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大唐双龙传(西域风云 九)

华谨行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示意身后将领按品级序立,然后正了正头盔,迈着沉稳的步伐率先踏入正堂。

身后众将鱼贯而入,皆是屏息凝神,目不斜视。

堂内陈设简洁而庄重,正中只设了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案后坐着一人。

正是太子易君泽。

依旧一身素白常服,未着冠冕,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部份,余下披散肩头。坐姿随意中透着自然的高贵,正手持一卷书册。阳光从侧面高窗射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映得那容颜愈发俊美如玉,眉眼间的沉静与深邃,却让人不敢有丝毫亵渎。

华谨行不敢细看,目光垂落地面三尺之前,抢前数步,来到堂中,推金山倒玉柱,以标准的军礼单膝跪地,身后众将也随之轰然跪倒。

“臣,西征行军大总管、右领军卫大将军、蓍国公华谨行,率麾下将领,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末将等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众将齐声附和。

易君泽放下书卷,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跪伏的众将,在华谨行身上略作停留,微微一笑:

“华卿平身,诸位将军请起。”

易君泽的声音清晰柔和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长途奔袭、又因觐见而略显紧绷的众将心神为之一松。

“谢殿下!”

华谨行再拜,方才起身,垂手肃立。众将也依序起身,分列华谨行身后左右,依旧垂首恭立。

“华卿一路辛苦了。”

易君泽开口,语气平和:“五万将士,跋涉数千里,旬日即至,军容整肃,士气高昂,可见华卿治军有方,将士用命。”

华谨行忙躬身道:“臣不敢当殿下谬赞。陛下天威浩荡,将士们感念皇恩,皆知为国戍边、开疆拓土乃无上荣光,故能不畏艰险,奋勇争先。臣不过谨遵陛下旨意,尽本分而已。”

易君泽微微颔首,不再客套,转入正题:“木鹿情形,薛卿想必已向华卿简要说明。齐亚德授首,敌营自乱,乃天佑我朝,亦是白统领与诸位将士用命之功。然,蛮夷之势未彻底瓦解,呼罗珊乃至波斯故地,局势依旧混沌。华卿既至,不知有何方略?”

华谨行心中早有腹稿,闻言肃容答道:“回殿下,臣初至,敌情、地理尚未尽悉,不敢妄言全盘方略。然依目前态势,愚见以为当分三步而行。”

“我军新至,虽士气正盛,然将士疲敝,需时间休整,熟悉水土,补充给养,并与薛镇抚使部完成磨合。木鹿城防亦需加固。故,当先稳住阵脚,对城外乱敌,可保持高压威慑,迫其不敢妄动,或促其内乱加剧,自行消耗。我军可趁此时机,整军备战。”

“待我军恢复战力,情报详实,当择机以雷霆之势,扫荡城外残余之大食军。彼辈群龙无首,内斗不休,正可一战击溃,或迫其大部投降。此战目的,非全歼,而在彻底打掉其敢于窥伺我帝国西陲之胆气,并将其逐出木鹿周边要地,巩固我方立足点。”

“其三,波斯王子卑路斯在我手中,此乃大义名分。待木鹿局势稳固,当以此为由,或助其复国,或另立亲近我朝之波斯势力,逐步将帝国影响力向西推进。具体如何行止,需视呼罗珊乃至泰西封方向之大食人反应、波斯遗民民心向背,以及……陛下之深意而定。”

华谨行侃侃而谈,思路清晰,既考虑了军事现实,也兼顾了政治外交,更不忘最终请示皇帝意志,显得稳重而周全。

易君泽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书卷上轻轻点着。待华谨行说完,沉默片刻,方道:“华卿思虑周详,老成持重,所言甚善。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正合此间情势。孤在木鹿,非为掣肘华卿用兵,唯在观势、定心。军事调度,一应以华卿为主,薛卿为辅。遇有重大抉择,可报孤知晓。”

“臣,谨遵殿下谕令!”

