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60)

李聪携子“拜师”的消息传开后,立即就有那好事者弹劾他居心不良勾结北地王了。

然而,让天子最为忌惮的“重臣勾结”一事却并没有在长安激起什么水花,因为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另一件事占据了。

“你说什么?太子当街杀人了?”

初闻此事,锦晏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太子身边多的是护卫侍从,他想杀一个人,只需一个眼神便有人代劳,何须他亲自动手?

但秦疏不会拿此事开玩笑,他将炭盆往锦晏身边推了推,低声道:“好多人都看到了,如今只怕已经传遍了。”

锦晏思索后说道:“大父说今年的长安比往年更冷一些,但雪来得却有些晚,昨晚哥哥还说太子主动请缨要替天子体察民情,他不应该在‘关怀’百姓吗,怎么会杀人?”

秦疏:“太子强抢民女,那女子已有婚约,还是她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年后便要出嫁,在太子的威逼利诱下,她为了不连累家人,撞石而死,她父母年过五旬才有了她,两人无法接受女儿离世,悲愤之下找太子拼命,又骂了许多大逆不道的话,被同样盛怒的太子给砍死了。”

可怜那对年迈的夫妻,死后也不能瞑目,一双满怀愤恨不甘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太子。

而他们喷洒出来的鲜血,在这寒冷的天里也会迅速冻结,继而又被大雪覆盖,白茫茫一片,消失不见。

他只看到了这些,就被面沉如水的阿父一把塞给了仆从,之后他被送回了家,而阿父则以廷尉府官员的身份处理这桩杀人案去了。

太子杀人,也是杀人,也是触犯刑律,纵然太子天皇贵胄不会进入廷尉府大牢,可李聪还是会按照刑律,拼尽全力做他该做的事情。

想到当时的情景,秦疏便攥紧了拳头。

可他还太小了。

若他再长大一些,力气再大一些,他说不定就能从太子刀下救下那对可怜的老夫妻。

看着秦疏的反应,锦晏敏锐的发现了问题,“你在现场?”

秦疏一愣,立即就想反驳,可却冷不丁对上了锦晏看穿一切的眼睛,他便只好点头。

“那太子呢?他杀了人后,就那么回宫去了?”锦晏问。

秦疏摇头,“我被阿父塞给仆从后便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可是阿父生性刚直,不畏强权,他绝不可能因为行凶者是太子就对死者的冤情视而不见……”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天子几次三番礼贤下士请阿父入长安,却又不让他做廷尉的原因。

因为阿父当真是铁面无私,一旦权力给到了他手中,管那人是皇子还是侯爷,只要犯了法,阿父就会秉公执法,让罪犯受到应有的惩处。

今日之事,若阿父是廷尉府真正的掌权者,只怕此刻太子已经坐在廷尉府大牢里面和老鼠为伴了。

这些话,秦疏不说,锦晏也知道。

在北地时,萧羁与晋阳公主给了李聪绝对的信任和权力,而李聪身为廷尉也确实做到了铁面无私,秉公执法,所以北地吏治清明,百姓知道当官的会为他们做主,在遇到不公之事冤假错案时也会层层乞鞠,以求公道。

但这样的公道,在长安几乎绝迹了。

先前就有皇亲国戚凌虐杀人案发生,以周进周御史为首的御史府众人上奏弹劾了无数次,也不过是让那皇族受了一点皮外伤,查抄了一些家产而已,而查抄的家产并没有归入国库,而是入了天子的私库,最后用于修建新的宫室了。

何其讽刺。

秦疏停下了话语,锦晏也没再开口问什么,两个人就沉默地看着中间那盆炭火。

良久,秦疏说:“太医说了,久坐伤身,翁主起来走动走动吧。”

外面还在下雪。

道路上的雪隔一会儿就会被清除,其他地方则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秦疏和锦晏站在廊下,看着那比他们小腿还深的雪,眉间都露出了深深的忧虑。

这一场雪之后,民间的屋舍,还能保留多少呢?

北地的百姓是不会被冻死了,可长安的百姓呢?天下其他地方的百姓呢?

