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李追远伸出手指,在图中那口锅的四周轻轻划了一圈,开口道:

“这口锅里的,你不准吃,给我留着,有用。”

下一刻,图中景象发生变化,锅盖被盖起,锅下柴火大部分被抽出,从大火烹煮变为小火保温,女人则俯身恭敬站在一旁。

没有哭闹,没有不满,无比温顺。

女人很清楚,即使自己吃了,大概率也就是过个嘴瘾,到最后自己还是会被少年榨干身子。

可一声“有用”,意义就截然不同。

若是锅里的灵魂有用,那就意味着“厨师”也有用。

接下来,当少年需要烹饪更难处理的食材时,厨师的待遇和能力必然也将得到提升,这,才是自己真正的进步阶梯。

《邪书》是极为邪性的存在。

但落到少年手中,双方经过一年的磨合期后,《邪书》早已清楚,到底谁才是真的邪性。

李追远指尖随意拨弄着书页。

这本无字书当初刚得到时,给人的感觉是古朴中带着一股正派之气。

只是,在自己将《邪书》与其融合,或者说是将《邪书》收押进第一页后,本来正气凛然的一本书,画风就变得越来越不对劲。

《邪书》渐渐完成了从“首囚”、“狱霸”、“狱卒”、“牢头”的转变,而且目前,有向朝着自己手里“诏狱”发展的趋势。

原本,都是由《邪书》吃完后,自己再从《邪书》这里抽取推演所需的精力。

这其中的损耗其实非常大,转化效率也非常低。

而且,使得无字书沦为了退居二线的辅助器具。

现在,如果自己关于自己“天道功德”的猜测没有错的话,那无字书的功能,就能得到迅猛提升。

自己在浪里浪外,遇到灵魂强大的对手时,都可以创造机会,将其收纳进书中,类似采摘。

然后,再交由《邪书》来完成粗加工与精加工。

就比如这口锅里的,那道属于李洪生的怨魂,已经被邪书过火拔毛、炖得滚烂,抿一下就脱骨。

自己再将其拿取出来,简直就是上佳的“邪术”与“禁忌”材料。

以前那些自己清楚,不能碰和不能搞的事,眼下只要在浪外的时间段,就能进行尝试了。

少年眼里,流露出一抹特殊的光彩。

书里的女人前一刻抬头看了一眼,下一刻画面变化,又把头埋了下去,尽力让自己形象更加“我见犹怜”。

少年的目光,让《邪书》都感到害怕。

不是性情转变,也不是自弃堕落,而是一种长久以来一直被压抑的本性,终于得以名正言顺地撕下伪装。

要知道,李追远当初之所以主动选择进入玄门,从一个普通人来到这样一个危险的世界另一面,就是觉得……有趣。

太爷家地下室里,都是名门正派的功法秘籍。

哪怕是魏正道的《正道伏魔录》,光看名字,你也会觉得它是标准的浓眉国字脸。

但一个口味吃多了、吃久了,是人都会腻,想换个新口味试一试。

如果李追远没有一字不落、津津有味地阅读过,又怎么可能知道魏正道将这些“邪术禁忌”描述得无比详细。

将无字书闭合,少年侧过头,看向漆黑的窗外。

魏正道将“邪祟”吃进肚子里的方法,他还不知道。

自己现在能抽取的,只是怨念。

不过,眼下已经有新一片区域,可供自己试验与玩耍的了,损天和人和?随意,你可以通过扣我的功德来抵消。

谭文彬三人,摸的陈曦鸢的笛子都是亮三段,加起来粗略一算,至少能和陈曦鸢这样一位龙王门庭传承者一浪所获的功德相对等。

但论上一浪的贡献度,自己一个人主导了虞天南的“复活”,这才成功制止了这场由虞家外泄的浩劫,保守估计,自己也应该拿这一浪的八成功德。

余下的那两成,可不是由陈曦鸢一人独享,而是由当时所有参与堵门的走江者按贡献分配。

并且,堵门时,自己让谭文彬他们也去参加了,而且自己先是“说服”老狗去堵门,又亲自复苏凶兽来助阵,这两成堵门的功德里,自己也理所应当占大头。

可结果却是,自己整个团队所得的功德量,也就是和陈曦鸢勉强持平。

再结合赵毅自己走江时的浪花难度与完成度,以及陈曦鸢那种粗犷式走江习惯,自己不仅难度更高,而且次次都是精耕细作、除恶务尽、尽善尽美、不留尾巴。

明面上,身为龙王门庭传承者,自己团队得到的油渍,确实匹配了身份,但实际上,天知道自己头顶上,到底积攒了多么海量的功德。

不仅是可以靠玩邪术与禁忌去扣除了,李追远甚至怀疑,只要在浪外,自己看谁不顺眼、或者断定哪个门派家族偷了自己的东西……

完全可以不用找理由、不用制造借口,甚至不用注意吃相,直接杀上门。

少年脑海中响起以前太爷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小远侯,太爷我有钱,有的是钱,你随便花……”

李追远喃喃道:“天道,我有功德,有的是功德,你随便扣吧。”

出于谨慎,要论证这一猜测,还得先小步做实验。

李洪生的怨魂,就是自己对邪术禁忌的试验品。

而周家与丁家,则是自己另一条方向上的试验品,自己上门寻仇时,可以故意放肆点、大胆点、无所顾忌点。

先从李洪生的怨魂开始吧,但这里不行,得等回家后。

邪术禁忌得做很多前期准备,而且在外头容易引发动静被察觉,只有在南通自己的道场里最合适。

就算邪气动静溢出了道场,一来有太爷的福运镇压,二来有柳奶奶秦叔他们坐镇,最后还有桃林下的清安做遮蔽。

这环境配置,简直就是邪修圣地。

李追远目光看向窗外的月亮:

“你说,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

天蒙蒙亮时,躺在床上的李追远睁开了眼。

习惯性侧过头。

入眼的,是一双修长的腿。

陈曦鸢坐在自己床上,两腿弯曲,一只手抱着膝,另一只手托着腮,就这么看着自己。

目光里,有心疼、有关切。

她悄无声息地进来,又悄无声息地上了自己的床,甚至怕弄出一点点动静影响到自己睡眠,坐在床上的她,还撑着域。

这意味着,她可以在悄无声息间,杀了自己。

陈曦鸢:“小弟弟,你醒啦?”

李追远:“嗯。”

少年坐起身,他懒得去计较陈曦鸢大清早偷偷来到自己房间里的这件事了,纯当是感谢她不杀之恩。

陈曦鸢:“我昨晚睡得很短,心思多。”

李追远:“你,心思多?”

陈曦鸢:“对啊,担心你愤愤不平、担心你想不开、担心你入魔、担心你厌世步入邪道。”

李追远:“这些,你都不用担心了。”

陈曦鸢:“真的么?小弟弟,你千万不要骗我。”

李追远:“嗯,真的不用担心这些。”

已经发生的事,就没必要再去担心它是否会发生了。

陈曦鸢:“你睡眠可真好,昨天你几乎睡了一整个白天,以为你睡不着的,所以才大早上地来你这里想和你再聊聊、开导开导你,没想到你居然在睡觉唉。”

李追远就睡了一个多小时,校准自己的作息。

目的是方便回家后,能一觉醒来时,看见阿璃。

李追远:“把你的腿收一下。”

陈曦鸢:“哦,好。”

李追远下床,去洗漱。

陈曦鸢跟着走过来,靠在卫生间门上,问道:“你今晚就要离开洛阳了么?”

李追远:“不,明晚。”

陈曦鸢:“真巧,我也是。”

少年刷完牙洗脸时,陈曦鸢将旁边挂着的毛巾递了过去。

李追远:“这是擦脚的。”

陈曦鸢:“哦,抱歉。”

李追远自己拿了毛巾,开始擦脸。

陈曦鸢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家住南通哪里啊?”

李追远:“南通城秦淮区夫子庙。”

陈曦鸢:“小弟弟,姐姐我是不太聪明,但也没傻到那个地步。”

李追远:“你和谭文彬留一下联系方式,等我回南通处理好一些事情后,如果时间与条件允许,就会去海南找你。”

陈曦鸢:“记得开大卡车来。”

李追远:“会的。”

陈曦鸢:“可是,你为什么不希望我去南通?”

