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趣味相同

沈溪提出的现代办学理念,与这个时代有着冲突。

有宋以来,除了府学和县学这样的官办儒学外,一个私塾只有一位先生,教授一堆弟子,那是定例。

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先生,通常会有教学方式、方法上的冲突,反而会导致学生无所适从,无法安心学习,这是世人的共识。

惠娘尽管觉得沈溪说得有道理,但她还是不敢违背约定俗成的习惯。

惠娘一再回绝,沈溪见劝说不得,只好暂且放下此事,静观其变。

冯话齐因为要搬场地,之后几日都很少留在学堂认真教授学生,连沈溪找人做好的黑板也无暇顾及。

三月二十三,冯话齐把剩余学生的家长都请到学塾,当众把迁址之事说明,其实冯话齐此时已经没能力再创业办学,他委婉地表示,会退还部分束脩,让学生另投他门。

沈明钧不在,周氏只能独自去学塾,她没什么主见,当着那么多家长的面,也没单独跟冯话齐说什么话。

在领到退还的束脩后,周氏带着沈溪回到药铺,因为事前没有准备,沈溪得另找学塾读书。

对于沈溪来说心情无比沮丧,他对冯话齐可是很欣赏的。

难得在这个封建闭塞的年代,碰到个开明的先生,就这样断送冯话齐的教学生涯,令沈溪无比惋惜。

惠娘晚饭时察觉沈溪的落寞,放下饭碗:“小郎,上次你说的事,我认真考虑过。那时冯先生还在寻找出路,咱不便叨扰。现如今他连学塾都停办了,我想……把他请回来,单独教导你读书做学问。”

周氏惊讶地道:“妹妹不可,请个先生回来要花费不少银子呢。”

“姐姐毋须担心,费用我来出。小郎是姐姐一家人的希望,妹妹也想看到他早日成材,既然小郎喜欢跟冯先生读书,咱把他请回来就是,每年束脩不过一二十两银子,以咱现在的能力,足以应付。”

沈溪满脸唏嘘哀叹之色:“姨,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其实……我是觉得以冯先生的能力,应该广育英才,而不是为一时失势所屈。之前我说的办学塾办法,若姨不答应,那请冯先生的事情就算了吧!”

周氏骂道:“混小子,真是不识好歹,你喜欢跟冯先生读书,让冯先生单独教你一个,不是更好……你说说,你的榆木脑袋是怎么想的?”

“姐姐别埋怨小郎,小郎所想跟咱不一样,或者他想多几个同窗一起读书吧。”惠娘起身来到柜台前,拿起账本仔细看了一遍,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重重点头:“这几个月来,咱几家铺子盈利不少,既然小郎说要开私塾,那就应了他,再请几个先生回来也未尝不可。姐姐以为呢?”

周氏气得直摇头:“总不能事事都由着这臭小子吧?”

惠娘却笑道:“姐姐,你说是小郎的学业重要,还是姐姐一口气重要?”

周氏气呼呼不应声,不过现在沈溪也犟着口气,面对儿子的前途,周氏只能点头表示同意。

与以往沈溪提议成立商铺和作坊不同,这次办学塾,惠娘和周氏都属于被迫答应,因为她们有自知之明,觉得不该把铜臭沾染到志向高洁的读书人身上。

可惠娘在商会开会时,把创办私塾接纳商会子弟读书之事一说,却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

商会中人大多数都是识字的,他们也希望自家子弟能够出人头地,从社会地位低下的商人变成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既然是商会办学,对于商会子弟还有优待,比他们请先生回去要划算得多。

最后一合计,单单在场各家呈递上来的子弟便有五六十名,岁数从六七岁到十五六岁不等,若真是让冯话齐一个人来教,显然力所不及。

“那我就多请一些先生回来,诸位没异议吧?”惠娘当着商会中人的面,把之前沈溪提出的办学理念笼统说出来。

因为惠娘没有言明“多请几个先生”是怎么回事,各家商铺的掌柜理所当然地选择同意,在他们看来,先生多了,就不会发生僧多粥少的事,对学生有益。

“既然事情是会长亲自提出,那就交由会长办理吧。”

与会的商铺东家和掌柜都精明无比,要办学,肯定得要花银子,现在让惠娘来做这些,那银子自然由惠娘垫付。为惠及商会子弟,回头还要减免学费。各家想的是,把子弟送到学塾读书,一文钱都不出那才好呢。

惠娘本来担心的就不是花销问题,而是别人是否赞同全新的办学理念,现在有这些商会中人支持,她在办私塾这件事上就少了后顾之忧。

之后惠娘亲自去见了冯话齐,此时冯话齐退掉大部分学生的束脩后,穷困潦倒,连房租都交不起了,正准备搬到城外的农舍住。得知惠娘要成立一家私塾,请他回去当先生后,一时老怀大慰。

“冯先生,实不相瞒,这次请您回去当先生……跟以往不太一样。”惠娘坐下来,脸上满是难为情。

冯话齐带着几分诧异,问道:“有何不同?”

