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相貌取人

东汉初时,州刺史暂无领兵权,但随着地方叛乱的增多,地方郡县难以自解,中央军无力远派,遂委于州刺史相应的军权。

王允初至豫州,身边除张虞所率兵马外,则无余兵可用。

虽说阴修调千人兵马于王允,但因颍川郡大乱初安,郡县内部需兵马驻守。为了拥有一批靠谱的军士,王允在张虞的建议下,命人招募兵马。

自到颍阴之后,张虞便率部驻扎外城南,自习骑射不提。

而张虞因兼任都督从事一职,加之王允的吩咐,监督豫州新兵的招募。

城南,大量壮丁从乡野聚集到此,所为不是他事,正是准备投军募征。

若远远望去,却见有意投军的男儿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几乎看不出有雄壮魁梧之士。显然这些人之所以投兵,很大部分是为了吃军粮。

南城,两名游侠一高一矮在角落,似乎在争论什么。

“伯安,你真打算投军?”高个子游侠迟疑道。

矮子游侠说道:“元直,我家双亲遭黄巾屠戮,仅剩我茕茕一人,已无牵挂。今投军从戎,上阵厮杀,或能拼得一个出身。”

徐福张了张口,担忧说道:“从军征伐不同游侠厮杀,你虽善用长刀,但军中却多使长矛。列阵冲杀,如有不慎,将会身死。”

孟宁之叹了口气,说道:“我从黄巾军中逃回,若不投军,归乡之后,乡人会怎么样看我!”

“你家中有老母需赡养,我不求你随我从军!”

孟宁之实在倒霉,之前黄巾乱起,他出于投机之故,独自投身从军。黄巾主力兵败之后,他逃离大部队,回乡之后,他才发现他父母竟惨遭黄巾乱兵劫掠所杀。

今孟宁之身无牵挂,而他也发现自己干件蠢事,干脆打算从军,以凭借自身武艺杀出个富贵。

徐福略有伤感,说道:“今后你我分别,怕不知何时才能相遇。”

孟宁之搂着徐福的肩膀,大笑说道:“待我富贵时,我当衣锦还乡,与元直共分富贵。”

“走了!”

孟宁之因个子短小,无法腰跨长刀,唯有背负长刀而行。

徐福望着好友远去的背影,落寞地叹了口气。他不愿随好友从军,除了老母在堂之故,还有他总感觉当大头兵改变不了生活,更无法做出一番大事业。

大营军门,孟宁之随着人群鱼贯而入,因个子不高的缘故,淹没在人群中。

入了军门,孟宁之在士卒的催促声中,与众人排成队列长龙。为了更好招募士卒,汉军官吏命十一人为一队,分批上前接受检阅,看是否能应征入伍。

很快,轮到孟宁之所在队列上前,接受汉军吏员的检阅。

汉军吏员以士人为首,其持捧着竹简,显然负责登记姓名。负责检查孟宁之身体者,则是体格壮硕的士卒。

士卒粗略检查一遍,见无病,身体无残疾,则准许了十一的入伍。

士人将十一人姓名登记下来,观察十一人的身形,欲指定一人为什长。

孟宁之看出士人的意图,壮起胆子,大声说道:“仆为游侠,善使长刀,请补什长。”

士人循声望去,却见孟宁之脸上坑坑洼洼,皮肤黝黑,相貌实在丑陋,且个子又不高,眉头不禁皱起。

“君相貌丑陋,身形不高,不可为什长。”士人如实说道。

闻言,孟宁之瞬间脸红恼怒,愤恨说道:“昔孟尝君身长六尺尚能为齐相,而今补什长竟需取肥大者,不知是何道理?”

话虽这么说,但同队者已有人发出嘲笑之声。

孟宁之瞪大眼睛,看向发出嘲笑的人,骂道:“我杀你等如杀鸡宰羊!”

“肃静!”

见情况不对,两名士卒持矛上前,以防孟宁之暴起。

士人脸沉下来,说道:“今仅是假什长,入军营之后,都尉将会重新选拔!”

说着,士人欲指定其他人为什长。

孟宁之非急躁无谋之人,而是大声说道:“军中以武力为先,我愿与他们比武,谁胜谁为什长。”

孟宁之发出的声音,吸引了不远处正巡查的张虞。

当张虞带人走了过来,不论是孟宁之,亦或是其他人都安静下来。

张虞看着发生冲突的现场,问道:“邵然怎么回事?”