华谨行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太子此言,等于授予了他前线军事的全权,同时又保留了最高层面的知情与监督权,分寸拿捏得极好。

“至于卑路斯王子……”

易君泽目光微转,看了一眼侧后方某处阴影,“此人乃关键棋子,用好用坏,关乎全局。其人心性、能力,仍需观察。华卿可与薛卿、白统领多沟通,审慎处置。务必使其明白,唯有倚仗天朝,方有一线生机。”

“臣明白。”华谨行郑重点头。

易君泽又询问了几句大军粮草补给、伤员安置、与后方联络等具体事宜,华谨行一一详实作答。

问答既毕,易君泽语气稍缓:“华卿与诸位将军远来劳顿,且先去安置营务,让将士们好生休整。薛卿,你陪华卿在城中走走,交割防务,互通有无。”

“是!”薛仁贵与华谨行齐声应诺。

“去吧。”

易君泽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已落回字里行间。

“臣等告退!”

华谨行再次躬身行礼,率众将缓缓退出正堂。直到走出辕门,被秋日阳光一照,才仿佛从那种无形而又无处不在的威仪与压力中稍稍解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华帅,请。”薛仁贵在一旁引路。

华谨行点点头,边走边低声道:“薛将军,殿下……真是天纵奇才,深不可测。”

回想起太子那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以及那年轻得过分却又渊渟岳峙的气度,心中感慨万千。

薛仁贵深有同感地点头,压低声音:“末将初见殿下时,亦是如此感受。且殿下虽年幼,处事却极有章法,赏罚分明,更兼……手段果决。”

华谨行眼中精光一闪,不再多言,只是对那位高居洛阳的陛下,以及眼前这位未来的君主,有了更深一层的敬畏。

帝国有此君储,西顾之业,或许真的不止于波斯。抬头望了望湛蓝高远的天空,又望向西方那未知的辽阔土地,胸中豪气升腾。

……………

三日。

华谨行给了麾下五万西征精锐整整三日时间休整,并与薛仁贵部完成防务交割及初步磨合。这三日里,庞大的军营如同一头缓缓苏醒的洪荒巨兽,有条不紊地吞吐着物资,磨砺着爪牙。

斥候如流水般被派往四面八方,将大食军营周边情报源源不断送回。随军的“风闻”人员与白清儿留下的部分玄乌卫合作,不仅摸清了大食军内部几个主要派系将领的驻地、兵力、矛盾,甚至策反了少数意志不坚的波斯裔降将。

木鹿城内,伤员得到更好的救治,城墙破损处被紧急加固,箭矢、滚木擂石、火油等防御物资得到补充。薛仁贵麾下还能战斗的约两千余人,被编入华谨行大军序列,主要负责城墙守备及城内治安,为野战主力腾出手脚。

而失去了主帅而内斗不休的大食军队在这三日里并未能如华谨行最初担忧的那样迅速决出新的领导者,或者恢复秩序撤离。

相反,内耗愈演愈烈。

几名有实力的将领相互攻讦,甚至发生了小规模的械斗。底层士兵茫然无措,逃亡者日渐增多,营地越发破败混乱,士气低落到谷底。

第四日,黎明。

秋日的高原天空湛蓝如洗,长风掠过旷野,卷起干燥的尘土。木鹿城西,帝国西征大军已然列阵完毕。

华谨行留了一万精锐作为预备队及守护大营,另以五千人加强木鹿城防。出战的,是三万五千名养精蓄锐求战心切的帝国虎贲。

军阵森严,杀气冲霄。最前方,是三个巨大的步兵方阵,呈“品”字形排列。

每个方阵约五千人,以长枪兵为核心,刀盾手护卫两翼,弓弩手居后。士兵们身披重甲(这是针对大食弯刀破甲能力相对较弱的特点),手持长达一丈二尺的特制破甲长枪,枪尖如林,在晨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步兵方阵两翼及间隙,是机动灵活的骑兵。左翼是三千轻骑,人马皆披轻甲,背负强弓,腰挎弯刀。右翼则是两千重甲铁骑,人马皆覆厚重札甲,骑士手持长槊马戟。

而在步兵方阵后方约两百步,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才是今日真正的主角——炮队阵地。

整整五十门新式前膛滑膛炮被推上前沿,黑洞洞的炮口昂起,指向数里外混乱的大食军营。炮身黝黑,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炮架稳固。每门炮旁,都有五名训练有素的炮手忙碌着,清理炮膛、装填药包、压实弹丸、安放引信……动作娴熟。另有专门的弹药车和护卫队在后方待命。

在炮队阵地前方,还部署了约五百名手持燧发铳的“火铳兵”。以百人为一队,排成三列横队,正在进行最后的检查。尽管装填繁琐,射程和精度也有限,但在特定距离内,其齐射的威力足以对无甲或轻甲目标造成毁灭性打击。他们身旁还有少量专门投掷“轰天雷”的掷弹兵。

中军大纛之下,华谨行顶盔掼甲,端坐于汗血宝马之上。面色沉静,目光如电,扫视着己方严整的军阵,又望向远处如同被惊扰的蚁穴般开始骚动的大食军营。

薛仁贵披挂整齐,手持“镇岳戟”,立于华谨行侧后方。

“报——!”

