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5.第1296章 章卿可为师保

第1296章 章卿可为师保

章越回到都堂(原先政事堂)与宰相们商量。

章越派人告知家中,今夜要在宫中值宿的消息后,十七娘不免担心。

十七娘当即命人将在太学读书的章丞叫了回来。

章丞回府后看见十七娘后,见她如往常那般在家中后厅听府里管事,嬷嬷报帐。

十七娘曾道,一家主妇掌计财,那好比将军在大帐点兵一丝都错不得。所以每逢章府核算账目,下面的人都是打起百倍的精神。

章丞候了半个时辰,见十七娘停了手中事,方才进入后厅道了一句:“娘。”

十七娘一面看着账目,一面头也不抬地道:“你回来便好,这些日便在家中住下。”

“那孩儿功课怎办?”

十七娘道:“家里也可读书。”

“此时不宜忧虑此事,你爹爹和你直哥儿今夜都在朝值宿,亘哥儿人在西北,家里需有人主张起来。”

“娘毕竟是女流,不方便抛头露面。”

章丞吃了一惊问道:“出了什么大事吗?”

十七娘道:“什么事不是你我操心的,但你需值当起来。”

说到这里十七娘口气放缓:“容我看看你这些日子倒是瘦了不少。”

“在太学里定是没有在家中舒服。”

章丞憨憨地道:“孩儿吃得了苦,还在太学中结交了不少朋友。”

十七娘皱眉,数落道:“虽说是太学,但里面的人也是良莠不齐。少与那些不值当的人往来,免得日后得知你身份后攀附上来。”

“到时候我可一概不认!”

章丞闻言低头,章亘曾不止一次地向他吐糟过,他们娘亲颇为势利,是看人下菜碟那等。

章丞曾拿此话问过章越,章越反是大笑,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正说话之间。

忽然外头禀告国丈向经之子,当今皇后内弟向宗回到访。

十七娘眉头一皱。

“娘怎么了?”

十七娘道:“向家这些年一直有意结交你爹爹,他的兄长向宗良多往蔡京府上拜访,我担心是朝廷储位之事有关联。这些事以往不愿与你说,但你现在也要个盘算。”

章丞骤逢大事,也是有些仓皇和害怕。

他道:“娘,这是内廷的事,我们不好掺合进去。”

十七娘先是赞许道:“你有这想法甚好。”

旋即又肃然道:“可惜事到了面前由不得你!”

“你去见见向宗回!有什么事都不要应承,回报我便是。”

章丞道:“是。”

……

都堂中几位宰执都在此处。

王珪章越都是坐在堂上,堂下蔡确,章直,苏颂,吕公著,王安礼等宰执。

堂吏陆续奉茶,众宰执都不闻不语。

若天子有什么万一,这时候说错了一句话,不仅要上史书,还令自己一身功业造化都毁于一旦。

在座的人都有资格上谈判桌的,但有些时候政治斗争的残酷性,反而会让他们主动交出自己的权力,变成无过保平安。

往往这个时候,都容易被人所趁虚而入,被恐吓利诱一番,就糊里糊涂地交出了权力。

蔡确想到这里,目光一凝。

没错,这个野心家就是章越。而抱同样念头的官员,堂中不止蔡确一人。

众人都看向王珪,虽说章越是权相,但毕竟这时候众人反而要更指着他。因为他才是名义上的第一相公。

王珪道:“自元丰二年后,陛下久已不发病了,我看并没有大碍。”

“不过即生出了此事,也要有所准备,宫里一切由皇太后主张,咱们听其处分便是。”

众宰执心道,王珪果然没有令他们失望,继续作为他的甩手掌柜。

寻又想,王珪或许早有了什么主张或得人暗示,故而不道给他们知道。

不过王珪这么说,也没大错,蔡确心底非常不满,但也没有表露在面上。众宰执心思不一,但这时都没有将想法化作口头上。

这时候暴露任何想法,都有可能成为别人日后攻击自己的口实。

众人议了一阵,当即让王珪,章越,蔡确三人守在都堂,其余人各回本厅里,有任何消息再返回都堂聚集。

正在这时一名官吏入内禀告:“雍王,曹王已是入宫了。”

蔡确神色剧变问道:“是自行入宫,还是太后所召?”

官吏呆立道:“不知。”

蔡确负手立了一会,当即对王珪道:“左相,乞屏退左右!”

王珪点点头。

堂吏们退下。

蔡确道:“为何延安郡王尚不在天子身边,但雍王,曹王为何却可出入宫闱?”