李追远清洗毛巾。

陈曦鸢:“我挺想拜见一下柳老夫人的,我从小都是被爷爷放在他院子里亲自抚养,柳老夫人一直活跃在我爷爷和奶奶的每一次拌嘴中。”

李追远将挤干的毛巾挂上墙。

陈曦鸢:“我也挺想见见秦家小妹妹的,我问过林书友了,林书友说秦家小妹妹,长得非常漂亮,而且很文静温柔。”

文静温柔?

林书友来南通时,已经是自己与阿璃认识一年后了,那时的阿璃因为自己的关系,已经初步好转。

要是换谭文彬与润生,绝不会对阿璃说出“文静温柔”这种评价,他们第一次见阿璃时,都能从阿璃身上感受到清晰的压力与畏惧。

李追远:“你和林书友关系很好?”

陈曦鸢:“谭文彬心眼太多了,和他聊天好累;润生好闷,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好噎。

林书友,人真的好好,我能和他聊到一起去。”

李追远发现,林书友似乎能和每一任外队,都搞好关系。

这也正常,毕竟阿友连在猪圈里长大的虞大,都能快速交为朋友。

陈曦鸢:“小弟弟,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不能让我跟着你一起去南通啊?”

李追远:“吃早饭了么?”

陈曦鸢:“没有。”

李追远:“饿不饿?”

陈曦鸢:“饿了。”

李追远:“一起出去吃早饭吧。”

陈曦鸢:“好。”

走出门时,恰好看见姚奶端着一个托盘,上面从头巾到衣服再到靴子,折叠得很是整齐。

这里的“恰好”也不是真的恰好,姚奶奶赶工完后,就一直开着门坐在房间里,等自己出来。

她没有自己将做好的新衣服送给徐锋芝或者徐默凡,而是很懂分寸地要将它交给小姑爷。

李追远不在意这种规矩,但这是人家姚奶奶的习惯。

她儿子姚念恩都说,自己母亲这阵子,精神头好了非常多。

大概是因为,在姚奶奶眼里,自己曾在柳家生活的那段时光,是她整个人人生里最值得怀念的美好。

伺候小姑爷,让她回忆起当年伺候大小姐的感觉。

姚奶奶:“赶巧了不是,衣服刚做好。”

李追远只是扫了一眼,就知道这活儿做得不易。

李追远:“奶奶你辛苦了。”

姚奶奶:“小活儿,小活儿罢了,当不得辛苦。”

李追远:“奶奶年纪大了,趁着现在身子骨还硬朗,应该多出去走走看看,江苏人文荟萃、景点众多,奶奶想去旅游么?”

姚奶奶闻言一愣,眼里泪花马上蓄起,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下意识地问道:

“江苏……哪里最好玩?”

“南通。”

陈曦鸢:“……”

姚奶奶:“可,可以么?”

李追远:“我回去问一下,看看家里有没有空房,如果有的话,奶奶可以过来,住家里,也省得住宿费的开销了。”

姚奶奶深吸一口气,伸手撑住旁边墙壁以维系身体平衡。

巨大的喜悦感,正在冲击,自己,终于可以再次见到大小姐。

是否邀请姚奶奶过去,李追远得回去征询一下家里老太太的意见,虽然,老太太肯定会给自己这个面子同意。

再者,自家那位老太太自从喜欢与刘金霞她们打牌玩耍后,整个人也变了很多。

李追远看了陈曦鸢一眼。

陈曦鸢伸手接过了盛放衣服的托盘。

李追远:“先放我房间。”

陈曦鸢:“你等我。”

李追远:“嗯。”

陈曦鸢离开后,李追远就自己下了楼,走到外面。

然后“嗖”的一声,陈曦鸢就从窗口跳了下来。

“小弟弟,姐姐叫你等我的。”

“在下面等更方便。”

“倒也是。”

陈曦鸢抬起头,看向屋顶。

天台边缘,徐锋芝还在自斟自饮。

一大缸的花生米,一粒一粒地慢慢品,整整一宿,都没过半,那第二瓶酒,更还没开启。

徐锋芝低头,看向下面站着的李追远。

高兴地往嘴里连丢三粒花生米,豪奢了一把!

李追远对徐锋芝低了一下头,算是问候,然后转身向巷子外走去。

陈曦鸢一边走一边弯下腰,小声道:

“小弟弟,你把你的身份告诉他了?”

陈姐姐又间歇性地通起了人性。

“嗯。”

陈曦鸢:“那他肯定很高兴,守门一战时,徐前辈一边挖苦陶家和令家那两位,一边大力赞扬龙王秦和龙王柳,姐姐我听得好开心。”

李追远:“也夸龙王陈了?”

陈曦鸢:“好像提了,顺带夸了一嘴。”

龙王陈家风纯正,秉持着正统龙王门庭格调,这是江湖公认的。

但龙王陈历史上就出过三位龙王,要么极端强势要么极端平庸,所以绝大部分时候,陈家传承者在走江时也翻不出太大浪花。

加之龙王陈祖宅坐落于海岛,没有刻意避世却相当于半避世,江湖风云里也就鲜于出现他们的身影。

这与当年的龙王秦与龙王柳鼎盛时完全不同。

一是两家素来高调,要不然当年秦家少爷与柳家小姐的恋情,也不会弄得江湖皆知,集体侧目。

二是在承担江湖责任时,秦柳两家向来责无旁贷,敢于出手、勇于付出。

像徐锋芝老爷子那个年纪的人,小时候怕是都听着江湖上秦柳两家人的故事长大的,他本人更是亲历过龙王秦与龙王柳的长江绝唱。

柳玉梅能将破落的两家门庭支撑到现在,除了特殊的运势绑定以及老太太本人还拿得动剑外,怕也有江湖上还有不少像徐锋芝老爷子这种敬佩秦柳门庭拥趸的缘故。

哪家大势力若是敢撕破脸皮来吃绝户,可能连那个势力自己心里都不清楚,届时人丁奚落的秦柳两家,到时候会忽然冒出来多少主动站出来的帮手。

再好喝的汤,也不能连续喝。

在看见李追远与陈曦鸢时,汤馆老板热情地举起手,未等开口打招呼,就看见二人走进了隔壁的一家早餐店。

举到一半的手,改为抓了抓头。

汤馆老板:“今天头怎么这么痒。”

老板娘出现在老板身后,把嘴凑到老板耳边,

促狭道:

“噫~~,白天鹅今天瞧都没瞧咱们的癞蛤蟆嘢~”

包子油条豆浆茶叶蛋,李追远各要了一份。

陈曦鸢要了五份,额外还点了两碗丸子汤,汤底是杂烩汤,一碗放的粉丝、一碗放的是方便面。

期间,见油饼色泽诱人,陈曦鸢又叫老板给自己切了一斤浅尝一下。

二人之间的早饭小餐桌,被摆得满满当当。

李追远喝了口豆浆,对陈曦鸢问道:

“今天怎么吃得这么少,胃口不好?”

陈曦鸢点点头:“晚上担心你的事,食欲不佳,就随便吃点应付一下吧。”

李追远是见过陈曦鸢真实饭量的,练武之人的胃口,越强越没边,故而自古就有穷学文、富习武的说法。

陈曦鸢:“一般我就在一浪刚开始和一浪刚结束时,才会放开胃口,平时大部分时候,我吃得和普通人差不多。”

李追远记得秦叔也有这个本事,秦叔的饭量在家时并不大,甚至比普通农村需要下田劳作的人,吃得还要少。

少年知道这里面的原理,但他因为本人没练武,所以不懂得如何接地气地阐述和教导。

“今天你帮我开个课,教一下林书友他们,如何控制和蓄养身体的代谢。”

陈曦鸢一边咀嚼着油饼一边疑惑道:“你不是很懂么?原理都说出来了。”

李追远:“你来讲他们才能懂。”

如果自己说出原理他们仨就能懂的话,那直接把现成的练武功法丢给他们,他们自己看自己练就可以了。

可事实是,润生哥他们三个,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自己能锻炼和教导他们招式、经验,却没办法帮他们提升内功境界。

陈曦鸢:“成,包在我身上,我把他们仨按我域里面,发力挤压他们的五脏六腑,应该很快就能领悟了。”