一骑斥候飞驰而至:“禀大帅!敌营已然发觉我军动向,正在仓促集结!但其阵型混乱,各部进退不一,更兼营内多处仍有争执迹象!”

华谨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是一盘散沙。传令全军,按计划稳步推进至敌营前一里处列阵!炮队,校准目标,敌军密集处、将领旗帜、营门、栅栏,皆可轰击!火铳兵、掷弹兵,紧随步兵方阵,听号令行事!”

“得令!”

低沉的号角声与节奏分明的战鼓声同时响起,如同巨兽的心跳,沉重而有力地敲击在每一个士兵的心头,也震撼着对面大食人的耳膜。

庞大的军阵开始动了,步兵方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如同一堵堵移动的钢铁城墙缓缓向前碾压。长枪如林,随着步伐微微起伏,甲叶摩擦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汇聚成一片低沉而令人心悸的金属风暴前奏。脚步声隆隆,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骑兵在两翼缓缓跟进,如同蓄势待发的猛禽。

整个推进过程不快,但那种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却让数里外仓促应战的大食军队感到了窒息般的恐惧。许多士兵面露惶然,军官的呵斥声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勉强在营前列阵,但阵线歪歪扭扭,各部队之间留有空隙,士兵们握着兵器的手心满是冷汗。

当华军前锋步兵方阵推进至距离大食军前沿约一里时,华谨行令旗一挥。

“止步!列阵!”

军阵骤然停止,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由极动转为极静,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步兵方阵迅速调整队形,长枪前指,刀盾护侧,弓弩上弦,完成了接敌准备。

而与此同时,后方土坡上的炮队阵地,已然准备就绪。

炮队统领,一名面色冷峻、出身格物天工院附属学堂的中年校尉,手中红色令旗猛地向下一挥!

“目标,敌前军密集阵列及营门栅栏!一轮齐射!放!”

“放!”

“放!”

传令声次第响起。

下一刻——

“轰!!!!!!”

五十门火炮几乎在同一瞬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

炮口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烈火舌与滚滚浓烟!巨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炮身猛地向后一跳,炮架深深陷入泥土!

数十枚沉重的实心铁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划破清晨的空气,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狠狠砸向一里外混乱的大食军阵!

“那是什么?!”

“天罚!是真主降下的天罚吗?!”

大食军队中爆发出一片惊恐到极致的尖叫!许多士兵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如此恐怖的远程打击武器!

“砰!咔嚓!噗嗤——!”

铁弹无情地砸入人群!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断肢残臂抛洒!一枚铁弹甚至直接命中了一处简陋的木质营门,将其连同后面的数名士兵一起轰得粉碎!木屑与血肉混合着四处飞溅!

实心弹的直接杀伤或许有限,但其带来的心理震撼和队形破坏是毁灭性的。大食军本就脆弱的阵线瞬间被撕开了数道鲜血淋漓的口子,士兵们惊恐万状,向两旁溃散,互相践踏,军官的呵斥完全被淹没在惨叫与轰鸣中。

第一轮炮击的硝烟尚未散尽,炮手们已经凭借严格的训练和简易的标尺,开始紧张而有序地清理炮膛、重新装填。而炮队统领的令旗再次举起。

“换霰弹!目标,敌前沿溃散人群及试图重新集结的部队!两轮急速射!”

“轰轰轰——!”

更加密集的炮声再次响起!这一次,飞出炮口的是大量细小的铁珠或碎铁片!如同一片死亡金属风暴,横扫大食军前沿数百步的范围!

惨叫声达到了顶峰!在霰弹的覆盖下,无甲或轻甲的大食士兵成片倒下,如同被镰刀割过的麦子。试图重新整队的军官、挥舞旗帜的传令兵、甚至一些勇敢(或愚蠢)向前冲的悍卒,都在金属风暴中被打得千疮百孔。

大食军的斗志,在这两轮前所未有的恐怖炮击下,彻底崩溃了!

