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2章 终章涉岸篇【7】【冷漠者绝于真心

第1663章 终章·涉岸篇【7】·【冷漠者绝于真心。】

苏明安织梦后,力竭昏迷,受伤太重,几乎可以看到裸露的心脏,心跳正在越来越缓慢……他正在垂死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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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刚刚是一个梦……」北望望着苏明安的手套。

相比于魔女的真相,这个故事美好得犹如幻觉。

苏明安面对无法抗衡的魔女,没有退避,选择了迎面织一个梦。他是否认为,这个童话的梦能够感化魔女持续了千万年的世代怨恨?

怎么可能。

一个「森林里猎人与少女一起生活」的童话,就能抚平魔女千万年的疼痛与仇恨了吗?简直可笑。

然而,「天裕」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苏凛的「织梦」之力可以让一个濒临崩溃的人,体会到在向阳花圃里打滚的幸福,也可以让一个人陷入无法自拔的梦魇。对于人格并不稳定的「天裕」,这场混淆现实与虚化的梦宛如一柄利剑。

梦境有多么美好。

梦醒的破灭有多么痛苦。

苏明安无法用梦境感化怨憎的魔女,他要唤醒的是属于女性天裕的意识——北望的朋友,那个无辜、清冷、高贵又沉稳的灵魂。

「呼……哈……哈……哈……」突然,仿佛从一场噩梦醒来,天裕睁大了双眼,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这场梦让她的人格出现了混乱,她醒了,取代了男体意识。

「天裕,你回来了。」共用躯体的北望说。

天裕大口大口喘气,她看着地上苏祈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织梦而耗尽力量昏迷的苏明安,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冰晶手套包裹的手指蜷缩,又松开。天裕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的空白,仿佛有坚硬的东西正在内部碎裂。

「我做了……无法被原谅的事。」天裕很快明白了情况,随着人格混乱,男体的记忆逐渐流入了她的大脑,「我偷走了本该属于凛族的命运,我饲养他们,又杀死他们,我让一代又一代无辜者重复我的痛苦……我把自己和他们都变成了怪物。」

北望听不下去,立刻说:「那不是你!」

「就算不是我,也是我的躯体……」天裕说。

「那根本不是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与那个意识一点也不一样!」北望反驳。

「即使不是我的意志,我无法否认这是罪。」天裕说,「我只是一个分出来的意识……但,酿下罪孽的人还是『我』。」

北望张了张嘴,他觉得这不对。凭什么要一个一无所知的人抗下罪孽?难道天裕的高洁,就是她认罪的理由吗?

凭什么要道德水准高的人,替道德水准低的人认下罪孽?

「不提那些,先看看苏明安的情况。」天裕伸出手,触碰苏明安胸口的冰棱,伤口处翻卷的皮肉触目惊心。他伤得太重,甚至能看到跳动的心脏。

她抿起唇,深深皱着眉。

「有没有办法救救他?」北望问。

天裕摇了摇头,她捂着额头,仍然感到记忆混乱,头痛欲裂:「就算现在去外面找人来,也来不及,他伤得太重了……」

北望沉默了。

其实他猜到了苏明安有某种时间回溯的能力,如果苏明安死在这里,也许一切就会立刻重来,苏明安肯定能找到比现在更好的发展……

但是,然后呢?

魔女的诅咒依旧如影随形,永远不会结束。当「天裕」的意识再度苏醒,依旧是一个无法解开的循环。

其实,以北望聪明的脑袋,已经想到了唯一救下苏明安的办法。

片刻后,天裕恢复了冷静,如她平时一般,嗓音清冷而坚定:「这场永无止境的噩梦传承,必须终止。」

她很快作出了判断,快到毫不拖泥带水。

但要如何终止这种噩梦般的传承呢?如果能做到,魔女就不会一次又一次重复悲剧。魔女是永生的,要想脱离,只能将罪孽不断传递给下一个人。

然而,聪明的北望与天裕,都已经想到了唯一的终结罪孽的办法。他们无法对视,却明白了彼此心中的想法。

北望张了张嘴,而天裕先一步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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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北望,你曾经问过我的,关于『爱』的议题,我回答你。」

她侧目,冰霜般清冷美丽的容颜,泛起了一丝波动。

真奇怪,明明和刚刚的「天裕」是一模一样的脸,她面无表情望过来时,却只让人感到安心。

「爱是让猎人心甘情愿留在森林。」她说。

「猎人为什么要留在森林?」北望脱口而出,「猎人可以带着少女一起离开,离开永恒的诅咒!爱是妈妈为了猎人出去找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爱明明是离开!而不是留下!