此士人名庾嶷,字邵然,为鄢陵人。其父为庾乘,家境虽说贫寒,但因被郭林宗赏识,得以入太学读书。而郭林宗与王允有久,曾向王允介绍过庾乘。

今王允至豫州出任刺史,出于考虑照顾友人子嗣的念头,见庾嶷颇有才学,遂征辟为州吏,负责征兵之事。

庾嶷迟疑少许,向张虞禀明事情经过,说道:“回张君,此人欲补什长,我因他相貌、身形否之……”

听明白事情原委,张虞打量满脸不服气的孟宁之相貌。

纵使他用人没有颜值偏好,今见孟宁之丑陋的相貌,心中也是升起些嫌弃之情。更别说孟宁之身形短小,身高仅一米五几,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实在上不了台面,这也难怪庾嶷会拒绝孟宁之出任什长。

然嫌弃归嫌弃,但一向自诩用人以贤的张虞,很快端正心态,笑道:“你既有豪言,我特准你为假什长。若有真本事,受都尉操练时,则成为真什长。”

“多谢张君!”孟宁之感激不已,说道。

待孟宁之领着部下十人离开,张虞忍不住吐槽,说道:“相貌丑陋,身形短小,不忍直视。邵然以规矩行事,并无过失。”

选相貌、身材出众为官,算是人事官吏中的潜规则。即便到后世都有这种潜规则,甚至对身高更为苛刻的要求。今更别说更封建的东汉了,庾嶷看似过分,但却变向维护规矩。

“既然如此,张君为何不考其武略,而是直任其为什长?”庾嶷问道。

“军中以胆略见长,今形貌丑陋,却敢于发声求官,不可谓无胆略之人!”张虞解释道。

“从事考虑周全,嶷思虑欠妥!”庾嶷请罪道。

“有心从军者,除为生计之人,或有志建功立业者。邵然为笔吏,当用心留意胆烈之人。”张虞说道。

“诺!”

郭图不知何时而来,笑道:“济安观察细致,能见常人所难见之事,实属令人钦佩!”

“哦?”

转头见是郭图,张虞顿生兴趣,问道:“公则何出此言,莫非此人实有独到之处?”

郭图笑了笑,说道:“有所耳闻,其名为孟宁之,颍川游侠子,性情勇烈。颍川诸多游侠中,因相貌丑陋而闻名。往昔有人辱没其相貌,被他愤而杀之。”

“公则既熟络颍川游侠,不知可有闻徐元直否?”张虞好奇地问道。

显然相较不知名的孟宁之,张虞对徐庶更感兴趣。

郭图沉吟少许,摇头说道:“颍川游侠虽多,但出名者少,且为避免有人寻亲仇杀,常以别号自称。徐元直之名,图并未耳闻。”

游侠虽带有侠字,但其大部分的所为与后世的黑社会类似。游侠间以情义为重,为了生计,会收取保护费。更有甚者,为了向上跃升,会甘心充当权贵的打手。

故这种情况下,为了避免仇家寻仇,以及连累到家人,很多人都会更换姓名,很少有以真实姓名见人。

今张虞直接询问徐庶姓名,非与徐庶有生死之交者,很难说出徐庶去向。

探听不到徐庶去向,张虞略微惋惜了下。以他为数不多的记忆,徐庶算是颍川少有大才,且是具有明显的成长潜力。

见张虞神情有异,郭图问道:“济安可是与那徐元直有所交情?”

“闲暇听人提及,颍川游侠中徐元直最重情义。”张虞随口说道。

郭图微微颔首,说道:“我今后多帮济安留意!”

“多谢公则!”

说着,张虞忽然笑道:“公则为计吏,怎有空前来军营?”

郭图故作不满,说道:“莫非我不可前来拜会济安?”

“当然可行!”

张虞挽着郭图的手,笑道:“仅是见公则远道而来,而我仓促招待,恐有不周。”

自来到颍阴,荀彧、钟繇二人不是下县乡,便是每日忙于公务。郭图最有时间,故张虞与之经常接触,关系好过荀、钟二人。

“招待倒是不必!”

郭图反拉着张虞的手,笑道:“济安可曾记得荀仲豫。”

“怎会不记得!”

张虞神情有些郁闷,说道:“荀仲豫出门远行,我连连拜会不得!”

自荀彧举荐他堂兄荀悦,张虞心中便惦记多时,连续拜访三次,不见荀悦其人。

郭图笑道:“仲豫君已是回府,我闻讯特来告知济安。”

张虞欣喜不已,说道:“公则稍等片刻,容我更换儒服。”

“善!”

