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笑傲江湖(十年后 上)

万历二十五冬,江夏县郊。

天还未亮,晨雾亦未散尽。雾气里,农庄院子的篱笆上结着薄霜,在微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直直地刺向天空,上面挂着长长的冰凌。树下,青石垒的水缸结了一层脆冰,冰面平整光滑,几片枯黄的槐叶就那么嵌在里面。

“喔喔喔~~”

窗外的鸡鸣声打破了寂静,门轴发出“嘎吱”一声。易华伟推开东厢房的榆木门走了出来,哈出的白气在胡须上迅速凝成细珠。

他上身只穿一件灰布短打,腰间紧紧束着一条三指宽的靛蓝布带,将他精壮结实的腰身钩勒得格外分明,裤脚扎进鹿皮靴筒。

“嘎吱——”

迈出步子,鹿皮靴底踩在老槐树下那五尺见方的霜地上,碾出两行浅痕。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这霜层下的土质竟比旁边板结了足足三寸。

易华伟站定后,左足虚点,右掌平推,开始了每日的混元一气功晨课。

这个动作看似简单,像极了老农推磨,但三丈外水缸的薄冰“咔”地一声裂开,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开来。紧接着,双臂如揽太极,缓缓转动,袖口被气流鼓荡得猎猎生风。空中飘落的冰凌在距他三尺之处诡异地悬停,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随着他的手势逐渐聚成一个碗口大的冰球。忽而翻腕振臂,冰球瞬间炸成晶粉,在初升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一道道七彩的光晕。

收功之时,鼻息拉长,如蚕吐丝般均匀绵长,白气在胸前凝而不散。脚下方圆五尺的霜地在内力的催发下迅速融成湿泥,蒸腾的水汽里混杂着泥土的腥味。

吐纳间,白气时而成箭,时而化雾,昭示着他对混元劲的掌控已达随心之境。额角冒出的细汗不等滑落便被体内的热气蒸干,只在鬓角留下一层淡淡的盐霜,与晨霜混在一起,难辨彼此。

混元一气功练完,易华伟稍作停顿,便开始演练独孤九剑。

剑未出鞘,手腕轻轻一抖,三枚被虹光吸引来的麻雀刚俯冲到槐树枝头,就被剑气扫落的冰凌精准地贯穿翅膀,整齐地钉在了草垛上。麻雀扑腾着,却未流一滴血,只因剑气精准地震麻了它们的筋肉,这份对力量的掌控,让人惊叹。

忽然返身刺向晾衣绳,麻绳上冻硬的蓝布衫“嗤”地一声裂开一道寸许的缺口,后方的土墙随即传来“笃”的一声闷响。仔细一看,剑气竟穿透布衫,在夯土墙里点出一枚铜钱大的凹坑,坑的边缘土质已被强大的力量硬化。

收剑时,剑脊擦过鞘口,带起一阵清脆的嗡鸣,惊得草垛上的芦花鸡扑腾着窜下草垛。鸡爪掀起的草屑还未及落地,就被他左手食中二指稳稳夹住,反手射入水缸冰面,恰好补全了蛛网裂纹的最后一笔,动作一气呵成,潇洒至极。

“岳哥哥,趁热喝!”

清脆的声音从西厢房窗口传出。只见一个包着蓝头巾的妇人探出身子,双手稳稳端着一碗粟米粥,腾腾热气不断从碗里升腾而起。

这妇人正是任盈盈,十年过去,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上身穿着一件青色粗布衣衫,样式简单却干净整洁。衣衫的领口和袖口打着精致的补丁,针脚细密均匀,看得出是用心缝补的。一条深蓝色的布裙,齐整垂落至脚边,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布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脸庞依旧白皙,肤质细腻,眼睛明亮而有神,眼角微微上扬,透着一股灵动与聪慧。鼻子小巧而挺秀,下面是一张红润的嘴唇,嘴角总是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让人看了心生温暖。

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旁,即便穿着这朴素的农家衣物,举手投足间仍难掩那与温婉动人的气质。

易华伟听到声音,快步走到窗边,伸手接过粟米粥。仰头看向任盈盈,笑道:“盈盈,辛苦你了。”

任盈盈轻轻摇了摇头,展颜一笑:

“你练功辛苦,先喝碗热粥暖暖身子,饼一会就好。”

“好!”