王珪俯首不语。

蔡确正色道:“李斯的黄犬之叹,两位忘了吗?”

李斯被赵高污蔑所杀。行刑时,李斯对次子满是悲怆地道:“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意思是李斯对他次子说,我再也没有机会和你一起牵着黄犬,到上蔡的东门外去追猎野兔了。

李斯一生醉心于帝王之术,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章越心道,好个蔡确,你在阴阳我和王珪么?

蔡确道:“李斯之败乃与赵高合谋立胡亥所至,当然李斯若有主张,大政怎能落到赵高手中。而今日我们若无主张,宫闱一张黄纸出,天下官员皆骂我等。”

蔡确这话说得确实有道理。

章越想起当年与司马光一起,对方也曾用这话劝韩琦等宰相。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

没错,不作为才是不对,似王珪这样待机的举动,绝不可取。

什么叫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在这个环节没有施加影响力,不是成了一句屁话了吗?

韩琦为什么值得大书特书!

因为他在英宗,神宗的继位上,都发挥了中流砥柱一般的作用。若碰到李斯那般的宰相……秦帝国的崩坏,李斯之罪更甚于赵高。你竟还有脸作黄犬之叹。

章越道:“如今不知官家病得如何,若官家只是一时之疾,你等举动太大,则我等便有谋得更立之罪。”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官家病情,谁也不知道官家病得如何,如果小病,他们动作太大,那就没有好果子吃了。

蔡确急道:“若官家有重疾,生沙丘之祸如何?”

王珪闻言仍是如复读机的一句道:“一切由内廷主张,无关我们外廷之事。”

蔡确看破王珪的心思,冷笑道:“宫中想要有所主张的,怕是不止皇太后一人!”

章越,王珪听了蔡确之言讶然,莫非对方得到了什么进一步消息。

章越心道,蔡确所言那个人是谁?除了高太后,是朱妃还是向皇后?或者张茂则,石得一几个权宦。

章越忽然想到向皇后。

这个女人史书上颇称贤,其实颇有野心。否则为何在历史上在哲宗病逝后,宰相章惇提出两个皇位候选人时,对方非要坚持后来的宋徽宗呢?

万一官家真的一病不起,怎办?

王珪道:“今日太迟了,一切明日再说。”

到关键时刻,王珪一如既往地能拖就拖。

章越和蔡确都是习惯了。

章越看着蔡确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心底冷笑,蔡确心底在想什么,自己当然明白。

蔡确担心自己学李斯,与宫中某位权位人物在储君之位达成某种协议,用某种形式的让步来换取自己继续执政。

当然不是没有可能,高太后,向皇后都在某种程度上,对自己展示了某种笼络。

同时自己与张茂则,石得一的关系也很好。

这几年自己居相位,天下宴然,不久内平新旧两党争执,外御契丹破党项,一雪祖宗百年之耻,就算继续执政下去也是身负天下之望。

章越不是没想到这一点。

若天子有事,自己是不是可以继续执政下去?

他想到擢领宫中宿卫的殿前副都指挥使是燕达,对方是种谔部将,众所周知自己与种谔不和。

西军那么多将领,大多与章越有关系,而官家唯独挑了燕达。

在关键时候,自己可指不动燕达。

章越对蔡确道:“师兄,你如今名位已极,富贵已极,为何不改前之所为?”

蔡确一愣,章越多少年没称自己为师兄了。

“此我所不知,丞相有什么见教?”

章越道:“权位已极,富贵已极,犹不敢前为,此乃愚者所为,而非智者。”

“你至今日地位,虽结人主,拜相公,但多有不合天下公论者,若继续下去,则是倒行逆施,以后死不知何所。”

“我致仕之后,恐无一人与你言此。故以肺腑之言道之!”

蔡确一愣,章越这是再度向自己表明他坚决致仕的决心,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有所改变。

蔡确闻言心知章越的话有一句是一句,心道自己莫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旋即又想到不对,这厮知道我捏住了他侄儿的把柄,故假意言退。

蔡确假意试探道:“天子病重,天下若无丞相主持,苍生奈何?”

章越道:“我从不将自己看得甚重,若以后你欲改吾政,我也有办法让你难安相位!”

说完章越拂袖而去。

三人囫囵在都堂歇了一夜,次日一大早与众宰执们前往官家。

不过宫里只许王珪,章越,蔡确三人入见。

三人来到床榻旁边,见官家已是醒转具是大喜。

官家道:“劳累卿等守了一夜,朕昨夜病中思及一事,日后建储,师保之位何人为之?”