李追远看了一下墙壁上的挂钟,他们很清楚,除非陈曦鸢忽然性情大变要杀自己,要不然在旅馆里,自己会很安全,所以这个点,润生哥他们应该还在睡觉中。

而等他们醒来后,就要来接受陈老师的专业课程了。

确实挺专业的,陈曦鸢要是真靠嘴说感悟,怕是效果会很差,直接对五脏六腑施压,反而更方便他们吸收。

李追远很快就吃完了自己的早饭,坐在那里等陈曦鸢吃完。

陈曦鸢吃得多,却并不是暴食,她吃得很斯文得体,只是一直吃不停。

吃完后,陈曦鸢去结账。

老板报出数字后,陈曦鸢第一反应是老板算错了。

等老板又算了一遍,陈曦鸢才付了钱,

感慨道:

“洛阳的物价,真的好亲民。”

李追远:“嗯。”

陈曦鸢甩动着手上的钞票,道:

“我点灯走江开始频繁离岛后,就渐渐发现,同样的钱,在我们海南和内陆,花起来简直像两种货币。”

走出早餐店,二人返回巷子。

途中,碰到了结伴出来吃早餐的谭文彬三人。

“小远。”

“小远哥。”

李追远:“早饭快点吃,待会儿有事。”

谭文彬:“阿友,你去买回来,我们跟小远哥先回去。”

李追远:“不用,没那么着急,先吃完再回来。”

少年担心,提回来后再想吃,就吃不下去了。

双方错身后,李追远对陈曦鸢道:“待会儿,你先讲一讲理论。”

陈曦鸢:“可是,我不会讲理论。”

李追远:“那就讲讲清补凉、文昌鸡、陵水酸粉。”

陈曦鸢:“讲这些的目的是……”

李追远:“让他们把早饭早点消化,别待会儿挤得满房间都是。”

回到旅馆房间后,李追远与陈曦鸢分开,端着托盘上了天台。

“徐前辈,你的衣服做好了,要不要试试?”

“不用试了,她能帮默凡缝合胸口,那她的眼睛就是尺。”

“那我将它送到徐前辈房间里去。”

“不急,小远……咳……追远,你过来一下,到老夫……我身边来。”

李追远走到徐锋芝面前。

伴随着新一天的开始,楼下也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扫黄严打,其实昨天就已经结束了。

但因为管着这一片的混混头儿被陈曦鸢集体敲断双腿,使得巷子里的按摩店们,没能在第一时间收到复工复产通知。

还是昨天,这里的人发现对面区里的按摩店已经开门正常做生意了,询问下才得知风头确实过了。

所以,今日的巷子里,格外喧嚣,回乡探亲的都回来了,大家集体开始了大扫除,以及采购纸张、按摩油和洗漱用品。

徐锋芝将手向下摊开,掌心闭合,化作一指。

乍一看,像个老头为老不尊,这会儿还在“选妃”。

实则,伴随着徐锋芝一指凝聚,身前的光影开始扭曲抖动。

李追远目光微凝,他看见了一道道枪影在交替闪烁。

初看不觉得有多繁复,细看后才深觉玄妙。

徐家枪,讲究大开大合、一往无前,但内藏锦绣,看似出的是枪,实则次次都是枪意先行,以意驭枪。

这枪法,非常难学,想要精进,需得磨砺心境。

演绎结束,徐锋芝连续咳嗽了好几声。

他刚刚,向少年展露了他对徐家枪法的最深刻理解,没有丝毫藏私,可以说,这种传承,就算是徐家自家子弟,除了极少数佼佼者外,也无法享受得到。

虽然知道柳家老夫人选择眼前少年肯定意味着他的不凡,自己昨晚也试探确认过,但面对自己如此短促高深的表达,徐锋芝还是有些担心地问道:

“记清楚了么?”

“记住了。”

“看懂了么?”

“看懂了。”

“我昨晚吩咐默凡,将徐家枪法基础式全部默录下来,待会儿就交予你。追远,等你成年后,能学会么?”

“能学会。”

“那……能精进么?”

李追远沉默了。

徐锋芝目光里充斥着期望。

李追远摇摇头:“现在的我,很难精进,徐家枪不仅需要一往无前的信念,还得有收枪如人生落幕的洒脱,这两点,我现在都缺。”

徐锋芝面露惊愕,这少年,居然真的看懂了自己的深藏枪意。

老人笑道:“那是因为你还小,当你以后会当凌绝顶时,你的枪,必将横扫四方。”

李追远:“徐前辈,我只能尽量不辜负你的期望,感谢传道之恩。”

徐锋芝摆了摆手:“什么恩不恩的,说到底,是我占了大便宜,老夫人能让你一个外姓人肩挑两座龙王门庭,必然是有她的道理。

而我,只不过是厚着脸皮,蹭了一趟便车。”

徐锋芝不说话了,李追远也沉默了。

过了会儿,徐默凡走了上来。

徐锋芝:“衣服放下,你走吧。”

李追远:“是,徐前辈。”

在李追远经过徐默凡身边时,徐默凡拿出一本用线缝合好的枪稿,递给李追远。

李追远伸手接下了。

徐默凡:“练我徐家枪,却拜别人走江,不合适的。”

李追远对徐默凡笑了笑。

徐默凡:“可暂居于人下,但心性必须塑起坚韧,山有多高,枪就有多高。要不然,你终究很难有大出息。”

李追远:“嗯。”

徐默凡话虽然说得不好听,但他刚刚确实是在提点徐家枪的精髓。

等李追远离开后,徐默凡走到徐锋芝面前。

徐锋芝:“老夫我,终究还是心软了,被他们得逞了。”

徐默凡:“各取所需,再说了,只是一本枪诀。”

徐锋芝:“可不管怎样,虽无拜师之礼,也无记名名分,可枪诀,终究是给出去了。”

徐默凡:“叔公若是收他做弟子,那他辈分,就比我高太多了。”

徐锋芝:“上一浪里,你们与姓谭的那帮人也算并肩作战过,眼下能住在一栋旅馆里也是缘分,不管这少年枪法能不能练起来,能不能真的练出门道与味道,他都不算是纯粹的外人了。

默凡,日后江上再遇到,不求你照持、帮衬,但是,只要条件允许……”

徐默凡点头道:“叔公,我明白,你放心,我不会刻意对他下死手的。”

徐锋芝笑着伸手,拍了拍徐默凡的肩膀。

孩子,叔公不是要你不杀他。

而是只要你对他不下死手,那他可能看在我与他今日的情分上,也会留你一命。

至少,让你有个二次点灯认输的机会。

双龙王门庭传承加身,一遍看懂自己的枪法真意,身具多种神秘法门,心性更是沉稳得令人可怕。

这不是徐锋芝对秦柳龙王门庭有滤镜,而是他实实在在地认为,这一代江面上,能压得住那少年的人,真的不多。

在徐锋芝看来,这少年,大概率会成为这一代的龙王,再立秦柳之威。

老人只是希望,自己这个最疼爱看重的本家后辈,不要沦为当代龙王道路上被踏碎的垫脚石。

“噗。”

忽然间,徐锋芝一口鲜血迅猛喷出,身上更是有好几窍被体内混乱的枪意破开,整个人,颓然倒地。

徐默凡赶忙伸手抱起,努力过渡内力,来帮叔公平复伤情。

“叔公,你的身体,油尽灯枯了。”

“孩子,别浪费力气了,反正今晚我就要睡了。”

徐锋芝背对着徐默凡的脸,流露出的是骇然。

只是这般稍微加了一点提醒的意思,居然让自己因帮助自家晚辈走江,而承受了如此强烈的反噬。

这少年身上,到底背负了多大的因果?

徐默凡:“叔公,我与家里联系了,家里人想要赶到洛阳。”

徐锋芝:“别让他们来。”

徐默凡:“嗯,我拒绝了他们。”

徐锋芝:“拒绝得好。”

徐默凡:“我搀扶您回房间休息一下吧。”

“不,我不回去。”徐锋芝伸手指向没吃完的花生米和没喝完的酒,“人生最后的一顿酒,我要喝得尽兴,我要喝完它!”