这可真是不讲道理……明明森林里已经没有什么了。

可他想到了在泥沼里反反复覆走路的黑猫,猫似乎也觉得,爱是留下。

胸腔里跳动的心脏越来越快,同一个身体,北望能感知到她的情绪……复杂、愤恨、哀伤、痛苦……

突然得知还有另一个「自己」,而且犯下了世世代代的滔天罪孽,简直让人恨不得咒骂全世界,怎么能这么快接受?但她的第一反应,却是终止这种罪孽。

心跳声越来越快,与之相对的,是面前苏明安的心跳声,越来越轻。

憎恨魔女「天裕」的意识不安地波动着,仿佛快要苏醒。

「可以吗?」天裕简短地问着。她什么都没说,但北望知道她在问什么。

「……可以。」北望说,「这是你的选择。」

他们都很聪明,他们都已经想到了,救苏明安的办法只有一个。

——魔女传承。

这场死局唯一的解法,把魔女身份——给予一个不需要停留此处的界外之人。否则,仍有一代又一代凛族,如苏祈这般受害。

就算今日不是苏明安在这里,是其他可信的玩家,天裕也会第一时间作出这样的决定——这份「魔女」的罪孽,必须终结。

而能终结这份罪孽的,唯有玩家。

「这是唯一的方法。将我所有的力量、世界树的契约……全部给他,由他带走。」天裕伸出手。

湛蓝的光华爆发,冰蓝色的长发淌下月华般的光泽。趁着憎恨魔女「天裕」的意识还没有醒来,天裕毫不拖延地动了手。她的指尖在自己心口轻轻一点。一点光芒被她引出,隐约有一个小小的白发少女虚影。

「——而你将终结这罪孽的轮回。」不需要多沟通,北望完全理解她的想法。

光芒化作了一枚耳坠。

天裕将耳坠递向北望。

这是天裕的守护之物,它会化作最纯粹的冰霜守护之力,融入北望的灵魂。

她淡淡地说:

「带上它,就仿佛我在你的身边。等到你有一天,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打破固有的法则,强大到可以真正定义自己的未来……」

魔女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静默的期待:

「便带它飞出这片……名为『命运』和『诅咒』的『森林』吧。」

「哗——!」

她燃起了一场盛大而静谧的蓝色光雨,映在北望颤抖的眼中。

与此同时,苏明安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静默地注视着瞬间就下了决定的天裕,下巴枕在膝盖上,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卑劣啊,卑劣者。

他对自己说。

他明明知道天裕这种性情高尚之人,得知真相后就会第一时间选择死亡,断绝这份罪孽。他明明知道她会死,还是选择了织一个梦,让她得知真相,以此让憎恨魔女男体「天裕」一同陪葬。

为了防止自己与希礼被魔女杀死,他果断这么做了。

尽管他只是告知了真相,没有让天裕继续被蒙骗,没有让她继续当无知无觉的刽子手,但这何尝不是他利用了他人的高尚?

他真是……卑劣啊。

在苏祈的公平决斗中违约反悔,又利用天裕的美德,自己果真从来不是一个高尚的人,有太多人都被自己的光环与鲜花欺骗了。

太快了。

天裕的决定下得太快了。一走出苏明安的织梦,她就立刻判断出了现在的情况,作出了自戕的决定,宛如她雷厉风行的一言一行。相比而言,自己这种人简直不能再卑劣。

北望的意识只是短暂地拉了过来,很快就会被时间线拉回去。而天裕的躯体乃至灵魂,都会泯灭于此。

「之前总觉得,还有很多时间,与你之间还有很多话没说。」天裕对北望说。

光芒闪烁,一朵朵冰花随之盛放脚边。

北望很少说话,天裕也很少说话,两个人经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安静得犹如一块冰。

但现在,告别来得太过突然,北望刚刚还在偷闲畅想以后的旅程,转眼之间就得知了暴击般的真相,还没来得及消化真相,就要说再见。

这世上有太多的离别,突然得令人无法接受。仿佛只是一个眨眼,一个转身,一个句号,熟悉的人已不见。

「唰。」

北望感到喉头一甜,天裕的手刺穿了她的心脏。

二人共用一具躯体,在此刻体察到了相同的疼痛,彻骨的寒冷与撕裂的剧痛交织。

北望下意识操纵身体,仿佛某种求生本能,想掰回她的手,手掌却被她暴起的意志强行偏移而回。

「帮我,苏明安。」天裕侧头,定定看向苏明安。

苏明安张了张嘴,仍然感到自身之卑劣。

「——你没有做错,我非常感谢你告知了我真相。」天裕眼神坚决,「不必妄自菲薄,幸好你给了我终结罪孽的机会,不然,等你们玩家都走了,我将陷入更可怕的轮回,找不到任何终结的办法,成为下一任绝望的憎恨魔女。你拥有承担自责的勇气,你拥有握住剑柄助我自戕的勇气——你是我极为认可且尊重之人。」

「我……」

「能想到用告知真相的方法,保护你自己。这不应被称作卑劣,而是聪慧。」天裕道,「因为,你活下去也是为了救人。不然,你恐怕宁死也不会害人吧。我怎么能将这份精神称之为胆怯与懦弱呢?敢于背负罪孽活下去才是最勇敢的人。」

「你只是道德底线太高了,这种事也要苛责自己,请学会适当放过自己吧,救世主。」

冰霜顺着手掌蔓延,寒意直透骨髓,冻结血液。

「啪」。

一只染满鲜血的手,扶住了天裕的手掌。苏明安微弱地呼吸着,帮助天裕稳住了手掌,握住心脏。

手掌渐渐握紧,心脏开始碎裂。

风吹过脸颊,带来刺骨的疼痛,入眼唯有单调的冰色,没有天空亦没有海洋,冻结的血迹滴落地上,化作凝固的霜。

北望看出了她的决意,不再阻止她,而是去争夺唇舌的控制权。话语从未迫切地涌出,因为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对「来不及」的恐惧,强逼着总是结巴的小猎人,开始了此生最流畅的倾诉。

