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7章 失其所乘

“我只想好好地做一个人。我非常努力的……做人。”

东华阁里,年轻的朔方伯碎冠披发,从中投射出来的眼神,像是月光穿过了树隙:“为什么你们,都不肯给我机会呢?”

姜述朱笔一点,抹去了鲍玄镜人身二十二年的奋斗——在他已经彻底的变成一个人,完完全全地押注人族之后。

他站在东华阁中,酷似年轻时期的鲍易、但比那位“鲍剽姚”柔和许多的脸,冷落在陛前,眉心一点殷红。

血裂便由此蔓延开去,使得他像一枚被摔裂的美玉。凄惨破碎,见之可怜。

召天而显的神像已经破灭,本质的神躯仍然在圣意之下,接受大齐国法的惩治。

他战胜了诸天万界最恐怖的世界意志,降生现世为人;他逃脱了【执地藏】天意如刀的吞咽;他解决了天意对纯人的针对;他在观河台上成为胜于燕春回的隐匿者……他一路消灾化劫走到今天,本已无缺无漏,大道坦途。

却还要在此刻感受,何为“圣心即天心”。

好像兜兜转转这一路,从来没有逃出悬颈的天锋!

这种处境让人绝望。

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人,所以也能真正咀嚼人的感受。

他正在剥离人的感受,所以他也淡化了痛苦。

“正因为你想好好地做一个人,朕才没有直接杀你,而是给你时间。”

齐天子的声音亦是淡然的,但不是神祇不意人间的淡漠,而是皇者至高无上的审视:“时间就是朕给你的最大的机会。”

“时间是朕对于你这神霄的酬功。”

“你过去的二十二年,赢得了这些。朕的剽姚将军,为你赢得了这些!”

“朕给你这些时间,不是让你用来怨天尤人,用来仇恨。朕在等你作为一个人、作为真正的大齐朔方伯的努力。”

他悬提朱笔,如同抓握着鲍玄镜未决的命运:“你真的可以继承鲍易的名爵,延续朔方的意志吗?”

“你的答案很潦草。你把朕赐予你的这些时间,用在了谋反上,你单枪匹马地走到这里,错误地选择了对手,想要血溅东华阁。”

御案之后,一声轻呵!

“朕乃马上天子!昔为太子,即为齐使,刺敌君于殿上,只身降国——这些都是朕玩腻的花样,你竟丢人现眼到朕前!”

“朕不得不亲提刑刀,回应你这鲁莽的行刺。也不禁要问一声——竟是谁人给你这样的勇气,又是这么的作践你,把你当一条破抹布来用?”

斩势还要害意,杀人还要诛心。

鲍玄镜咬牙而错!却见那支天子御笔,在奏章上轻轻一圈,圈出了一个“废”字。

顷有洪钟,摇荡于天地间。

雷霆行旨,烝民奉命,有敕声曰——

“朕以赏罚二柄,不可废也,恩顺诛逆,自古行之。”

“鲍玄镜骤蒙恩荫,年少袭爵,贵以方伯,重以锐卒,列名兵事,养望临淄。而竟大逆不道,忍弃历代荣勋,数典忘祖,以臣刺君!

“东华之阁,敢言溅血。丹玉之璧,鉴照逆心。

“罪既滔天,君父恨弃。

“其鲍玄镜在身官爵,名实之属,一体削夺。累世荣勋,一革永革。

“天下之人,杀之无罪,辱之无咎。

“非为伯子,非为庶民,是东国一罪人矣!”

鲍玄镜身上的爵服,一瞬间失去了光色。那贵不可言的华绸,便如草枯花凋,质感比麻布都不如。

他苦修多年的道躯,血色褪尽。肉眼可见的精气神三花齐谢。

鲍氏累代奋斗的荣华长披,于他身后散为薄烟。

这些年滋养他的国势,这一刻如万蛇噬心,将他敲骨吸髓。这些年庇护他的国运,这一刻成了他脖颈上的绞索,一道道地绞紧。

在国家体制之中,君权至高无上,帝命高于天命。

这一刻鲍玄镜深深感受到了,什么叫“天行其常,帝行其纲。上有命,风雨雷霆俱从之。”

只是朱笔勾出的一个“废”字,已经做好决战准备的他,就被压得生生低头!

说到底,在国家体制里修行,想要问鼎超脱,要么君臣一体,文如晏平,武如姜梦熊。要么效金鲤蛟龙之变,臣进为君,一俟大权在握,化东国为白骨神国。

换言之,他如果不表现出晏平、姜梦熊一类的特质,而又远眺超脱,到最后就必然会走向篡逆——

或许这才是大齐天子绝不可能选择他的根本原因。

“你说我逼不得已的选择,是滔天之罪,那便以此滔天吧!”

鲍玄镜被压低了头,但往前走。

他七窍之中的鲜血,顺着逐渐深凹的面纹流下,不停滴落地面,在东华阁的地砖上,沿成一条血线……但往前走。

“超脱路窄,大道孤行!”

他一步一个血印地往前,也呲开带血的牙:“此姜武安之所以去国,鲍朔方之所以弑君也!”

国家剥离了他的名位,动摇他的精神。国家给予他的烙印,也被一点一点抹去了。

他愈是凄惨,愈是能够摆脱皇权的压制。

此刻他不失孤勇冲锋的姿态。

但长案之后,皇帝只垂落高上的声音:“青羊去国,确为求道。玄镜刺君,狗急跳墙——自抬其名,哂耳。”

这是东国君权所给予的历史性的定性!

对鲍玄镜的这一次行动,做了最后的总结。

他的视线亦往下垂。

那一个“废”字轰然更下,将鲍玄镜直接压趴在地砖上。

他的面门与地砖对撞,竟然像个烂西瓜般炸开了。

年轻英俊的五官,已经血肉模糊。

一身丰沛气血,如开水煮沸,壶中白气逃散。

只是眨眼工夫,趴在地上的朔方伯,便干瘪得只剩一副白骨架子,麻衣之下,挂着一层过分宽裕的皱皮。

随着他双手撑地,试图站起,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呀呀的响。

看起来他在东华阁里毫无反抗之力,召天而来的白骨神像,理当有绝巅姿态,却也在临淄上空,被轻易点碎。

但从那牙都掉光了的白骨口器里,仍然发出骨头擦着骨头的声音,尖锐刺耳:“国家体制四千年,在历史长河里不过是一个小小浪花。而你们奉之为圭臬,说这就是时代。”

“权力……

“我生活在权力中。

“我继承权力,拥有权力,也被权力制约。

“越是位高权重,越是逃不脱权力的囚笼。你也不例外。

“就像你要杀我,竟然要等到我先动手。你要杀田安平,先把他丢到牢中……事事要名正言顺。

“但是皇帝——你知道权力的本质是什么吗?”

鲍玄镜撑着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愤恨的眼睛,变成两团幽幽的白火。

接着便从这白骨之上,重新生出神性的血肉,纤毫具体,一寸寸造就他现世阳神的神躯。

他早已决定放弃过往,拥抱修行世界无限的可能。

将与生俱来的神道手段都封存,将胎身之时就开始掌控的那些神仆,也都慢慢放开,转以一种更温和的方式操纵人心……人的方式。

今夜不得不取回。

曾经身为幽冥世界的神道超脱,灵视诸天万界,俯瞰古今神灵,神道对他来说,并没有秘密。

此路于他唯一的关隘,也就是从现世阳神迈向现世神祇的那一步。

他的神道手段,远超一般修行者的想象。

像那尊召天而至的白骨神像,过一段时间他还能重新捏造。白骨的神道就在那里,在没有神祇高坐之前,任他肆意索取。

他的神柄一直在等他,一旦重执,也绝不肯再离去。

回不去了,从此以后他只能作为神祇前行。

前有原天神、苍图神,后有青穹神尊,即便是在神道不昌的时代,这条路也不是完全没有指望。

只是他既没有永恒天国的遗产,也没有现世霸国的托举,现世神祇的门户,并没有为他敞开。

就算有一天他决定重归旧途,也该是他在齐国一言九鼎,在整个现世都举足轻重的时候——于众生高处瞰人生,让众生托举他登神!