惠娘把沈溪之前提议的办学理念详细说明,根据年龄层分班,私塾不但要教授《四书》《五经》,还会开琴棋书画等方面的课程,另有专人传授八股破题,由冯话齐担任学塾的教谕,也就是“校长”。

“校长”统筹各方,同时也教授学生某一方面的学问。惠娘准备让冯话齐教授《五经》,因为沈溪目前正在读《五经》。

“倒是很新颖。”

冯话齐听完介绍后,开怀一笑,“陆夫人,实不相瞒,在下也曾有过类似的想法,可惜人单力薄,单凭老朽一人,如何能当得起如此多的差事?若陆夫人可将此事落实,倒是了却某生平一愿。”

惠娘大感惊奇,本来她担心冯话齐听了这些“荒唐之言”会勃然变色,没想到冯话齐答应得不但爽快,而且似乎还挺高兴。

惠娘心想,果然是什么样的先生教出什么样的弟子,她甚至怀疑,沈溪所提的怪异办学点子,原本就是冯话齐的主意。

“那冯先生,筹备学塾之事,要由您来负责,在下一介妇人,许多事不懂也不方便出面。”

惠娘在冯话齐这样有身份有学问之人面前,显得很谦卑,“至于银钱方面,小妇人会提前支与先生,若是不够用,另行知会便是。”

说完,惠娘让秀儿把手上抱着的木匣子拿过来打开,里面全都是上好的银锭。银锭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沈溪的学费,另一部分是给他办学租场地和置办桌椅、案头甚至是文房四宝所用。

冯话齐见到惠娘出手如此阔绰,老脸有些挂不住,到底读书人注重气节,不齿于为银钱折腰。可现实不由人,眼前正是他困窘之时,这么多银子却是他生平仅见。

“若先生不弃,我们商会总馆后巷有几间宽敞干净的院子,先生不妨先过去落脚。”惠娘左右看看,发现冯话齐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家,便主动提议。

冯话齐紧忙行礼:“多谢,多谢。”

冯话齐突然从人生巅峰跌落谷底,却没想到得到惠娘的大力支持,当然他也知道这背后主要是沈溪在出力。

冯话齐带着夫人和两个幼子搬到新家,马上开始张罗创办学塾。场地和摆设方面说是冯话齐出面,但很多事惠娘能帮上忙,有商会庞大的关系网在,冯话齐做事如有神助,城中士绅不给他这个读书人的面子,也会照顾商会和惠娘面子。

至于另请先生之事,就要惠娘找人谈了。

惠娘打听到城中一些落魄文人的住址,亲自上门拜访,说是请人回来,其实也是去考察一下这些人是否有为人师表的做派,并愿意与其他先生一同教书。

到三月底,惠娘已经找到六七位学问和为人处世都挺不错的先生。

这些人普遍年岁都不大,从二十岁到四十许不等,年岁最大的反而是冯话齐。而他们中大多数都是秀才,有育人子弟的经验。那些出口之乎者也,欺负惠娘一介妇孺什么都不懂的,她听了就烦,干脆送上一点礼物然后告辞。

遇到中意的先生,惠娘还要跟人家详细讲明学塾的教学模式,免得对方不愿纡尊降贵。

随着冯话齐租到办学场地,而惠娘这边也把先生招募齐全,学塾开学就剩下置办摆设和招募学生这两方面。

置办摆设,对惠娘来讲非常容易,有钱好办事,找木匠定制一批桌椅、案头,几天就能送货上门,经营文房四宝的店铺,光是商会内就有好几家,内部出售都是成本价,物美价廉。

惠娘第一次到府城时给沈溪买块徽墨都是假的,眼下她是商会会长,若再有店铺以次充好,那这家铺子就不要想在汀州府立足了。

招募学生方面,之前商会中各家已经呈递名单上来,惠娘回头跟商会的人一说,他们都表示只要学塾开学就把自家子弟送来。

三月二十九,冯话齐作为学塾“校长”,第一次面见“同事”。虽然这年头读书人普遍有文人相轻的毛病,这些先生对冯话齐并不是很敬重,但在表面上,互相之间还算客客气气。

冯话齐是学塾东主陆孙氏钦点的教谕,就连以后发工钱,也由冯话齐负责。这改变了以前学塾先生靠“束脩”过活的传统,改为每月领固定的月钱,在收益上远比他们自己开班授徒收到的束脩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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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64章 算计(求订阅和月票)