“朕思来想去,还是章卿妥当!”

章越闻言一愣。

师保既是指导太子的老师,更是太子即位后辅助之臣。以官家大病时说来,甚至有天子指定顾命大臣意思,托之身后之事。

另一个历史上神宗指定的师保是吕公著和司马光(司马光存疑,因为吕大防言神宗指定的师保只有吕公著一人)。

所以历史上吕公著和司马光继之为相辅佐哲宗,可以说不单独是高太后的意思,他们同时也是神宗指定的顾命大臣。

能上一代天子指定为顾命大臣,这其中信任器重非一般可言。

就像仁宗英宗他们信任韩琦一般。

官家是要指定自己为顾命大臣吗?从道理上也可以说顺理成章。不过从古至今顾问大臣与新君的关系都不太好。

章越想到这里心底猛然一醒,是了,今日天子言语的中气比昨日似充足两三分!

章越闻此坚意道:“陛下,臣明年即是致仕,万万不敢托付师保重任,还请陛下另择贤明!”

一旁的蔡确始终侧目看着章越,不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动作。

章越察觉到殿东间垂帘微微晃动,似还有人在侧。

章越心想,此人多半是高太后或向皇后。

此刻章越最要紧是剖白心机,当然口头上说我不要我不要,没人会相信。

章越继续道:“若陛下欲立师保,臣斗胆荐吕公著,韩忠彦二人,再辅之蔡卞,程颐为出入帷幄。”

言语至此,东面垂帘一阵微动。

帘后坐着不仅有高太后,还有向皇后和朱妃。

高太后点点头,对一旁的向皇后,朱妃轻声道:“章卿真忠臣也!”

“不愧是仁庙托付以陛下的宰相!”

一旁向皇后,朱妃点点头。

而高太后说后略显伤感,论识人之明无过与仁宗,但仁宗一朝留下的大臣如今已是不多了。

官家听章越所言缓缓道:“韩忠彦啊!”

章越看着官家念着韩忠彦的名字陷入了沉思。

两位师保,吕公著人品道德,为天下所推重,而且是枢密使。

至于韩忠彦,当然是韩琦的缘故。

正所谓国难思忠良,到了这一步,官家自然而然地念起了韩琦的好。他们父子二人没有韩琦保驾,皇位哪有那么顺利过渡交接,当然之前猜忌防范韩琦的也是官家本人。

1306.第1297章 预谋

第1297章 预谋

虽说天子提及师保之事,章越心底已是七成断定天子龙体并无大碍。

如此他也就松了一口气。

自己提及以韩忠彦,吕公著为师保,但这时蔡确却道:“陛下,福寿延绵,不过有小疾,也可安然。师保再好,但就算周公复生,又怎如陛下耳提面令,亲自悉心教诲太子。”

“臣以为当请陛下召延安郡王入内侍奉汤药。在延安郡王孝心之下,陛下必可不药而愈。”

章越听了心道,蔡确当然不满意吕公著和韩忠彦出任师保。

但蔡确这话非常忠心,一心一意为天子考量,同时又预留了退路。

但这样不是显得自己建言师保人选,居心叵测了吗?

章越道:“既建储,便设师保。设太子,而无师保,意在何为?”

章越言下之意没有师保,你蔡确要孩视太子吗?将之操弄于股掌之间。

蔡确道:“臣只是忠心于陛下,别无二心。”

章越心道,你没有二心,就是我有二心了。

蔡确这样‘忠臣’为什么讨厌,道理也在这里。

就好像平日里什么事都支持你的朋友,其实不是真正朋友。年轻时我也觉得这样朋友很好,你所自己要办啥,他都说支持。结果办一件事踩一次坑。

而有的朋友,你要干一些事时,他能阻止你劝说你,甚至认为你做法不对的,当面扫你的兴那种。

两种朋友合在一个圈子时,就特别精彩。

遇事时,那个无条件帮你的朋友,还会帮你训斥那个给你提意见的朋友。

最后导致那个给你提意见的朋友心寒走人了。

孔子都说了朋友第一是‘友直’。直不仅是正直,也是能直言的意思。

见章越与蔡确在御前争执。

帘后向皇后,朱妃听蔡确多番提及要延安郡王侍奉天子,倒也以为此人忠实可用。

但高太后闻言连连冷笑,一旁的朱妃,向皇后都不敢说话。

高太后对向皇后道:“老百姓家夫妻之间吵架吵得厉害,聪明的婆婆要么不去掺和,要么拦着儿子。你心疼儿子,帮着儿子说了一句媳妇不是,人家不仅在心底恨你一辈子的,也害了你儿子。”

“母之爱子尚且如此,而大臣为此呢?言忠实奸!大奸似忠!”

