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池陆

青云亭的宗派驻地,就在文溪县城东去二十里,一座并不巍峨的山上。

像这片土地上的其它组织一样,守雍律,遵雍法。

此地风景清幽,楼阁连绵,虽远不能跟凌霄阁相比,但也别有一番气派。

不知不觉间,姜望在这里已经住了半月有余。

每日里除了修行,就是跟着封鸣晃悠,严格扮演好跟班角色。帮封鸣出风头,自己绝不张扬。遇什么事情,积极给封鸣背锅。

在青云亭上上下下也转了不少地方,但云顶仙宫的失落建筑始终没有踪影。

这期间参与了正月十五的福地挑战,又落到了排名第四十的钵池山。

论剑台战得不多,是以虽然连战连胜,却也仍未打进内府境前百。

跟重玄胜聊得较少,因为他在刻苦修行、追赶时间,少有闲聊的空隙。临淄也没有什么别的大事发生,一切如常。

与左光殊切磋过几次,在不动用神通且封闭第二内府的情况下,倒是胜负参半。

焚尽冥烛所得的几门白骨秘术一股脑都贡献给演道台,得了一万多点法,但距离解封四层演道台的三万法还有一段距离……

这些事情零零总总,散落在时间里。

但最重要的目的,姜望一门心思要寻回的云顶仙宫失落建筑,却迟迟未能找到。

这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基本上封鸣现在有权限能去的地方,他都已经找机会去过。但一无所获。

相较于灵空殿和云霄阁得来的轻易,这青云亭已经耗去了太多的时间。

雍国并非久留之地,在这里哪怕是修行,都不能舒展。他现在的身份,毕竟只是溪云剑宗一名腾龙境的传人。要时刻注意,不能展露超出修为的实力。

须得想办法进核心秘地,到宗门禁地一类的地方去看看……姜望想着,默默琢磨。

他现在的身份,是青云亭正式列入门墙的弟子,得到封越的看重,与封鸣亲近,本身又表现出色,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几乎就已经混成了核心弟子。

但这个身份,仍然不足以让他自由出入青云亭核心秘地。

而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现在的身份就算是到头了。没有封、池两脉的出身,奋斗的最高顶点,也就是青云亭唯一的外姓宗守。现在那位外姓宗守,还很年轻……

正常的法子行不通,他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在区区一个青云亭“奋斗”。有那个时间,等他立起圣楼成就外楼强者,再回来强取,说不定还更快一些。

行险的话,就需要好好掂量青云亭的实力。

封鸣自负名门弟子,心比天高,但雍国国内的宗门,真没什么好吹嘘的。青云亭与真正的名门相比,屁都算不上一个。

青云亭但凡有一个神临强者,也不至于对威宁候府如此卑颜。

青云亭宗主只是外楼巅峰,宗守封越只是两境外楼,另外三位宗守不可能超出外楼去。所以满打满算,整个青云亭最多只有五名外楼强者。

从封越积极的表现来看,或许还要更少。因为他显然是对宗主之位很有想法的,说明他现在的修为,在青云亭几位高层里并不算太低。

便以五名外楼强者来算,一旦暴露行迹,能不能逃得掉?

“松海!”远远一声亲热的呼喊,叫姜望不得不暂时按捺下思考。

仅听声音,便知来者是谁。

青云亭四大宗守中的池陆。

之前有一回,他和青云亭同宗弟子讨论剑术。

要想在一个陌生地方受到重视,仅仅靠阿谀奉承是不可能的,须得展现自我价值。在威宁候府帮封鸣出谋划策是一种展现,但那份功劳全被封鸣自己占了,青云亭对“于松海”的价值仍然一无所知。

所以在讨论剑术的时候,他有意展现了一些见解,轻松折服了与他一起讨论的几个弟子,赢得了尊重。

但没有想到的是,那番讨论最后传到了这位池陆宗守的耳中。据说与他的剑道理念不谋而合,让他非常欣喜,从此对姜望另眼相看。

“宗守大人。”姜望含笑相迎。

不管他内心是如何观感,一个青云亭弟子,对宗守不可能不毕恭毕敬。

“哎,老夫早就说过,咱们是忘年之交,不必如此多礼!”