“逃啊!”

“魔鬼!他们是魔鬼的军队!”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整个大食军阵如同雪崩般开始溃散!士兵们丢下武器,转身就跑,只想逃离这片被死神统治的土地。督战官砍翻了几个逃兵,却瞬间被更多溃兵淹没、踩踏。

“时机已到!”华谨行眼中精光爆射,令旗前指:“擂鼓!全军进攻!”

“咚!咚!咚!咚!咚!”

更加激昂、更加催人奋进的战鼓声震天响起!(本章完)

第1147章 大唐双龙传(西域风云 十)

“杀——!!!”

早就憋足了劲的华军将士,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三个步兵方阵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彻底崩溃的大食军阵碾压过去!

长枪兵挺枪疾刺,刀盾手挥刀猛砍,弓弩手在冲锋间隙抛射箭雨,进一步加剧混乱。

两翼骑兵也同时发动。左翼轻骑如同两把灵活的弯刀,从侧翼包抄,用弓箭肆意收割着溃逃者的性命,并截断其退路。右翼重甲铁骑则在短暂的加速后,如同钢铁洪流,径直撞入了大食军最为密集的中军区域。

铁骑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沉重的马戟和长槊轻易撕开单薄的皮甲和血肉,将挡在路上的一切搅得粉碎。

火铳兵在步兵方阵后方约百步处停下,以三列轮射的方式,向那些溃逃中仍试图回身抵抗或聚集的小股敌军进行齐射。

“砰砰砰”的铳声虽不如炮声震撼,但铅弹近距离的穿透力同样致命。

掷弹兵则游弋在战线边缘,专门对付试图依托营帐、车辆负嵎顽抗的敌军小队。一颗颗“轰天雷”划着弧线落入敌群,炸开一团团火光与破片,引起更大的恐慌。

战斗,从华军开始冲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失去悬念,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追击与屠杀。

薛仁贵一马当先,挥舞着“镇岳戟”,如同一尊杀神,率领着部分精锐直扑大食军后营。

那里是辎重堆放地和几名主要将领的大帐所在。他要擒贼先擒王,或者至少截住试图逃跑的大鱼。

华谨行坐镇中军,不断发出指令,调动预备队填补空隙,扩大战果,同时严防可能出现的意外。

溃逃的大食士兵漫山遍野,哭喊着向西、向北逃窜。华军骑兵如同驱赶羊群般在后面追杀,弓箭、马刀不断带走生命。步兵则稳步清剿营地内残余的抵抗,俘虏跪地投降者,收缴武器、旗帜、物资。

整个大食军营,很快便淹没在华军的旗帜与刀枪之下。营帐被点燃,浓烟滚滚。昨日还不可一世的数万大军,如今土崩瓦解,尸横遍野。

战斗从黎明开始,至日上三竿时,主要战事便已基本结束。只剩下零星的追击和清剿还在继续。

华谨行在亲卫簇拥下,踏入一片狼藉的大食中军营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硝烟和焦糊味。俘虏被成串押走,垂头丧气。己方士兵正在兴奋地清点着堆积如山的战利品——粮食、马匹、金银器皿、波斯地毯、甚至还有一些未来得及带走的攻城器械。

薛仁贵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包裹策马而来,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红晕与兴奋:“大帅!末将幸不辱命!阵斩大食将领三人,生擒其东方总督副将一名!此为首级!”

“好!”华谨行抚掌大笑:“薛将军勇冠三军,此战首功!”

很快,初步的战果统计被迅速汇总上来:

毙伤敌军:初步估算超过两万,其中大部分为溃逃时自相践踏及被追杀所致。

俘虏约一万五千人,包括大量伤兵和主动投降者。

缴获完好及受损战马超过八千匹,各类兵甲器械、粮草辎重堆积如山,金银财货无算,另有大食军旗、将领印信等物。

己方阵亡不到百数,伤者千余,多为轻伤,堪称一场辉煌的完胜。

最重要的是,盘踞在木鹿城外、威胁帝国西陲的这支大食主力野战军团被彻底击溃、打残!短时间内,大食人再也无力组织起如此规模的军队东进。

华谨行望着西方辽阔的土地,心潮澎湃。此战不仅解了木鹿之围,更是帝国西征战略一个完美的开门红。陛下在天工院倾注心血打造的新式武备,经过实战检验,威力简直惊人。

转身对传令兵道:“速将捷报呈报太子殿下,并以六百里加急,分送洛阳陛下御前。同时,传令各军,抓紧时间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战果,犒赏三军!休整三日,而后……我们再议西进之事!”