《唐书·列传十四》:孟宁之,字伯安,颍川颖阴人。身形粗短,少任侠,有勇力。会募兵,太祖督之,吏庾嶷录之。宁之诣嶷,求补白丁什长,嶷谓之曰:“君形陋,不堪什主。”

宁之叹曰:“昔孟尝君身长六尺为齐相,今求士取肥大者哉!”太祖壮其所言,准补什长。……

(本章完)

第49章 时政之弊

张虞梳洗更衣一番,将营中之事交于郝昭、什翼二人负责后,带上郦嵩,与郭图乘马同往拜会荀悦。

荀悦虽说是荀氏子弟,但因年少丧亲,家境贫寒,不得不向族人借书阅读。然幸因荀悦近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所读之书多能背诵。

常年治学下来,加之宦官当权,荀悦无心仕途,遂沉迷上学说研究,对于社会运转,以及社会治理研究,有自我的理论。

经一番了解,在张虞看来用政论家去评价荀悦,或许颇是贴切。

这也是为什么张虞在了解荀悦后,热衷去拜访荀悦的根本原因。

毕竟张虞虽来自后世,了解东汉社会各阶级,但你若说拥有成体系改造东汉社会的政治措施、理论纲领,张虞怎敢说有!

如推行科举制,真能解决士族门阀问题吗?

指望仅凭制度的推行,能改变社会阶级,怕是太过浮于表面。类似大象推行德莫克拉西制,怎不见消除了种姓制度呢?

张虞既有志重造社会,他需要一套成体系的思想理论,而非厚今薄古,选用看似高大的制度,而忽略社会客观基础。

即便日后有干吏为自己效力,若自己缺乏判断制度的优劣能力,岂不变得可笑。

若荀悦果有才学,能提出可行性的思想理论,那么将不枉费张虞奔波之劳。

荀悦居住在荀氏的家乡高里乡,距离颍阴县城有五六里距离。

而张虞、郭图、郦嵩三人骑乘了约半天,终于来到荀悦的住所。

因有荀氏一族的供给,荀悦居住的宅院谈不上贫寒,简约的布置中透露着出世的灵气。

递交名刺之后,荀悦这才缓缓出迎。

“见过张都督!”

“公则!”

“荀君!”

“不敢!”

张虞连忙回拒,说道:“先生称为张君或济安便好!”

荀悦虽说是荀彧的堂兄,但年岁已近四旬,相貌儒雅沉静,能给人一种和煦之感。

“前些日,悦有事外出,倒是劳烦张君奔波了!”荀悦语气中带着歉意,说道。

“闲暇走动,今能拜见荀君便好!”张虞说道。

“三位请!”

在荀悦的邀请下,三人被迎进了外堂。

四人依位序而坐,荀悦让小童为张虞三人倒水。

“不知张君与公则前来拜访,所为何事?”荀悦问道。

张虞无意藏着掖着,如实问道:“自光武皇帝中兴以来,至今已有一百六十年。今下国朝动荡,府库匮乏,富者连田,贫者无田,以致张角率黄巾而叛,中原有分裂之险。”

“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不知能否开虞之顿悟?”

闻言,不仅是荀悦惊讶张虞会这么问。郭图神情亦是惊奇,他与张虞接触多时,从未见张虞与他探讨过这话题。

荀悦整理脑海中的思绪,说道:“张君所问之事,皆为国家之大事。张君欲知形势,需明国朝之制。”

“所谓府库匮乏,不外乎赋税不足,而度支连年超之,如欲富府库,无非开源节流。自霍光改废盐铁以来,国朝赋税以人、田为税。……”

“光武皇帝中兴汉室,未改汉朝旧制。故时至今日,当四夷乱边郡,赋税不及度支,府库自然匮乏。陛下为丰府库,卖爵鬻官,征收田税。然府库虽丰,但宦官当权,贪官污吏横行,剥削百姓。……”

东汉出现的财政危机,本质是刘秀没有革新税法,而是沿用西汉时期的税收政策。

西汉时期赋税,本质以人头税为主,田赋为次。至汉武帝时期,为了开源节流,增收了盐铁税。

至霍光掌权时期,为了休养生息,废除了汉武帝时的弊政,同时为了安抚士民,取消了酒类专卖与关中地区的铁官。

东汉刘秀开国时,刘秀沿用西汉税收。不再专营盐铁,而是将盐铁的利益下放于地方,以换取朝廷对田亩数据的掌控,并且减轻商业税收。

如此操作下来,东汉的赋税来源受到限制,除了人税、田赋外,盐铁赋税虽依旧征收,但面临私营的冲击。

当农业税收到达上限,而地方大族凭借山海矿产资源而富庶,以及广泛占用田亩时,反而会影响东汉的基本盘。

同时当边境地区发生动荡时,而东汉无法快速平定,形成无底洞窟窿,那么财政危机也随之产生。

东汉皇帝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而是后续的东汉皇帝无力解决。以汉章帝为例子,他想系统性恢复西汉的盐铁官营,但因阻力重重,不得不放弃了盐铁官营。