池陆约莫五十左右,喜穿大袍,长袖飘飘,有一种放浪形骸的气质,不很拘谨礼数。

从山上走下来,抓着姜望的手就往旁边走:“上回那道剑式,你再陪我研究研究。”

姜望当然不想陪他研究什么剑式,倒不是说池陆的剑术狗屁不通。恰恰相反,此人剑术极其出色,很有自己的觉知,对姜望的剑道也有一定的启发。

但姜望不能尽情展现理解,需要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天分”,要控制在能够让池陆赞许,又不超出于松海这个身份的程度上。非常困难。

越是在剑道高手面前,越是难以隐藏。

姜望不想自己隐藏了这么久,却因为对剑道无意阐发的哪句话,就被池陆瞧出破绽来。一向是能避则避。

“封鸣师兄等会还找我有事……”姜望故意为难地说。

“不要紧。”池陆头也不回:“刚刚来的时候,我已经安排他去办事了,短时间内打扰不到咱们。”

姜望:……

封池两脉的关系很奇怪,彼此竞争非常明显,但很多时候又很亲近。或许与两脉多年通婚有关。

比如池陆随便吩咐点什么事情,封鸣就不得不去办。并非因为池陆宗守的身份,而是因为他是封鸣的长辈,双方真有血缘联系。

无法拒绝,只能面对。

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如履薄冰地与池陆讨论了一阵剑术,也再次赢得了赞许……姜望长舒一口气,只觉得比与人斗了一场剑要更疲惫。

“你的剑道天赋,真的很不错。”

在常去的山峰顶上,池陆非常欣赏地看着姜望,赞叹不已:“虽然有些地方理解得不够深刻,但只是受限于师承,眼界不够宽阔。你的天赋是藏不住的,我很看好你的将来。”

“宗守大人过奖了。”池陆一再的让姜望随意一点,姜望却始终恪守尊卑,礼仪做足。

“您的剑术才真是让晚辈惊叹,只怕这辈子,也难及万一。”

池陆矜持地笑了笑,显然也对自己的剑术非常自得。

但忽的一叹:“可惜我膝下无子,一身所学,不知传予何人啊!”

他瞧着姜望,已经暗示得非常明显。

姜望:……

还想让我叫爹?我一剑你就没有了,你信么?

他心中无奈,面上却道:“宗守大人春秋鼎盛,若真想留下血脉,只要耗用一些时间,十个八个也不是问题。”

“我辈修行之人,朝夕必争,哪有时间纠缠于家长里短呢?”

池陆一脸严肃。

姜望在那里装傻充愣,他却不想再耽误工夫了,直接开门见山:“松海,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们彼此也很了解了。我有意收你为义子,不知你可愿意啊?”

(本章完)

第770章 指点江山于松海

姜望立在风中,有些凌乱。

若他真是于松海,认池陆为义父,倒真是一个极好的出路。可以从一个半路加入的外人,一跃成为青云亭真正的核心。

整个青云亭,宗主之下,四位宗守就是最高。

池陆又没有子嗣,从此以后,他与封鸣的地位就不相上下了。

但问题是,姜望并非那惨兮兮的溪云剑宗末代传人,不是那个现在还可怜巴巴困在山洞里等姜望的于松海。

他是当代天骄,齐国腾龙第一,内府两神通修士。整个雍国同年龄段,几乎也没人能稳胜他。怎会安于在一个小小的青云亭里,认区区一个外楼修士为义父?

浅水岂能困蛟龙?

甚至于这个青云亭宗守池陆本人,真个生死搏杀起来,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但是不答应的话,在青云亭里,一位宗守使起绊子来,他距离失落建筑只会越来越远……

“小子何德何能,得宗守大人如此看重?”