离开天台的李追远没回自己的房间,他房间与谭文彬他们挨在一起,少年不太想去见证他们正遭受的“酷刑”。

所以,李追远去了姚奶奶她们一家人所住的房间。

今日周末,姚奶奶的俩孙子正一人一边,坐在书桌边,埋头写着卷子。

卷子是……《追远密卷》。

李追远答应给他们定期寄的,得回去后由谭文彬安排,这套卷子,是姚奶奶让自己儿子姚念恩去各个书店里找的。

这年头,一是版权意识弱,二是大家条件有限,教辅材料这方面,哪怕同在NT市的,也都是弄一套回去,要么学校自己印要么写黑板上让学生们将题抄下来做。

《追远密卷》能在南通卖得不错,主要原因还是挂名作者本人是省状元的身份,家长学生们愿意花钱买这个,主要是为了求个吉利。

俩孩子明显在跳级学知识和做题,做得很艰难痛苦,忽地抬头,看见了站在他们面前的李追远,一时间,生活的苦难在他们面前具象化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李追远干脆在他们身边坐下来,给兄弟俩讲题。

兄弟俩努力跟着李追远的思路,听得越来越投入。

李追远发现,这哥俩,确实是读书种子。

姚奶奶的儿媳妇路过瞧见了,没进来,而是去切了水果倒了茶,蹑手蹑脚地端进来放下,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讲完后,兄弟俩舒了口气,继续低头看题。

李追远端着茶杯,一边喝着一边走到隔壁房间。

姚奶奶正在指挥儿子儿媳妇,帮自己收拾行李。

对自己亲娘忽然决定要出去旅游这件事,姚念恩不敢反对,但安全起见,他想跟着一起去好有个照应,结果被姚奶奶坚决骂了一通。

在姚奶奶眼里,小姑爷来自己家做客,自己领着俩孙子给小姑爷见礼,一是礼数本该如此,二是自己已经存了一点私心。

要是自己把儿子孙子带着去南通见大小姐,那她才是真的贪得无厌。

儿媳妇:“娘,你啥时候动身啊?”

“不知道。”

儿媳妇:“娘,旅行社靠谱不?”

“靠谱的。”

儿媳妇:“哪家旅行社来着?”

“不知道。”

儿媳妇:“娘,你出去旅游,带这么多针线和布料做什么?”

姚奶奶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儿媳妇,道:

“你再啰里啰嗦,我就要撺掇我儿子打婆娘了。”

儿媳妇:“娘,我这不是关心你么?”

“那就不准你再给娘家拿钱了。”

儿媳妇立刻低下头,闭嘴。

姚奶奶笑了。

旅程虽还未正式开启,甚至能否最终开启都犹未可知,但她的快乐,已然来临。

李追远没有进去打扰,估摸了一下时间,返回自己房间的隔壁。

推开门,林书友在地上躺着一个极为标准的“大”字。

全身皮肤通红,汗水浸透全身,如同刚经历了一场酷刑。

谭文彬则在卫生间里呕吐,那声音,响得一塌糊涂。

润生坐在床上,看似很正常,实则脑袋上不停冒着白色的雾气,像是水烧开了。

由此可见,陈老师的教学模式,那是相当的简单粗暴。

当三人完全接受教学,在她的域里不做任何抵抗时,陈曦鸢真的能以各种想不到的方式,对他们进行随意揉捏。

字面意义上的……推心置腹。

但到底是自己的伙伴,李追远一个一个地给他们检查了一下身体,生怕他们中哪个一不小心被陈曦鸢给玩坏了。

好在,虽然无比扭曲痛苦,但器官都没什么问题。

让他们休息后,李追远走出房间。

陈曦鸢手里端着一个果盘,拿着一根牙签正在吃着。

她头发湿漉漉的,刚刚洗了澡。

李追远:“辛苦你了。”

陈曦鸢:“客气,嘿嘿,我第一次发现,我不仅只能在学校里当音乐老师。”

李追远:“你还是好好教音乐吧。”

也就是润生他们三个体格异常强健,普通人可经不住陈曦鸢这种教学强度。

陈曦鸢:“他们应该再花几天时间,就能感悟到这一层了,小弟弟,你对你的伙伴们,真好。”

这就意味着,等回家后,刘姨的工作强度会大大降低,太爷家的粮食,也不用再消耗得那么快了。

中午,李追远和陈曦鸢一起去接了潘子、雷子、梁军以及陈曦鸢那个学生的哥哥出院。

虽然是自己吃菌子吃出的问题,但也算“工伤”,不仅医疗费不用付、工资照算,还有各种补贴。

出院后,众人一起去吃了洛阳的水席,汤汤水水,胡椒味很重,对刚大病初愈的众人,吃起来那是相当过瘾。

饭后,李追远送潘子他们坐上单位安排的回南通的车,车上放满了本地单位送的特产和营养品。

潘子和雷子已经规划好,等回去后,这些东西要分给谁了。

俩刚成年的毛头小子,对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无感,甚至,如若不是他们俩牵扯到李追远的浪花,很可能就会在这次食物中毒里丢掉性命,他们俩反而觉得躺着拿工资拿补贴拿礼品,挺赚。

梁军邀请李追远一起坐这车回南通,李追远拒绝了,说自己有个朋友家里在办丧事,得多留一天。

然后,李追远就收到了梁军、潘子和雷子,看在自己面子上,递送过来的奠金。

李追远没拒绝,收下了。

徐默凡功德是全额发放的,他富,那就让他多散一点吧。

毕竟,拿钱买功德,真就跟天上掉馅儿饼没什么区别。

与陈曦鸢汇合时,陈曦鸢手里提着一个渔网袋,里面装着两罐麦乳精、两大袋饼干还有些洛阳特产。

陈曦鸢:“我说我不跟他一起坐车回去,有个朋友的长辈快要走了,他就把单位发给他的补品分出部分来给我送过去。”

入夜后,当一脸冷酷的徐默凡听到敲门声打开房间门时,被递送过来一大袋营养品和三份奠金。

三份奠金,被信封很正式地包裹,信封上写着潘子、雷子和梁军的名字、籍贯以及生辰八字。

李追远:“提前节哀。”

徐默凡愣了好一会儿,最终接过奠金信封,以孝子身份,给李追远还礼。

李追远伸出双手去搀扶。

这种农村丧事还礼,一般都是意思一下,孝子抓着吊唁客的双臂,膝盖微微一弯即可。

但就是不知道徐默凡是真的不懂,还是故意的,总之,他真的很实诚地跪下来了。

连带着没练过武的少年,被他胳膊一带,一个趔趄。

等给李追远回完礼后,徐默凡接过来陈曦鸢递来的一网兜补品。

陈曦鸢:“我朋友送的,让徐前辈补补身子。”

一个“节哀”了,一个还叫“补身子”,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却又和谐地发生。

而且,麦乳精罐子上,用黑色水笔转着圈写上了那位的名字、籍贯以及生辰八字。

本来是没有的,但为了方便主家登记“人情簿”,李追远帮陈曦鸢加上去了。

徐默凡给陈曦鸢回礼。

陈曦鸢学着李追远的动作去搀扶徐默凡的双臂。

徐默凡刚下蹲了一点点,表情忽然一滞。

他下不去了!

然后,陈曦鸢抬臂,把徐默凡给硬生生提得身子站直。

陈曦鸢:“客气了,意思到了就好。”

徐默凡点了点头,提着东西回房间。

陈曦鸢对李追远眨了眨眼。

甭管徐默凡刚刚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做姐姐的,要帮小弟弟把这个场子给找回来。

徐锋芝坐在床边,正拿着锋锐的枪头,修剪胡子与头发。

刚刚门口发生的一幕,他看到了。

徐默凡清楚,在如此近距离且枪不在手的前提下,自己不可能是陈曦鸢的对手。

他只是惊讶于,龙王陈家的传承者,居然会对这谭某团队里的一个追随少年,如此之好。

先前他是无意间带到了那少年,也证明那少年确实没有练武,如果他真故意希望少年出丑,那少年绝不可能只是晃动几下身子。

可陈姑娘,似乎就见不得这少年吃一丁点的亏,维护到了这般地步。

徐锋芝微微一笑,他看出默凡眼角的疑惑。

但,他们俩感情好,不是应该的?