他们又该怎么度过这个冬天呢?

……

萧去疾和钟行都不在,北地王又在忙,秦疏便一直陪着锦晏到了晚上。

戌时过后,萧去疾终于回来了。

一见到他,锦晏便问,“二哥怎么换衣服了,发生什么事了?”

萧去疾入宫时穿着一身晋阳公主亲手做的衣服,现在他身上穿的却是郎卫军的衣服,而且略微大一些,很不合身。

她立即跑到萧去疾跟前,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

这一检查,还真叫锦晏发现了问题,她皱了皱眉,疑惑道:“怎么会有血腥气?”

萧去疾闻言,立即露出一副无奈至极的表情。

他的衣服上沾了血,怕吓到妹妹,所以才特意沐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瞒不过,便只能老实交代。

他说因太子杀人一事廷尉府和御史府的人都涌入了皇宫,希望天子严惩太子,还生民一个公道。

天子得知宫外发生之事,也是大发雷霆,当众打了太子一个耳光。

说到这,萧去疾唇边勾起了一抹讽刺的笑。

“一个——耳光?”

锦晏难以置信却又仿佛在意料之中的说道:“当真是好重的惩罚。”

萧去疾亦是点头,又道:“太子毕竟是储君,不好当着群臣的面让太子丢了颜面,于是陛下就罚太子闭宫思过了。”

锦晏:“……”

秦疏:“……”

闭宫思过?

这到底是惩罚还是保护?

天子是把所有人当傻子看待吧?

太子闭宫思过了,可这件事总要有一个结果,于是与太子一同出行随身保护太子的五十多个护卫宫人因劝谏不力全部被杀。

而他身上的血,便是在观看行刑时溅上的。

与他有一样的,还有以周御史为首的御史府众人以及廷尉府李聪等人。

地上的血迹被大雪覆盖,衣服上的血渍也会被水冲刷掉,可溅在人心底的血,却永远也洗不干净了。

第777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61)

天子下令封锁消息,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对太子杀人的处罚很快就在长安城传开了。

且不提太子护卫与亲随们作何感想,只那些正义人士,便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不少人都自发前往廷尉府和御史府,请求他们上奏天子,严惩太子。

无论如何,这事不应该以一个巴掌结束。

这时,一个自称太子门客的人出面,说太子体察民情太过劳累,意识恍惚间才会将那对夫妻杀死,杀人不是太子本意,何况太子已经受到了惩罚,随行五十多人都死了,而且也已经好好安葬了那家人,并给他们的亲人赔礼道歉了。

这话一出,非但没能平息怒火,反而像是在本就沸腾的油锅里点了一把火一般,将所有人的怒火都烧了起来。

惩罚?

一个耳光的惩罚吗?

再说太子护卫和亲随,他们是受了太子牵累,替太子而死,并非那可怜的一家三口所害。

至于“赔礼道歉”,如果真正了解过那家人的处境,就不会在他们一家人枉死后还将金银送去给欺压他们的族亲手中了。

如果杀一人把他好好安葬并给他的仇人送去金银就能问心无愧的话,这世上不知道会出现多少枉死的冤魂。

再者,那被“好生安葬”的到底是不是那一家三口的尸骨还不好说呢!

面对士子的质疑,百姓的怨恨惶恐,朝堂采取的措施是,将那些传播“谣言”的人都抓起来,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可物极必反,朝堂越是施压,民间的悲愤情绪就越是激动,越是难以压制。

人们的愤怒怨恨就犹如瘟疫一般,从宫内到宫外,从长安到临近的县乡,继而传遍天下。

等到接连发生了几起士子被杀,百姓被屠的事件,又引发了数起小规模的反抗暴动之后,朝堂仿佛才意识到光靠打压并不能平息百姓的怒火,他们还需要做一些事。

可该怎么做呢?

人是太子杀的。

镇压的命令是天子下的。

现在察觉方向不对,难道还能让天子承认自己犯了错,向他脚底下那些卑微低贱的蝼蚁道歉不成?

