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守岁传承

胡麻不是不懂得规矩,也愿意遵守江湖上的规矩,凡事让人三分笑脸,但如今,却是不想让了。

自己好歹也是代表了红灯娘娘会过来的,但这群青衣恶鬼的徒子徒孙,不说讲讲规矩,面也不见,便先使了一套阴招,浪费了自己的一条马命,虽然那马是自找的,但心里又如何不气?

而他这一声吼,暗含了五雷金蟾吼的绝活,气势何其之足。

就连整个血食矿所在的山谷里,也顿时如闷雷回荡,压力陡生,远方林子里,一群宿鸟受到惊动,扑簌簌的飞向了夜空。

刚刚这些还凶神恶煞的割肉工,也都晓得厉害,顿时满心敬畏,后退了好几步,手里举着的叉子割肉刀什么的,也都放了下来,不敢直指着胡麻。

但出人意料的是,他们却还是挤在了寨子门前,虽然不敢逞凶,但也仍是不甘心就此退开,犹豫不定的样子。

“都让开吧……”

但也就在这时,谷里却响起了一个沉浑的声音,只见得晃动的火把光芒里,一个穿了黑布衣衫,打着绑腿,额头上绑了一块白布的高大男子,带了两个人走了出来。

他骨架极大,身材瘦削,走在谷里,倒比旁边的割肉工要高出了一個头,极有威势,周围的割肉工顿时纷纷的让开。

还有人忍不住叫出了对他的称呼:“崔头儿,你看这……”

胡麻也是定睛向了这人身上一扫,心里明白,这就是这里的血食矿矿首了?

自己这趟过来,就是为了从这个人手里抢食的,当然也从徐香主那里问清楚了这个人的底细。

此人姓庄,名庄二昌,早先自是青衣帮的人,如今名义上也归了红灯娘娘会,也是一位守岁人,据说本事不小,几年前就炼活了五脏。

能在这矿上守了这么多年,手里头定然有绝活,不过却知道的没这么详细了,红灯会接手了青衣帮地盘,也要给他们这些底下人重新造册,但人家也不傻,不会老老实实的交底。

但不论他手上有什么绝活,胡麻倒也是先确定了自己明面上的本事,有了跟他掰掰腕子的底细,这才放心来了的。

如今瞧见正主儿出现了,便也只是冷笑一声,看向了他。

“不必多言……”

这汉子来到了近前,旁边人让开了一条道来

他先抬手,制止了周围矿工们纷纷的议论,然后才眼神淡漠的上下打量了一眼胡麻,道:“红灯会来的?”

“不知怎么称呼?”

“……”

“客气。”

胡麻向他抱了抱拳,道:“我姓胡。”

“原来是胡管事。”

这姓庄的矿首点了点头,道:“不知你们要过来,倒是有失远迎了,只是,该交的几个月前就交上去了,账目也明白,你们现在跑过来,又是想做什么?”

胡麻直迎着他,淡淡道:“青衣恶鬼死了,他名下的血食矿便是咱红灯会的,咱代表了红灯娘娘过来看看,有什么问题?”

“怎么着,庄矿首倒是不客气,现在是把这血食矿当成了自己的,守上了门,不让我们进去?”

“……”

话已说的不客气,也不怕触怒了他。

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割肉工们,闻言又是一阵骚动,只是刚刚就见识过了胡麻的本事,如今还敢拿起家伙来向他照量的倒是少了。

而那汉子眉眼阴森,却是略一沉默,道:“不敢,既然你们想来,就过来吧!”

说着侧开了身子,示意请胡麻等人进来,他身边跟着两位弟子,以及这些兀自簇拥在了门口处,手里拎着家伙的割肉工们,便也一个个的脸色不善,瞧着倒颇有几分压力。

但胡麻自是不理会,一撩长衫,便走了进来。

不仅是他,就连周大同和周梁赵柱等人,也都是有本事在身上的,并不会怯了这等小阵仗,大步跟了胡麻进谷,挺着胸膛,左顾右盼,如入无人之境。

那老算盘胆子明显小点,可他正坐在了驴车上,那驴紧紧跟着胡麻,生怕被落下,他也就被拉了进来。

只有门口那匹马,默默转头看了一眼进入山谷里的胡麻等人,便又撇过头来。

闭起眼睛,继续酝酿着刚刚那种已经快要死成了的感觉……

……

“这血食矿,明显的看着有问题呀……”

胡麻暗自揣摩着,且不说自己还没进矿,便已经被人横加阻拦,明显就是心里有鬼,进来了一看,这矿上的问题却更明显了:

如今早已过了割太岁的时节,割肉工们该回乡务农去了,如今却还都在这里,一天天的难道不要工钱的?