毕竟,人家俩人可是门当户对。

李追远和陈曦鸢走了进来。

不一会儿,谭文彬、润生和林书友,也进来了。

大家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很安静地等待。

等待着老人睡觉,等待着老人长眠。

房间里,没有丝毫悲伤,因为逝者无憾。

徐锋芝换好了新衣服,目光在在场所有人脸上看了一遍。

“出枪收枪,当如人生,生死无悔!哈哈哈!”

徐锋芝一边笑着一边将陶瓷缸里最后一粒花生米配着最后一口酒喝完。

这是第二次最后一次了。

前一次是自己对自己有交代,这一次是自己对自己眼里的江湖有交代。

自己这命,是真得好!

没有过多留恋,也没有再多一句的嘱托,徐锋芝躺了下来,闭眼、匀吸,入眠,离世。

比原本预想中的,要早一些。

可能是因为白天因提点自家晚辈遭遇反噬,缩短了时间,也有可能是徐锋芝自己故意提前了死亡。

既已无憾,又何必留恋,反正皆是长眠。

早就摆好的小供桌前,徐默凡开始烧纸。

陈曦鸢先上香,随后是谭文彬,最后一个是李追远。

大家伙都没去断香,主要是觉得徐锋芝,受得起。

纵使家世不够,大可豪情来凑。

事实也的确如此,躺在床上的遗体,不仅没有丝毫异常,反而增添了一抹似有似无的朦胧光晕。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停灵后,徐默凡将徐锋芝入棺。

棺材是附近棺材铺里买的,买的是店里最贵的那一款。

徐默凡将棺材扛在肩上,走出房间,侍女夏荷端着一盏白蜡烛,跟在身侧,其余人,则都跟在后面。

经过旅馆前台时,发现那里摆着花圈挂着挽联摆着供品。

姚奶奶一个人守在那里,看见棺材被抬出,她低头开始烧纸钱。

徐默凡对她开口道:“多谢。”

姚奶奶:“节哀。”

走出旅馆,离开巷子,当来到马路上时,徐默凡开始加上身法,速度加快。

李追远被润生背起,所有人都跟上。

安葬之地,在北邙山上,虞家祖宅后门的出口处。

当然,现在出口已荡然无存,完全与四周环境融为一体。

有人来得更早,是书生朱一文。

他脸色苍白,似乎在虞家祖宅留下的伤势,非但没丝毫好转,反而加重了。

朱一文的老仆和书童,正在帮余仙姑整理身上的衣服。

不再似那日虞家正门口所见时浓妆艳抹头戴鲜花,今日的余仙姑一身素白,显得端庄雅致。

地面,书生已经提前挖好了坑。

挖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大小。

其中一个坑里,棺材已经安置下去,里面是余仙姑丈夫的衣冠,待会儿余仙姑就会直接躺进去,与自己那在江上早故的丈夫合葬。

余仙姑:“这老家伙倒是懂得偷懒,干脆直接躺棺材里被运过来,是连一步都懒得走了。”

等余仙姑伸手拍了拍徐锋芝的棺材板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毛一挑,骂道:

“什么玩意儿,说好一起闭眼的,你居然抢跑!”

徐默凡将徐锋芝的棺材放进坑里。

余仙姑:“我也得走了,要不然落下太多,不过,一文,走之前,我可要提醒你,不准把你姨奶奶我的尸身拿出来卤了!”

朱一文摇头笑道:“姨奶奶,一文是有点畜生,但还没畜生到这种地步。”

余仙姑又指了指隔壁躺着的徐锋芝:“徐老头你也不准!”

朱一文:“知道,知道,您放心去吧,姨奶奶。”

余仙姑走到棺材尾,转身背靠着棺材,目光,环视四周,发出感慨:

“当初是你说的,人生美事,不过是:生在苏杭、葬在北邙。

被你一语成谶了,今儿个,算是给你如愿了。

明明说好了婚后你就二次点灯,与我双宿双飞,可你偏偏说什么要再挣那一浪的功德,结果给自己挣得死不见尸。

我怨了你一辈子,就是今天,我也依旧在怨你。

你,耽搁了我一辈子。”

说完,余仙姑眼睛闭起,身体自然后倾,“砰”的一声,落入了棺材中。

朱一文亲自下坑,一边给自己姨奶奶将棺材盖盖上,一边揶揄道: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怨了一辈子死后还要合葬,这男的啥德性姨奶奶您当年又不是不知道,亏你还为他守了一辈子的寡,口是心非呢您。”

“砰!”

棺材盖被踢了一脚。

里头传来余仙姑骂人的声音:“小畜生,姨奶奶我还没咽气呢!”

朱一文:“晓得晓得,刚刚故作洒脱地倒下去,这会儿是不是趴在棺材里给他整理被你弄乱的衣冠呢?

还是说抱着他的衣服,说‘我终于来找你了?’

还真是面皮薄,当着我们的面不好意思做这种事儿,就一个人在黑漆漆的棺材里偷偷做。”

“砰!”“砰!”

“哎哟,我的姨奶奶,您可别再踢了,这棺材不是家里的,我买的时候本地棺材铺还打了折,一看就知道不结实,可经不起你再来几脚了。

我这钉子给您钉起来了,您早点自个儿掐了生机吧,省得待会儿没空气了闷得难受。

本来年纪就大了,老太婆一个了都,我那姨爷爷死的时候可正值年轻,您要是给自己憋出个紫胀的脸下去见他,他怕不是看见你第一眼就要被吓得逃跑。”

棺材里没声音了。

朱一文把耳朵贴到棺材盖上,仔细听了会儿,然后点点头,确认姨奶奶自个儿咽气了。

指节在棺材板上敲了敲,朱一文笑道:

“一听自己变丑了他就不要你了,就马上死了,哎呀,真是,难怪我奶奶说你一辈子都在倒贴。”

离开坑洞后,众人你一铲我一铲的,开始填土。

不布阵,不设禁,棺材也是寻常,这是他们的想法,躺下去后,希望能早点尘归尘土归土。

一辈子行走江湖,见过和灭过不知道多少邪祟,他们晓得尸体长久保鲜,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没立坟头,也没竖碑。

徐锋芝埋葬地,被徐默凡插入一根木枪。

余仙姑的棺土上头,被朱一文插入了很多画轴。

都是这两天他拼命画出来的,什么在天愿作比翼鸟,什么天涯地角有穷时,什么身无彩凤双飞翼……

以自己的血入颜料,以精气灌画笔。

这些画经过风吹雨打后,会没入泥土,最后渗入地下,穿过棺材,营造出一幅幅美轮美奂的幻象。

这也是为什么徐默凡伤势都要大好了,自己反而更加虚弱的缘故。

说白了,姨奶奶说她自个儿是为苍生而死,但在朱一文视角里,是自己拖累了姨奶奶。

当自己很小就显露出“吃人”的怪癖时,全家上下都拿自己当疯子看待,都认为自己废了。

那时候,没人能料想到,自己后来能击败家族同代竞争者,拿到这一代为家族点灯行走江湖的资格。

只有姨奶奶,一边骂着自己真恶心,一边看自己饿得实在心疼,陪自己方圆百里地去寻找生前大奸大恶者之墓,给自己挖坟找食儿。

他还记得那一幕,姨奶奶一只手捏着鼻子嫌恶心另一只手还不忘帮自己在烂尸块上撒着盐巴。

身为一个疯子,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在需要正常时,你已忘记了该如何表现得正常。

徐默凡离开了,带着自己的侍女,身影消散在夜幕中。

朱一文则继续在烧纸。

烧着烧着,他就将手,伸向供品里的卤味,拿过来,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流泪,不是伤心得,而是真香啊。

吃着吃着,他看向润生,就拿了一个烟熏的蹄髈递给润生。

润生走上前,接过来,蹲在地上与他一起吃了起来。

朱一文:“好吃吧?”