姜望斟酌着措辞道:“但我与封鸣公子意气相投,封宗守对我也向来看重。他们引我入青云亭,我若另投,实在心中难安。这也不是君子所为,想来您是不愿看到的。”

“作为长辈,我说这话或许不该。但让明珠蒙尘,我又于心何忍?”池陆很是认真地看着姜望:“你这样的人物,不该居他之下。”

这话是有些过分的,就差明说封鸣是个废物了。

换而言之,封鸣这段时间得到赞许的一系列表现,池陆很确定是出于这个“于松海”的影响。

当时在威宁候府外,封越跟封鸣说,他们什么都有了。说的不仅仅是封鸣懂事了、出息了,而是他们散尽家财的付出,得到了威宁候的认可。

威宁候府会在某种程度上支持封越。并且在青云亭内部,只支持封越。

只消想一想池月对焦雄的逢迎,就能知道这份支持有多重要。

所以财物上遭受巨大损失的封越,这段时间在青云亭反倒愈发如鱼得水,话语权与日俱增。

此消彼长,封越得势,失势的只能是另外几位宗守。

池陆或者真是爱才之心,或者是为争权夺利,看中了姜望的潜力。

总之,他开出了价码。就算不成,此刻说出的这番话,若传入封鸣的耳中,以封鸣的性格,恐怕也很难不介怀。

几乎是堵死了姜望正常拿回云顶仙宫失落建筑的路。

也罢……就算帮我做出选择了。姜望心中想着,面上苦笑道:“您这么说太夸张了,封鸣公子神秀内敛,我其实远远不如……”

“与我就不要说这些虚言套话了。”池陆直接打断他,很是强势:“松海,大凡天才之辈,都不会甘于人下。你很聪明,也很有天赋。但是在青云亭,非池即封,两脉并举。你一个外姓人,爬不到山巅。封越再看重你,你在他那里能跟封鸣比吗?做我的义子,你以后就是池家人。想想看,你的未来有多宽广?”

不能说池陆没有诚意,诚意已经足得不能再足了。

但姜望直想掀桌。他只是来寻找云顶仙宫的失落建筑,不是真来青云亭谋求发展的。

怎么还没完没了呢?

正想着还能找个什么由头敷衍过去,忽听得远远传来封鸣的叫喊——

“松海!松海!”

真是好一场及时雨!

“我在这!”姜望连忙回应。

第一次觉得封鸣这家伙倒也挺可爱的。

被打扰的池陆显然不这么认为,他直接无视了封鸣疾飞而来的身影,深深看了姜望一眼:“我跟你说的事情,你好好考虑。”

“考虑什么?”封鸣飞落下来,恰好听到半句,顺嘴就问。

“没有什么。”池陆转头看向他:“我交代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已经妥了!”封鸣赶紧说:“父亲让我来找松海,说是有要事交代。”

“什么事?”池陆问。

“他没说!”

“好,那你们去吧。”池陆也不为难,踏空一步,已径自飞远。

“他找你有什么事?”封鸣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随口问道。

“一些剑术上的问题。”姜望也随口回应。但心里已经在琢磨,晚上偷闯青云亭秘地的事情。

池陆今日这一番表态之后,他决意不再拖延。

再混下去,就混成青云亭高层了!

这种规模的势力,对现在的姜望来说真没有什么吸引力,成国那边还有一个灵空殿在放养呢。

他看了看封鸣:“封宗守有事要交代我?”

“其实不是!”封鸣忽而狡黠一笑,一把搭住姜望的肩膀,很是亲热的样子:“姓池的想拉拢你啊?”

“就是随便聊聊!”姜望苦笑着说:“我也不是那么抢手的。”

封鸣勾着他的肩膀,半认真半玩笑:“跟着他混可不是什么好选择。下任宗主定是我父亲,没有悬念。跟着我们,才叫吃香喝辣,大口鱼肉。再过个十几年,说不定你也是宗守了。用得着看他脸色么?”