而不是今夜这般,被逼得没有办法,只剩这最后一条路。

那两朵幽幽的白火,在新生的神眸里跳跃,鲍玄镜抬起来,再次直视君容:“你以为自己至高无上,君心胜于天心,一言乾坤改,一念风云变。”

“你可以审判我,把冷落都当成机会,雷霆也称作君恩。”

“但权力不是自上而下的——权力是自下而上。”

“我赋予了你统治我的权力,你才可以在这里倨傲自赏,高高在上。玩什么生杀予夺的小把戏。”

“姜述,跟开天辟地就有的神道比起来,四千年的国家体制算什么?”

“我不打算陪你玩了!你又算什么?”

“你会发现——”

“所谓的‘最高权力’,这种需要整个权力体系的支撑和承认,才能实现的力量……不过是一种集体的幻觉!”

他伸手一抓,将那个朱笔圈出的‘废’字,竟然抓到了手中,握住那具体的铁画银钩,真实的帝王权柄,持之如持一杆短钺!然后在殿中真正地站定了,气势高拔。

他亦俯视天子!

“一旦宫门深锁,虽喧声不能过红墙。”

“所以隔绝内外,是天子亦如更夫。”

“故腾蛇游雾,飞龙乘云,云罢雾霁,与蚯蚓同——失其所乘也!”

轰隆隆!

殿中珠光碎如雨,明黄幔帐竟飘摇。

帝权仿佛瓦解,殿外隐有雷声。

姜述已经很多年没有被这样直接地冒犯过。

但他并没有龙颜大怒,只是在奏章堆里捡回视线,认真地看了鲍玄镜一眼。似乎从这时起,才真正把他看在眼中。

皇帝想起这些年来在朝堂里列班的臣子,每一个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其中有一些,他甚至是无法忘却。

年轻的鲍易是那么的强悍坚硬,重玄明图从小就器量高宏,有大将之风。

晏平用策如春风化雨,江汝默有一颗坚忍的心……

“鲍易把你教得很好。”

皇帝平静地说道:“你也的确有对得起幽冥超脱的视野,这短短二十二年的人生,确然在某种程度上窥见了国家体制的根本,触摸了权力的本质。你对这个世界有认知,这很好,但你的眼睛里,少了一点模糊的东西。”

“大丈夫驾势而起,而后风云九天。你亦知腾蛇游雾,飞龙乘云,但你不知云雾何来,你也不在乎。”

“你不敬畏权力。”

“有人天生斩妄,勇冠三军,却也潜伏爪牙,君前不曾散漫;有人以武安邦,时代问魁,却也循规蹈矩,得鹿宫前示生死。”

“国家体制四千年,是时代走到这里的新篇。你身在其中,自以为看到本质,从来都不在乎——你不敬畏这个世界。”

“这从来都没有的敬畏之心,是你走到穷途的根本原因。”

他说着,朱笔一勾,这一次,勾出了一个“诛”字。

皇帝的权力,不是你鲍玄镜不认可,它就不存在。

须知此地是齐国!

天子以八柄驭群臣,第八曰“诛”,以驭其过。

但闻雷霆炸响,又见紫气东来。

至高权力具现为清晰的齐国文字,削瘦而“诛”。

此字从天而降,化作一柄绛紫色的天剑,势横中宫,锋开天灵。

鲍玄镜踏地而拔起,以废字钺格之,迎出铿锵声响:“不过如此!”

两道字符在空中交撞,光芒并不外泄,而是向内纠缠,竟然混成一颗颗混沌的星子。

这些悬飞不止、拥有恐怖破坏力的混沌星子,绕着鲍玄镜的神躯而环转。使得他在神辉的苍白中,亦有混沌的晦影。

他之所以能夺下这个“废”字,自是因为青石宫让渡了国家的权柄——亦不仅仅是青石宫,整个齐国从上到下,支持青石宫的人不在少数。

在这场集体的权力幻觉里,青石宫在很多年前就占据塔尖。

他当然也明白,这朱笔圈出的两个字,就是齐天子对于这个夜晚的回应。

先“废”而后“诛”。

不止是对他。

往前有“废”而未“诛”者,今天姜述要以他鲍玄镜为前例。

他死,青石宫亦死!

东国的皇帝实在是傲慢,自视太高,把曾经企及超脱的存在,也拿作掌中任凭揉捏的棋子。

但那绛紫色的天剑,铺开的正是《至尊紫微中天典》里的帝王剑典,横竖为经纬,飞格切日月。

此剑有瓦解异质力量的能力,就连他至真至纯的白骨神力,也频频在剑光下动摇。

所幸他还有废字钺为倚仗,同样源出国柄的力量,消解了至高无上的帝权。

青石宫和得鹿宫的斗争早就开始,在他鲍玄镜这里,不过是最直接的一次碰撞。

“废”字钺未落下风!

至于剑术本身,双方都臻“世极”,一时难有高低。

“看来你已知道这一局的对手是谁——”

鲍玄镜幽幽地问:“你也等了他很久吧?”

他持废字钺与诛字剑交战,在东华殿堂厮杀如虚室白电,倏而折转,但永远都在四道庭柱中间,如在囚笼,难脱亦难进。

说话的同时他的眼睛灿光如镜,而后一片白茫茫——【神明镜】开,所视即神国,所照尽神土!

他不断地取回白骨权柄,亦不断地拔升力量,忽而回身一格,错住了剑锋!白骨神力所晕染的苍白雪质,顺着紫色的剑锋攀沿。

“真是期待啊!”

“我期待一个挑战者杀掉皇帝,也期待一个父亲杀掉儿子。”

“无论哪种结果,都可以让高高在上的审判者,也审视一次自己的人生。”

在诛字剑的挣扎中,鲍玄镜提钺推着剑锋走,向皇帝的方向压迫:“姜述!暴君!你永远是对的吗?!”

齐天子面无表情,提笔又是一横。

噼啪!

一道绛紫色的雷霆,毫无征兆地劈到了鲍玄镜身上。

满殿的混沌星子都抽散。

无论他怎么遁逃,躲避,格挡,雷霆成鞭,像是命中注定,击破时空的阻隔,一下将他抽翻在大殿!

货真价实的现世阳神尊躯,在地砖上徒劳地抽搐。紫色的电芒如小蛇,窜游在他的七窍。

鲍玄镜翻身欲起。

噼啪!

又是一记雷鞭,将他抽回地面。

抽得他皮开肉绽,神力溃散。

他以神明之镜,察照人间,遍无所漏,却根本找不到脱身的那一线机会……普天之下,无路可走。

“你逼死了重玄浮图,逼死了姜无弃,逼走了姜望,逼退了李正书,今天还要逼迫我!”

他不断地嘶声。

也只能在一次次徒劳的挣扎中,眼睁睁看着这具神躯走向崩溃——

苍白的神力如月霜泻地,齐天子不仅削夺他的官职、爵位、权柄,还要削夺他的力量!

这才叫“名实之属,一体削夺”,至高无上的权柄。

这种对于力量的瓦解和剥夺,所造成的痛苦,更胜于凌迟。

鲍玄镜却一次次挣扎着跃起,不断地变幻方向,想要以此牵引出本不存在的漏洞来。

“戳到你的痛处了吗,姜述?”

“你这种独夫,永远给自己选择,却不给别人机会。永远要别人证明自己,却不知臣心也有一杆秤!”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离开你,你从来没有想过。”

“住在深宫里,你从来不觉得冷吗?这暖阁地龙,就能把你焐热吗?”

“口口声声君恩,一句句对错——那你告诉我,设若你是我,如今还能怎么做?!”

“姜望永远不会原谅我,你终究还是会在这间东华阁里做选择。”

他艰难地扑灭身上紫电,止住神躯的抽搐,握紧废字钺而高高跃起:“我不做今夜的刀,就连出鞘的机会都没有。而你只会说一句叛逆!”

“我做的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噼啪!