——仿佛在爱与温暖最后的照耀下,失语者终于学会了纵情歌唱。

「在亡灵地界,你和艾尔小王子争夺神使之位……那时我就觉得,最后赢的一定是你……」北望磕磕绊绊地起头。

「如果还有旅行的机会,我一定愿意与你们再次相见。」天裕说,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你看起来冷,心却是热的……妈妈说过,这样的人很好……」

「下一次,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循环,北望,苏明安,请让我与你们再度相遇吧。」

「后来大战爆发了,你明明知道过去很危险,你还是答应我,去了最危险的战场……」

「不过,其实我更希望,这一次就是终结。」

「桃儿说你是个好心的神仙,我觉得她说得对……旁人总觉得高等种族很冷漠,但我知道你不一样……」

「我很高兴认识你们。」

「关于黑水梦境……既然我有做梦的天赋,我就想去看一看,想替他们分担一些……我只担心,我在你的身体里,会不会牵连到你……」

「等到很远很远的未来,当你们挣脱了所有束缚,不必再被迫拯救像我们这样的世界……你便带着这枚耳坠,就当是带着我,去未来旅行吧。」

猎人学得很快,他的语声宛如进化般变得无比流畅,就像一个从未失语过的人类。

仿佛肾上腺素飙升而起,他在离别的恐惧之前竭尽所能说话,甚至话语远远多于了另一个人。

然后,天裕的声音开始变得磕磕绊绊。

逐渐流逝的光华,渐渐夺走了她的声带。

然后,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

在爱与温暖中,小猎人的话语变得越来越流畅。

同一张嘴巴,不同的话语。

一个在笑,一个在哭。

像是一个人格分裂的精神病患,猎人与少女努力说服着对方,快速说着最后的话语。

都怪平时话太少了,什么都憋在心里,总想着一切结束后,旅行的过程中慢慢地说。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呢,为什么会这么快呢。

「我相信你一定会能与你的动物朋友们,蓝色的熊,黑色的猫,顽皮的浣熊……走得很远很远……」

她的胸腹以下已经逐渐封冻,化作无法移动的冰雕。

「天裕,我想带你走出这片被桎梏的森林。我不想你永远被冻在这里……这里太冷了……」

「北望,我希望你能离开这个被封印的沙盒世界……化为宇宙的魔法使,无所束缚地乘着扫把飞行……」

「那样的旅程为什么没有你呢。」

「我从不认为你们是掠夺我人生的小偷……」

「那样的未来为什么没有你呢。」

「你,苏明安,路……你们都是……我亲爱的救世主朋友……」

「为什么你会是这样的人生呢。」

「你的表情总是和我一样……冰冰冷冷的……但你笑起来很好看……来……试一试吧……」

「天裕。」

「请试一试吧,笑一笑吧……」

调动肌肉……

调动唇齿……

肌肉牵扯着右嘴角翘起,唇瓣牵动着洁白的牙齿,展露红润的唇瓣,左嘴角由于悲伤的颤抖而略显不协调,整个嘴唇呈现斜斜的曲线。

但他笑了,他在微笑。

少年颤抖地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微笑,肌肉被外界的极低温冻结了,扯得脸颊生疼,眼睛也像是被水渍迷住了,一酸一酸地疼。鼻子也像堵住了似的,喉咙像有什么咽不下去,一股股酸胀。

温度好低,脸颊很痛,扯出一个微笑就像扯裂了脸皮,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疼得并不存在的心脏一抽一抽,但他仍在微笑。

哽咽着,微笑着。

天裕看不到这个微笑,因为这也是她的脸,但她能感知到自己面部肌肉的细微牵扯,能感知到牙齿触及外界的冷风,能感知到双眼的微微眯起——她能想像这个微笑,在他脸上,究竟是什么样子。

那非篝火。

却胜似篝火。

天裕举起手。嘴唇触及手背,仿佛一个告别吻。这是天族最高洁的礼仪,对于最真挚的朋友。

她将手掌贴了贴脸,又伸向苏明安。

「……」苏明安的神情依旧是冻结的。

他缓缓地,以满是鲜血的手掌,握了握天裕的手掌。

如果那时自己答应了玥玥的巧克力邀请,进入她的梦境,是不是就不会再死这些人了?都是他的选择,是他导致了这些结果……

可是,那样的结局,又能接受吗?

焉知会不会导向更恐怖的未来?

「对不起……」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他不知道自己在自责什么,天裕都说了感谢他,他也知道她是真心感激。可他仍在道歉,反反复覆道歉。

「我才是要……道歉。」天裕断断续续说,「替我们罗瓦莎人,向你们道歉。」

「请你们,不要太在意……那些曾与你们抢夺躯体控制权的罗瓦莎人。」

「他们只是……太害怕了……非常抱歉……」

「明明……你们是来救人的……」

「你们是我……很好的朋友。」

「谢谢你们……玩家们……来过我的世界。」

……

——宛如苍然萤火的冰白星光静静漂浮,像是千万只星星同时眨起了眼睛。

浩瀚无垠犹如宇宙的冰洞之下,晶莹剔透的晶壁之上,白发少女长发飘起,一丝丝能量从她虚无的心脏处流出,化作千万滴分流的水滴。每一滴落在晶壁,便生出一根冰晶枝叶;每一滴落在地上,便绽开一朵剔透冰花。随着千滴万滴心脏的「血液」流出,她的皮肤由红润变得苍白。