要再过十几年,我才混上一个青云亭宗守,那我也太失败了……

姜望心中嘟囔,嘴上却果断表态道:“我其实没有想那么多,权势富贵如云烟。我一心求道,有个安身之地,可以好好修行便足够。”

小兄弟的态度显然很让封鸣满意,他笑了笑,忽又肃容道:“真有大事!”

迎着姜望询问的眼神,他左右看了看,才很是神秘地说道:“威宁候已经悄悄动身去了前线,伐礁就在这两日!”

这消息的确突然。

姜望在青云亭混迹的这半个多月里,雍国的革政大潮也在滚滚向前。

自威宁候寿宴过后,果不其然,整个雍国一公七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都在各种场合表明了态度,坚决拥护新政,誓死效忠韩煦。

新旧利益者的交锋,在雍帝韩煦的一手镇压下,没有掀起多大的纷乱。

之所以陆续表态的只有一公七侯,乃是因为,此前有一位侯爷,成了新政之前用来儆猴的那只“鸡”。

怀乡侯姚启因为纵容家人为恶,逼死封地百姓,被直接削去一阶爵位,降为伯爵,曰,“省身”。

且不说“省身伯”这个爵名的意味深长,就连神临侯爷也说削就削,雍帝革政的决心毋庸置疑。至此朝野无阻,政通天下。

这段时间,威宁候府也是非常的低调。闭门谢客,少见交游。颇有洗心革面,一改陈弊的意思。

却忽然之间就奔赴前线,真的要亲自领兵,且兵出礁国!

姜望瞬间就想明白了封鸣为何这样兴奋:“看来你的家财没有白散。”

焦武真的领兵伐礁,封越也是真的散尽家财捐助。那么伐礁之战,自也少不了封越父子的功劳。

就像当初齐国以秋杀军伐阳,聚宝商会押注重玄家一样,也是能够谋求战后收获的。

“你说我要不要去前线?”封鸣问。

这才是他真正想让姜望帮忙拿主意的问题。他想要参与此战,最大程度上瓜分好处,又担心这一战的前景……

毕竟雍国才经历了一场大败,雍国人很多都失去了以往的盲目自信。

他之所以没有直接跟封越商量,而是先来跟姜望讨论,正是为了在封越面前有更好的表现。

这段时间封越对儿子越来越满意,态度也不似以往那般严厉。封鸣是尝到甜头了。

看着封鸣殷切的眼神,姜望明白,他现在完全是拿自己当智囊用。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混成“智囊”……也不知下次跟重玄胜讲这事,那胖子会不会笑。

把乱七八糟的念头丢开,姜望认真想了想,然后说道:“我认为可行。首先庄国已经吃饱了,需要一段时间消化,如非必要,不会有什么动作。庄国不动,洛国长于水师,也不会动。荆国上次叩关失败,想来更不会愿意短时间再来徒劳的一次。当战争只剩雍国与礁国的对决,胜负就已经变得简单。哪怕再加上一个陈国,难道雍国会输吗?”

这一番分析,鞭辟入里。

封鸣听罢只觉得,于松海此人真是智算千里,看天下大势,恰如反掌观纹,简直是“吾之西诩也!”

秦帝得王西诩,乃霸西境,伐楚望景。我有于松海,难道不能拿下区区一个宗主之位吗?

“你说的是!”他连连点头。

“这是外部局势。”姜望继续分析道:“从内部来看,无论是咱们雍国,还是现在支持陛下的墨门,都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他们的选择。所以此战许胜不许败。于势于力于气于名,咱们都没有输的道理。而礁国,我根本找不到他们能胜利的理由。”

他一口一个咱们雍国,一口一个我们陛下,代入得非常自然。极有雍国国民的自豪感。

封鸣越听越兴奋:“大有可为?”

姜望重重点头,给他肯定:“只需在战场上保护好自己,这一战几乎是白捡的功劳!”

就算是为这段时间的相处,送给你的最后好处吧。他心里想。

因为今晚,他就决定动手。

而这一次行动之后,无论成功与否,他都几乎没可能再与封鸣有现在这样的相处了。

王西诩是盟主慢西慢看书的马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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