又一记雷鞭将他抽回地面,也第一次抽出了骨裂的响。

咔咔咔咔——

其声冗长,如同万古冰川开裂。

皇帝的声音也随着这紫微诛雷的暴耀,而愈发威严高远:“朕给你的体面,就是时间。至于怎么做,那是你的事情。”

鲍玄镜披头散发:“我唯一的错就是不该选择齐国,选了你这么个昏聩暴君!我生而为人的功业,在任何一个国家都会被奉为座上宾。任何一个贤明天子,都会选择保护我!”

啪!

他的神躯被彻底抽碎了,碎成了一道光。

苍白的霜光之中,洇出一缕血色。

就在那御案之前,不到两步的距离,有一滩血泊。

朔方伯的确血溅五步了,但没有一滴是天子的。

就在此时有潮声响。

哗啦啦是海浪的声音。

悠长,寂寞,仿佛会永远持续——前浪已经消逝,后浪永追永不及,来不及叹息,也作为前浪逝去。

长案后的大齐天子,一时悬笔,看向望海台的方向。

哗哗哗!

再看御案之前,哪里是血泊?

分明一片血海!

浩荡的血色的奔流,像一支肆意涂抹的朱笔,把写满了黑字的奏章涂得一团乱糟……只剩触目惊心的红!

血腥的气味是如此粘稠,像是鲜血直接灌进了鼻孔。

眼睛丝丝麻麻,有针扎一样的痛。

空间在这时候是矛盾的——

东华阁不算广阔,摆了太多的书,反倒是有些局促的。可御案前的那一片血海,分明广袤无边!

当皇帝的视线投注于此,粘稠的血海也泛起一层层的涟漪,像是人身不断泛起的鸡皮疙瘩。

这是霸国天子的威迫。

人观血海,如视缸中水景。

这片血海好像也因为他的注视而诞生,因为他的注视而存在。

血海呼啸未止,随着视线的推移,在无边血色正中央,有一座越来越近,也越来越高大的山——

尸体堆成的山。

千奇百怪的死状,来自不同种族不同样子的尸体,就那么一层层的堆叠着,垒成了如此雄壮的山峦。

下可连海,上已接天。

视线往上,山也高拔。

猎猎天风,穿行尸山之隙,发出尖锐爆鸣。在那仿佛直抵苍穹尽头的尸山绝巅,赫然屹立着一张白骨神座!

一副小小的纤细的骨架,就在白骨神座上堆叠着,不知在此风化了多少年。

然后咔咔,咔咔,骨架动了起来,最后摆成一个端坐的姿势,定在了那里。

“忘川之底,黄泉之渊!”

垒成尸山的尸体尽数开口,无边血海之中,也冒起一个个血泡,装载着幽魂高声。

“尊神归世,烛照人间!”

在幽冥世界,一具具骨头架子爬了起来,对天而拜。在鲍氏族地,在朔方伯府,在临淄许多的地方……一个个平时举止正常的人,忽然虔诚颂神。

密密麻麻的颂声,似窸窸窣窣的虫鸣。

那神座之上的骷髅,一点一点,回复了鲍玄镜的面容。

游历于人间的鲍玄镜,这一刻真正回归了他的白骨神座。

若不是身在东华阁,若不是有姜述面对面的压制,在他回归神座的一瞬间,整个三百里临淄城,都会沦为他的神域,城里的所有百姓,都会变成他的白骨信徒。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通过有限的联系,接引有限的信徒,还没来得及对临淄造成实质性的影响。

这一张白骨神座,就是鲍玄镜关于白骨神道的全部理解——从凡夫血气可破的毛神,直通幽冥世界无所不能的幽冥神祇。

亦是他降生现世之前,为自己将来所准备的、登顶现世神祇的最核心资粮。真正的白骨神权!

他一度搁置,放弃,想要走更强的路,追寻更多的可能。

如今再回首,由神至人再至神,感受大不同。

“悯众生而见五恶,转千劫而历浊世,我已知天地,天地知生死。”

在白骨神座之上,响起登圣者的宏声:“死生,白骨之道也!”

此刻他为现世阳神,更为神圣者。

他想他对前路有更深的认知,未尝不能走出一条,有别青穹神尊的路,真正开创神道全新的可能。

永恒天宫,未必不能再现。

可是他也听到潮声。

不是血海的粘稠海浪,而是更广阔、更悠远、更包容的海潮声……东海的声音!

茫茫东海,碧波之上。

大齐近海总督叶恨水,官服着身,引着近海总督府一众文臣,在近海军督祁问的护卫下,驾船行波。

其于海浪咆哮之地,风云汇聚之眼,展出青词一封,以焰焚之,耀燃于高空。

“维大齐元凤七十九年,仲夏之朔,近海总督臣叶恨水,谨率总督府文武、近海军民,以明烛醴酒,玄玉文帛,昭告于浩渺沧溟之主,高阳上圣海神娘娘座前——

伏以:

乾元资始,坤德承载。混茫既判,水府攸司。

臣等仰观天象,俯察海波,知娘娘慈光普照,神威静镇。

千里帆樯,赖神辉而静渡;万顷碧涛,沐圣泽以咸宁。

今臣等奉天子明命,守此海疆。

常怀履薄之心,夙夜匪懈;敢忘临深之戒,寝馈难安。

幸赖神恩浩荡,使鲸波暂偃,蜃气潜消。

商舶渔舟,得通八方之利;煮海熬波,能充诸府之藏。

谨以丹诚,上达天听。

伏愿:

慈航永驻,慧光长明。

布甘霖以润八荒,敕风伯而绥四境。驱恶鳞于渊底,抚灵魄于人间。

皇图与碧水同在,圣德共潮声并远。

臣等不胜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词。”

——

一阙青词焚尽,余烬如蝶,旋舞入海。

虽是深夜,悬明灯仍照得波光粼粼,天海一境。

叶恨水与祁问并肩立于船首,看那烟霞与海天混色,恍闻钧天乐起,似有神恩垂顾,默佑此方海域。

天妃本身就神威盖世,即便半路转修神道,也在诸天万界都排得上号。

在国家的支持下,这些年来海神信仰发展极快。

整个东海群岛,已经立起足足一千二百九十六座海神娘娘庙,每一座都香火鼎盛——此一时神辉尽放!

从高空俯瞰,茫茫群岛,是夜放千灯。

“海神娘娘圣寿无疆!”在诸庙庙祝的带领下,即便是深夜,也有不少信徒拜倒颂神。

这些庙祝都是国书所聘,享受国家俸禄的,对于神事的经营,都经受了专门的培养,俨然都是虔信者。

澎湃的信仰之力,蒸腾在东海上空,也如海浪一般呼啸。

灵视于此,祁问肃容。

出海祈福,当然不可能乘坐他的祸殃坐舰。

今日决明岛驶出来的,是重建的福泽战船。

他与姐姐祁笑有着同样的神通【福祸之门】,往日总是避免做相同的选择。如今年岁愈长,掌军也有一些年头,心境却也发生了变化。

他终于不在意,有谁说他是“借了姐姐的光”。

姐姐是东莱祁家独一份的优秀,他勉力从之。

他也去过姐姐府上拜访,当然总是吃闭门羹。

往事或许并不能随波而去,但眺远的人,总归能在海上,吹到不同旧日的海风。

其实他并不知晓,近海总督为什么突然要大张旗鼓的祭祀,还选在深夜时分,还要求他以大军护送——像是要打谁一个措手不及。

只在海浪推舟的此刻,措手未及的他,隐隐感到,似乎有什么巨大的变化要发生。

可身为兵事堂成员的他,竟然并未前知!

他又想到,前几日飞往临淄的那些奏章。

难道那是某种政治站队?

必须要在姜望和鲍玄镜之间做出选择?

叶恨水却在此时,取出一卷黄轴来,高举于空——

“上谕!”

甲板上齐刷刷地跪倒一群甲士。

就连全甲披身,戒备四方的祁问,也低头礼敬。

叶恨水神情愈发肃穆,将这卷圣旨展开,宏声而诵——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驭天命,乃括海疆。睠此波涛,灵祗攸主。

“名山大川,国之秩祀。

“高阳上圣,海神娘娘。庙宇林岛,灵应昭然。

“今遣使奉锦幡、银盒、楮币,诣祠致祭。

“其德其圣,天昭地宰。特加封【至德高阳上圣海神尊】!