朱妃,向皇后闻言皆是唯唯。

高太后跋扈是有名的,当年为皇后时,面对曹太后尚且相抗。

后来儿子做了皇帝,更是了得。

向皇后是她亲自挑的媳妇尚且多番指责,更不用说出身低微的朱妃,平日高太后多番介入她们与天子之事,如今倒以开明婆婆自居,真不知她是如何说得如此天性自然,面不红心不跳。

殿上章越,蔡确争论得不欢而散。定何人为日后太子师保的话题也暂时搁置。

不过定下宰执轮番值宿,不必全部守在宫中。以免令宫外惊慌。

章越回到中书省后,章直知道天子病情稍宽,倒也是心情稍宽。

哪知章越却道:“我明年致仕后,尔等为相的日子从此难过了。”

章直一愣问道:“三叔,此事何所指?”

章越道:“不过观事于未萌,见微而知著罢了。”

……

章越宿直,王珪却得以返回家中。

王珪一到家,中书舍人张璪入见。

现在中书门下皆有后省。中书后省以中书舍人为首,门下后省则以给事中为首。

不过张璪本来就是翰林学士,在元丰改制后翰林学士与群牧使都被取消,取而代之是六部尚书。

张璪现在要望宰执之位,故常上门殷勤伺候王珪面前。

张璪的立场自是新党无疑,当年在郑侠案中,依吕惠卿弹劾冯京。在乌台诗案中张璪对苏轼定罪推波助澜,主动将不少苏轼诗句提供(历史上是参与对苏轼定罪,还对为苏轼讲好话的王安礼大加训斥,这个时空早被章越贬去地方所以没发生)。

当年苏轼却视张璪为好友,还曾送了他一篇《稼说》。

不过张璪仍是心黑手狠。

王珪对于张璪也很喜欢,如今朝中不附于章越,便附于蔡确,能够这般用力跟随自己的官员不多。连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李清臣,最近也与韩忠彦走得很近。

“陛下无恙吧?”

王珪对张璪道:“不好说。”

张璪弯腰躬身露出聆听之色,王珪犹豫片刻低声道:“似有不祥之兆啊。”

张璪闻言身子一震,然后道:“相公们昨夜宿直,外面的人都议论不止。丞相领左揆,文武百官都指着丞相呢。”

王珪道:“如今不比当年了,我为翰林学士时,因拟立储诏书之事迟疑,坐了四年冷板凳,虽说欧阳文忠一再在先帝面前为我辩驳,但依旧不能释去先帝胸中的疑惑,当时与我一般遭遇的还有张杲卿和蔡君谟。”

“哎!他们都是国家的忠臣啊!”

张璪听王珪之言正好切中心底的忧虑。

他担心若是王珪唯唯,蔡确诺诺,以后大政都被章越卷去,如此他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

“左相,千难万难之时,你万万要拿出担当,切不可为有心之人趁机浑水摸鱼。”

王珪心知张璪所指,其实他也担心,不过蔡确已是先行了一步,如此他就不用着急。

张璪道:“丞相,据下官所知皇后都有派人向章度之,蔡持正示好,或是笼络。”

王珪闻言脸皮一跳,张璪一看心道,果真向皇后没派人来寻过王珪,堂堂左相,名义上的文臣第一人就这么被忽略过去了。

完全没被放在眼里。

这都是改制之后中书权重,力压三省一院的缘故啊。

王珪问道:“你说皇后要的是什么?”

张璪道:“或许是与皇太后平起平坐吧!”

王珪道:“那我需问一问高士充了,看看太后知与不知了。”

张璪闻言心底大定,王珪此举无疑向他透了个底,你莫慌,咱们背后是皇太后。

所以也难怪王珪在宰执们商量时,都是莫衷一是或沉吟不语,潜台词就是‘这是他赵家的事,咱们不要插手’。

也难怪当年高遵裕兵败兴灵时,有朝臣要治高遵裕之罪,却给王珪一个功过相抵给揭过了。

赵家的事除了天子,自是高太后说的算。

但向皇后对权力也有窥觊之心,所以在宫里被高太后压着,便偷偷地向外廷来求。

但张璪又紧接地补了一句:“可是章度之不仅有皇后联络,亦似同得太后器重啊!”