这是魔女为世界树供能的源泉,永生的心脏之血,如今,她尽将其涌流而出,放弃了所有的营养与力量。

星泉流淌之处,冰花汹涌绽放,顷刻间铺满了整个视野。

仿佛有无数根须从灵魂深处被生生拔出,带着千年万年的记忆、痛苦、眷恋与不甘,落入了苏明安眼中——

冰川初融的春日,第一任魔女跪在世界树下哀求;

月夜燃烧的村庄,小女孩在火刑架上睁着懵懂的眼睛,在父亲掷下的烈火中痛苦焚烧尖叫;

荒野里蜷缩的孩童,被一双冰冷的手抱起,听见一句温柔的谎言:「从今天起,你有家了」;

一代又一代的凛族,在不知情的荣耀中走向自相残杀,最后胜者被魔女亲手摘下头颅,披上皮囊;

木屋里死去的前任魔女,身着繁复长裙,头戴簪有铃兰花蕾丝帽,漂亮的手掌紧紧攥着留给北望的信封,分不清是祝福还是诅咒;

还有天裕自己——被剥离出来的「善」的部分,独自坐在世界树的枝桠上,望着远方的村庄炊烟,弹奏着天族的金黄弦琴,尚且年轻的她仿佛在畅想未来……

光尘飘过下颌,飘过嘴唇,飘过冰蓝色的眼睛——那双曾经映照过千年孤寂、也映照过村民笑容的眼睛。

「哗……」

一场无声的雪崩响起。

所有冰霜震颤而起,空气中回荡着哀鸣般的嗡响,世界树感知到契约断裂时发出了悲鸣。

冰晶正在疯狂蔓延,将整个洞穴包裹成一座永恒的冰棺。这里将永远封存苏祈的尸体、封存这场罪孽轮回最后的遗迹。

包括天裕自己,也渐渐化作了无法动弹的冰雕,与满地盛开的冰花连成一体。

一点冰晶般的光芒,轻轻附着在北望的左耳垂上,凝结成一枚极其精巧的冰蓝色耳坠。耳坠形状宛如一片微缩的雪花,又似一滴凝固的泪。

北望最后听到的,是她极其轻微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嘘……小猎人……」

「最后送你一个礼物……」

少年缓缓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天裕要给他什么礼物,他从未看到过她买东西……奢华的珠链?美丽的法杖?古老的咒法书?这些她从来不缺。

缓缓地,他感到自己的双臂,交迭搭至自己的肩膀,将自己紧紧拥抱。拥紧、拥紧。

所有的一切都是冰冷的,包括心脏。

唯有这个拥抱犹如篝火,将他包裹。

啊……

小猎人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温暖。

像是在童年的被窝里,妈妈钻进被子,轻轻地拥抱他。

像是窝在暖融融的房间里,一觉睡到天亮。

像是只要闭上眼睛,就什么也不用害怕。

极低的温度之下,他错觉般地感知到了无比的温暖。不由他控制的双手,一遍又一遍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抚摸、环绕、收紧,仿佛真的有人轻轻抱紧了他,借用他的双手,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呼着温柔的热气,在他耳边轻声讲述今天吃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人。

像姐姐,像妈妈,像师长,像朋友。

「好暖和……」

冰霜如花朵在穹顶与景壁层次迭开,他仿佛变成了一头白色的冰狼,在雪原的疾风里不知疲惫地奔跑,直到被少女抱住、贴额、吻别。

手指艰难地颤动,泪流满面的少年发现自己终于恢复了肢体的控制权。

这意味着,她的意识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不在了。

在躯壳完全冻结前,北望用尽全力伸出手臂,冰屑随着指尖剥落,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

沙,沙沙。

【——天裕】

一行罗瓦莎文字。

然后在下面,他用力刻下:

