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斩神明

江然说话的时候,语气并不重。

轻声细语,字字入耳,让人无法怀疑其中的每一个字。

老族长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魔尊以为……老夫应当如何是好?”

“放下你的手里的人。

“所有的事情到此为止……”

江然的条件似乎也并不苛刻。

只是老族长却断然摇头:

“魔尊这是想要让老夫死。”

没有蛊神的血肉入药,没有血丹花和上面的本命蛊补缺。

他早晚会被寒冰烈焰两种绝强的蛊虫所反噬。

阴阳若得轮转,是否长生久视仍旧尚未可知,却至少可保老族长性命数十年。

若阴阳生变,快则几日,慢则几年,老族长必然会被体内的阴阳二蛊之中所蕴含的阴阳之力反噬,届时半截火焚,半结冰。

死的惨不忍睹。

江然则轻笑一声:

“人终有一死……借老族长一句话。

“你活得够久了,哪怕现在就死,也算是喜丧。”

话音至此,已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就见女慕眸光一起,毫无征兆的冰凌便已经洒下。

可不等落到江然的身上,便已经被不灭天罡所阻拦。

砰砰砰!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道碰在一处,发出了极其清脆的炸响。

反震之力则让那洒下冰凌的寒冰蛊倒飞而去,周身颤抖。

这已经可以说明,寒冰蛊之坚韧。

承受了这天意倒悬不灭神功的反戈一击,竟然也不会就此消亡。

不愧是蛊中魁首。

江然顺势看向了女慕:

“他想吃你,你却帮他?”

“……十万大山之事,容不得外人插手。

“更何况,他答应过本王。

“原来……原来这世上已经过了千年。

“本王于寒冰之中,静等复生,不为其他,只为了给我十万大山子民搏一个前程,一个未来。

“与之相比,生死不过小事而已。

“反倒是阻止这一切的你,最是该死!!”

言说至此,女慕豁然抬头看向老族长:

“还不杀他,你在等什么?”

这话刚刚落下,火焰便已经轰然而起。

瞬间便将江然等人笼罩在了火海之中。

却见一股罡风自火焰之中回拢,牵起火线如蛇,于当空盘旋缭绕。

一条,两条,三条……

数十条火舌于当空之中流转,最终汇聚到了一处。

赫然便是江然的掌心之中。

这一幕,老族长固然是早有成算,毕竟眼前这位可不是寻常人物。

以一己之力,掀起天下风云的当世魔尊!

他不管是有着什么样的武功,都是情理之中的。

可沉睡了千年之久的蛊神女慕,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疼。

先前江然哈了一声,破了她的蛊术,她就知道此人绝不简单。

却没想到,她不简单到了这等程度。

这漫天火焰,竟然可以纳入一掌之中……

到底谁是神?

自己被称之为蛊神,那此人又是什么?

老族长倒是没有这许多的感慨,凄厉的寒风忽然自树梢之上席卷,所过之处,树叶尽数被寒冰封锁。

仿佛被永恒的冻结在了寒冰之内。

这寒风愈演愈烈,逐渐张狂。

江然手持烈焰蛊所散发出来的火焰,凝聚而成的火球。

抬头仰望,就见一片片的冰晶自天上落下。

但凡接触到这冰晶,都会被冰晶之中所蕴含的强烈寒意所凝结。

江然抬头只是看了一小会,待等那冰晶即将落到他眉心上的那一瞬间,一股狂暴至极的罡气骤然自江然身上散发而出。

冰晶倒卷,寒风逆流。

这罡风避开了唐诗情,避开了叶惊霜叶惊雪,也避开了长公主。

却好似山呼海啸一般,涌向了老族长。

以及老族长手中的蛊神女慕。

这一刻,不管是已经达到巅峰,更创佳境的老族长,还是已经跌落神坛之下的蛊神女慕。

都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

再看那缓步而走的江然。

他在树梢踩着树冠上的树叶,每一步都带着说不出来的玄妙。

身影虽然高大,却并非是那种特别高大的存在。

可此时此刻,映入两个人的眼眸之中,只觉得所见好似巨人!

他是一座山,他是这片天,他是这无穷的自然之力。

是人力不可抗的绝世高手!