“是!”

木鹿城头,无数军民翘首以盼。当看到己方大军凯旋,俘虏如长龙般被押回,无数战利品堆积,以及那面象征着胜利的“华”字大纛迎风招展时,震天的欢呼声再次响彻云霄,久久不息。

……………

木鹿城西,战场边缘。

硝烟尚未散尽,血腥气混杂着火药燃烧后的刺鼻味道在干燥的空气中弥漫。

整个战场如同一个刚刚被巨兽蹂躏过的屠宰场,到处是残破的旗帜、丢弃的兵器、燃烧的营帐残骸,以及横七竖八的尸体。

一队队华军士兵正在军官的吆喝下,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

尸体需要掩埋或焚烧,以免引发瘟疫。散落的兵器、盔甲、旗帜需要收集归拢。确认己方伤员和阵亡者的身份,偶尔给那些重伤濒死、呻吟不止的大食伤兵补上一刀,结束其痛苦。

还有那些散落在尸堆和残破营帐间的零星财物,这些,则是默许给士兵们的“额外犒赏”。

张栓柱是个十九岁的关中汉子,皮肤黝黑,身形敦实,入伍刚满两年,属于西征大军左翼轻骑第三营。此刻,他正和自己的同火(华军基层单位,十人一火)弟兄王二狗,在一片狼藉的大食中军营区外围,小心翼翼地搜索着。

张栓柱握着一杆制式骑矛,矛尖还沾着暗红色的血痂,那是他刚才追击时,捅翻一个试图反抗的大食骑兵留下的。他的心跳依然有些快,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杂着亢奋、后怕和某种奇异空虚的复杂感觉。这是他第一次经历如此规模的大战,也是第一次……杀人。

“柱子哥,你看这个!”

旁边的王二狗同样来自关中,却更显机灵,弯腰从一具穿着华丽锁子甲的尸首旁,捡起一个鼓囊囊的牛皮口袋,掂了掂,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

张栓柱凑过去,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远处,百人将正带着大队人马清点主要辎重,暂时没人注意他们这边角落。

“打开看看,小心点。”

王二狗熟练地解开系绳,往里一瞅,眼睛顿时亮了:“是银币!还有几个金的!嘿,这蛮子军官还挺有钱!”

迅速估算了一下,低声道:“至少值二三十两!”

按照军规,战场缴获的小宗财物,只要不私藏大型军械或明显属于军资的部分,上官大多睁只眼闭只眼,算是给卖命弟兄的辛苦钱。

张栓柱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心头也是一热。三十两银子,在老家够买好几亩旱田了!不过,他更惦记的是另一件事。

“二狗,别光看钱。找找有没有丹药瓶子,或者……羊皮纸卷什么的。”

张栓柱出身普通农户,祖上三代都没出过武者,能进入轻骑,靠的是从小打熬出的一身力气和不错的骑术。

入伍后,靠着每月那点军饷和伙食尾子,咬牙买最便宜的“壮血散”服用,才勉强把祖传的庄稼把式练出点气感,达到了修炼基础《长拳心法》的门槛,但进展缓慢。

眼看同火里有个家里小有积蓄的,靠着丹药和一部《莽牛劲》残篇,已经快要突破到三流境界了,他心里别提多着急。战场缴获,是像他这样的底层士卒,获取修炼资源的重要途径之一。

王二狗闻言也收起了捡到钱的兴奋,认真地在尸体和周围翻找起来。可惜,除了些散碎银钱和一把品相不错的弯刀,并没有找到期待中的丹药或秘籍。

“呸,穷鬼!”