“此固神之德,而亦天之命也。主者施行。

“元凤七十九年,七月二十七日。”

这封敕神诏书念到一半,祁问就已难掩惊色,及至听明白那新加的尊号,当即悚然!

青词乃下奉上。

敕神圣旨是上敕下。

当然具体在当今齐天子和海神娘娘之间,则是相辅相成,平等互敬的关系。天子敬海神娘娘,是君敬神,子孙敬祖宗。海神娘娘敬天子,是神敬君,臣敬君。

但这“至德”之称,“神尊”之号,简直僭越!

非超脱何能称此号?

自己关起门来喊喊也就罢了,所谓“君无戏言”,皇帝怎会在圣旨随口宣称?

祁问掌中按刀,却按不住如鼓的心跳。

这可是当今时代唯一一个亲手建立霸业的皇帝,哪怕是天方夜谭,只要出自君口,他就相信是真的。

所以齐国今夜竟然要出一尊超脱吗?

他还警戒远眺,没有动弹,心中却已澎湃,为国而庆!

……

就在叶恨水东海宣旨的时候,东华阁里,御案后的皇帝,正俯视着地上的血泊。

天子之视,在尸山血海白骨神座巡游。

然后手中朱笔一搁,另取御笔一支,点了浓墨,写了个龙飞凤舞的“准”字。

哗哗哗!

东海之上,真有紫微龙吟,碧波一霎平如镜。

无垠海镜照夜天。

这一刻所有远眺东海的人,都能够看到,有一尊无穷高大的神像,轰隆而起,煊赫海疆!

那尊神明看不清面目,依稀是位慈悲女神,抚慰信徒的心灵,摆渡众生出苦海。浩荡夜天,是祂披风。茫茫碧波,是祂衣带。

白骨神座上的鲍玄镜,就是听到这样的潮声。

于尸山绝巅听潮来!

骤觉大限至矣!

他在茫茫血海的正中心,抬望东海,却看到御笔横来,在“鲍玄镜”这三个字上,画了个叉。

他感到这个叉,印在了自己的命运上。

啪嗒。

他坐在了尸山上。

身下的白骨神座,竟然被剥夺了!

其体无限缩小,竟如玉饰一件,而后越飞越高,离尸山,脱血海,如离弦之箭,射破时空,径投东海而去。

他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把徒然的天风!

“姜述啊姜述。”

鲍玄镜声冷意沉:“就为了这口超脱资粮,你一步步把我逼到今天,此是人君之德吗?”

“你对得起我鲍家的列祖列宗,对得起我为齐国、为人族所做的一切吗?”

他在尸山绝巅孤独地仰首,做出神祇的判言:“君失德望,殆尽民心,人神共愤,自此肇始!”

悬于尸山的恢弘御笔,只是又画了一道延展东海的“横”——

“那就有始有终,请入东海之瓮,暂成超脱之薪。如此计功万载,仍不失身后之名。”

皇帝的意志过分冷酷。

无可抵御的巨大力量,推、拉、吸、拽,以无处不在的种种方式,牵引着鲍玄镜往东海去。

跌坐尸山的鲍玄镜,双手死死抓住地面,十指嵌进死肉里,而后大团大团的尸体都消失,血肉如百川赴海,奔流不息,全都融进他的神躯。

眸中白焰顷成血色,一霎尸山竟清空。

他一拳轰断了那一横,而后以呼啸血海送自身,把血海也咽下。就此飞回东华阁,气势再次暴涨,他毕竟曾经企及过超脱,毕竟有无数年月的积累。

这殊死一搏,让他冲出了东海的吞咽,杀回了皇帝身前。

时空不可阻,天权如飞尘。他直扑御案之上,五指洞开,森森裂世,抓向天子面门。

齐天子平静地看着他,却是提笔轻轻一点——

这简单的重复的动作,代表当前这个时代,最极致的力量。

他无须多做什么。

轰轰轰!

鲍玄镜又一次被按趴在殿上,又一次被剥尽血肉,满殿的血色残焰,骨头架子散了一地!

他趴在地上,魂火还在跳动,骨头架子还发出碰撞的响:“姜无量!!你还在等什么?!!”

终于知道,那高高摞起的奏章,果是坚不可摧的高墙。

从头到尾,他连那御案都未触及,遑论越案而刺君!

御案后的齐天子轻轻抬起头来:“姜无量么……”

时间走到今天,国势已至巅峰,制约东国最大的问题,是后无超脱倚仗。

虽然超脱不涉人间事,但公平总是相对而言。身后没有超脱支持,没资格上桌跟人家谈公平!

他这个皇帝就算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家隔三岔五地哭庙。

可是以齐国的底蕴,根本看不到成就超脱的机会。天海战争是行险一搏,虽然希望渺茫……武帝之外,更是连希望都没有。

最早从青穹神尊那里换来《物有天仪登神法》,帮助天妃转修神道,他是把这口登顶永恒的资粮,瞄准了幽冥。

说起来与灵咤缔约,创造灵咤圣府,他给了灵咤相当大的尊重和自由,其实居心并没有那么良善。

只是相较于直接把血雷公生吞活剥的季祚,齐国的进食要更斯文一些——当然灵咤若是能够成为那无上的存在,这也可以只是单纯的合作,坦诚的支持。

时至今日,杀死幽冥神祇对齐国来说不是特别困难的事情。可是要想把对方变成神道的资粮,做成香喷喷的特定美食一口吞咽,却没有那么简单。

单纯吃下灵咤,对天妃的帮助很有限。怎样完好无损拿到祂的神柄,并填于东海,是一件需要好好思考的事情,也必然漫长。

这一步进展可能需要几百上千年,他的政数确实等不得。

好在白骨在齐国。

幽冥神祇里最有野心,也最有希望的这一个,是危险,也是机会。

神霄战场魔族的掀牌,不啻于平地雷醒。

超脱难成,现世神祇的道路,在当前的超凡环境下尤其艰难。

没有永恒天国的遗产,就把白骨的神道积累当做资粮,再以东国的国势来推举。

完全可以效仿青穹神尊,成就东国的神道超脱!

相较于齐武帝当初迫不得已的唯一解——“死在当时,寄望后世,超脱于过去”的艰难选择,天妃登神才是更可行的一条道路。

“是啊,无量。”御案之后,皇帝的眼神意义不明:“你还在等什么呢?”

蛛网悬蚊虫。

麻雀立飞檐。

冷落了四十四年的青石宫里,并不像外人想的那样阴森。

积年的尘埃,不过是晦掩了历史。曾经的故事,却还在故事里鲜活。

明亮整洁的静室里,有一张散发着干草清香的蒲团。

穿着一件干净青衫的男人,正坐在蒲团上。

虽然坐囚四十四年,他的鬓发仍然齐整,眼睛仍然清亮。青玉簪好好地挽着头发,身上并没有多余的饰品。

他坐在那里,抬眼望着窗外——青石宫的所有窗子,其实都是用石头封死的。

但他什么都看到了。

人世风景如画,渐次推窗而来。

诸天万界一幕幕。

如朝,如拜。

明明是个无星无月的夜晚,可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叫他的笑容如此干净明朗——

“是啊……我在等什么呢?”

上个月开始的六周年活动,感谢大家踊跃支持。

我会在10月6日下午三点直播抽奖,刚好当天更新结束,大家看完最新剧情,也可以跟我聊聊。

此外ip角色之光的活动,虽然并没有进入总榜前十,可我深深感受到了读者们的支持,所以还是会有万字加更答谢大家。

之前的存稿因为卡文自杀了,加上国庆中秋,杂事缠身,扰不胜扰,所以还是会慢一点。

我切实希望能把我想写的东西奉献给大家,而不仅仅是一万字的字数。

插个旗——一定会在十月份完成!

……

……

感谢书友“买小说的小女孩”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66盟!