当荀悦将东汉的财政赋税来源讲清楚时,张虞已是明白了许多。

东汉将盐铁开放,无疑是将仅次于人头税的盐税让渡于地方,那么拥有权利的士族从中攫取利益,将钱财投资入经学,其家族很快就能发展起来,并形成地区垄断。

张虞微叹了口气,说道:“陛下卖爵鬻官,多征田税,实乃治标而不治本。”

汉灵帝一系列的操作看似聪明,但实际并未改变东汉的财政问题。反而因扶持宦官,形成党争,又因官爵泛滥,官员上任之后,为了拿回自己所缴钱财,反而会压榨百姓。

汉灵帝若真有大志,挽救东汉王朝,重振盐铁官营,或许才有机会。但若征收盐铁赋税,汉灵帝不知会面对多少阻力。

“欲中兴汉室,非圣君贤臣降世不可!”荀悦神情落寞,说道:“肃清吏治,大展宏图,革新税制,则能中兴汉室。”

张虞沉默不语,显然荀悦的理想是希望东汉出圣君贤臣,从而大兴天下,其与荀彧都属于理想兴汉派。

东汉当下改革的难度,恐怕比张居正改革还难。彼时张居得益于美洲白银流入,而东汉需硬生生从食利阶级里抠出一块肥肉。

若他记忆不差,历史上唯有唐朝在安史之乱后,恢复了盐铁官营,利用税法改革救了半条命

荀悦自我哀叹少许,重新恢复心情,继续说道:“济安言富者连田,贫者无田,依悦之所见,自上古以来,贫富之分如天数,不可逆也!”

“然若改之,前汉师丹之旧策,或能使贫者有立锥之地。”

“师丹之策?”

张虞微振精神,问道:“不知师丹何策?”

“限田之法!”

荀悦从席上起身,说道:“孝哀皇帝时,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贫者流离,无屋蔽寒,贫田荒废,卖身为奴。汉室衰微,政令不通。”

“师丹为辅汉室,上奏于哀帝。言诸侯王、列侯、吏民名田皆毋过三十顷。诸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公主百人,上卿、吏民三十人。”

“然因阻力重重,政令难通,师丹之策被废!”

荀悦负手背腰,畅想说道:“如光武皇帝开国,度大族田亩,辅推师丹之旧政。今之天下,贫者或有立锥之所。且行迁窄乡之民于宽乡安置,亦能稍缓富、贫之争。”

郭图蹙眉深思,说道:“限田之策,看似可行。然若吏治松散,上下失职,则沦为空谈之物。”

郭图作为上计吏,比荀悦这种理想主义,更能看透政治机制的运转。

“那又如何?”

荀悦并未生气,而是反问道:“除此之策外,可有他法能使贫民得生否?故欲治天下,非圣君贤臣不可!”

面对荀悦的发问,张虞沉默不语。不是他无法反驳荀悦,而是不知怎么和荀悦沟通。

通过聊天下来,张虞已能感觉到荀悦是典型的理想主义,值得令人敬佩,但世间圣君贤臣的实在太少了,更别说出现改革东汉弊端的圣君贤臣了。

“至于黄巾乱党,则是郡县失职,教化不足,被张角歹人所趁。今欲整治乱局,官吏松弛无度,需重考科政绩,庸官贪吏为下,能人贤才为上。”

荀悦说道:“并行重法,严打不法之徒,恢复肉刑,以惩小人,断不可以宽法纵之。今张角反叛,实因先前大赦免罪,知无畏而再叛。”

“张角先前曾有反叛?”张虞震惊道。

“然也!”

荀悦捋着胡须,说道:“昔熹平年间,张角谋逆不成,下狱将亡,幸遭朝廷大赦。然张角知而不改,蛰伏至今,率众十余万反叛。”

张虞摇头苦笑,他实在没想到张角居然反叛过,只不过当时被抓没成事。东汉既然律法松弛至此,连造反之人都赦免。

难怪不论是荀彧,亦或是历史上的诸葛亮,他们都强调以严法治国,而不能以宽法治世。

见荀悦博学至此,张虞无视其理想主义者的身份,耐心向他请教,他所疑惑的问题。

而荀悦非常乐于为张虞解惑,帮张虞梳理东汉目前存在的社会弊病,尤其是针对察举制的吐槽。

《江左遗册》:“荀悦……怀经纬之才,神武帝闻之,数顾得见,托以匡扶汉室为名,咨诹时政之弊。及神武帝有更替之意,悦悔不当初,遂以针刺舌,恨己失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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