王二狗有些失望地啐了一口,但还是麻利地将银钱分成两份,自己和张栓柱一人一份塞进怀里,弯刀则用破布裹了,准备上交。这种明显是武器的,私藏风险大,不如上交记个小功。

两人继续向前搜索。走过一片被炮火犁过的区域,景象更加惨烈。断肢残躯混在焦黑的泥土和破碎的木片中,空气中除了血腥,还有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几门火炮发射后留下的沉重车辙印和深深的后坐坑清晰可见。

张栓柱看着一个被实心弹直接命中的大食士兵——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士兵”的话,只剩下半截焦黑的躯干和溅开几丈远的碎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离那片区域远了些。

“柱子哥,你说……这炮,也太他娘的吓人了。”

王二狗也心有余悸,低声道:“我刚才在侧翼跟着冲锋,离得远都听得心惊肉跳。你看这些……”

指着另一处被霰弹扫过的地带,那里倒伏着十几具尸体,个个身上布满血洞,像被无数铁砂打穿的破麻袋:“这要是落在咱们骑兵阵里……”

张栓柱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着骑矛的手又紧了紧。想起冲锋前,看到土坡上那些黑黝黝的炮口喷出火焰和浓烟时的震撼。

那声音,不像雷,不像鼓,是一种直接锤在胸口、让人血液都似乎要凝固的闷响。然后就看到远处的敌阵像被无形巨手撕开、揉碎。什么武艺,什么勇气,在那天崩地裂般的轰鸣和横扫一切的铁弹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我听百人将喝酒时吹牛说过,”

张栓柱压低声音:“这炮,还有咱们营里那些火铳,都是天工院里那些‘格物博士’们造出来的。说是用了什么新式火药,劲儿特别大。寻常披甲,一炮就碎。就算是练过硬功的,挨上实心弹,不死也得废。”

王二狗咂舌:“那岂不是说,以后打仗,咱们这些练把式的没用了?全靠放炮就行了?”

“那也不一定。”

张栓柱摇摇头,他好歹比纯粹文盲的王二狗多认得几个字,偶尔也听老兵们闲聊:“百人将说,火炮厉害是厉害,但笨重,挪动不便,打不了太快。火铳装填慢,远了不准,近了容易被骑兵冲垮。真到了短兵相接、混战一处的时候,还是得靠咱们手里的刀枪,靠练出来的力气和本事。而且……”

“百人将还说,真正内力高深的大将,听说有罡气护体,反应奇快,未必就怕了火炮,至少能躲开。倒霉的都是咱们这样的。”

这话让王二狗稍微平衡了点,但看向那些炮击留下的惨烈痕迹时,眼中依然充满了敬畏。普通人,哪怕是经过训练、见过血的士兵,在这种超越认知的武器面前,依旧渺小如蝼蚁。

两人绕过一片燃烧的帐篷,来到相对完整的后营区域。这里俘虏较多,正被成串押走。张栓柱看到几个同火的弟兄,正围着几个大食伤兵,似乎在争执什么。过去一问,原来是在争抢一个伤兵脖子上挂着的、似乎是护身符的银质项链。

“行了行了,别抢了,按老规矩,谁先看到的归谁,其他人分点别的。”

一个什长模样的老兵出来打圆场,顺手从另一个伤兵怀里摸出个镶嵌绿松石的铜壶扔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新兵蛋子。

张栓柱和王二狗没去凑热闹,他们更关心实际的收获。又搜索了一阵,在一个倒塌的帐篷下,王二狗终于有了新发现——一个摔碎了的陶罐,里面滚出几颗龙眼大小、散发着奇异药香的褐色丹丸!

“是丹药!”

王二狗惊喜地低呼一声,小心翼翼地捡起,用鼻子嗅了嗅,又递给张栓柱:“柱子哥,你闻闻,是不是比咱们买的‘壮血散’味道冲?”

张栓柱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他对丹药了解不多,但这药香确实比“壮血散”浓郁精纯不少。

“可能是大食人用的疗伤药,不认识的东西不要乱吃,先收好,回去找医官或者识货的老兵问问。”

正说着,远处传来了集合的铜锣声。战场初步打扫即将告一段落,各部要开始撤回临时营地休整、清点人数和战利品了。

回营的路上,张栓柱和王二狗跟在大队人马后面,一边走一边低声盘算着这次的收获。

除了那袋银币两人平分,每人估摸能有十五两左右,还有几件零碎的金银首饰,加上那几颗不明丹药,收获颇丰。

更重要的是,按照军功制度,参与此等规模的大胜,斩首或俘敌(需有同火或上官作证)都有基础功勋点。

张栓柱捅死那个骑兵应该能算一个“斩首功”,王二狗虽然没直接杀人,但参与了追击和搜索,也有“从征功”。这些功勋点,是可以累积,用来兑换更高级的武功秘籍、丹药、甚至提升军职的硬通货!(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