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名存实亡的规矩

夜正浓,火光依旧。

能轻易让一府之地化作死域的妖祸,却没能在开元府掀起丝毫涟漪。

沈仪踱步行走在点点光亮间,相较于初来之时,少了许多腥臭,耳畔也没有了隐隐的抽泣,让人稍微舒心了一些。

他虽然看着性格孤僻,但却又偏偏喜欢这抹红尘的味道。

就这么慢悠悠走着,不多时,沈仪重新回到了天塔山巅。

他站在崖边,慵懒的舒展了一下双臂。

尽管这只是第一波攻势,在天亮以后,北洲很快就会掀起轩然大波,开元府也会成为众矢之的,但有个好的开始总是不错的。

“我主,都解决了。”

南皇悄然而归,扔下四具烂糟糟的尸体。

它丝毫没有惊讶于主人能比自己提前归来,对方修行还未圆满之际就能悍然镇杀自己,如今仙家和行者两条道途皆有所成,那头鹿妖能撑过半夜都不错了。

“去歇着吧。”

沈仪轻点下颌,他看向前方面板。

先前的四头大妖,总共献上了三万四千劫妖寿,加上这段时间积蓄的香火皇气,助自己的神虚道果成功突破了九十二数。

再算上这头鹿妖的八千余劫,足矣走完这条道途。

眼下的宁静固然安逸,但天总是会亮的,是时候做好应对的准备了。

沈仪合眸内视。

降龙伏虎果位最是阳刚,又取天地之意,稳固如磐石,但神虚道果走的则是截然相反的一条路,直至现在,它甚至连具体的形状也无。

两者本应互相冲突。

但沈仪却悄然发现了一丝契机,以神虚道果遮蔽金身法相,此刻浓郁的黑云就似眼前的夜幕,随着一缕缕太虚本源融入进去,它们不再包裹着那金身,而是缓缓升起,然后迅速扩散开来。

天地之外是寰宇。

黑云变得愈发深邃广阔,直至笼罩了其中的一切,自此,内成天地,外有星河,清浊分离,却又相辅相成。

直至最后一缕本源沁入进去,这无垠寰宇终于成型。

沈仪已经是第二次踏入这个境界,但却仍旧是紧紧盯着这变化,果然,电光火石间,他再次捕捉到了那无上的道纹。

“玉宇……”

同样是稍纵即逝,沈仪注视着一望无际的黑云,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的。

随之涌现的则是对于大道的渴望。

过了许久,沈仪才从这怔然中回过神来,他轻轻攥了攥掌,以自己如今的处境,一切都急不得。

待到重新观察体内的情况,他又发现了一件挺离谱的事情。

虽然能分别感知到果位和道果,但这两条道途,如今居然是连他也无法将其分开了。

“合二为一了?”

沈仪沉默一瞬,随即面露喜色。

这样一来,自己便能同时调动两份劫力,也不必担心会被旁人发现异样,对于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帮助极大。

他睁开眼眸,远眺天际那条隐约的白线。

看着夜幕如潮水般缓缓褪去。

……

开元府一如既往的平静。

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除此之外的北洲二十八府却在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知道幽瑶师姐已经动手了,他们甚至都做好了这位师姐今日荣登三仙教首徒之位的准备,但这一夜却无事发生,整个开元府连个涟漪都未曾掀起。

“这是什么情况……”

“莫非是幽瑶师姐心软了?”

弟子们议论纷纷,就连不少教中长辈都有些意外。

他们并不会觉得是此事失败了。

毕竟已经有不少人故作无意的自开元府掠过,却发现这偌大的府城,居然连斗法的痕迹都没有留下,连那些难民们也是神情如常,压根不像是经历了妖祸的模样。

“……”

启贤上人立于东极帝君庙中,恭恭敬敬替师尊的塑像添上三柱新香,但心思却明显不在此地。

他盯着那袅袅青烟,眉尖缓缓紧蹙起来。

以启贤对幽瑶的了解,这女人并非是信口开河的性格,相反,她对自身想要的东西非常明确,绝不会拿名誉去开玩笑。

心慈手软?开什么玩笑。

一个想要做仙帝的人,每次出手必然都是竭尽全力,容不得半点失误。

说得难听些,就如今的北洲,臻至九九变化之极的修士说多不多,但也绝非只有自己三人,但凭什么他们三个能占据四府之地,其余修为相仿的同门却只能坐拥一府,乃至于有灵虚洞云渺之流,至今连个道场都没有。