王珪闻言神色一黯,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般。方才向皇后没找他,他还尚可省得。如今他再也忍不了了。

王珪有些忍不住。

张璪叹息道:“不知是否有人欲为赵普?”

王珪闻言一惊,谁都知道在‘斧声烛影’中,赵普是何等份量。章越会不会以立储之事达成交易,换得自己宰相继续坐下去?

张璪道:“如今右揆虽操事权,但左揆方是百官之首,如今天下皆仰赖左揆了。”

事权即实权,章越握有事权,故而官员中大部分都是听他。但若天子有什么万一,在建储之事上章越话语权还是不如他王珪。

王珪道:“老夫自有主张。”

……

章越夜宿都堂,连住宫中两个晚上,虽说高太后命人又是赐这个的,又是赐那个的,生怕他在都堂住得不舒服。但是毕竟不是家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习惯的。

章越负手立在窗后,遥看着福宁宫方向片刻,然后看了一眼桌案上的纸张笺。

这是十七娘的家信是和着自己换洗亵衣一起送入宫里的。

家信里说昨日向宗回来府上拜访。向宗回以往也常往自家拜访,并不忌讳外戚的身份。当然对方也不是简单外戚,身为向敏中的曾孙,他也是士大夫的一员。

甚至与章越也有些拐着弯的亲戚。

向敏中后向家就在开封生根发芽,其五个儿子分立门户,人口甚多。

十七娘在信中提及向宗回来到家中向章丞提及,天子的一件恩德事,前不久将‘孝章皇后’升附太庙之事。

太祖赵匡胤第三任皇后,太宗皇帝斧声烛影之夜后。太祖暴毙,当时孝章皇后命内侍王继恩去请赵匡胤第四子赵德芳入宫。

结果王继恩没将赵德芳请来,而是请了赵匡义。

孝章皇后还问王继恩:“是德芳来了吗?”

王继恩大声道:“是晋王来了。”

孝章皇后看见赵匡义没有经过任何通报直入宫中后大吃一惊,对赵匡义垂泪道:“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了。”

赵匡义道:“共保富贵,无忧也。”

之后孝章皇后身为皇嫂遭到了太宗刻薄对待,生前如此,死后也是不许她与赵匡胤合葬,甚至不许将她牌位升附太庙。

当然孝章皇后,也就是宋皇后本人有问题的。如果说宋皇后当时不喜欢赵匡义,想另立新君。那么为什么不找赵匡胤赵匡义的弟弟赵光美或是找了赵匡胤的次子赵德昭,而是找了末子,也是年纪最小,政治经验最浅,最没有根基的赵德芳呢?这二人合法性哪个不比赵德芳强?

若你是王继恩,在此情况下是去传赵匡义,还是赵德芳?

不过到了不久之前,官家才突然将章孝皇后的牌位升附太庙。

所以向宗回向章越提得就是这事。

皇后以后是要当皇嫂,还是当太后呢?

如今当今天子的两个弟弟雍王和曹王,正公然出入宫掖拜见高太后呢。

现在这时候问题来了,他要如何面对这个局面。

想到这里,章越先将家信丢进一旁的火盆中,亲眼看着家信被完全烧成灰烬。

章越从政多年有个习惯,随时随地将任何自己的任何手迹都用火烧掉,当然也包括家信。

阅后即焚。

章越看着风雪交加福宁殿,想起许多,同样的晚上太祖皇帝夜来与赵匡义喝酒喝得尽兴,酒醉后又拿了一把斧头去殿外戳雪,最后在睡梦中暴卒。

他又想到韩琦。当时英宗将咽气未咽气时,众臣请天子即位,结果英宗手指头突然动了起来。

众大臣们见此有点慌,这时韩琦来了一句‘慌什么,就算先帝复生,那也是太上皇!’

章越又想起了仁宗,这位对自己信任有加的天子。

章越此刻道:“仁庙啊,仁庙,臣到了今日,算对得住你的知遇之恩吗?”

人到了一定岁数,眨眼间就想到很多过去的事,此刻章越目光再度聚于风雪中的福宁殿方向。今夜王珪,蔡确都没有值宿。

这时候自己该办什么?

章越清楚知道现在才元丰六年,就算天子一时亢奋,但寿数不至于此。

章越想到这里转过身推开了门,风雪夜里几名伺候的堂吏正是半困。

但此刻他们见到章越入内一个激灵都是起身。

章越正色道:“让宿直相公们到此商议大事!”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