【——日光】

宛如在沙地里,一笔一划用木棍写字的小猎人。

……

【猎人走到了少女面前,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泪。】

【然后拿起木棍,在沙地上笨拙地写着:】

【「冰雪的女儿,与我、黑猫、熊,一起去旅行吧。」】

【「那里有最好看的日光……」】

【「我知道,你很喜欢好看的日光,我们就在漂亮的日光下跳舞吧……」】

……

森林里有一群邪恶的魔女。

依靠「收养」与「传承」。每一代魔女都在怨恨中接过枷锁,又在绝望中将它递给下一个无辜者。她们永永远远在愤怒,永永远远在憎恨。

当碎裂的冰晶洒遍肩头,魔女依旧选择了消亡。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憎恨】。

这是唯一一次,也是第一次,魔女因为【爱】,而选择了终结。

从此以后,魔女收养孩童,不再是为了怨恨。

而是为了爱。

……

……

「叮咚!」

……

【日光(红级):「恨曾筑就永世的囹圄,而人类的笑容不一样。我看到了你的笑容,我希望安抚你眉间轻愁。」】

【精神+10】

【被动(驱散):佩戴此物,在神明级别以下的冰系法术之中,不会感到寒冷,行动不会迟缓。】

【备注:耳坠里有一个少女的形貌,戴上她的耳坠,像是带上了她而旅行吗?】

……

【你获得了「天裕」的法术·「冰晶鲸鱼」、「冰桃花」、「魔女冰旋舞」、「解冻纱衣」。】

【你获得了「魔女」种族之力!(该种族为你可带走的个人力量,不算作罗瓦莎的附身能力)】

……

【你终结了魔女诅咒,获得100点成就点!】

【获得成就「破除魔女诅咒」。】

【(破除魔女诅咒):从此以后,只有爱。】

……

【《全球穿越:从禁足皇子开始的无限世界树进化》结局已记录。】

……

望着冰天雪地之中、凝固成冰雕的少女,苏明安的目光有一瞬间穿过她的瞳孔,望见了一片很远很远的未来。

在那里,成千上万株冰花齐刷刷盛开,朝着没有太阳的冬夜满溢笑脸地迎接。

手掌触及的不会是寒霜,而是真实的、柔软的温柔。

也有人曾经这样靠在他的肩头,化作了永恒的冰雕……

「小北……」苏明安下意识呢喃,

「天裕……」

听到呼唤,尚未离去的北望意识飘在空中,仿佛察觉到了苏明安的呼唤。因为,他也叫「小北」。

然而下一刻,他的意识很快被拉了回去,唯有静寂的冰洞里,独自一人的苏明安。

漫天漫地的冰花之中,披散着紫黑色长发的青年。

大大小小的花瓣伴随冰藤开放于他的臂膀与脸侧,倚靠在冰色花圃之中,他擡起手,手掌之中,有一枚钥匙的图纹,是苏祈死后的钥匙。

白发的少年与天裕一起,被冻成了冰雕,安息在这洞内。

一个安静的青年。

两具安静的尸体。

苏明安望着这一幕,突然感到疲惫,无尽的厌恶席卷上身,随着两具尸体冲入他的心脏,苏祈的钥匙与天裕的血脉铺成了通向未来的道路。而他的心像是被什么几乎要炸开的情绪剧烈撕扯,这烦躁感令他感到罕见。

——我这怎么了?

苏明安缓缓低头,透过晶莹的冰壁,看到自己疲惫的双眼。灰暗的、缄默的……仿佛垂死的寒鸦。

不是习惯了吗,看惯了死亡,看惯了牺牲。

一个人的牺牲能让最强的人向前走出一段路,在这个游戏里,这不就是「应当的」吗?

……

【「我知道,那又怎么样?」希瑞依旧淡淡的,仿佛没有情绪波动,「只要是苏明安的任务目标,他都不会心软,这回她成为了他的拦路石,下场无外乎是死亡。白不白毛,朋不朋友,又有什么区别?他就会放弃拿到【钥匙】了吗?就算是他的朋友,他最多说几句软话,就动手了。不如我们抢先动手,省得长痛。」】

……

忽然,苏明安猛地摘下戒指,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丝风声。

「砰!!!」

戒指狠狠撞到了冰壁,回荡起层层迭迭的回音。戒指在晶莹的壁面上弹跳了几下,最后滚落到角落的冰花丛中。

他维持着用力抛掷的姿势,肌肉绷紧,胸膛剧烈起伏,剧烈喘息。

这突如其来的暴躁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喘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他闭上双眼。

姓名数量已经快达到三十了,这仅仅是他重要之人的数量……

他理智地知晓这是自己灵魂极限的症状,所以难以维持绝对的冷静,会做出异常的行为。片刻的调息后,他重新睁开双眼,在心中对自己呢喃:

好了,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那些「没有天生的牺牲者」的话是你念给苏祈听的,是你的攻略说辞,你明明知道,这一路走来最不缺的就是牺牲者。而你总是无法改变,你总是只能选择尊重他们的死亡……

你做不到拯救所有人,你只能捡起他们的武器继续向前走……

你在虚伪什么呢,你织梦的那一刻,你不就提前预见了天裕的牺牲吗?你知道她会选择这条路的……你只是把真相告诉了她,没有让她瞒在鼓里……

不,你还是真凶……你这个卑劣者……如果你不告诉她,如果你不告诉她……

这样的发泄只会让你动摇,让你变得更加脆弱……你给我冷静下来……

好了,冷静,深呼吸。

苏明安,你还有一段路要走,接受自己卑劣者的身份。走完了,你才有时间忏悔。

头好痛,大脑快要被撕裂了……

深呼吸……

记住自己是谁……记住自己要做什么……

还有很多人在等待你……

片刻后,苏明安闭上眼,再睁开眼。

眼里的赤红渐渐褪去,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息。

他捡起了戒指,重新套在手上,视线掠过密密麻麻的名字。捡起破碎的风衣,勉强披在身上,遮住胸口的空洞。

他一步一晃向外走去。

有时候,他觉得水岛川晴说的没错,自己是一头可怕而冰冷的怪兽。

而怪兽安息的时间,还没有到来。

……

正常的时间线里,北望从梦中惊醒。

他坐在椅子上,捂着胸口,满脸泪水。

窗外仍在下着淅淅沥沥的赤雨,人们走动的声响隐约传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是,心里空了一块。

少年擦掉眼泪,下床走到窗边。

晨光中,他看见自己的书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冰晶。

是耳坠,剔透明净,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蓝。

他怔怔地走过去,拿起耳坠。

触感冰凉,却不寒冷。握在手心时,有种奇异的安心感,仿佛……曾经有谁这样握着他的手,给过他一个拥抱。

北望将冰晶举到眼前。

透过它看世界,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冰蓝的滤镜,远山、炊烟……还有他自己茫然而悲伤的脸。