易华伟端着粥走到院子里的石凳旁,缓缓坐下。轻轻吹了吹粥面上的热气,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粥的温度刚刚好,软糯的米粒混合着淡淡的米香,顺着喉咙滑下,化成一股暖流在腹间蔓延开来。

任盈盈双手托腮,看着易华伟大口喝粥,嘴角不由微微上扬,转身从屋内拿出一件厚棉衣,来到易华伟身边:“早晨冷,披上点。”

说着,便将棉衣轻轻披在他的肩上。

易华伟放下手中的粥碗,握住任盈盈的手,笑道:“有你在,真好。”

即便是老夫老妻了,但任盈盈依旧还像少女一般容易害羞,脸颊微微泛红,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门口,轻轻抽回手:“快喝粥吧,一会凉了。”

喝完粥,任盈盈端着碗返回屋里,易华伟开始了农庄里平常的劳作。正当他弯腰修补鸡笼时,老槐树突然“咯吱”响动。

易华伟眼皮微抬,一挥手,一片落叶不偏不倚地落入从屋顶翻下的褐衣少年手中。

“师父!县里武馆那帮人又在打探师父你了……”

少年气喘吁吁地说道,话还没说完,就发现手里粘着一片槐叶。仔细一看,槐叶的叶脉被熨得笔直,正是紫霞神功的运劲图谱。

“把叶纹拓给王铁匠。”

易华伟头也不回,弹指震落剑穗上的霜花:“他的八极枪该突破瓶颈了。

“是,师父!”

少年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易华伟看着少年的背影,若有所思。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此时日头已经攀过槐树梢,洒下温暖的阳光。

方才还如惊鸿般的剑客,此刻与寻常农户无异,唯有那双布满茧子的手,透露出他的不凡。

“咯咯、咯咯哒……”

芦花鸡突然炸毛惊叫,原来是草垛里窜出一只偷鸡的黄鼠狼。

易华伟顺手捡起半截柴枝,信手一掷,黄鼠狼应声僵立。走近一看,柴枝穿过其尾毛钉入地面,黄鼠狼毫发无伤,却被封住了逃路。

“终究是畜牲,哪有人心难测。”

易华伟摇了摇头,上前解开禁制,笑了笑,便继续弯腰修补着鸡笼的竹篾,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竹篾之间,动作娴熟。

“沙~”

西北角屋顶的积雪突然无声滑落。

“为什么你们都不喜欢走正门?”

易华伟头也不抬,声音在这清冷的早晨传出。脑后忽有尖啸破空,三枚透骨钉成品字形急速飞来,封住他的退路。

易华伟鼻子微微抽动,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毒味。目光扫向钉头,那泛着的孔雀蓝让他微微叹了口气:

“倒是舍得用翠羽鸩毒。”

手中竹篾不停,反手划出半圆。混元劲透过脆竹瞬间勃发,周围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出现肉眼可见的涡流。

毒钉被这强大的气旋带偏,“夺夺夺”三声,深深钉入槐树主干,惊落了簌簌冰凌。

一道黑影如鹞子翻身,迅速掠下,剑光比人影先到三分。

易华伟终于起身,腰间束带无风自动,脚尖一挑,地上的劈柴斧便稳稳落入手中。

来人身量颇高,约有七尺有余,身材是标准的猿臂蜂腰,裹在玄色箭袖劲装里。脸上蒙着黑巾,但颈侧还是露出小片瓷白肌肤。就在蒙面巾被剑气掀飞的刹那,终于可以看清来人的面容。

眉峰如折剑斜挑入鬓,透着一股凌厉,眼尾却生着颗朱砂痣,为这张脸添了三分别样的艳色。鼻梁挺直如剑脊,下唇有道旧疤,抿紧时像衔着枚柳叶镖。

来人正是易华伟的大弟子——易飞燕。

易华伟避开剑锋,腾挪起来,双腿就像装了机簧,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易飞燕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节点上。足尖点在霜地上,竟未留下一丝痕迹。

易飞燕挽剑的动作如同挥毫,剑尖快速颤动,瞬间颤出七点寒星。每点星光对应着北斗方位,将易华伟周身大穴牢牢封住。这招“天枢七变”脱胎于破箭式,却被她巧妙地掺入唐门暗器手法。

“星位错了。”

易华伟沉声道,柴斧贴着剑脊迅速滑入,斧刃稳稳卡在护手盘。腕底轻轻一抖,混元劲透过斧头瞬间传出。精钢制成的剑身竟被震成弓形,发出的嗡鸣声惊飞了十丈内的麻雀。

易飞燕见势,剑锋陡然软化,如灵蛇般缠斧而上。她弃刚取柔,将峨眉派的“白猿通臂”和黄河帮的“叠浪劲”融合,剑势层层堆叠,一重接着一重。到第五重浪时,易华伟手中的斧柄裂纹已如蛛网,密密麻麻。