第2758章 国门

“金炉香兽烟吹晚,雪枕锦衾云梦还。轻解罗衣羞为语,玉山横倒唤竹郎……”

新晋的三品捕神颜敬,走进屋里,随手掩门,不让歌声飞得太远。

珠帘在他身后垂落,敲出哗哗的声音。

他没有师承。非要说的话,学过《有邪》,视天罗伯林况为人生偶像。

今夜的临淄不平静,他这个“重塑青牌荣光”的当代名捕,当然要出来行街,镇一镇魑魅魍魉。

艳歌当然还在唱——

“竹郎踏琼月,来掀琥珀帘。”

“莫惊枝头鹊,莫扰妾心弦。”

“汗湿红绡幔,香映彩画屏。”

“郎可解得鸳鸯扣?流苏惹人恼,灯影摇复摇。”

唱着“摇复摇”的时候,歌女的腰肢也似在风中,柳枝般摇摆。

靠窗的酒桌上,铺开了一卷画轴,画上色彩鲜艳。画的左边是一壶酒,右边有一方砚,画中是个正在成型的美人。

一口酒一笔画的美丽画师,穿着宽松的文人袍服,戴着青色的书生方巾,仍然不掩艳色。

眸有微醺,两颊飞红,偶然从画作上抬起一眼,似醉似羞。

颜敬就在她的面前坐下,张口背着情报,几无情绪波动:“心香第七,朱颜。一位嗜酒如命的画师,擅画美人,身上总带着淡淡酒香与墨香——”

他轻轻地嗅了一下:“果然。”

名为‘朱颜’的画师,只洒脱地饮酒,提笔蘸墨,在画纸上任性泼洒,只道了声:“见笑!”

黑色的墨,在毫尖分出不同颜色,让画作如此鲜活具体。

颜敬略侧其耳:“还有天下第一歌女,琳琅,心香第六的美人——今夜竟有闲情,于此唱艳曲?”

歌声遂止。

而后是叮叮咚咚,一阵的琴音,锣音,鼓音,又有犬吠,鸟啼,货郎叫卖,小儿欢笑。

此般口技,尽启樱唇。又万分和谐地混作一阙,给人以天真自然的感受。这便是天籁。

一曲令人醉。

今夜的三分香气楼仍然宾客满座,觥筹之声如同炉底哔剥的薪火,煮得欲水沸腾。男男女女,天地阴阳。

当然在这最高的“香阁”里,并无别客。

自那帷幔之后,立住一道婉约的剪影。她开了口,果然音色醉人:“欲人见欲,情人见情,哪有什么俗曲艳曲。不过是有的假作正经,有的欺世盗名,而这里发乎自然,放乎本性!”

“有的是穿衣服的地方,有的是脱衣服的地方。正襟危坐,也并非不是自然。”颜敬漫声道:“大家各司其职,各有其份。”

“那您走进这香阁,可是走到了我的衣服里。”看台上跳舞的女人,娇笑着:“是不是孟浪了些?”

“那么你呢,正在跳舞的这位——”颜敬看向这舞者:“方寸倾城的宋玉燕。据说倾城难买你一舞,今夜何来的雅兴,又是谁使的银钱?”

三尺看台上的舞者,身形纤柔。上身只穿一条抹胸,露出雪白肩窝和一截腰肢,下身穿着束裤,赤足如雪。

她在台上轻轻一旋,便如飘叶缓落。

动则骤,静则柔,停下来却是一张娇俏灵动的脸。

“颜捕头!”她笑着往窗外一指,说道:“值此仲夏良夜,大吉之时,妾心如春水,为临淄贺,为齐国舞——您以为如何?”

恰是在此时,天空有巨大的神灵虚影,碎为漫天繁星。

巡城卫纵马敲锣,穿街而过,高呼烟花为前线而贺。

官方的遮掩,倒似一声沉重的告警。

“说起来,宋姑娘原本未入香阁,是心香备选。是在那位昧月姑娘转去了心香之后,才替上了天香第七的位置。”

颜敬意态从容,静静地看完那烟花落幕,才回过头来:“我一直都很好奇——贵楼里的这天香与心香,究竟有什么不同?”

宋玉燕笑了笑:“不妨见字知意——天香是天姿国色,心香是动人心弦。”

颜敬若有所思:“前者更看重天生的颜色,后者更看重后天的手段?所以宋姑娘你舞技无双,朱颜姑娘丹青妙手,琳琅姑娘擅弄乐章。”

宋玉燕笑道:“这么理解也无妨。”

颜敬也笑,但将腰刀提起,放在了桌上,刚好压住了朱颜的画:“今夜香阁尽绝色,颜某艳福不浅!”

朱颜一手提壶,欲饮而止,一手悬笔,皱了眉头:“颜捕头这是何意?”

“提问是我的工作,姑娘应该先琢磨答案,而非问题。”颜敬抱臂于前,施施然:“说罢,诸位来临淄,有何贵干?”

“寻亲,访友,游戏,有太多事可做。”琳琅的声音在帷幔后响起,仍似奏乐:“一时半会可说不完。”

“在下身任要职,无心惜花!”颜敬微笑道:“你们在这里若是说不清楚,少不得要去趟北衙诏狱,慢慢地说。”

楼下喧声一时静,阁中也肃然。

宋玉燕笑而不语。

朱颜似醉未醉。

独是琳琅在帷幕后娇笑:“呀!呀!呀!很难想象如日中天的东国,现在是多么虚弱——竟连让几个小女子闲逛的气度都没有了!”

她掀帘而出,鬓上摇珠翠,美眸瞧着颜敬:“咱们可什么事都没有犯,颜捕头一言不合就要拿人刑讯么?”

“罗刹明月净,久有祸国之名。三分香气楼,是其贼窟。”颜敬眸光平静:“对你们无论怎么警惕,都不为过。亦是颜某职责所在。”

琳琅咯咯笑着,向这位青牌捕头走来:“三分香气楼早已与罗刹明月净剥清干系,杀杀剿剿都过了好几轮,如今很多姐妹都是新人——现在我们的楼主是夜阑儿。您翻的哪门子旧黄历?”

“而且这里是临淄的三分香气楼,明面上的负责人是扶风柳氏的柳秀章,产业的归属……应是在华英宫。”

“你是在怀疑谁?不妨具其名姓!”

在喧声各飞的夜晚,绝大多数人都不知晓东华阁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然而今夜和也过去的许多夜晚一样,许许多多的齐人,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前行。一个齐人的工作和生活,就是齐事。忠于自己的本职工作,好好地生活,就是为国家努力。

说来也是缘分——

当初林有邪和姜望的交情,是从她对姜望的怀疑开始。

颜敬以林有邪之父、天罗伯林况为人生偶像,于刑事一道已是齐国当代最著者。也是因为那位荡魔天君的侍女行为可疑,他才秉责而追。

倒是没有查到独孤小的什么问题,但拐了个角,盯上了枯荣院。

独孤小所去的余里坊,最早叫渔里坊,后来才改名为“余里”,在青石宫如日中天的时期,被称为“余里禅坊”。

余里禅坊当初有个开香行混日子的婆娘,现今名为“吉妪”,还在旧宅骗老街坊。

那一日独孤小去余里坊,就是特意拜访了“吉妪”,测了吉凶,与朔方伯府的鲍维宏隐秘碰面!

余里禅坊涉及青石宫,青石宫又涉及枯荣院,还有荡魔天君的侍女,当代朔方伯的堂兄……这其中的关系错综复杂,颜敬本着“必究可疑”的法家原则,虽然从未放松,但也知晓此中干系何等重大,不敢声张,甚至不敢上报。

他不怕自己因事害身,只怕身亡事隐,作为青牌却放纵了国家的隐患。

多年来只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追查。

他发现枯荣院的余孽可能并未肃清!

这个国家明面上不言佛,但被佛家影响实在很深。大到屋宇楼台的建筑风格,小到斋素的盛行,佛偈的流传。

人人不言,但有所知,才能有所不言。

彰显东海事功的望海台,恰恰建在枯荣院旧址上,算是彻底破除枯荣院影响的办法,但可能并不是收尾,而是上面对某些事情有所察觉后,不得不采取的反制手段!