润生点头。

朱一文:“我那里还有好多烟熏好的嘎嘎。”

润生继续专注地吃着。

朱一文:“难得遇到志同道合的人,你把地址给我,我给你再寄些过去。”

润生摇摇头,道:“你把你地址给我。”

朱一文:“这么谨慎么?生怕我知道你们住哪里?唉,我这根大蹄髈,真是喂了狗了。”

润生:“我找你家去,把你拍死,你家的肉就都是我的了。”

朱一文:“拍死我后记得把我给烟熏了,可千万别浪费,我平时口儿重,腌的时候少搁点盐。”

润生:“中。”

两个人将供品吃完后,标志着今晚葬礼的结束。

朱一文临走前,故意多看了一眼李追远,面带意味深长的笑容。

李追远等人回到姚记旅馆后,没有继续休息睡觉。

谭文彬将所有人的房费与开销都结了,当然,除了姚奶奶的珍藏茶叶,那个一来不好估价,二来也结不起。

此间事了,众人打算连夜回南通,还是老样子,人歇车不歇。

陈曦鸢站在原地,持笛,吹出一声送别的曲子,目送皮卡车驶离。

正开第一轮车的谭文彬,特意扭头看向林书友,问道:“阿友,你没把我们家的地址告诉给外队吧?”

林书友摇头:“没有,确认没有。”

路况良好,没遇到修路或者堵车,翌日下午,驶入南通地界时,轮班开车的林书友喊了一声:

“到家喽!”

一直到皮卡车从公路拐入通往石南镇思源村的村道,隔着很远,看见太爷家二楼露台上站着的红裙女孩。

这一刻,李追远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声:到家了。

两个多小时后,一辆洛阳牌照的出租车,停在了思源村村道口。

司机困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呼吸都带着鼾声,直到见到厚厚的一沓尾款时,才精神猛地一震,问道:

“姑娘,你还回洛阳么?我在这儿等你啊!”

年轻的姑娘对司机摆摆手:“师傅,你自个儿回吧。”

姑娘手持翠笛,带着好奇的目光,走入村道。

前天任她怎么问,林书友都不告诉她地址。

但没关系,她在接自己学生的哥哥出院时,顺手翻了一下李潘、李雷的个人信息,上面有他们的家庭地址。

现在,就是要在这个村子里仔细找找,具体是哪栋房子了。

陈曦鸢看见了一片桃花林,在这不属于它的季节,却绽放得如此美丽。

嘿嘿,也不难找嘛。

“小弟弟,姐姐我来喽~”

(本章完)

第371章

陈曦鸢迈着欢快轻盈的步子,向着那片桃林进发。

路上的些许疲惫,被那拂过两侧农田的风揉碎,心儿也跟着蒲公英打起了旋儿。

陈姑娘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起,待会儿见到小弟弟他们后,自己是忽然跳出来,喊着:

“当当当当~~~”

还是开着域,悄悄靠近,在悄无声息间,来到小弟弟身后,双手捂住小弟弟的双眼:

“哈哈,猜猜我是谁!”

小弟弟,没想到吧。

姐姐我这么聪明,你以为你不告诉我地址,姐姐我就认不清楚门了?

距离越来越近,那股常人无法感知到的桃花香,简直沁人心脾,如饮佳酿。

虽占地不大,也没做围挡,可这种螺蛳壳里做道场的本事,已然巧夺天工。

陈家祖宅前,有一片椰林。

虽然面积比这个大多了,也有防护大阵加持,可论质感品级,都远远比不得这片小小的桃林。

因此,在陈曦鸢看来,

小弟弟住在这里,很合理。

柳家老太太住在这如此雅致之地,更加合理。

毕竟,没亲自来过之前,江湖上没人能料想到:

龙王门庭的当代传承者,在家里想洗个澡,都得提着两个热水瓶往小淋浴间上面的水桶里倒水,随后还得拿水瓢往里头掺凉水调温。

至于三位拜龙王一起走江的得力干将,居住面积居然是人均一个棺材。

更不会有人料到,秦柳两家的话事人,那位位格在江湖几乎无两的老夫人,住的是普通平房,每天最爱做的事,是和几个村子里的老姊妹摸长牌。

加之,大胡子家与李三江家,按村里位置来看,不能算近,可恰好位于村道的南北两侧,自马路上沿着村道走入,越是行家就越是会认错目的地。

没有事先约好,也无任何洽谈。

但自然而然地,

那片桃林,起到了看门的作用。

故而,陈曦鸢先去往大胡子家,还真不算上错了门。

按照礼数,去大户人家拜访时,得先给门子投拜帖。

“嘿,这里景致真不错。”

没有山,视线无遮挡,虽说本地农村已兴起盖楼房的风潮,但目前还有大量民居依旧是传统平房,保留着一种偏水墨丹青的审美。

唯一让陈曦鸢有点不习惯的是,很多沿着村道修建的民房,其旁边紧挨着的茅厕,居然是正对村道的。

没人用时,你还能欣赏一下里头那样式不一、雕刻细腻的太师椅。

可当有人在用厕所时,那氛围感,就显得很诡异了。

陈曦鸢刚刚就遇到一位中年婶子,坐在上头,瞧见路过的自己后,还主动跟自己打招呼:

“哪里来的漂亮丫头,来找谁家的啊?”

说的是南通方言,陈曦鸢听不懂,但能感知到来自对方的热情与好客。

可她到底还是不太习惯,与一个两侧屁瓣露在外头正出恭的人聊起天。

只能礼貌性地笑笑,加快步伐。

来到大胡子家坝子前,陈曦鸢放缓脚步。

悄无声息地潜入,这一选项,被她给否了。

老夫人也住在这儿呢,自己冷不丁地潜入,对老夫人是一种不敬。

万一引起误会,被老夫人或者老夫人身边的人误以为是“刺客”,那就更得不偿失了。

因此,陈曦鸢拍了拍两侧裙摆,大大方方地走上坝子。

脚步刹那间止住。

低头,看了看双手,除了一支翠笛外,空无一物。

糟了,一路上只顾着拿钱刺激出租车司机赶路赶路再赶路,结果忘记带礼品,成了空手上门。

同等门庭间的拜访,倒是不用备什么厚礼,像自己爷爷邀请来家里做客的客人,带的也都是自家附近的特产,茶、酒、烟叶,甚至可以是用油纸包好层层封印保鲜起来的烧鸡。

可现在让自己去附近镇上买礼物显得很是荒谬,而自己也来不及跑回老家去摘椰子。

片刻犹豫后,陈曦鸢决定见面后,先对此表达歉意,向老夫人告罪说明。

老夫人,应该是位很好说话的慈祥长辈。

因为自家奶奶在自己爷爷耳边,提了大半辈子的“柳家小姐”,可从未说过一句柳老夫人的坏话,偶尔兴致来了,奶奶还会主动提起一些早年被柳家姐姐庇护的温暖趣事。

整理好心情,走上坝子,没看见人。

确切地说,是没看见大人,坝子上有一张婴儿床,床上有个粉嫩如瓷娃娃的小孩,正双手抓着栏杆,好奇地看着自己。

出于尊重,陈曦鸢没有将自己感知散开去探查,只能边向婴儿床走去边向四周张望。

咦,屋子里和坝子外,都没看到人影,没人在家么?

额外发现,坝子前与桃林之间,有一片打理得很精细长势极好的药田。

笨笨一只手继续抓着小栏杆,另一只手对着陈曦鸢挥舞,脸上笑呵呵。

他有本事讨得除了李追远与阿璃外,几乎所有人的喜爱。

陈姑娘也不例外,她主动伸手,将笨笨抱了起来。

这孩子,奶香奶香的,而且流露出一股空灵。

意味着孩子的天赋,已经满到几乎溢出,放在一些宗教门派里,都足以称之为“灵童”了。

家里,确实没人。

李菊香崴了脚,今儿个老田头就负责蹬三轮,载着刘金霞去了坐斋的人家。

到这会儿,老田头还在那里守着,等着丧事结束后,再将刘金霞给送回家。

萧莺莺骑着自行车,去镇上买酒了。

熊善与梨花夫妇,则都在鱼塘那里忙活。

家里,只有一个被放在坝子上的笨笨。

没人担心孩子会被人偷走,每隔一段时间,桃林里都会有一片桃花落入笨笨的婴儿床,夜里把孩子抱回去睡觉时,那桃花,能在床下面积成一块软垫。

陈姑娘一边轻拍着笨笨软嘟嘟且充满弹性的小屁屁,一边继续环顾四周。

最后,她的目光落向了前方桃林。

既然有洞天,那小弟弟与老夫人,肯定生活在这片洞天里嘛。

陈曦鸢走下坝子,向桃林走去。

笨笨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攥住陈姑娘的秀发,双腿发力,蹬啊蹬的,嘴里发出“呜呀呜呀”的声音。

“乖乖乖,你不想走是吧,我给你放回去,放回床上。”

陈曦鸢返回,将笨笨又放回了婴儿床。

随即,她一个纵步,跳下坝子,立在桃林前,整理了一下着装后,步入其中。

笨笨瞧着这一幕,先是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开。

紧接着两只小嫩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低下了头。

越往桃林深处,就越觉得这里奇妙。

陈曦鸢觉得,若是于此修几座小木屋住着,那真是拿来天宫都不换。

刚念到此处,她就看见了一座小木屋。

木屋建在一座水潭前,清幽别致,似仙人居。

隔着撑起的窗户,隐隐得见一道背影,黑发中裹着冬雪似的白,丝舞翩跹。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如山崖矗立,无形自威。

白色的长发、萦绕的威严、强大的气场……

陈曦鸢嘴角露出一抹笑容:这位,必然是柳家老夫人。

“晚辈琼崖陈家当代传承者——陈曦鸢,携家中长辈之嘱,叙两家祖上之谊,秉至诚之心而至,特来拜访请安!”