显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民怨只会更多更深更重,反抗也会愈加频繁激烈。

……

新的一年又来了。

锦晏刚睡醒,就听到外面传来了萧去疾的声音,“翁主醒来没有?”

听侍女说锦晏已穿好衣服后,他便将他带来的新衣服拿给锦晏看。

十分漂亮的红色衣裙和披风,绣工十分精致,上面花纹里还藏着“晏”这个字。

锦晏看了一眼便欣喜不已,她抓住衣服看了看,激动道:“北地来人了?”

这是阿母亲手绣的衣服。

萧去疾揉了揉她因睡觉而凌乱的头发,温声道:“是阿母派人送来的,你快穿上看看合不合身,回头我画几幅画送到北地去。”

他们离开北地太久了,阿母不知道他们俩长大了多少,是胖了还是瘦了,总担心他们衣服不够穿不合身,因此做了好几身衣服,他拿给锦晏的是其中最小的一身。

但锦晏穿上后,还是稍微大了一些。

来长安后锦晏生病的次数比往年在北地频繁了不少,且又见到了太多人间疾苦,劳心劳力,身体一直很消瘦。

阿母若是知道,定要心疼坏了。

像是知道萧去疾在想什么,锦晏立即道:“二哥,这衣服合身呢,我很喜欢。”

萧去疾眼眶微热,摸了摸锦晏的脸颊,嗔道:“就你聪明,跟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我知道该怎么回信。”

锦晏眼睛含笑,“那二哥画我,我画二哥表兄还有大父!”

萧去疾闻言笑了起来,“恐怕不成,待表兄回来,定要与我抢这份差事的。”

才说着,门外就响起了一个爽朗噙笑的声音,“你又当着小晏儿的面说我的坏话!”

话音落下,一身白衣的钟行也来到了两人面前。

发现他肩头湿了一块,锦晏不由多看了两眼,注意到她的视线后,钟行解释道:“早上出了趟门。”

锦晏却面露怀疑,“是早上出了趟门,还是晚上出去后早上才回来?”

钟行:“……”

萧去疾:“……”

微微沉默后,钟行用余光瞥了一眼萧去疾,萧去疾叹了口气,一脸无辜。

他可什么也没说。

只怪妹妹太聪明了。

被拆穿了,钟行也不尴尬,他笑着道:“知道你聪明,表兄也没想骗你,这是舅母送来的新衣服吗?我们小晏儿穿着真漂亮。”

面对盛赞,锦晏面不改色,只是审视的看着钟行。

对视片刻后,钟行也叹了口气,“别看了别看了,表兄没被皇帝的郎卫杀死,要被你的眼神吓死了。”

锦晏和哥哥顿时都担心的看向他。

钟行了然,只好当着他们的面转了个身,表示自己并没受伤,可想起什么时那种心有余悸的眼神,却表明事情根本没那么简单。

锦晏福至心灵,问道:“表兄,你见那些起义者了吗?”

自从太子杀人事件发生后,朝堂的一系列操作引发的民怨至今还在沸腾。

冬日凌久,大雪不止,许许多多深知自己根本熬不过这个冬天的人,便与那些施舍他们粥饭的反抗者一起,加入了给朝廷添堵的行列当中。

之所以说“添堵”,不是瞧不起他们的起义,而是他们人数太少不成编制,成员又都是一些活不下去的老弱病残,且没有明确的行动纲领,他们起事频繁,却只败无胜,且像是隔空瘙痒一样,无法对朝廷统治造成半点实质影响。

正因如此,朝堂也只把他们当作“乌合之众”,丝毫不会重视他们,甚至不少官员都在有意无意地纵容这些起事,想借此消磨他们的生命,让他们在一次次起义中凄惨的死去,这样一来,朝廷也就不用再费心费力准备救灾了,他们也不会因为监管不力而受到处罚。

可那些敢于拿起屠刀的人,当真是乌合之众吗?

锦晏冷笑。

天子,权贵,世家,所有这么想的人,都将为他们的傲慢愚蠢付出最为沉重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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