况且,人家割肉工,就是来割肉赚银子的,只关心能拿到几两碎银回去盖小楼,娶婆娘,你这倒好,怎么还训得跟自己手底下的人似的?

造反呐?

心里默默想着,也不急着说,一路穿过了山谷,来到了一排粗木搭建起来的堂前。

两边点着火盆,散发出了黑油膏特有的气味,墙上挂着些兽皮等物,气质粗犷,瞧着不像是血食矿,倒像是个山寨,而进了堂里坐下,对方身后站满了一排精壮凶悍的人,就更像了……

“既是会里的管事来了,不可无礼。”

那庄矿首引人进了堂里,便冷声道:“去备上一桌席面,给人洗尘。”

他身后人听见,对视一眼,面上似乎颇有些不服之色,但还是听了他的话,瞪了胡麻等人一眼之后,自去了。

他们瞪过来,周大同便也瞪了一眼回去,心里暗骂这矿上人的不讲规矩,搞桌席面吃,跟割肉似的?

庄矿首吩咐罢了,才又向了胡麻道:“既是会里要管事过来看看,却不知想看什么?”

“看过你今天交过去的血食与账簿,有几个问题要问你罢了。”

胡麻也不客气,直接冷淡着道:“这豁子岭的血食矿,以前是属于青衣帮的,青衣帮的账目我们拿到了,也细细的看过,却没太搞明白。”

“以前每年是能出多少斤血食?怎么如今归了红灯会,产出的量却忽然少了?几个月前,会里就让你去明州府城,当面交接账目,伱为何不去,只派了个徒弟?”

“再者,今年血太岁稀缺,往你头上摊了二十斤的份额,你居然半点也没交过来,还没个交待,这又是何意?”

“这些个问题,倒要听听你怎么个说法,若没个交待,我看你这矿首,嘿嘿……”

“也就别干了!”

“……”

说着话时,胡麻只是冷眼看在了对方脸上,还有一半话没说出来。

就算有了交待,那你还是别干了。

咱就是过来接手的,而且是徐香主授意,徐香主多聪明啊,想挑你错,难道还容你再来辩驳不成?

当然,若在平时做事,胡麻也不会这么咄咄逼人,混江湖的都是和气生财,便是难听的话,也得往好听了说。

但这次过来,可是这血食矿先不讲究的,我们还没进矿,你们就把阴损手段招呼上来了,那我还给你们留什么脸,倒不如直接说到对方脸上。

“你……”

而这庄矿首,也果然有些愤愤,他身后的两位徒弟,更是勃然大怒。

这几个问题简直就是在刁难人,血食矿本来就分大年小年,产量有波动不很正常?

至于交接账目,纯属过场,况且与红灯会里的众人本就不熟,找个徒弟过去交待一声就行了,还要本人去?你们红灯会,总不能真个把自己当成了官府了吧?

至于摊派过来的二十斤血太岁,就更扯淡了……

我便是想给,它也得有啊……

可迎着这么咄咄逼人的话,这庄矿首竟是忍了下来,转头瞪了两位徒一眼,示意他们不要乱说话。

自己则是皱眉看向了胡麻,忽然道:“胡管事,看得出来,大家都是守岁人,说来也是一个同门道里的,不是外人。”

“在下师承衮州柳县铁桥孙老先生,是他老人家入室弟子,不知胡管事你……”

“……”

“咦?”

胡麻倒是觉得有些好笑。

这庄矿首识得厉害,见红灯会账面上的事情不好说,倒与自己套起守岁人传承上的关系来了。

这主意倒是不错,他见胡麻带了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拿了红灯会的名份来压人,便知道此番事情,不好善后。

于是他干脆不提红灯会这边如今,借了守岁人的传承来攀交情。

守岁人的这身本事,往往都是师徒传承,而真正门道里有本事的,本来也就那么几个,说不定彼此以前都见过,有过交情,且是越往上属越亲近,甚至最后都能数到同一个老祖宗那里去。

而且明州与衮州相邻,江湖就这么大,说不定真的是两边论起了辈份,论着论着,就论到了双方师承的交情,跟着这么一论,那大家之间,也就算是有了交情了。

若是有了交情,那胡麻再跟这矿上论起什么来,也就不好太过分了,起码得考虑下长辈的脸面。

他这法子,其实是灵的,只可惜,偏偏在这件事上,遇到了胡麻,

便也笑着,指向了周大同与周梁赵柱三个,坦然道:“我们师兄弟几个,都是跟了老阴山的周二爷学的本事,矿首有什么指教?”