惠娘筹划成立专供商会子弟读书的学塾,府城同样有一家学塾在紧张筹备中,这就是洪浊在沈溪提议下成立的那家。

三月下旬这段时间,沈溪不用去学塾读书,平日就在家里自习,除了继续看跟科举考试有关的书籍外,其余时间他便教陆曦儿和林黛读书识字。

两个小萝莉进步很快,这一年多来,沈溪已经把《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和《幼学琼林》教完,除了生僻字之外,她们已经能读会写,且明其意。

沈溪开始教授她们一些新知识,不是别的启蒙读物,也非四书五经,而是算数,从基本的加减乘除教起,甚至连四则运算、图形和长度的计算也准备教给她们。

或者女人天生都对数学不感冒,读书识字她们学得快,可遇到数学问题,两个小萝莉经常要扒拉着手指头算数,对于图形更是理解不能,让沈溪束手无策。

三月三十,洪浊又来到药铺,这次他突然造访,药铺的人都没什么反应,直接被他闯了进去。

周氏见到洪浊不怒反笑,本来她以为这个京城公子哥已走了,现在出现,倒显得其有些耐心。

秀儿和宁儿连忙上前阻拦:“奶奶有吩咐,公子若来,直接请出店门。”

洪浊往屏风后看了眼,可惜屏风厚实,他根本瞧不清楚谢韵儿是否在里面,他回过头道:“几位误会了,在下今日前来,是要找……你们家那位小公子,不知他可在里面?”

周氏在柜台后稍微讶异了一下,她想不出这事情跟沈溪有什么关系,心想可能是洪浊找借口。

“我家憨娃儿跟你认识?”周氏冷声问道。

洪浊俯首作揖:“自然认识,在下与小公子交情莫逆,如今他让我开办学塾,我遇到一些麻烦,想过来请教于他。”

这番话说出,屏风后面发出些微的声响,显然谢韵儿也大感意外。

周氏摆摆手,宁儿便到后院把沈溪叫出来。

沈溪见是洪浊,眉头紧皱,要不是洪浊自己找上门来,他都快忘了有这号人了。

到了门口,沈溪脸色阴冷:“之前不是说好了么?有事来寻,在门口等着就是,我肯定会出来相见,你进去分明是把我挑到明处,以后我没法给你出主意了!”

“小兄弟,你别生气,我这不是着急才冒昧前来吗?”

洪浊一脸焦灼之色,“我按照你说的,租了地方,连木匠都找了,把地方收拾好就等着开馆授徒,可……这没门路,学塾无人问津,连一个学生都没有,你说我该怎么办?”

沈溪心想,这洪浊真是个急性子,让他开学塾,也不考虑清楚,如此风风火火就把事情做了。

“不能总等着生意上门,阁下在汀州一无人脉二无名声,别人怎么知道你的学塾要招收学生?应该做一些推广和宣传,雇请几个人,到城中各处张贴告示,最好请本地有名望的读书人饮宴,联络一下感情。”

沈溪继续给洪浊出“损招”,反正他的目的就是让洪浊早点儿把银子挥霍干净,老老实实回京。

洪浊仔细思索后点头:“小兄弟言之有理,我这就去办。”

洪浊一路小跑而去,显得很上心,但沈溪看着他背影却不禁摇头叹息,这洪浊空有学问,可惜并无太多处世经验,做人太过实在,如此轻信别人早晚要吃大亏。

等沈溪回到药铺,却是连谢韵儿都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满药铺的女人直视沈溪,让他感觉似乎自己应该找个地缝钻进去。

“憨娃儿,过来!”

周氏厉喝一声,等沈溪到近前,一拍桌子,“说,怎么回事!”

沈溪低着头,表现出一副诚恳认错的模样,低声道:“前些天见那人总缠着谢家姐姐,我就去劝了他几句,就这样了……”

周氏骂道:“混小子,还想撒谎?你只是劝上两句,他这些天就没露面了?”

谢韵儿又羞又气,道:“小郎,快说。”

沈溪只好原原本本把事情的原委说了,只是在一些细节上做了隐瞒。谢韵儿听了后不由叹道:“他一介北方人,人生地不熟,开什么学塾,这不是白花银子吗?”

沈溪看着谢韵儿有些自责的模样,心说莫非她对洪浊“余情未了”?