“劲走偏了。”

易华伟目光一凝,忽然撤斧后仰,剑尖擦着他的喉结惊险掠过。左手二指快速探出,稳稳夹住剑身中段,此处正是叠浪劲新旧交替的断点。指尖紫气一吐,长剑应声断作九截,然而易华伟动作不停,凌空抓回前八截,按八卦方位精准地钉入冻土。

“喝!”

易飞燕反应极快,握住仅剩的剑柄,旋身用力甩出残剑。断刃在空中二次分裂,九枚碎片化作流星追月般射向易华伟。最后一枚碎片暗藏袖箭,箭尾缀着浸油棉纱,竟是江南霹雳堂的火器手法。

“花里胡哨!”

易华伟并指成剑,混元劲凝于指尖三寸之处。断刃距他面门半尺时突然悬停,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袖箭爆开的火星被他轻轻一吹,尽数拂散,落地竟成七朵梅印。

“试试我这招!”

易飞燕突然扯下腰带,灌入内力后,腰带瞬间绷直如枪。原本的九节牛皮鞭化作丈二点钢枪,枪头正是那坚硬的腰带铜扣。她将白蜡杆子功与杨家枪法融合,直取易华伟中宫。

“这才像样。”

易华伟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左手负后,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如闪电般刺出。指尖紫气氤氲,竟以血肉之躯硬撼枪锋。

“叮!”金铁交鸣声清脆响起,铜扣被指劲点出凹痕。易飞燕虎口渗血,可枪势却未乱,反而借力抖出七朵枪花。每朵花心暗藏倒刺,显然是塞外回马枪的路数。

易华伟指锋忽化柔劲,如春藤缠枪般绕上枪身。小臂快速画圆,混元劲透过枪身直攻易飞燕手心劳宫穴。易飞燕果断弃枪,袖中迅速滑出分水峨眉刺,合身近战。

但峨眉刺刚亮出半寸,就被易华伟指节精准叩中曲池穴。易飞燕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却借势旋身飞踢。鹿皮靴尖弹出的钢刃,离易华伟太阳穴仅差三寸。

“腿抬高了。”

易华伟忽然矮身,肩头撞入易飞燕空门。混元劲含而不发,只震飞她腰间皮囊,里面滑出七十二枚毒蒺藜,叮叮当当落进柴堆。

易飞燕踉跄退至水缸边,突然双掌并起,用力拍向冰面。缸中积水瞬间炸成冰锥,如暗器般激射而出,每一枚冰锥都映着两人身影。双指夹住最细的冰针,以唐门“捻丝手”射出,直取易华伟京门穴。

“可惜了这块冰。”

易华伟哈哈一笑,大袖翻卷,冰锥尽数落入袖中。掌心紫霞微吐,冰锥融水成雾,在晨光里映出一道淡淡的彩虹。雾气未散,忽以指代笔在空中连划三横,赫然是“三”字的起笔。

易飞燕瞳孔骤缩,这是华山派“太岳三青峰”的起手式。她还未及变招,肩井、环跳、曲垣三穴同时刺痛。低头见霜地上插着三根冰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天枢七变的第三星该落玉枕,而非风府。”

易华伟踩碎霜地上的“三”字痕迹,目光看向易飞燕,开口道:“叠浪劲到第六重需留三分收势,否则……”

话音未落,东墙根埋陶罐处突然塌陷,正是易飞燕第七重劲力未消的余波所致。

易飞燕抹去鼻血,忽然并指刺向易华伟咽喉。这记手剑毫无花俏,却是她十年来刺出最朴拙的一击。易华伟不避不让,喉结与指尖相触的瞬间,皮肤泛起涟漪般的紫晕。

“成了!”

易飞燕眼中爆出精光,这招“紫气东来”终于突破桎梏。不料易华伟喉头微缩,混元劲如潮水退去,指尖顿时落空。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后颈已被易华伟扣住。

“劲透三寸便得意?”

易华伟拎猫般提起徒弟,“混元一气讲求余韵不绝,看好了。”

他并指轻点柴堆,碗口粗的松柴应声断成七截,断口却无木刺。更奇的是后三截在半空二次断裂,而第一截方才落地,竟是隔山打牛的劲道。

易飞燕怔怔望着柴堆,突然夺过易华伟手中竹篾。篾条在她掌心寸寸碎裂,到第七寸时突然停滞。

“留了三分?”