庄矿首怔了怔,忙道:“久仰久仰……”

(本章完)

第368章 大守岁

你久仰个鬼哦……

胡麻听着这位庄矿首的话,倒是忍不住要笑出来了,便连周大同等人,也听出来了,眨了眨眼睛,皆忍着笑意。

‘坏了,这人听都没听过啊……’

这位矿首也明显的懵着,刚一见胡麻露了那一手功夫,就知道他是守岁人门道,而且本事学得不差,怕是与自己相比,也在伯忡之间了,可人家啥年龄,自己又是啥年龄?

这么论起来,能调教出他来的必定是位有真本事的,想来极有名望,但孰料挖空了心思,也没想来这位老阴山周二爷是何方的高人……

许是衮州与明州还是太远,这位高人又行事低调,名头没有传到我们这里来……

但无论如何,这攀传承关系的想法也行不通了,心里快速的思索了起来。

同一时间,胡麻也只冷眼瞧着,进了这寨子里之后,便已经将各种布置都瞧过,心里逐渐有了数。

且不论这矿里是不是还藏了什么玩蛊虫的,起码这矿首到了自己跟前,若要动手,先将对方拿下,便不怕其他人造反。

也正在他心里想着,与旁边的老算盘使了个眼色时,却见另外一边,已经支起了一张原木四方桌,菜倒还没有上来,但两坛子酒已经蹲在上面了。

那位庄矿首,也仿佛想到了什么,慢慢的站了起来,双手抱拳,向胡麻道:“正事自是要谈的,但也不急在这一会,胡管事过来了便是客,不妨先入座饮上两杯……”

“菜还没上,喝什么酒?”

胡麻心里想着,倒不急着发问,打量了一眼庄矿首的姿势与神态,心里便明白了过来:“好家伙想搭手?”

于是也慢慢站了起来,向了这庄矿首走去,笑道:“请!”

说着话,也是缓步来到了这庄矿首的身前,并不急着入席,而是两只手一抱,身子微作前倾之势,使出了半手四鬼揖门。

身边顿时阴气滚滚,与庄矿首抱起来的双手,轻轻撞在了一起。

这庄矿首看似邀请胡麻入席,但话要听音,其实真正用意,就是请自己来搭手。

搭手便是较量,守岁人最常见的考较彼此的手段。

毕竟行走江湖,确实都是靠了本事吃饭,但也不能真就一昧打打杀杀,尤其是守岁人,双方本事差不多的情况下,想要分个胜负出来,那不得打个你死我活?

谁也不愿为了一点子小事闹得太僵,所以便有了这搭手的习惯,彼此亮亮本事,碰一碰,便知道了对方的底子。

不伤和气,但也能摸個高下,论会里的名份,论传承都论不过,也就能论这个了。

谁输了,谁说话就要矮一头的……

这个江湖规矩,论起来还是当初的吴宏掌柜教给自己的,但胡麻行走江湖至今,遇着事了都是直接抄刀子砍人,倒没有玩过这虚头巴脑的。

但他也知道,搭手这个规矩有讲究,所以上来就使了真本事。

“嗤!”

先是一抱着,微微倾身,使了四鬼揖门的绝活,一身阴气滚荡,向了庄矿首的双拳撞去同一时间,又使了胸口碎大石的功夫,闭一口气,护住了自身。

而在这一股子阴气撞向了庄矿首的下一瞬间,却又忽地周身转死为生,变成了阳刚之力,体内五脏齐鸣劲气激荡而出。

抱在一起的双拳,也用上了大摔碑手的本事,坚实震荡,向前挤出。

看起来只是双拳抱起,轻轻一碰,但却已经连使了四手绝活,劲力揉杂,倒有种排山倒海般的气势,滚滚荡荡,撞向了庄矿首的身上。

顿时屋内狂风滚滚,一阵劲风卷了起来,将摆在了屋内两边的火盆都吹得猎猎作响,影子错落不堪。

两侧弟子,人人后退,挥袖遮住了眼睛。

“嘭……”

而庄矿首,双手抱拳迎向了胡麻时,也是身边劲力鼓动,一势叠着一势,竟仿佛有三四道劲力叠在了一起,双拳之势极沉。

这劲力与胡麻的半招四鬼揖门对上,竟还占了上风。

从这一招上看,也可见他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不是好相与的。

但他也万万没想到,胡麻变得如此之快,忽地那阴风荡荡,就变成了五雷金蟾吼的阳刚功夫。

同时自己的劲力,到了人家身上,皆被一股子震荡的气力给化解,而对方的大摔碑手功夫,却又趁了这个空隙,结结实实的震到了自己身上,竟是一下子便远远的跌飞了出去。

“哗啦!”

一下子砸倒了身后的木架桌椅,摔的狼狈不堪,吐了一口黑血。

“诶?”

就连胡麻都怔了一下,自己瞧出了这庄矿首本事不差,心里可谓一点也不敢大意。

还留了钻心钻,索魂手等绝活在后面等着呢。

但谁能想到,对方竟是连前面这一手都撑不住,就直接垮了架子?