窗内,传出一道慵懒中略带思忖的疑惑:

“琼崖陈家?”

这声音,带着些许低沉沙哑。

不像是纯粹女声,但又挺符合年迈老夫人的声线。

尤其是对方提起“琼崖陈家”的态度里,察觉不到多少郑重,这就更符合老夫人的身份了。

主要是陈曦鸢没见过货真价实的魏晋风流。

清安在桃林里,一直过着的是那种抚琴奏曲、纵情饮酒、洒脱不羁的生活,从赵毅身上剥离下“苏洛”有了玩伴后,二人更是日夜笙歌。

宽服长袖,长发飘散,似醉似醒,如梦如幻,越是承受着难以描述的痛苦煎熬,就越是需要表现得放浪形骸。

此时,木屋里的清安,确实是在思索着“琼崖陈家”。

陈姑娘的到来,他早不知道隔着多远就已感知到了。

屋里角落,苏洛正在研磨着五石散。

先前清安刚刚放下酒杯,冷笑一声:

“呵,又来一个找错门的了,这是真拿我当门子用么?”

彼时,桃林里有好几条藤蔓已经捆缚在了一起。

按照惯例,来都来了,那不吊起来抽上一顿,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进过这片桃林。

可谁知,那位姑娘开口就是“拜访清安”。

清安没想到,这是来找自己的。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长期半迷失状态,让他记忆与思维,都出现了严重退化,也就只有面对那少年,被那少年拿出有关魏正道的事情时,他才能得到片刻的激动与亢奋。

琼崖陈家,自己似乎知道的。

仰起头,嘴唇微微抖动,努力回忆。

……

琼崖陈家祖宅。

陈老爷子正在给祠堂前的那棵柳树浇水,浇的是他亲自去山间采集下来的晨露。

陈家奶奶则坐在旁边的藤椅上,一边轻轻摇晃,一边嘴角含笑。

每次与自己拌嘴后,似是为了故意气自己,老东西就喜欢去侍弄那棵柳树。

这时,祠堂里的烛火,发生了摇曳。

陈家奶奶朝祠堂里看了看,感慨道:

“最近先祖显灵得有些频繁呐。”

陈家老爷子疑惑道:“近期不是第一次?”

陈家奶奶:“你上次为了去钓鲨鱼没去望江楼开会,把那令牌直接丢给咱曦鸢了,曦鸢去参会时,我记得祠堂里的烛火,也像今日这般晃了好几下。”

陈家老爷子:“看得出来,老祖宗喜欢咱曦鸢得紧。”

陈家奶奶:“呵,下面其他房包括其他旁系族人,都晓得你这老祖宗最偏心曦鸢这丫头。”

陈家老爷子:“谁叫他们种不行呢,唉,我的错。”

陈家奶奶:“呸,老东西,你含沙射影谁呢?到底是我这块地不行还是你这种子本身就有问题,你自个儿心里不清楚么!”

陈家老爷子骄傲地挺起胸膛:“我的种子,自然是极好的。”

陈家奶奶:“比起当年那位秦家少爷呢?”

陈老爷子闻言,气得恼羞成怒,手指着自己老伴儿:

“好啊,坏老婆子,我就知道,当初你肯定最开始钟意的就是那位秦家少爷!”

陈家奶奶:“哎呀,隐瞒了大半辈子的秘密,到底还是被老东西你给发现了。”

陈老爷子气得把手里水壶重重一摔。

陈家奶奶叹了口气,道:“虞家的消息都传到咱家了,按理说,咱曦鸢,也快回来了。”

陈老爷子:“要她回来干嘛,我巴不得她多在外面漂一漂,最好给我拐回来一个种子好的上门孙女婿!”

……

原本,清安以为自己会记不起来的。

但冥冥之中,他似有所感,目光瞥向南方看了看。

随即,

呵,他记起来了。

变浅变淡的记忆里,浮现出一个男子的身影。

自己追随魏正道走江时,虽一直按照魏正道的要求,做到不显山不露水,但他早早就清楚,以当时自己等人的阵容,这江面上能称为对手的,早就寥寥。

而这个自称琼崖陈家的陈云海,是其中一个。

其人动手方式如其名,云海一开,简直鲜有敌手,在一处古葬里,他一人连战五场,连战连捷。

最后遇到了自己等人。

记得当时魏正道对他说:自己绝不趁人之危,任他休息,等其状态恢复再堂堂正正战一场。

陈云海同意了。

当他收起身边云海,寻了附近一处天阳乾坤之位盘膝打坐时,恰好坐进了魏正道提前布置好的阵法。

下一刻,陈云海五感被隔绝、气血被堵塞、身躯被禁锢,直接被生擒。

而那时,站在魏正道身边的自己等人,纷纷结束磨刀霍霍的备战状态,一脸无奈地看向魏正道。

很突兀,却又很合理。

因为魏正道,一向不喜欢在可以省力的地方,去追求所谓的豪情,他要的是结果,从不看重过程。

古葬之地,险象环生。

魏正道没杀陈云海,而是扛着被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封印得严严实实的陈云海,一路破关拆险,直抵古葬最深处。

这陈云海起初不停痛骂,大喊小人行径非君子所为,魏正道次次都简单回应:

“你输了,你已经死了。”

许是骂久了,亦或者是骂累了,陈云海渐渐不骂了,有时他们中谁给他喂饭喂水时,还会脸色正常点,点头说一声谢谢。

再接着,魏正道布置计划时,他就直挺挺地躺在那里,睁着眼,不睡,就听着。

听着听着,还忍不住会发表一些意见。

再之后,除了吃饭喝水时,他还会主动在大家伙行进时,与大家聊聊天。

哦,对了,他似乎很擅长音律,与自己做过交流,引为知音。

接下来的路途,陈云海就不用魏正道威胁恫吓或循循善诱了,他会主动开启域,来帮大家伙遮蔽。

到最后,面对古葬最深处那头渐渐苏醒的先秦尸王时,双方爆发了一场激烈的血战。

众人费了好大的力,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终于将那头尸王身上的尸丹击碎,那尊事实上已经战败、回天无力的尸王爆发出雷声大雨点小的气势,就要消亡了。

魏正道解开了陈云海身上的所有封印,并大喊一声:“救命!”

得以彻底脱困的陈云海,不计前嫌,只是重重地瞪了一眼魏正道,而后将自己的云海彻底散开,冲向那尊“狂暴中的尸王”。

其人刚至,一招刚出,还未触及,那尊尸王自己就碎裂炸开。

陈云海不敢置信地看着一幕,然后一脸通红地回过头,对着正指着他哈哈大笑的魏正道,咬牙切齿地咆哮:

“魏!正!道!”

木屋里,清安笑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我记得,我记得他,傻乎乎的样子。

他现在,也早就是你陈家祖宗似的人物了吧?”