这都是一场场硬仗打下来的声望。

自己这群人但凡吃一次瘪,其余同门的心思可就活络起来了,所谓双拳难敌四手,若无必要,即便真是猛虎,又何苦去引来群狼环伺。

故此,事情绝不是其余弟子想象的那般。

“有古怪。”

启贤上人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昨日天塔山巅那安静而坐的身影。

这南洲来的修士,恐怕没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先前以为的不知死活,现在看来,却是显出了几分从容不迫。

来者不善啊。

幽瑶欲要夺那三仙教首徒之位,盯着她的肯定就不止启贤上人一个。

于此同时,就在开元府边界。

有青衫男子踱步而行,虽相貌朴实,但站在几个弟子身前,却天然有种鹤立鸡群的气质。

“黎衫师兄,你看!”

有弟子发现了端倪,前踏几步,伸手指向了一块凹地,被妖血染得透红。

显然,并非是什么心慈手软,昨夜的开元府确确实实经历了一场妖祸,只不过这群妖魔好像刚刚踏进此地,就被人干脆利落的斩去。

黎衫仅是随意的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远处的农舍。

相较于这妖祸,他好像更关心别的事情。

“黎衫师兄?”弟子见他出神,不由疑惑提醒了一句。

“呼。”

黎衫长出一口气,感慨道:“若论心性,我倒是不如这位太虚真君。”

“师兄何出此言?”弟子们眼中的困惑里又添了几分诧异,要知道,面前这位师兄,可是教内最出挑的三位天骄之一,就算是这太虚丹皇真的抵挡住了幽瑶师姐的攻势,也远不至于让其发出如此感慨。

“你们瞧。”

黎衫朝着那群拎着水桶谈笑而行的难民看去,淡淡道:“整个北洲,所有同门都在挖空了心思的想着如何攫取皇气,就算是我也不例外。”

“无论是控制水粮,还是遣大妖入城,都是为了让他们过的更苦一些,方知人皇无道,仙教仁慈。”

“但这人却反其道而行之。”黎衫收起了笑容。

“这……这有什么说法?”弟子们愣在原地。

“我们的吃相难看,无论承不承认,都有心里发虚的原因,至于心虚什么,自然是怕这道场会被别人占去,故而本能的想要趁着它还在手上的时候吃饱些。”

黎衫摇摇头:“就与这些百姓争抢水粮没什么区别。”

“他能按捺住性子,说明底气十足,认为没人能从他手里抢走这开元府,细水长流,又何必急于一时。”

闻言,弟子们面面相觑:“会不会是师兄多想了,毕竟开元府曾经被三人分踞,他行此手段,或许只是不愿与其余人在明面上撕破脸皮,所以通过这种方式来争抢香火?”

“也说不准。”

黎衫倒是没有把话说死,笑着继续迈开了步子。

但敢于和幽瑶争锋的人,真的会在意那些寂寂无名之辈吗?

不过现在倒是没必要想这许多。

事情远未到尘埃落定的时候。

今日之后,太虚真君之名必然会响彻北洲,但不一定能持续多久。

毕竟其余弟子间争夺道场,胜负都很正常,但幽瑶不同,她是不能输的,亦或者说自己三人都一样,实在是输不起。

且看那女人如何应对吧。

光是想想她如今的脸色,黎衫便是感觉颇为有趣。

……

北洲,清光洞。

灵秀山脉间,有青石长阶隐没于云雾中。

一袭黑裙,头戴宝冠的女人并没有驾云,而是缓步顺着石梯朝上方走去。

她神情如常,看不出喜怒。

直至走到了石阶尽头,抬头看向那幽静的小观,她脚步终于是滞了滞。

很明显,幽瑶的情绪并不如她外面看上去那么平静。

就在那小观的门口,鹤童伸手拽住了旁边另一个唇红齿白的童子,双眸微眯,用眼神提醒着对方。

然而那童子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用力甩开了鹤童的手掌,挤出勉强笑容,朝前方迎去,轻声道:“幽瑶师姐回来了……我想问问我那兄长,他如今在何处?”

