仁的官路一下子变得艰难起来。

这次奉命到西北清查钱粮亏空,本来不干兵部的事情,但谢迁念着老友情义,有意予以提拔,再加上王守仁跟沈溪是同年进士,之前关系也不错,谢迁便做主派王守仁前来西北。

谢迁觉得王守仁很有能力,能够帮上沈溪的忙。

王守仁于腊月中旬出发,算日子,要到正月中旬才能抵达榆林卫城,这还是路途顺利的情况。

毕竟西北连续大雪,很多路段已封闭,难以通行,就算沈溪对王守仁再有信心,也估计其抵达的时间最早也是在正月初十前后。

以沈溪对王守仁的了解,这是个做事一丝不苟之人,明德致远笃行务实,就算王守仁是他的同年,也不会偏帮偏信。

沈溪对王守仁有着足够的了解,而三边这帮文官武将,乍一听朝廷派来的钦差只是兵部郎中,都不由长长地松了口气,觉得朝廷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视,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雷声大雨点小,或许可以浑水摸鱼。

榆林卫城里的文武官员对于王守仁的情况知之甚少,了解到的消息无非是此人乃前礼部侍郎、翰林学士王华之子,且跟沈溪是同年,之前一直在六部供职,学问不错。

当然,就算如此,这些文武官员也不认为可以通过贿赂、威胁或者是别的方式将王守仁打发走,于是筹划如何跟沈溪打好关系,因为他们想明白了,此番既然是内阁首辅谢迁主导彻查钱粮亏空,派来的又是沈溪同年,跟着沈溪走必然没错。

……

……

年初这两天到总督府送礼的人比比皆是,作为三边最高军政长官,沈溪原本就地位超然,再加上很多人要靠沈溪化解灾难,趁着新春佳节,很多人想通过孝敬来拉关系,大箱小箱的礼物送来,甚至很多不经沈溪同意便已送入库房。

总督府衙门许多属官都是历经几任总督的旧人,他们觉得当官收受礼物天经地义,礼物送来就该送进库房。

马九带着担心,把情况告知沈溪。

“……大人,这几日前来送礼的人实在是多,之前您让人赶走一批,但他们不屈不挠,转而借助您手底下那些个属官之手将礼物送进来,堂而皇之送进库房……”

马九对于官场陋习了解不多,沈溪一向不贪,他便觉得官员都应该清正廉明。

沈溪道:“朝廷审查钱粮积欠的钦差即将到来,这样送礼不是明摆着害人吗?连同年前送来的那批礼物,明日一早悉数送还各家,就说他们的心意本官心领了,目前局势危急,他们想通过送礼方式获得我庇护,想法很好,但没用,还是早早争取向我坦白,换取宽赦的机会!”

马九抱拳:“是,大人,小的这就去安排。”

待马九离开,沈溪抚着下巴沉思,这时云柳匆忙而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沈溪皱眉:“来得真够快的,果然是个做实事的人才,可惜啊……”

云柳问道:“大人,该如何接待?”

沈溪道:“该怎么接待就怎么接待,就算他跟我是同年,也不是说每件事都要由着他来,公事公办,安排他住进驿馆,回头我会亲自前往拜会。”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