她转头时,发现易华伟正在修补被剑气划破的鸡笼。苇条穿梭如剑光,补丁竟织成混元八卦图。

西厢房飘来蒸饼香气,晨雾终于散尽,师徒二人的这场比试也落下帷幕。

(本章完)

第846章 笑傲江湖(十年后 下)

任盈盈推开窗户,探出身子,朝院子里喊道:“你们师徒俩别闹了,赶紧过来吃饭。”

“来了!”

易飞燕脆生生应道,双脚轻点地面,身形拔起。如离弦之箭般朝着窗户掠来。眨眼间,已到窗边,足尖在窗沿轻轻一点,稳稳扎入任盈盈怀中,亲昵道:

“师娘,好久没看见你了,燕儿好想你。”

“呵呵~都多大了,还跟孩子一样?”

任盈盈抬手,轻轻拍掉易飞燕头发上的冰屑,柔声道:“赶了一晚上的路,肯定饿坏了,先吃饭吧。”

走进厨房,任盈盈将最后半勺猪油小心翼翼地浇在铁锅边缘,“滋滋”声响彻屋内,三张刚烙好的油饼整齐地摞在灶台上,好似一座黄白相间的小山。

晨雾丝丝缕缕,从支摘窗的缝隙中悄然渗进,在粗陶碗沿凝聚成密密麻麻的小水珠。

易飞燕一脚跨进堂屋,费力地卸下沾满泥浆的牛皮快靴,双脚光着踩在夯土地面上。任盈盈见状,递上竹筷:

“尝尝。”

“谢谢师娘!”

易飞燕接过筷子,眼睛都没眨一下,伸手就将整张油饼卷成筒状,大口塞进嘴里,滚烫的油脂顺着她的指缝快速流到腕间的皮护腕上,她却浑然不觉,只顾大口吞咽。

易华伟从灶火边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抬手轻轻敲了敲易飞燕的小脑袋,说道:“慢些吃!又没人和你抢。”

“不要急,你知道你师父能吃,一会让他少吃一点。”

任盈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轻轻揭开竹编的蒸笼盖子。刹那间,白雾裹挟着麦香汹涌腾起,弥漫整个厨房。

动作娴熟地将三个粗瓷碗摆在杉木桌上,碗里金黄的玉米粥正冒着细密的气泡。

易华伟蹲在灶台前,手持长竹筷,不紧不慢地翻动着面饼,不一会儿,焦香混合着葱末的味道便迅速填满了整个堂屋。

易飞燕被香味吸引,不由自主地凑到锅边,伸手就想去抓面饼。易华伟头也不抬,手中的筷子迅速伸出,精准地敲在了她的手背上,说道:“去摆碗筷。”

易飞燕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几句,但还是乖乖地去摆碗筷了。

任盈盈用棉布垫着陶罐,端来酱菜,青瓷碟里码放着切段的酸豆角,每一段都切得大小均匀。

放下酱菜,任盈盈在易飞燕身旁坐下,轻轻揉了揉她脑袋:“你从襄阳过来走了几日?”

易飞燕的腮帮子瞬间鼓得像小仓鼠,含混不清地说道:“四天半。在武昌府耽搁了。江夏县西二十里有片农庄,佃户说井水泛红半月了。”

易华伟舀了勺酱菜,均匀地浇在冒着热气的粥上,沉声道:“接着说。”

易飞燕咽下面饼,端起茶盏猛灌一口,清了清嗓子。拿起筷子,蘸着茶水在桌面上认真画起来,边画边讲:“起初以为是铁锈,可后来耕牛喝了那井水,当场就吐白沫。我觉着不对劲,顺着水脉往北找,在乱葬岗下风处,发现了一个土窑。夜里悄悄摸进去,好家伙,里面摆着二十几个大缸……”

任盈盈正盛粥的手猛地一顿,脱口而出:“硝石?”

“不止。”

易飞燕说着,伸手从腰间锦囊里倒出一块暗红色碎石:“他们在炼朱砂。废料顺着暗渠排进地下水,下游三个村子的水井都被染毒了,百姓们都没干净水喝,日子可惨了。”

炭盆里爆出几点火星,“噼啪”作响。易华伟接过碎石,拿铁钳轻轻拨弄着:“看守什么路数?”