清光真人座下有鹤鹿二童子。

这少年赫然就是鹿童。

此刻,它显然也是乱了心神,就连行礼的动作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是紧紧盯着幽瑶的脸庞。

“你唤我什么?”幽瑶冷冷扫了过去。

“师……”鹿童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不对劲,赶忙俯身:“幽瑶仙师。”

哪怕它已经离拜入清光真人门下只差一步,可现在始终只是个童子而已,这声师姐,对方既可以像往常那般默认,但真要挑起毛病来,指定逃不过一个逾越之罪。

“记清楚自己的身份。”

幽瑶轻轻挥袖,迈步掠过了对方,径直朝着小观内而去。

待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

鹿童缓缓抬起头来,浑身已经在微微颤抖。

“唉。”

鹤童悄然走近过来,轻轻拍了拍它的肩膀,两人都没说话,但心里早已明白过来。

如果不是出了事情,幽瑶又何必顾左言他,看似威严,实则却透着一抹心虚,换做曾经的那位大师姐,是绝对不可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回应。

对方回避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开元府,到底是谁在掌管?”鹿童眼中涌现几分恨意。

鹤童沉默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太虚丹皇。”

它实在很难想象,那个曾经在南洲,被区区一个天梧出手针对都不敢露面,只能靠着他师尊庇护的年轻人,居然能在那头鹿妖的手里守住开元府。

还守的如此悄无声息。

念及此处,它随意回眸,朝着那个从小观里走出的老妇看去。

“……”

玉池老祖强颜欢笑着点点头,与两位童子打了招呼。

随即便是重新埋下脑袋,安安静静的朝着山下而去。

无人注意到,她藏于袖袍间的手掌已经攥出了汗……自己的猜测果然是正确的,真的有应劫之人一说。

尽管幽瑶还没向师尊禀报。

但是——

玉池老祖咽了咽喉咙,想起至今未归的舒羽真人和申山老祖,想必这两人,现在大概率已经魂归天地了。

这群人小觑南洲,觉得自己等人没见过世面,岂知那降龙伏虎菩萨带给自己的恐惧感,哪怕是比之幽瑶也丝毫不弱。

能从这位菩萨手里逃走的太虚丹皇,又怎么可能是好相与的。

清光洞得罪了应劫之人,玉池现在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另投师门了。

而此刻,就在那小观内。

清瘦身影背对着跪地的女人,淡然道:“输了?”

幽瑶紧咬红唇,许久后才道:“弟子没输,也输不起……”

“诡辩。”

清光真人漠然回眸瞥了她一眼:“你想怎么做?”

“他杀了舒羽师弟……”

幽瑶深吸一口气,还未说完,便被师尊打断。

“可有证据?”

幽瑶抬起头,长出一口气,瞳孔微颤,不甘道:“没有。”

清光真人收回目光,事到如今,他当然猜到了自己那二弟子出了事,眼前这徒儿此时拿这个说事,无非就是想要自己的一句允许罢了。

妖魔被斩,剩下的当然只能亲自出手了。

但北洲又没有为了争夺道场,修士直接出手斗法的先例,故而想用私仇的借口来找回场子。

“还记得上次你赤云师伯问你时,你是怎么回应的吗?”

“弟子说……那人无罪。”幽瑶愣了一下。

“那人无罪,这南洲修士自然也无罪,毕竟你那师弟可是自己过去找死的,但相应的,你也可以无罪。”

清光真人脸上愈发冷漠:“所以,就别再想着找什么借口了,你的时间不多,得抓紧些。”

教主关注着大劫,并要择其优者,在这种情况下,清光洞一脉绝不能落了下风,既然是劫数,哪有不死人的道理。

反正风波已起,不如掀的更大些。

(本章完)

第766章 拜师灵虚洞

北洲,灵虚洞。

半落崖上,云渺真人心绪不宁的来回踱步,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与北洲其余修士一样,他也在关注着开元府的事情,本来还琢磨着要不要抹下脸面,朝幽瑶师姐开口讨要这块地方。

待到天亮以后,传来的消息却犹如晴天霹雳,让云渺真人径直呆在了原地。

要知道,他可是亲眼见过幽瑶派出去的阵仗,别说坐镇开元府的是那虫妖弟子,哪怕换做是自己,想要应付起来也不容易。

但那平静如常的开元府,却是丝毫不掺假的。

“这怎么可能……”

云渺真人回过身,浑身一滞,看着眼前多出的身影:“师尊!”