「这是……」他喃喃。

冰晶中心,微弱的蓝光闪烁了一下。

像是回答。

像是告别。

【等到你强大到可以打破一切法则的那天】

【少女啊,我便带你飞出这片森林】

原先的耳孔戴不上,北望刺破耳朵,鲜血冒了出来,他戴上了耳坠,望着镜中的自己。

等到一切结束后……

他会带上她的耳坠……去遥远的宇宙里旅行。

说好了的。

无论在哪个宇宙轮回,无论在怎样的未来……

……

【「接下来,你要去哪?」苏明安询问北望。】

【北望擡起头,望向戴着猫耳的苏明安:】

【「路……没了。」】

【「山田……也没了。」】

【「我要把朋友找回来。」】

【「已经把你,找回来了。」】

【「我要把,其他人也找回来。」】

【北望轻轻点了点耳朵,耳朵挂着一枚水晶蓝的耳坠:】

【「天裕,会是我旅途上的朋友。」】

【原来北望把罗瓦莎的朋友带了回来。】

【「天裕在你耳坠里啊?是空间道具吗?」苏明安见过类似的道具。可以把一个大活人装进饰品里,方便一起旅行,非常神奇。】

【北望怔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露出了一个纯净、温柔的微笑:】

【「嗯。」】

【「我答应她的。」】

……

【「我刚才做了个梦,」(Just now I had a dream.)】

【「我会再见到你的。」(I will see you again.)】

【——三岛由纪夫】

……

……

罗瓦莎,世主宫殿,继任仪式。

山峦与天空缝合的缝隙里,淡色的胭脂在水里化开,向天空铺陈。

无数高耸的尖塔直刺向渐变的天穹,巨大的廊柱需数人合抱。高不可及的彩绘玻璃长窗与天光交融,为圣殿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辉泽。

宫殿前方,是容纳数万人的广场。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从圣殿脚下玉白色的台阶层层蔓延开去。贵族们身着象征家族的华服,散落在靠近高台的区域;披着素色长袍的僧侣与学者们自成方阵;更远处,是无数平民仰望的面孔,汇成一片模糊的海洋。

被浩瀚人海所环绕的世界的中心,万众瞩目的高台之上——

轮椅上坐着一位青年。他披散着黑发,额间缀着金色六芒星,纯白底色的圣服滚着繁复的金边,就连交迭放置在膝上的双手也覆着精细的银丝手套,绢绣的古老花纹在圣殿与广场的灯火映照下,泛着华丽的冷光。

——世主遗子,苏文璃。

今日是他的继任仪式,他却是以昏迷的状态登上高台,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

第1653章 终章涉岸篇【8】「请杀死我吧。」

第1664章 终章·涉岸篇【8】·「请杀死我吧。」

台下观礼的势力各异。洛帝利皇家上将塔里娅、塔赛亚帝国维维安公爵、不死骨龙冈布尼尔、龙裔雷思丽、黄沙之原的巨商……无数声名赫赫的身影落座广场。

「教皇徽赤与帝师徽碧均未现身,只让沉睡的遗子完成仪式,这两人的夺权真是光明正大。」吕伯特望着台上,呢喃着。

「徽赤将天下罪孽归于苏文璃一人之身,以天下的滔天恨意淬炼圣剑……真是好算计。苏文璃这个背锅的可怜人,『璃狗』之名背得如此彻底,等他醒来,不知会有什么变化。」维维安公爵感慨着,目光扫视各方。

「醒?我看这位殿下怕是永远醒不来了,徽赤不会给他机会的。」雷斯丽摇头。

「圣剑若成,持剑者便是下一任世主,拥有裁定世界秩序之权……你们说,徽赤到底想做什么?」保鲜之森的树人长老说。

「这还用说?必然是夺剑杀人。杀了苏文璃,他徽赤就是世主。」

「没想到堂堂凛族会沦为争权夺利的工具,每一代的他们都曾被视作神明……如今却跌下凡尘。」

「唉……时代变了……」

「今日『巢』的老鼠们似乎混进来了……怕是不会平静收场。」

高台之上,黑发的青年闭目沉睡,银丝绣纹流淌着冷冽的光泽,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更像一尊被精心妆点的神像。

侍女们面无表情,引导着沉睡的世主遗子完成一项项古老的仪式。

一名侍女以银针刺破他的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入悬浮的圣杯。另一名侍女捧来盛满各色种子的玉盘,将他的手轻轻按入盘中。

又有侍女展开写满古老契约文字的卷轴,十二名身着金边白袍的高阶神官环绕高台,低沉地吟唱。

随着吟唱,广场地面镌刻的庞大法阵逐一亮起,光芒如血管般向中央高台汇聚。

整个过程中,「苏明安」始终沉睡。

台下,玩家们混迹其间。

吕树和林音带领的「巢」先遣队,伪装成一支小商队的成员,分散在观礼席的后排。吕树紧盯着高台,林音藉助袖袍的遮掩,使用微型终端保持联络。

「昭元潜进去了,她正在资料库翻找。」林音说。

「准备动手。」吕树的目光始终聚焦在台上的青年。

「苏明安一直沉睡,难道是因为他的灵魂不在此处?」林音说。

「他应该有两个身份,现在另一个身份有事,切不过来。」吕树说,「没关系,这边有我们就可以。」

更隐蔽的角落,遥控军团的方元仪打着哈欠。球球像只慵懒的猫蜷在偏僻的廊柱阴影里,西宁的指尖转着一枚车钥,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

突然,空联队的队长,褐色眼瞳的艾利尖叫一声:

「OH MY GOD!」

身旁人顿时望来,奇怪他在鬼叫什么,不过很快,接二连三的鬼叫响起:

「我的玛雅!」

「哥们!」

「上帝啊!」

他们发现——直播间的镜头竟然不知何时到了他们身上,此时的弹幕正齐刷刷谈论着这边!