德盛商行改造余里坊,则是那位智计通天的博望侯,对上意的揣摩。

一想也是——枯荣院已经覆灭了多少年,朝廷这么多年都是春风化雨地消解佛家影响力,没必要突然大兴土木,弄得大家都回想旧事。

当然这些最高层的谋划,颜敬无从知晓,也无从叩问。他只秉持着一位青牌的职责,做他该做的调查,即便最后不会有结果。

枯荣院的任何事情发展到最后,都毫无疑问地指向青石宫。

荡魔天君昔在齐国,是名绝天下的武安侯,后来去国独行,仍然是无数齐人心中的偶像。众所周知,当年他在齐之时,与华英宫走得很近。

而那位华英宫主,是青石宫废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亲近程度胜于所有。

事情都连起来了!

年轻的朔方伯鲍玄镜,一向以“小武安”自居,对荡魔天君极尽推崇。

那位华英宫主也是在军中有独一份的影响力,当年的老朔方伯鲍易,也曾亲口认可过华英宫主的军略。

那么荡魔天君的贴身侍女,和当代朔方伯的堂兄,在余里禅坊密会,也就有了更深层次的理由……

以此为基础来推演——

如果青石宫有问题,那么华英宫会不会有问题?

华英宫有问题,当年在华英宫主和荡魔天君的支持下,来到临淄建立新总部的三分香气楼,有没有问题?

如果临淄的三分香气楼有问题,那么销声匿迹多年的罗刹明月净,会不会就藏在临淄?

有朝一日,若生宫掖之变,这样一位登圣的强者,足有改变局势的能力!

这些猜想实在是太可怕,且还涉及皇储,涉及废太子,即便是政事堂兵事堂里的那些大人物,恐怕也没谁能说自己可以担得住。

在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之前,颜敬只能将一切藏在心中。

但今天他无法再等待。

神霄战争开启,朝野上下都绷紧了弦。

朔方伯携大功回国,这段时间又流言四起……他身为青牌,不敢不防微杜渐。

恰好心香第七、画师朱颜,通过隐秘渠道进入临淄,这行踪被他捕捉——手上的确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罪证,可若要等到对方有实质性行动,他担心届时已经对齐国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怎么也要等到镇国大元帅回国,抑或天妃镇临淄,才能冷眼看狐禅。

当下临淄实在冒不得险。

情急之下他挎刀入香阁!

其实是为了敲打这些人,故意打草惊蛇,叫她们收心收手。

什么久追的功勋,什么自身的暴露,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临淄的长治久安。

但走进来才发现,这里的香气美人不止一位。

而且看起来,她们也并不是那么在意临淄的秩序了……

齐国的秩序,本来是他最大的倚仗。是每一个齐人,敢独行郊野,夜游小巷的底气所在。

所以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

还有方才天香第七宋玉燕,所指的“为临淄贺”——

夜空炸开的哪里是烟花?

分明一尊真正的阳神!

何时竟有神祇,胆敢显出外像,笼罩临淄?

便是青穹天国那位,也不会如此无礼。

虽然第一时间就被击破,也是这元凤盛世从未有过的事情。

国势不振,乃有邪祟生。

所以果然出事了。

且香阁里的这些人,或多或少都知情。

反倒是他这个北衙青牌,还只能连蒙带猜!

刀就压在画上,颜敬仍不去摘取。只看着漫步而来的琳琅,悠悠道:“谁可疑,我就怀疑谁。谁犯大齐律,我就抓谁。”

他明白他必须要展现足够的底气,让她们以为自己有所恃,才有可能镇得住这些罗刹明月净所教养的美艳凶徒,为齐国那些真正有能力解决这些问题的人,争取一点时间。

此刻他隐隐感觉到,有一双无形的手,推着他走到这里来。但他一时还没有想清楚,这双无形的手,究竟代表着谁。

琳琅笑眼瞧他:“哪怕是这座三分香气楼的真正主人,华英宫的执掌者?”

颜敬并不言语,只是轻轻一扬头,毫无疑问的默认了。

琳琅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我不禁要问——你身后站着谁?有这样的胆子?”

颜敬平静地看着这艳色:“我从小父母双亡,性格也不讨喜,没有遇到名师的运气,靠自己苦学,一步步走进北衙。”

“说背景,确实谈不上。”

他摇了摇头:“但我这样的人,也能得到任用,享受俸禄,成为人们口中的大官……我感觉我的身后,的确站着一些人。”

“在这个‘老有所养,幼有所学,学有所用’的元凤盛世,齐国就是我的背景。”

“诸位若是有胆色挑战齐律,不妨来试一试,看看我的背景,够不够硬。”

他甚至伸手取过了朱颜手中的酒壶,笑出了几分轻佻来。

“前番罗刹明月净隐遁了,三分香气楼却没有完全剿灭。壁虎断尾而求生,夜阑儿对罗刹明月净口诛笔伐……你们这些人还活了下来,算是切割得快。”

“这次还能找什么理由呢?还有谁会相信?”

“相信我。虽然荆国是军庭,向有凶名。但在剿灭邪教这方面,我们齐国更有经验。”

“前不见枯荣院乎?”

他说着,仰头自饮!

身在贼巢,强敌环伺,但好像他才是那个掌控局势的人。甚至还有心情试探一句。

朱颜只是静静地看他饮酒。

宋玉燕腰肢乘风,走过来将窗户关上了。

琳琅又笑了起来:“罗刹明月净弃我们而去,我们哪里还会和她有关系?颜捕头多虑了!”

“世间千丝万缕,唯柔情难断。我在此间,也嗅得香气不绝。你们是没有犯事,但罗刹明月净我们齐国不欢迎,亦不得不警惕。”

颜敬也似有三分醉态了,往后一仰:“所以说说吧,你们为何来临淄?或者真要跟我换个地方说?”

“行了。”

宋玉燕在窗前回身:“如果说罗刹明月净是我们永远切割不掉的污点……那这么些年在齐国发展,怎么没听你们北衙说什么?”

“无非是往日有霸国自信,不在乎我们这些小鱼小虾,又能课以风月重税,丰盈国库。如今风雨飘摇,孤舟难渡,四下漏风,就开始到处找理由。”

“呜呼!”

“当今齐天子是何等英雄,辉煌一生!”

她慢慢地俯下身来,注视着颜敬:“谁料想如日中天的那一刻,也是日落西山的开始——起时何缓,坠时何急也。盛世淬炼于血火之中,而结祸果于一时!”

是什么让这些人突然下定决心?

颜敬心中的念头一闪而过,而又被那“祸果”二字惊得悚然。

却见得一直不怎么说话的画师朱颜,此时亦伸手为引:“请君看取画中人。”

他下意识地看向摊开在酒桌上的那幅未完画作——

这时才发现,画里的那个美人,已经接近完成。

用一支墨笔,竟然画出了大片大片的色彩。在他腰刀止笔后,色彩却在自发蔓延。

浓郁的色彩,勾勒出妙曼身形。

颜敬心中警铃大作——罗刹明月净!

他终于意识到,这些香气美人来到这里,并不为别的事。她们是要在这里建立一个隐秘通道,开启门户,好让罗刹明月净在不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骤至临淄!

无论是因为什么,与谁合谋,眼下都是临淄不可承受之重。

颜敬伸手去拿刀。

那柄大匠所造、陪伴自身多年、且带着官运国势的青牌快刀,竟为色彩所锈蚀,陷于画中无踪!

他顺势以掌为刀,想要切碎这画作。

香阁里的几位香气美人,却都不阻拦,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就像看一只飞虫在蛛网中无用的挣扎。

而后画中的女人动了!

那色彩流动的纤纤之手,只是轻轻一握,坐在桌边的颜敬,便已被掐住脖颈,举在了空中!