他之所以如此恼怒,正是因为先前向师尊说的那些话,将灵素被害的责任尽数甩在了那南洲修士身上,如今看来,压根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总不能先前信誓旦旦的要为师妹讨回公道,现在见情况不对,又立马改口了吧。

那自己这辈子都别想再在师尊眼里翻身了。

此刻,云渺真人只觉口干舌燥,在灵虚子古井无波的眼神注视下,他咬咬牙,只能硬着头皮道:“师尊,那小子果然是个奸诈之辈,当初欲要投身我们这一脉,不仅遮掩了面容,更是只流露出刚刚踏入三品的气息,将我们全都蒙混了过去!”

“如今看来,恐怕师妹之死另有蹊跷。”

“不过还请师尊放心,弟子绝不会放过这凶徒,必定将其严惩!”

“……”

灵虚子听着徒弟这假大空的话语,侧过身子去,嘴角多出一抹微不可查的讥诮:“是吗,怎么个严惩法,说来为师听听。”

“我——”

云渺真人抬起头,方才还义正言辞的模样,此刻却是神情微僵。

想要师尊满意,那自己现在就该直接下山,去将那虫妖弟子给擒回来。

可经历了昨夜的事情,眼下情况还不清晰,也弄不清楚那小子的底细,实在是有些太过莽撞了。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来。

许久后才吞吞吐吐道:“待徒儿准备一番,反正不会让那虫妖弟子好受。”

闻言,灵虚子终于是彻底背过身去,脸上写满了失望。

有这么一个好徒弟,何愁灵虚洞一脉不落寞,无论劫中还是劫后,估计都没有灵虚洞什么事情了,就算是自己,在教主师尊面前也别再想抬起头来。

念及此处,这位发须雪白的老人长叹一口气,并没有再责骂云渺什么,毕竟都到这种修为了,心性早就定下了,他只是淡淡道:“再让我从你口中听见虫妖弟子这称呼,你便自己下山去吧。”

说罢,灵虚子轻拂袖袍,身形消失在了原地。

“……”

云渺真人本就心思细腻,如何看不出来师尊的态度,他张张嘴,许久后,猛地跺脚:“诶!”

本来好好的局势,从那狗屁太虚真君逃难过来以后,全都变了模样。

从师妹到师尊,皆是变得看不起自己。

“你怎么不死在那群和尚手里!”

云渺真人悻悻啐了一口,突然又想起师尊临走时那句话,脸色突然古怪了起来。

他眼皮剧烈跳动,喃喃自语道:“不会吧。”

……

开元府,天塔山。

幽瑶再回到这个地方,虽神情不变,但整个人的状态却和上一次截然不同。

按照常理来说,如果都是同门师兄弟,在争夺道场这种事情上,斗上那么一次也就够了。

胜者派弟子接手道场,输了的那位也很少会再踏足此地,除非还嫌丢人丢的不够。

尽管沈仪还算不上三仙教同门,但这道理也是通用的。

技不如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幽瑶不仅来了,而且还要竭力维持着她的高傲姿态。

只是在看见崖边那道悠然而坐的身影时,她紧绷的脸皮还是忍不住微微抽搐起来。

幽瑶紧紧盯着沈仪的侧脸,目光落在上次被自己的清光割破的那里,本就极淡的血痕早已愈合。

她以为自己早就看穿了一切,对方在清光剑阵下被逼无奈显出了本来的修为,却未曾想到,就连那道血痕,都是这小子刻意露给自己看的。

幽瑶完全能想象出来,就在自己以为掌握了一切,从容转身离去后,这位太虚真君的心里该有多么的得意。

每每想到这里,这袭黑裙下的娇躯便是忍不住气到发颤。

不错,幽瑶之所以不肯承认自己输了,正是因为这南洲修士不光彩的手段。

一个身怀争锋实力的强者,却不敢堂堂正正的站出来与群雄过招,反而像那恶心的毒蛇般蛰伏起来,暗戳戳的等着阴别人一手。

下作伎俩,登不得大雅之堂。

莫说要成为那天地共主的仙帝,便是稍有名气的大仙,哪位是通过这种方式拥有了现在的地位。

只需一次,旁人便能反应过来。

但此事坏就坏在……就那么一次,却正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呼。”