他们已经知道了直播间合并的事,但之前镜头一直在世界树那边,十字圣裁和巫师联盟占尽风头,令空联队隐隐不爽——明明都是重要战场,凭什么那边更重要?明明这里更像第一战场吧!世主、继承、圣剑、恶魔、天使、教皇、帝师……这不比世界树那边的凛族乱斗重要?

还好,现在摄像头落到他们这边了!

「为什么突然转过来了?世界树那边打完了?」打扮得犹如华丽的流浪艺人游纹走来,她梳着一头带翘反卷白发,拎着一把缀满夸张羽毛和宝石的伞,「我记得之前弹幕还在聊三个凛族飞入世界树,菲尼克斯和千琴打得不可开交……那边应该没打完吧。为什么摄像头突然移过来了?」

拎着小鸟头魔法杖的高中生安岛涵子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了:「这可能说明……我们这边也要开打了。」

另一边,散人玩家们窃窃私语。

榜前玩家克里希拥有一头灰白卷发,眼珠深蓝浑浊,冷冷望着高台:「『巢』的人肯定在附近,我们的首要任务是观察和自保,盲目行动可能打乱『巢』的计划,把自己卷入不必要的危险……」<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的身边是一位神情冷漠的红发女人,面相凶恶,身材高挑,肌肉强壮:「说得没错,自保为上。」

另一边,是一对老少组合,身穿紫色长袍的中年人,嗓音沙哑:「星象晦暗,命运之线纠缠于此。流血不可避免……」

约莫只有十岁的小孩乔纳森仰头问巴洛:「爷爷,你是说他可能会醒吗?醒来会怎么样?」

巴洛还没回答,旁边性情冷酷的雇佣兵尼克勒斯哼了一声:「醒来也是靶子,什么用都没有。」

美貌的达芙妮拨弄着自己的金发,不屑道:「没错,不过是一群野蛮人的权力游戏。」

玩家们的意见纷纭。有人倾向于伺机而动,看看能否在混乱中渔利;有人主张谨慎观察,避免被当枪使。能到这里的都是榜前玩家,内心里都有各自的高傲。

观礼席中的低语愈发嘈杂,许多人眼中闪过贪婪、忌惮与兴奋。圣剑的虚影开始在广场正上方若隐若现。

「用众生的恨意与一个无辜者的名誉为燃料,铸就弑神之剑……教皇大人我们魔裔更懂得何谓邪恶。」半魔长老塔拉嗤笑一声。

「圣剑成型的那一刻,将是最大的变数……」亡灵斗篷下的幽火跳动了一下,注视着高台。

无数道目光聚焦于这一刻,有太多人想抢夺圣剑。要么想成为「弑神的英雄」,要么想夺走圣剑向耀光母神效忠。

所有人的目光紧紧锁定了高台。仪式已近尾声,接下来是「世主」触碰圣剑,圣剑真正认主的时刻。

侍女们退开一步,两名神官上前,扶起苏明安的手掌,向前缓缓触碰圣剑。

氛围似乎瞬间凝固。

仿佛听到了不少拔出武器的鸣响之声。

吕树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微微直腰。

……

「嗒,嗒,嗒……」

柔软而晶莹的世界树内腔,希礼缓缓睁开了双眼。

刚刚黑袍人揭露真容后,温度急速降低,她连忙逃了出去,远离了天裕的冰霜战场,却仍然被冻昏在一个内腔。

「醒一醒,你还好吗?希礼。」

直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脸。

她睁开双眼,望见一位眼睛布满血丝、神情灰暗的青年,他的发丝末端带着冰蓝的色泽,耳坠摇晃,仅是双眸开阖也足以令人失神。他的衣裳有些破败,胸口残留着冰棱,血迹干涸于衣摆。

希礼愣了片刻,露出微笑:「……轮到我了吗?」

她能感知到,属于苏祈的生命力已经消失了。苏明安想要拿到钥匙,下一个就是杀死她了。

苏明安静默注视了她数秒,抖落满身冰棱:「种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害了?当初在魔族地界威胁我的病娇劲呢?」

希礼愣了愣,没想到苏明安的这句话还有些活泼,与他灰暗的神情并不适配,她无奈地耸耸肩:「那是人设使然,我以种子的身份入世,便要遵守当地的规则。」

「所以,现在也要顺遂规则,死在我手里?」苏明安说。

希礼察觉到了苏明安的情绪波动,她止音,抿唇。

然后,她说:「我注视了你……很久很久。」

「我知道。」

「还没有作为人类入世前,作为种子,我一直在看你们,观看这场游戏,尤其是你。」

「我知道。」

「有很多次,我希望能到你身边,抱抱你,分担你的痛苦,倾听你的诉说。我想让他们知道你根本不是主办方的走狗,你也没有怀着什么坏心思,我想让人们知道你是值得的。四亿多次……四亿多次!我一直看着,我一直只能看着。」