他掌下的刀光,碎成画上的几点飞雪。

此刻这画作,是数点飞雪一行人。

大块大块色彩堆叠的人物画像,和画纸上大片的空。

画中的女人轻轻抬起脚步,酒桌之上扭曲了时空。

眼看这凶名撼世的女人,便要从画中走出,来到这位于临淄繁华街区的风月圣地。

刺啦~

画纸忽裂。

整张未完成的画作,从中断为两截。

一杆张炽着神焰的巨大画戟,已经取代了那柄被锈蚀的青牌快刀,正正地压在画卷上。

时空一时定。

罗刹明月净的降临……被打断了!

吱呀~

香阁的门,再一次被推开。

一只皱皮深深的手,将珠帘掀起。

走进来的,是一个外表瞧来十分普通、此刻气血却凝成实质、织成了武服的老妪。

华英宫武嬷嬷!

相传华英宫主的一身武学,泰半都是从她身上学来,这才打下了道武合流的坚实基础。

她手掀珠帘,也似掀起了香阁中一直存在的某种压抑感。

已经得到解救、摔倒在地上的颜敬,一时瞳孔微缩,有些分不清状况——华英宫跟三分香气楼,不是一边?

那老妪却只侧身。

然后身着绛紫色战甲,马尾高高扬起的大齐帝国三皇女——华英宫主姜无忧,便大步走了进来。

“拦住她——三息!”画里响起一个含混的声音,色彩在空气中流动。

那张画虽被斩断,却未完全分开,还有浓重的色彩,连接在断处,似要将此画复原——罗刹明月净要强行降临!

琳琅、宋玉燕、朱颜,齐齐动手。

大步流星的姜无忧,却只是翻掌往下一按,一个绛紫色的八卦气旋一闪而逝——

三名实力不俗的香气美人,齐齐被按趴在地上。

竟是瞬间被封住了气血,锁死了灵识。

而那杆方天鬼神戟,一时神焰飞舞,数不清的鬼神之手,自焰中探将出来,齐齐撕向那画卷,将其撕成漫天的碎纸片。而焰光一卷,尽为飞烬。

那浓重的色彩犹有不甘,脱离了画卷仍然挣扎不休,甚至在虚空勾勒出彩色人形的轮廓——罗刹明月净并没有放弃降临,还想要强行击碎时空,洞穿国势阻隔,来到大齐首都。

色彩里有罗刹明月净流动的声音:“姜无忧,想不到你已绝巅。真是潜龙在渊,天下羞见!”

以颜敬的实力,根本看不清这场交锋的层次,但好歹听得懂“绝巅”二字,一时骇然。

现有的三蛟争龙局里,最先绝巅的竟是这位吗?

姜无忧面无表情:“孤已五十有五,为凡躯则已老,说天骄不敢称。之所以空耗如此多岁月,宁教天下伤我才情,也要成就道武绝巅。是因为我知道,所有陈旧的手段,都不够资格站在他面前——”

“只有这样的我,才有万一的可能,向他发起挑战!”

她抬起手来,已握住画戟长杆,只是一拧,顷将那已成彩色人形的轮廓切得支离破碎。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势,冲天而起。

在高空为青凤紫龙,绕临淄而环游,瞬合八卦,托显山河。继见血气狼烟,以此八卦为底座,拔天轰隆,仿佛抵达天尽处……

最后这狼烟天柱与山河八卦混光一处,赫然凝成一尊披甲的巨像——

道武天尊!

此尊凤眸含煞,发尾如旗,仿佛神话时代的女武神,却又道韵天成,后悬紫龙青凤双旗,错举于空——阴阳二炁环转不休,生生不息。

她自成一个时代,自开一页篇章,自有一个世界!

那色彩的碎片中,传来罗刹明月净的笑声:“你将三分香气楼置于眼下,这么多年暗中渗透,从未放松。今夜又恰好守在这里拦我……我竟不是你挑战的目标吗?”

那高穹的道武天尊,于天尽处投下冷漠的一瞰,抬手便轰下一拳。

但见九条紫色的神龙,从虚空垂下庞然如山岳的龙首,九龙相错,化为国玺一方,印在虚空。

时空同时一震!

然后定为永恒的平静。

三分香气楼的香阁之中,顿时颜色都散尽。

琳琅、宋玉燕、朱颜,包括颜敬,乃至于那位华英宫的武嬷嬷,身上的衣衫都褪色,一时只有黑白。

香阁里的色彩……被诛尽了。

“你先入境再说吧——站到孤面前!”姜无忧提起方天鬼神戟,便自转身。

琳琅被压服在地,褪去花容,仍是几位香气美人里最喜欢说话的那一个,此时面色惨白,惊声道:“她开启了护国大阵!”

以天下霸国的位格,大齐帝国这么多年的经营。护国大阵一旦开启,即便是罗刹明月净,想要打进临淄来,也是绝无可能。

换而言之,她们几个被当场压服的三分香气楼核心成员,再也不用指望援手。

倾城善舞的宋玉燕,只是惨笑一声,并不言语。

反倒是作画为罗刹明月净开门、此时受到反噬伤势也最重的朱颜,这时最为平静,她躺在地上,看着姜无忧的背影:“我想知道,柳秀章现今在哪里?”

柳秀章是她们发展的重要棋子!

甚至罗刹明月净都亲自与其沟通,许了她天香之位,还把她的弟弟柳玄虎送进【桃花源】,甚至动用了真阳鼎与之堆寿功,生生帮这个不开窍的废物推开了天地门。

这个人人看不起的庸才,现已是三分香气楼的奉香使——楼中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堆在他身上的资源,养一个真人也够了。

对于柳氏,三分香气楼的诚意不可谓不重。

但在既行大事的今夜,姜无忧出手果决,斩画于关键,柳秀章的站位究竟在哪里,已经非常明显。

尤其深刻的是——

她们几个悄然来到临淄,夜访香阁,为罗刹明月净开门,这是楼里最高机密,并未知会柳秀章。

可对方却对她们的目的如此清楚。

这是认知上的巨大不对等。

那个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柔弱小娘,从始至终,竟将她们这些惯弄人心的女人……玩弄于掌中。

姜无忧当然不会理会她。

留在朱颜视野里的,只有一角飘扬的长披,辉映着甲叶的霜光……如旗,遽卷。

倒是武嬷嬷,还站在门口的位置,颇为慈祥地回了一句:“柳姑娘去救一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了。包括莫先生在内,华英宫很有一些高手,都已随她而去。”

“救谁?”朱颜问。

对于今夜,其实她们也所知甚少。她们和临淄唯一的联系,就是今晚被轰碎的那扇门。

只知道罗刹明月净要在这里吞下最后一口资粮,但不知具体还有哪些布置。

罗刹明月净不会完全地信任她们。

武嬷嬷没有回答她,只是视线在几个美人身上扫过,忽然问道:“为什么香铃儿没有来?”

香铃儿才是长期以来,在临淄经营产业的重要人物。

琳琅语气复杂:“她被某人吓破了胆。一听目的地是齐国,便死活不来——宁肯受刑。现在恐怕已是花肥了。”

武嬷嬷不置可否:“还有夜阑儿,昧月……天香心香里剩下的那些呢?”

今夜应是一个新时代的开篇。

宫主亲自出手,只拿下这么几个女人,实在不够彰显道武绝巅的威风!

朱颜这时候说道:“罗刹明月净只点了我们几个的名。现在的楼里,她能信任的人并不多。”

这话真真假假,颜敬相信武嬷嬷也不会轻易就信了。接下来继续清扫三分香气楼,拔除所有隐患,才是正理。

但他愈发想不明白今夜的事情。

他擅长断案,也很聪明,可从来没有走到这个国家最高的位置,缺乏足够的视野,很多信息都缺失,更没有能力去翻捡最隐秘的历史。

他的确卷入了这个夜晚,关乎临淄最高权力的斗争。青石宫的行动,的确验证了他长久的猜想……可在他想象中,理当与青石宫站在一边的华英宫,却选择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将对方的援军,一尊登圣的强者,阻截于大齐国门外。

他唯一明白的是——

自开始暗中追查枯荣院后,他就一直在怀疑华英宫,今夜杀进三分香气楼,更是已经表明了立场,但华英宫主好像并不在意。

殿下她……不视此为冒犯吗?