易飞燕吐了吐舌头道:“六个护院,个个使雁翎刀,功夫不强,但装备精锐。他们寅时三刻换岗,我瞅准空档,摸进库房放了把火。火刚烧起来,有个戴铜护腕的家伙追出来,袖箭贴着我脖子就飞过去了,就差那么一点点,我这条小命可就没了。”

任盈盈放下粥碗:眉头微蹙:“没淬毒?”

“应该只是警告。”

易飞燕缩了缩脖子道:“他们好像不敢把动静闹大。我逃出二里地回头望,火已经灭了,跟没发生过似的。”

窗外传来锄头磕碰冻土的声音,却是几个佃农正趁着天光,往冻土里撒草木灰,准备春耕。

易华伟起身,几步走到窗前,关严木窗,又解下自己的灰鼠毛围脖,随手扔给徒弟,说道:“朱砂矿归官家管,私炼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能养六个带刀护卫,背后撑腰的绝不是寻常乡绅。”

“我跟着运硫磺的骡车进过城。”

易飞燕一边说着,一边从包袱里抽出一卷黄纸:“这是从账房顺来的货单,上面还盖着楚王府的印呢。”

脆生生的油饼渣掉在货单边缘,任盈盈伸出指甲,小心翼翼地挑起来。思索片刻,缓缓道:“上月衡州来的商队,也说楚王在收硝石硫磺,这事儿透着古怪。”

易华伟喉结滚动两下,缓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当年楚王给东厂进贡的火药,炸塌过南阳义仓,死伤无数,这事儿背后恐怕不简单!”

“上月十五在汉阳渡口,”

易飞燕咬开酥脆的油饼,热气瞬间糊在她的睫毛上,边吃边说:“我看见二十艘漕船,那些船吃水异常。每艘船头都站着三个穿牛皮甲的汉子,右手虎口处都有蝎子刺青。”

易华伟舀粥的手顿了顿,微微皱眉,缓缓说道:“江夏漕帮的私盐贩子。但往年霜降后,他们就收船不再行动了。”

“所以弟子跟了他们三日。”

易飞燕说着,从怀里掏出半块焦黑的木牌,轻轻放在桌上。那木牌边缘刻着波浪纹,虽已焦黑,但纹路依旧清晰可见:“第四天夜里在鹦鹉洲,他们往船上装的东西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长七尺有余。”

任盈盈伸出手,用发簪轻轻拨弄木牌上的碳痕,放在鼻下闻了闻,肯定地说:“雷火弹的味道。”

“更奇怪的是押运人。”

易飞燕咽下最后一口饼,用手指在桌面熟练地画出三道折线:“其中有个戴斗笠的,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半寸。在江滩交接时,我瞧见他撩衣衿的动作——露出半截金线绣的飞鱼。

“啪啦~”

灶膛里突然爆出一串火星,易华伟用火钳夹出一块未燃尽的木柴,沉声道:“是锦衣卫的暗桩。看来阉人们手已经伸到湖广了。”

易飞燕正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任盈盈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木窗,只见一个戴毡帽的老汉正赶着驴车停在篱笆外,车板上高高堆着干芦苇。老汉费力地摘下冻得硬邦邦的棉手套,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冲着屋内晃了晃。

“朱老丈送鱼来了。”

任盈盈一边说着,一边解下门栓:”“燕儿,你去接一下。”

易飞燕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跃过窗台,带起一阵风。灶火被这阵风猛地一吹,剧烈摇晃起来。

“最近三十里内的渔获都走陆路。”

任盈盈一边数着铜钱,一边说道,“说是长江水道有官船设卡。”

易飞燕抱着油纸包,急匆匆地冲回屋里:“朱爷爷说县衙在征民夫,要把北郊的义仓改建成什么观星台。”

油纸里冻僵的鲫鱼“啪”的一声滚落桌面,鳃边还挂着冰珠。

任盈盈顺手拿起匕首,熟练地剖开鱼腹,只见暗红的脏器间露出半截竹管。易华伟见状,立刻用布巾裹住,小心地取出铜管,轻轻旋开,一股硫磺味瞬间飘散出来。

“火漆印是半个月前的。”

易华伟缓缓展开桑皮纸,眉头越皱越紧,“衡州卫的求援信。”

易飞燕赶忙凑过来看信上潦草的字迹:“腊月初八…白莲妖人……永州粮仓…”

突然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说道:“上个月我在岳阳见过衡州卫的运粮队,领队的是个瘸腿把总,押着二十车发霉的陈米。”

任盈盈将鱼扔进陶盆,血水在清水里迅速洇开。擦净匕首,神色严肃道:“武昌府要出乱子。锦衣卫插手漕运,卫所军粮掺沙,白莲教在湘南起事……”

说到这里,突然伸手抓住易飞燕的手腕,急切地问道:“你方才说的漕船,吃水线到第几道漆纹?”