幽瑶真人调整好情绪,缓步朝着那人走去。

她负于身后的手掌握了又握。

却始终没能将指尖那道清光剑气干脆利落的斩出。

她先前确实有过直接动手的念头,所以才会跟师尊透露舒羽师弟的死讯。

但待到稍稍冷静下来以后,幽瑶又陷入了迟疑。

她几乎能想到,如今的北洲全都在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自己现在动手,相当于坐实了技不如人,而后恼羞成怒的事情。

即便能勉强维持住现在的地位,恐怕在三人当中也会落于最后,无缘那仙帝宝座。

“你藏了修为。”她渐渐松开了五指。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沈仪随意回眸看来。

青年那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平静神情,反倒让幽瑶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火气又蹿了上来,咬牙低声道:“我先前看见的,照样是假的。”

“所以呢,怪我?”沈仪突然笑了笑。

万妖殿中,南皇和神虚老祖对视一眼,皆是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感慨,该说不说,自家这位主人,是真的很了解如何挑起旁人的怒火。

而且对不同的人,竟是能摆出两幅完全不同的嘴脸。

似当初那灵素真人,沈仪希望她动手的时候,从头到尾两人连几句话都没说过,沉默内敛,却能精准的踩住那姑娘的尾巴。

如今面对这清光洞大弟子,则是完美的扮演着一个奸计得逞的胜利者形象。

果然,幽瑶的红唇越抿越紧,一双眼眸渐渐被怒意占据。

良久后,她缓缓伸出了手:“不怪你,怪本座自己眼拙,这次我认了,把那鹿妖还我,其余的我不要,你开价便是。”

“……”

沈仪眼中掠过一抹稍纵即逝的意外。

即便在这种情况下,这女人居然还能强行按捺住动手的冲动。

倒是让他对北洲修士稍微有了一些改观。

沈仪现在确实没有胜过对方的底气,毕竟即便两条道途全部臻至圆满,但却是未能拜入金仙座下,缺宝少法,谁知道这女人身上那几件灵宝能发挥出多大的效用。

然而就算是杀不了幽瑶,自保还是没问题的。

今日对方不动手,如何送自己入三仙教。

一个能与幽瑶过招的修士,想必应该是个抢手饽饽?

“开价就免了,我初来乍到,也不懂其中的门道,你自己看着给吧。”

沈仪慢悠悠站起身子,随意挥袖,一枚硕大的鹿头轰然落地,被活活勒死的绝望让那张刀疤脸庞显得更加狰狞可怖,空洞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女人。

“……”

幽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以这南洲修士处理此次妖祸时展现出的手段,连半点风浪都未曾掀起,显然是要远胜鹿妖的,从这头颅上的表情也能窥出一二。

也就是说,完全不存在那种拼尽性命方才得胜的惨烈情况。

此獠根本没必要斩去鹿妖,他绝对拥有制服那头大妖的实力。

而杀妖乃是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对方这样做唯一的原因……就是在挑衅自己!

“如果你是想激怒我,你成功了。”

幽瑶脸上的所有情绪全都在瞬间褪去,她略微昂首,取而代之的只剩下森寒的漠然。

她探出的手掌渐渐虚握,一缕缕清光将天幕分割开来,好似那棋盘,覆盖了整个开元府上空的苍穹。

“代价是你的命。”

开元府本就被诸多修士所关注着,其中一部分甚至都还没走远,如此大的动静,如何能逃过众人的耳目。

他们不约而同朝着劫气迸发的方向看去。

其中便是包括了恰巧在此的黎衫。

“师兄……”弟子们轻唤了一声,若是说先前北洲同门还不太确定,旁人仍觉得是幽瑶师姐心慈手软,那现在几乎就可以盖棺定论了。

北洲的天骄,是真的没能拿捏住那南洲来的修士。

“这样看来,的确是输急了啊。”