“接下来我该做点什么?”颜敬从地上爬起来。

武嬷嬷看了他一眼,眼神不算友好:“宫主说了——做你该做的事情。”

颜敬的表情十分复杂,最后他问:“那宫主去做什么了?”

他其实想问——他有什么能效劳的。

但武嬷嬷只是转身走出了房间:“她也去做她该做的事情了。”

……

……

道武天尊镇临淄,九天之上有龙吟!

青石宫的静室中,青衣飞卷。

这件青衫似僧衣又似儒衫,形制实在简单,但一时闻龙吟而起,便似推云见月,再也掩不住那冠盖诸天万界的贵气。

玉簪挽发的男人,微笑着起身。

他等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护国大阵已经开启,这下没人能打扰我们了……”

“父皇!”

整个现世,有能力干涉今夜临淄天变的人,并不多,在神霄战争开启的今夜尤其如此……但确实还存在一些。

世间没有永恒的朋友,在通往六合的道路上,更全都是敌人。

东国之外的任何一个国家,不存在可信者。

而从此刻开始,再也不会有东国之外的力量,能够干涉这场政变。

无论最后的胜利者是谁,都能从容收拾山河,把握国柄,不为外贼所乘。

整个齐国,在今夜,有资格、有权利,且能够及时开启护国大阵的人,也就那么寥寥几位。

华英宫主是其中之一。

她是个有大格局的人,她一定会这么选择——关起门来解决一切。

这一晚无数齐人仰首望夜空。

若说一尊阳神炸开的烟花,并没有让见多识广的东国人有多惊讶。

那么道武天尊的实显,就是实实在在地让临淄沸腾。

谁人不知华英宫?

朝野都举贤名,齐国现在修道武的更不在少数。

而今大道开,宗师成,雀已飞凤,蛟竟化龙!

大齐帝国有此皇储,何输秦之嬴武,楚之新皇?

此即益国英华!

“那是什么?”

还在余里坊德盛商行柜台前算账的张翠华,被这夜的频频动静所惊扰,终于停下深夜的工作,看向窗外的天空。

她毕竟服用过开脉丹,又有个好儿子想方设法孝敬,虽然谈不上什么修为,也是有灵视能力的。

其实此时不需要灵视。

凡眼都能看到——在那顶天立地的道武天尊身后,有一轮明月正升起。

张翠华的灵识视角,更隐约看到,在那明月之中,似乎有一座宫殿!

难道是传说中的月宫吗?

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

白骨神座向东飞。

海神娘娘的神像,已经在东海上空升起,神辉万丈,真如海上烈日,撕破了夜空。

偌大东国,仿佛以海岸线为分界。东海为白,神陆为夜。

东华阁里的一堆碎骨残焰,竟在这飞鸟投林般的白骨神座上,重新凝聚了人形。

披着一身光华尽褪的爵服,散着长发,鲍玄镜在石桥上走,迎面走来一个青衫修身,面带微笑的男子。

此人五官生得实在恰当,眉眼口鼻,都给人一种最好如此、不能更好的感觉。

凤眼,直鼻,丹唇,莹润有玉光的天庭。

不可以用英俊来形容这张脸,这张脸应该是个形容词。它应该用来形容英俊、形容美,形容一切对容颜的溢美之词。

他长得非常权威。

是三十岁左右的青中年的样子,但岁月在他脸上其实没有必然的痕迹。

他的眼睛很深邃,看着你的时候,你又能感到温暖和天真。

他绝对不缺乏岁月的智慧,但你又会觉得,那种还带着真善美的少年时代,从未在他身上走远。

“冥世也有【奈何桥】,但那只是很寻常的神话。千万故事里的一种。”鲍玄镜语带感慨:“想不到我有一天,会在这里走。”

幽冥世界是许多神话的起源,什么千奇百怪的神话都存在过。在神话时代,甚至随便一株草木,都有附会的故事,由此延伸出信仰。

但真正能进入他这尊幽冥神祇眼中的,其实寥寥无几。

“世间有奈何之桥,死者从此过,生者向其生!”与鲍玄镜迎面的男人,只是微笑:“现在它不普通了。”

这座奈何桥,的确贯通了因果、生死、阴阳,俨然有无上道韵,再不似曾经。

在他这句话之后。

谁能言出法随,生天地根,合万世缘?

这份神通,让鲍玄镜心惊。

“我输了,输得很惨。”鲍玄镜叹了一口气:“本想帮你多探出一些他的底牌,但我都没能真正走到他面前。”

男人的眼睛仿佛能够看穿一切,但面上微笑又如春风:“你面对的是国家体制诞生以来,最配得上帝王之号的男人,是元凤盛世的缔造者,现世功业第一的君主——你已经做得很好。”

他的声音实在温暖。

心境高上如鲍玄镜,竟然也能从中得到抚慰。

当然在他这样的层次,安慰即是否定。

他白骨的战败,怎么就是理所当然呢?

“你是否也觉得,我不如他?”鲍玄镜问。

“他在现世格局抵定的时代,成就霸业,的确雄才伟略,千古难逢。”

“但我成为亘古以来第一个降生现世的幽冥神祇,是战胜了现世意志的存在,这一路风雨,难道不比他艰难万分?”

鲍玄镜摇了摇头:“今日对决于东华阁,从各方面来说都不公平。不能真正代表我们。”

“他未必能做到你做到的事情,你也未必能做到他做到的事情。”凤眼男子语气平缓,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掀起他的波澜:“但大家都因为自己做的事情,走到了今天。”

“包括两条道路的交汇,包括错身的时间。”

“交错之后,胜负生死。”

他在桥上走:“输了的,就是不如的。没有什么别的道理可以讲。”

鲍玄镜深深地看他一眼:“我想这也是你对自己说的话。”

男人微笑:“当然。”

“还是要多谢你给我机会,在我最绝望的时候。”鲍玄镜说。

至少在此刻,这声多谢是有几分真心的。

世上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现世意志、天意、执地藏、七恨、姜望、姜述的轮番针对下活下来,以他的超脱眼界,求道决意,都在朔方伯府心冷,在东华阁里绝望。

现在能有一口气在,的确要感谢对方。

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毕竟这一杯水,是送在他渴死的边缘。

男人笑容温暖:“我相信一切都有前因。你的确为国家、为人族做了事情,我不能给你绝对,但要给你有限的公平。”

鲍玄镜的视线扬起来,看向莫测的远方:“我突然相信你能六合匡一。”

在轻轻泛起的潮声里,男人的声音也宁静了:“那并不是终点。”

“那么,祝你好运——”鲍玄镜迈步往前走,嘴里却是顿了顿,才道:“姜无量。”

姜无量也往前走:“祝你好运。”

两个人就这样在这座贯通了因果、生死、阴阳的【奈何桥】上错身。

桥下茫茫,竟云海翻涌。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东海我向齐。

东华阁中。

奏章垒起君臣的高墙,御案如同防洪的长堤。

威严莫测的大齐皇帝,正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悬笔,山河待题。

一身青色常服、鬓发齐整的大齐帝国废太子,完全替代了鲍玄镜的残骨,正伏身在案前。

囚居四十四年的青石宫废太子,和降生之后频频碰壁不得不回归旧途的白骨尊神,在这一刻交换了因果。

白骨已往东海去,姜无量来到了东华阁。

他曾在这里读书,也在这里处理政务。

他曾在这里小憩,心忧前线父亲的战事而惊醒。

什么时候不再称“父亲”。

他曾在这里忧虑国事,曾在这里感怀民生。

他曾在这里接受考较,每门功课都是满分。

而四十四年前,他也这样伏在丹陛前。

彼时他只说“知罪”。

对自己的境遇,没有半句辩解。

他走来,他面对,他接受,他拥有。

所以今夜他以额触地,只说——

“父皇……这些年辛苦了。”

六周年庆典活动已经圆满结束。

下午三点,准时在作者本人的抖音号直播抽奖。送一些签名书,角色抱枕、挂画、毛毯什么的。

到时候也顺便跟大家聊聊天。

刚刚修完更新,我去吃个早午饭。

下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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