“第三道波浪纹下两指。”

易飞燕反应迅速,用筷子蘸着酱汁在桌面准确地画出线:“若是装盐,该到第四道。”

“装的是兵器。”

易华伟把信纸凑近灶火,焦黑的边缘慢慢卷曲起来:“二十艘漕船能载八百张强弓。”

沉默了一会,易飞燕呼出口热气,那热气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从信阳到武昌,三百里官道结了冰凌子。”

易飞燕一边说着,一边搓着双手:“漕船都冻在汉水口,动弹不得。那些穿绸衫的商贾,缩在驿站里烤火,倒是把运粮的骡马全雇走了,也不知他们要赶着去哪儿。”

任盈盈抬眼看向易飞燕,目光落在易飞燕的发辫上,那里夹着一根枯草。任盈盈伸手去摘,指尖触到易飞燕冰凉的耳垂,微微一怔,问道:“在孝感歇过脚么?”

“前日申时经过,城门外粥棚排了二里地。”易飞燕嘟了嘟嘴,脸上满是不忍:“那些流民看着好生凄惨,瘦骨嶙峋的,大冷天的,衣裳也单薄,在寒风里直哆嗦。”

任盈盈听了,微微皱眉,叹了口气道:“自张首辅清丈田亩至今,哪年冬天不缺粮?上月刘芹来信,说衡州卫的军仓都见了底,士兵们的口粮都成问题。”

“这次不同。”

易飞燕摇了摇头:

“河南来的流民带着钐刀,襄城驿站有马匹被偷卸了蹄铁,这可不是寻常的流民逃窜,背后说不定有什么谋划。”

任盈盈问道:“你给了他们多少干粮?”

“六个面饼,还有师父给的防风火折。”易飞燕咽下最后一口粥:“有个白胡子老汉会看天象,说这场冻雨要持续到冬至,这可怎么得了,百姓们可怎么熬过去。”

“武昌府的赈灾粮过不了按察司那关。”

任盈盈将针线筐里的棉絮摊开,准备给易飞燕缝补棉衣:“上月江夏县丞送来拜帖,说县仓存粮仅八百石,这点粮食,怕是杯水车薪,根本不够分给百姓。”

易飞燕忽然解下腰间革囊,“哗啦”一声,倒出两枚生锈的箭簇在桌上。“这是在云梦泽官道捡的,五步之内还有车辙印,深三寸七分,轴距四尺二寸。”

“运粮车的规格。”

易华伟拿起箭簇,在桌面划出刻痕:“武昌卫的辎重营用四尺三寸轴距,这是民间大车的尺寸,看来这运粮的事,背后藏着不少秘密。”

寒风卷着冰粒,“噼里啪啦”地拍打窗纸。任盈盈将补好的棉衣披在少女肩头,说道:“你师父在襄阳有个米行。要是能从那儿调些粮食过来,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走陆路来不及。”

易华伟蹲在地上,用炭条在青砖地上勾画着地图:“汉水冰封,漕帮的船队困在仙桃镇,水路也走不通。让漠北的弟兄们走信阳道,用骆驼队运高粱,或许可行。”

易飞燕眼睛一亮,忽然指向东南,说道:

“走鄱阳湖水路呢?饶州府的粮船若能破冰,说不定能运来大批粮食,解了这缺粮的困境。”

“鄱阳湖巡检司归宁王府管。”

任盈盈的手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忧虑:“今年端阳节,他们扣过恒山派的药材,行事霸道得很。咱们要借道运粮,怕是不容易,还不知道他们会出什么幺蛾子。”

易华伟站起身,来回踱步,思索片刻后道:“我要去京城。你回黑木崖跟你爹爹说,正月初一之前,等我消息。”

说着,扭头看向易飞燕:“你在这里等我的消息,明天开始,开仓放粮。看好你师弟,不要让他惹祸了。”

“师父…你决定了?”

易飞燕瞪大了眼睛,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嗯!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易华伟深呼一口气:“虽说时间站在我们这边,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但…这天下百姓却是等不起……,早点结束,早日休养生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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