谢韵儿知道人生地不熟生意难做,这可是她屡屡碰壁后自行摸索出来的,本来她想开家医馆,可在遭遇种种困难后便知道世道艰难,她现在已安心在陆氏药铺当坐堂大夫。

“其实……我是想让他早点儿回京。”沈溪坦然道。

周氏骂道:“混小子,你当娘和谢姨这么好骗?你让他开学塾,明明是帮助他在汀州落脚,跟回京有何关系?”

沈溪笑嘻嘻道:“娘,您想啊,那洪公子连咱们这儿的话都听不太懂,他开学塾,有什么人会送学生去读书?等他把盘缠花干净了,不是得灰头土脸离开?”

这话令谢韵儿愕然,她之前总是听惠娘夸沈溪聪明有本事,但到底多有本事,她还真没见识过。在她想来,沈溪跟她的弟弟妹妹同龄,她的弟弟妹妹稚气未脱,沈溪再神也神不到哪儿去。

可这次她亲眼看到沈溪不但聪明,而且一肚子阴谋诡计,明着是帮洪浊追求她,其实是想害得洪浊盘缠用尽无奈回京。

“嘿。”周氏听到沈溪的计策后笑道,“你小子倒是有办法。谢家妹妹如何看?”

谢韵儿脸色黯然:“我与他情分已尽,他非要来缠着,我也没办法……但若要令他知难而退,这未尝不是个好主意。大不了,临行前我送他些盘缠就是了。”

沈溪本来还担心谢韵儿心疼洪浊,会找人告诉他及早收手,现在看来,谢韵儿算是足够理智,知道跟洪浊在一起不会有幸福,在得不到家人祝福的情况下,就算勉强凑在一起,来日也会以悲剧收场。

这年头的女人,在考虑婚姻大事时更为谨慎,因为她们中大多数一生只有一次婚姻,若谢韵儿真嫁给洪浊,将来洪浊抛下她回京城,那她一辈子就完了。

周氏听出谢韵儿话语中的决绝之意,安慰一番,事情就当揭过了。

晚上惠娘回来,周氏把白天的事一说,惠娘笑着摸了摸沈溪的头:“小郎到底不是平常人家的孩子,他想事情比别人都复杂周祥,很多时候我们这些大人都自愧不如。”

沈溪耸耸肩:“孙姨谬赞了。”

随后,惠娘笑着介绍筹备学塾的事,她怕时间太长耽误沈溪学业,把学塾开学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初二。

听到这消息,周氏非常高兴,随后幽幽一叹:“真想把这好消息告诉家里那没良心的,他一走就是半个月,连个音信都没有,难道不知我们娘儿俩为他牵肠挂肚?”

惠娘安慰:“姐夫忙完了事情自然会尽早回来。”

姐妹二人感情很好,周氏没丈夫在身边,就跟惠娘一起睡,两个人已不单纯是闺蜜,简直把对方当作自己的另一半。

吃过晚饭,惠娘把银号经营两个多月来的账目拿出,除了对周氏解释一番,也是让沈溪知道具体经营情况。

最后她带着遗憾道:“如今银号的生意步入正轨,可近来老是收到成色很差的银锭,令银号损失不小。”

沈溪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银号刚开始是以钱铺的模式存在,钱铺本来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因为收的是折价的回扣。

但钱铺经营最大的问题是来自于民间铸币和铸锭的成色,眼下南北两京以及江南、中原等地,几乎每座大城都会开设铸造厂铸币,名义上是官办,但很多为私人所设的铸造厂,为了追求利益,其铸造出来的银锭和铜币成色很差,随着商贸流通逐渐流传到闽浙之地。

沈溪道:“既然问题出现了,我们就要面对,这个时候我们不能再在银钱兑换这一条道上走到黑,而是应该走存款、放贷的途径,才能将银号做大做强。”

“这样是否太过激进了?”惠娘蹙眉问道,眼里满是担忧。

沈溪笑道:“姨,做什么行当不需要冒险?之前咱经营印刷作坊,别人不看好,到头来不也做起来了?”

“银号有了这项业务,百姓能从存款中获得利息,而商家也有了低息借钱的途径,这可是一举两得的利民之举。咱先期放贷,只针对商会内的商家,对于抵押之物审批严格把关,只要能把这一环节落实好,就算有什么风险我们也能应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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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的热情我都看到了,天子再次向大家致以深深的敬意!

在天子心目中,状元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而是世事洞明皆学问的人精!读书写八股不是生活的全部,家长里短也是状元生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至于各种批评和建议,好的天子欣然接纳,恶语相向的一笑置之,写书十多年了,这点儿雅量还是有的!

再次谢谢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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