黎衫确实想看热闹,但也没料到会闹的这么大。

仙家当着百姓的面厮杀,别说北洲了,哪怕放眼两教,这恐怕都是首例。

“有些可惜了。”

黎衫收回目光,那刚刚有崛起之势的年轻人,终究还是被幽瑶用放弃那最终位置为代价给果断镇压了下去。

他对这场斗法的胜负并不报什么期待。

南洲人有勇有谋,缺的是背景和底蕴,若是等着有长辈看重,稍稍沉淀一段时日,或许有点希望。

还是太着急了些。

而且,此事中的幽瑶也显得颇为奇怪,以黎衫对她的了解,这女人不应该如此沉不住气。

若是启贤知晓此事,恐怕已经忍不住笑出声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

幽瑶真人已经悍然攥紧了五指,天幕间的棋盘瞬间沉了下来,漫天的清光,犹如天罗地网般收紧,给人浓郁的窒息感,速度比之上次的清光剑阵何止快了百倍。

上回是试探,而这次则是要对方的命。

“……”

沈仪抬眸看着上方,哪怕不算灵宝,光凭这手段,幽瑶也不是昨夜的鹿妖能与之相提并论的。

这便是真正金仙传下的手段吗。

他身躯稍微紧绷,不再去看那清光棋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面前的女人。

漆黑眼眸中渐渐泛起了凶意。

沈仪脚步轻轻朝前方踏出一步,黑云自袖间涌出,掩住了肌肤上那层淡淡的金光,五指攥握成拳。

就在这时,他突然朝着远处瞥了一眼。

下一刻,沈仪悄然放下手掌,眼中的凶意也是褪了干干净净。

只见空中有拂尘摆过,顷刻间荡散了漫天的清光。

“噗。”

猝不及防之下,幽瑶喷出一口精血,俏脸惨白。

她蓦的朝天上看去。

正好对上了那发须皆白的老人俯瞰而来的目光。

“灵虚师叔!”她宛如母狮般暴怒道:“为何阻我?”

“你对同门出手,我拦不得你?”灵虚子悬于天际,随手收回了拂尘。

年轻弟子中最拔尖的天骄,含怒中动用的杀招,在一尊混元大罗金仙面前,却比那尘埃强不了多少,真的就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同门在何处,晚辈怎么没有看见?”幽瑶咬紧染血的白牙,倔强道:“如果晚辈没记错的话,云渺师弟曾亲口说过,这位太虚真君,可跟灵虚洞没什么关系。”

“云渺是灵虚洞主吗?”

灵虚子面对这小姑娘的愤怒,却是淡定从容,满眼是长辈看待胡闹的稚童:“他受你师尊的法旨,落得家门破灭的下场,一路来了北洲,投奔我灵虚洞。”

“我收了他,算是替你师尊还债了。”

“你对同门师弟如此薄情,实在有伤我仙教和气,快快归去,自行到你师尊那里领罚。”

“……”

三言两语下来,听得幽瑶已是面如死灰。

这位师叔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全然没了转圜的余地。

她想起临行前师尊吩咐的话语,直到此刻才明白过来,对方为何会说自己时间不多了。

灵虚子想用这小子来替他那一脉入劫!

若非刚才的迟疑,现在情况应该大不相同。

幽瑶深吸几口气,浑身涌上些许无力感,先折损了大妖,又丢了脸面,今日已是输的一干二净。

她终于认命,挥袖欲要卷起那鹿妖首级离去。

近乎同时,沈仪忽然随意一脚踏在了那首级上,任那女人祭出的劫力动荡,大妖首级依旧纹丝不动。

他挑了挑眉尖:“你好像还没出价?”

幽瑶双眸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这青年,但先前已经动手,都未能让其服软,又更何况现在,单凭眼睛可是瞪不死人的。

她用袖袍狠狠拭去唇角血浆,转身远遁而去。

灵虚子安静看着这一幕,眼中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他终于降临下来,站在了青年的身后,缓声道:“贫道灵虚子。”

沈仪收起鹿头,转过身子,拱手道:“弟子参见师尊。”

闻言,灵虚子终于露出了一抹笑意。

胆魄足且有野心,偏偏又知礼节,识大局,进退得当。

有此儿徒替灵虚洞征战,再差,也差不过云渺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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