陈曦鸢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柳老夫人也记得自己爷爷。

大概,爷爷在老夫人的印象里,就是一个傻乎乎的家伙。

毕竟,自己的爷爷,当年可是老夫人的众多追求者之一。

追着追着,追上了老夫人的闺蜜。

不过,即使如此,陈曦鸢觉得,自己如果把老夫人这个评价回去后告诉爷爷,自己爷爷怕也是会在晚上,比往日多喝上一葫芦酒。

陈曦鸢回话道:“嗯,我家祖辈,也是一直念叨记挂着您。”

清安将手,放在了面前的琴上。

觉得自己被二次羞辱的陈云海,硬要找魏正道再战一场。

魏正道对他说:你陈云海,欠我一条命。

陈云海被憋得拳头攥紧,嘎吱作响,周身云海里,竟翻滚起了红雾。

魏正道说:行吧,你要打,就和你打一场,输的那个人,二次点灯。

陈云海说,我欠了你一条命,我本就该已经死了,无论输赢,他都会二次点灯。

魏正道对他竖了个大拇指,随后指了指自己说,先前为了解决掉尸王已经负了伤,让陈云海给自己时间先调理恢复一下。

陈云海答应了。

魏正道盘膝而坐,边运气调理边示意陈云海,去尸王棺椁里摸一摸,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货,大家按贡献,可以分了。

陈云海以周围云海,隔绝掉尸王棺椁边的尸气侵袭,但他刚靠近,就见盘膝而坐的魏正道竖起一根手指,随意一划。

刹那间,尸气燃烧,风水逆流,气旋狂卷,陈云海猝不及防之下,先是周围云海被扭曲卷入,而后本人更是被强行拉入棺中,最后“砰”的一声巨响,棺盖落下,完全闭合!

没人知道,刚才战斗中,魏正道是何时偷偷在尸王棺椁处布置好阵法的。

而且,似乎不是单纯为了封印尸王,因为按照他们这伙人走江的一贯风格,任何邪祟,都得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留一点残存痕迹。

以封印的方式,应付敷衍完一浪,将问题留给后来者,绝不是他们这伙人的走江风格。

所以,这个阵法,是魏正道特意预备着用来封印陈云海的。

魏正道走到那口棺椁前,敲了敲,提醒道:

“你又输了,现在欠我两条命了。”

棺椁内,轰轰作响。

像是一头新尸王重新诞生。

等里头安静后,魏正道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去将棺椁打开。

清安记得自己把陈云海扒拉出来时,陈云海很平静,只是双拳上全是血。

陈云海没再执着战一场,他说他认输了,回去就二次点灯。

魏正道说既已如此,那双方就不再是对手,朋友之间的切磋毫无问题,七日之后,于古葬之地外的望神坡上,自己会堂堂正正与他一战。

七日之后,陈云海正装而去。

步入望神坡后,魏正道提前七日布置好的大阵发动,将陈云海在里头整整镇压了三日。

那是魏正道新创的阵法,特意拿陈云海做测试,查漏补缺。

总之,效果,令魏正道很满意。

清安记得自己从走入解开的大阵,去接陈云海时,看见陈云海虽无比狼狈、几乎透支,却斜靠在一块大石上,手持一支笛子,神情中尽是释然。

连输三次,对方连留自己三条命,他已毫无执念。

这座江上,谁又能获得三次免死的机会?

陈云海说,他要回琼崖了。

此后余生,除了潜心完善自家本诀外,就是沉心于音律。

那一晚,清安记得陈云海吹起了笛子,自己则在旁抚琴。

琴笛合鸣,奏出天籁。

可终究,仍有一丝瑕疵,令二人都不满意。

因为清安手中的琴,太好了。

那是魏正道在两浪间隙,以祸水东引、驱狼吞虎之计,坑毁一座大门派后,趁乱自那门派宝库里,为自己取来的七玄琴。

而陈云海手中的笛子,虽然不是凡品,却在品相材质上,差七玄琴不止一个档次。

陈云海说,等自己死后,就要在自己坟头上种上遮阴竹,并留下遗言,让自己后世子孙坟头上,也都要种上竹子。

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纵使一千年,也要将所需材料筹齐,做出一支能与七玄琴完美合奏的笛子,弥补今日的遗憾。

木屋内,清安指尖在琴弦上一抚,一道琴音释出,如柔和的水韵,向四周扩散。

触及到陈曦鸢手中的笛子,笛子发出回应之声。

陈曦鸢低头,看着手里的翠笛。

清安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陈云海的后人,居然还真的找到了自己,来赴这场千年之约了。

清安:“小丫头,通音律么?”

陈曦鸢:“不敢妄言精通,但,我是以音入域。”

清安:“妙极!”

指尖抚琴,琴音袅袅,似神女抬头。

陈曦鸢也是笑着,将翠笛横于自己嘴边。

虽然没听自家爷爷与奶奶说过,柳老夫人是位音痴,但她对于自己与老夫人有相同的爱好感到欣喜。

再者,这琴声刚起,她内心就升起一股惊叹,自是不愿意错过这场由老夫人主动发起的合奏邀约。

笛声如松间溪流,潺潺流出,如青鸟啼鸣。

随即,

桃林上方,无风无雨,却出现了一缕虹,虹上流淌着的,是七彩妙音。

……

“哟,蒸了这么多馒头啊?”

厨房里,水汽升腾,王莲迈步进来,很自然地开始给刘姨搭把手。

刘姨:“多么?孩子们今儿个要回来了,我跟你说啊,这些馒头,怕是只够他们吃两天的。”

王莲:“这也忒吓人了。”

刘姨拿过来一个塑料袋,给它装满,递给了王莲:

“来,莲婶儿,这些你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一个点儿的是萝卜肉丝,两个点儿的是咸菜肉丝,三个点儿的是豆沙。”

王莲赶忙推脱:“这不行,这不行,你留给家里伢儿吃,我不要,不能要。”

刘金霞今儿个去坐斋,花婆子被请去市里开慰问会了,故而今天的牌局是肯定凑不成的,但王莲还是按以往习惯,过来看看。

扫一扫坝子、拾掇个菜园,反正能找到什么活儿就干什么,若是手里得闲了,那心里就缺了踏实。

柳玉梅劝过,让她别瞎忙活了,坐下来陪自己喝喝茶吃吃糕点。

王莲不愿,她知道自己嘴皮子笨,不像刘金霞会陪着说话,也不像花婆子擅长一惊一乍解闷儿,那笨人就选笨方法。

刘姨:“拿着吧,不多,这一袋子都不够他们一个人一顿造的。”

王莲:“婷侯,这我真不能要。”

刘姨:“莲婶儿你现在不拿,待会儿我家老太太还得让我提着送你家去,到时候你还是得收,还累得我多跑一趟。”

王莲只得将袋子接了过来,放在旁边,然后坐进灶台后头,帮忙烧火。

李三江负着手,走进厨房,这边看看,那边瞅瞅,像是位老司令员,在检查部队后勤保障工作。

见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李三江点点头,没发表讲话,负着手走了出去。

王莲的脸被火光照得泛红,她笑着道:

“伢儿们吃得这么多,三江叔也不恼的。”

刘姨边捡馒头边回应道:

“三江叔从来不怕孩子们吃得多,一直生怕孩子们吃不饱,用他的说法就是:喂足了谷料的骡子才能更好地拉磨。”

坝子上,柳玉梅面朝南,斜靠在座椅上。

手里翻阅着一沓书信。

看完后,她将书信放置在身侧茶几,端起茶杯,揭开盖子,将茶水洒在了自己身前。

柳玉梅抬头,看向二楼露台。

她看见自家孙女,早早地就站在那里,眺望着村道方向。

这一刻,柳玉梅心里生出一抹羡慕。

甚至,再往私下剖析,倒像是一种做姐姐的,对妹妹的小小嫉妒。

当年,老东西留信说,在家等他回来。

可自己等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没能再见到他归家的身影。

这时,柳玉梅看见自家孙女,笑了。

女孩一身的红色,本来清冷,此时一笑,倒像是提前拉下了黄昏。

不用看,就知道,是她在等的人,回来了。

柳玉梅一脸慈祥,露出微笑,紧接着,似是触景生情,她又低下头,叹了口气,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得到的感慨:

“老东西啊老东西,你要是能回来,也回来吧。

哪怕你带回来个小的,也可以。”

———

这章缺两千多字,莫慌,明天补双倍字数,至少1w5。

不敢说明天2w字,是怕明天状态不足,没办法及时码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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