甚至,还吐了血?

明明刚刚自己也没有想伤人的意思啊……

“胆敢伤人,砍了他……”

也同样在这一刻,见着庄矿首跌飞了出去,旁边的人顿时又惊又怒,尤其是跟在了庄矿首身边的两位徒弟,更是一下子急的眼睛都红了。

纷纷举起了旁边的桌椅板凳当家伙,就要向了胡麻身上招呼过来,而那些正自慌乱的割肉工们,也一下子有了些群情激奋。

“谁敢动?”

可同样也在这时,旁边的周梁赵柱也跟着动了。

他们反应不一定够快,但到了人家地盘上,却是时时警惕着,一见对方要动手,立时分别抢上。

周梁左手一挥,使出了索魂鞭的功夫,瞬间便已将一位庄矿首徒弟手里举起来的桌子,整齐的劈成了两半,同时一股子阴气甩了过去,那位徒弟踉踉跄跄,后退了数步。

赵柱则是手里的钢叉一挺,径直穿过了桌椅的空隙,直接递到了另一位徒弟脸上。

反应最快的是周大同,他一见对方要鼓动起来,早已使出了鬼登阶的功夫,飞快顺着墙壁爬了上去,身形游走,将吊在半空的两个火盆,踢到了门口处来。

“呼呼……”

两个火盆落地,里面的膏油洒落,顿时烧起了两团火,一下子把冲上来的割肉工逼退。

对方跃跃欲试的人一下子被逼住,气势稍顿,但危机仍未去。

胡麻感觉情况不太对,但也无暇细想,正想着是不是该一不做二不休,擒贼先擒王,先拿下了这位庄矿首,再来讲其他的,却忽听得一声喊:

“莫动手。”

“……”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同时转头看向了那位庄矿首。

他正努力撑起身子,抹掉了嘴角残留的黑血,喝一声后,才看向了胡麻,沉声道:“刚刚是我技不如人,输了一手,不是对方有意伤我……”

说罢了,才看向了胡麻,脸色似乎有些敬畏,又有些感叹,道:“也不知这位老阴山的周二爷,究竟是位什么样的高人……”

“居然教出了这么年轻的大守岁,还有这么几位手上有绝活的徒弟!”

“……”

“嗯?”

听对方称自己为大守岁,胡麻动作也放缓了下来。

门道里面,登阶入府,上桥归乡。

但登阶入府,那是大境界,平时哪遇着这么多高境界奇人异士,说白了大家也都只是差不多,混在一起讨生活。

可就算是同一门道,也是在同一水平,但总是有些人,手里的绝活比别人多,本事比别人的大,所以大家心服口服,在称呼他们时,便会带上一个“大”字。

便如张阿姑,也未入府,但她的本领就是比其他走鬼人大,所以都称她为大走鬼。

如今,这庄矿首既称胡麻为大守岁,便是表示心服口服了。

而听见了他的话,胡麻也微微皱眉,转身来到堂前,周大同踢下来的两个火盆,阻止了外面那些群情激愤的割肉工,但这里毕竟是木质,加上油膏易燃,火势很容易蔓延开来。

他深呼了一口气,肺脏转死,忽地一口阴气,向前吹出,便将这熊熊燃烧,足两人高的火势吹灭了。

这手功夫更是吓人,周围都已是呆呆的看着他。

直到这时,胡麻才转头看向了那位庄矿首,道:“你在这之前,就已经受了伤?”

其实刚刚这一搭手,他也察觉出来了,这位矿首炼活五脏的本事是有的,自己又留了几分劲,不至于一下子就被打的这么惨……

“不是受伤……”

庄矿首勉力的起身,在徒弟搀扶下,坐在了圆桌旁边,闻言,却是露出了苦笑:“是中了蛊!”

说着,脸色也都有些无奈,向了谷外看上一眼,低低一叹,向胡麻道:“这山谷外面,该是布满了蛊虫吧?”

“人没有见到,蛊虫确实不少。”

胡麻看着他,慢慢道:“先是有人使了蛊犬,想对我们不利,后来更是在路上都布了蛊虫,最后靠了那匹老马闯过蛊阵,才到了你这地方。”

“呵呵,我们还以为你是不满意我们过来查账,故意使了这法子挡我们路的呢。”

“……”

“挡?”

那庄矿首苦笑了一声,道:“外面这些,不是挡你们进来,而是挡着不让我们出去的。”

“矿上的兄弟被困了这几日,早已是人心惶惶,束手无策了……”

说着,惨白的脸上,倒生出了些由衷的欣慰似的,深深向胡麻揖了一礼,大声道:“但现在好了,会里的大守岁下来了,我这矿上的兄弟们,也终于有救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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