「我知道。」苏明安说,「所以,你现在就想死在我手里,为我『铺路』吗?」

希礼想点头,因为她就是这么想的,但看到苏明安哀伤的神情,她察觉到了他对「铺路」两个字的排斥。

没关系啊。她想说。

——因为种子是没有颜色也没有形状的,我只是化为了人形。

——我什么都不是,也无法成为任何人。

所以,无论是被公主欺负,被菲尼克斯指着脖颈,被当成耗材和宝箱……她都没有声音,也不会反抗。

种子本来就是没有声音的,能作为人型生根发芽已奇迹。种子没有爱也没有恨,没有欲望也没有奢求。

一柄匕首交到了苏明安手心。

她将冰凉的刃尖,缓缓抵在了她自己心口的位置。

苏明安瞳孔一缩。

「请。」少女缓缓擡起头,嘴型开合。

……

「杀死我吧。」

……

【我听到了无数道射穿心脏的枪声。】

……

罗瓦莎,世界树下。

菲尼克斯一派与千琴一派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当所有牺牲都变成可计算的筹码,人们只为各自笃信的「未来」而战。

「轰——!」

银甲骑士的剑招越发沉重,斩断菲尼克斯焚尽一切的火焰。

火海炽烈,万千火流星自天而落,宛如烈焰地狱。

「菲尼克斯!!!」千琴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嗓音沙哑而悲伤,「为了揭开一个盖子,你要害死多少人才罢休!」

高傲的不死鸟冷然回应她——

「即使那样也无所谓,即使一切都变得残破也无所谓,就让荒谬的一切通向终点!!!」

「来吧,来吧,让我们看看所谓支配一切的观察者,究竟是何等模样!」

……

【剑声逆流了我的血脉。】

……

地面上,玩家们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流,四处行动。

「A队顶住左侧!B队游走切割!法师团覆盖轰炸,别让敌人集结冲锋!」

王力的吼声在喧嚣中撕开一道口子,魁梧的身躯如同礁石,挡在最前方,手中巨矛一个横扫,将三名扑来的岩浆族战士拦腰砸飞。

他闷哼一声,后背炸开血花。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圣光屏障及时落下。

「谢了,罗恩!」

「专心!」罗恩脸色苍白,手中的圣典飞快翻页,一个个增益光环、治疗术、护盾精准地落在同伴身上。

「啊啊啊啊——!」

王朝泽已经杀红了眼。他咆哮着,像一头蛮荒巨兽,挥舞着巨剑施展着自创的「疯狗剑法」,在敌阵中犁出一道道血肉沟壑,一名半魔统领被他连人带剑劈成两半。

刺客莉兹的身影如鬼魅,在战场的边缘闪烁,手中纸牌飞出,每一张都精准地嵌入敌人盔甲的缝隙。

她的双胞胎护卫伊芙与伊迪丝,一人睁开左眼,一人睁开右眼,以空间之力扫清周围的流矢与能量。护卫珊瑚挥舞着夸张的巨斧,守在她们身边,任何试图靠近的敌人都被狂暴的斧影绞碎。

「唰!唰!唰!」

艾伦的西洋剑优雅而致命,点、刺、挑、抹,每一剑都精准地穿过盔甲连接处,宛如在跳一场死亡的华尔兹。

安德鲁怒吼一声,徒手抓住一只扑来的飞行坐骑,狠狠掼向深渊之兽,打乱了它的施法。

「为了积分!为了贡献度!为了……活下去!」他高声大喊。

……

【所有人都在为了既定的「钥匙」而争斗,从生到死。华德为了保护部下而战,王朝泽为了守护同伴而挥剑,罗恩为了战后的安宁而施法……千琴为了心中的拯救,菲尼克斯为了追求的真实,明为了力量和野心……狰狞的高等种族,麻木又恐惧的难民……】

【——这场名为命运的罗网中,我们都是猫箱中生死未知的猫。】

【谁能逃脱,谁能揭开箱盖?】

……

白发的少女哀伤地望着苏明安,握住他手中的匕首:

「你的行为最终会威胁到世界游戏……而小娜,她可以附身我下场,我这枚『种子』就是她的后手。若是不杀死我,我恐怕会成为你的敌人。」

「杀死我拿到【钥匙】,抹除隐患,顺理成章。」

「我注视了你很久很久,你一直是这样的人,为了更高的胜率,可以放弃许多,也可以牺牲许多……你已经旁观了许多人死去了,圣启、谢路德、奈落、封长、诺亚、森、曜文、苏文笙……很多时候,你明明拥有救下他们的机会,却为了后面可能存在的陷阱,选择了旁观。我理解你,这种时刻,你更不会犹豫了。」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柔软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犹豫的?」

「最初在末世副本,你不是一副心肠很硬的表象吗?太多的牺牲与死亡没有让你麻木,反而让你舍不得了吗?」

「还是说……」

她的手掌按住他的指节,眼睛深深倒映着他:

「你……【厌烦】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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