蛊神自幼神异,可御山中百虫,自创蛊术更是旷古绝今。

自十万大山走出去的那七年,见识过这人间锦绣,体会过繁华鼎盛。

自然也见过高手!

更有甚者,她还曾经和千年之前的魔尊有过一面之缘。

然而千年之前的魔尊和今时今日所见到的魔尊,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这是什么可怖的神功!?

怎么可能有人修炼出这样的武功!?

这個人,拥有这般本领,那先前自己和这老族长的一番争斗,于他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孩童的嬉戏打闹?

心中生出这般念头的时候,哪怕她是女慕,她是十万大山的宠儿,是沉睡了千年的蛊神。

也忍不住陷入了绝望之中。

哪怕她败给了老族长,并且落得要被老族长吞噬的命运,她也不曾绝望过。

因为她可以亲眼看着山中子民的成长,借自己而成参天树,庇护山中子民百年,千年!

这是女慕一生的执着。

如果可以完成这样的目标,做到这样的事情,她可以死!

不会有丝毫不甘。

因此,那会的女慕心中是有些高兴的。

她躺了千年,终于可以彻底休息。

但是……如今却不一样。

这位好似神灵下凡一样的绝顶高手,他不是山中子民。

他是山外人。

他挡在了十万大山之前,不让山中子民越雷池一步。

这是女慕的绝望!

她不为自己的命运,只是为了十万大山感到悲凉。

为何这世上有人可以媲美神明,可有人仍旧具备弑神的本领。

手中的火焰脱手飞出,只听得砰的一声响。

极热和极寒两种力道一触,刹那间化为漫天冰沙,不等落地,就已经化为了绵绵细雨。

细雨微凉,落在了场内所有人的身上。

江然停下脚步,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

“我有一刀,或可伤神!

“还请老族长品评。”

老族长微微一愣,抬头之间,整和江然四目相对。

下一刻,天机斗转,所处之处还是那树冠之上,但手中已经没有了蛊神女慕。

对面也不见了江然一行人。

他举目眺望,开声喝道:

“魔尊这又是什么把戏?”

“把戏?”

宏大至极的声音,自天外而来。

老族长豁然抬头,就见晴朗的天空之中,倏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这眼睛巨大无边,覆盖了整片天空。

声音便从这眼睛所在的方向传来:

“老族长以为,这会是什么把戏?”

老族长本就已经心存惧意,听到这声音的时候,更是头皮发麻。

整个人都颤栗起来。

“这不可能……”

他喃喃开口,强烈的恐惧凝聚在一处,便化为了无边的愤怒。

这愤怒冲上心头,忍不住开声怒喝:

“你骗不了我!!!

“这是障眼法,这都是障眼法!!!

“堂堂魔尊,施展这般下作手段,岂不是徒增笑尔!?

“你出来!

“老夫如今一身血气乃是蛊神所有。

“天下万蛊皆在老夫掌控之中!

“又有阴阳二蛊,自然流转,内力无穷无尽,可谓法力无边!

“伱现身出来,让老夫和你真刀真枪的较量一场!!!”

“障眼法!?”

江然的声音之中带着一丝笑意,就见那硕大的眼睛忽然动了。

不是往下,而是朝上。

巨大的眼睛一旁是另外一只眼睛,再朝上是江然的鼻子和嘴巴。

他整张脸就这般呈现在了天际!

仿佛,他不在这个世上。

如果说,这天下是一幅画,那他此时便是在画卷之外,居高临下的凝望着他这渺小的笛族族长。

什么天下万蛊,什么阴阳之变,在他面前,都好似成了一个笑话!

只听江然轻声说道:

“族长说的其实不错,这确实是一门障眼法。

“想来族长也应该有所耳闻,本尊在青国的时候,曾经遭遇秋叶高手袭杀。

“当中有一人,可以将人拖入幻境之中。

“以山峰为剑,杀人于无形。

“此人乃是山外山山主。

“本尊将此人斩杀之后,得了他这一门秘法。

“融入惊神九刀之中,自此创出惊神九刀第七刀……

“斩神明!!”

“斩神明……”

老族长感觉体内的愤怒都不足以让他可以完整的控制自己的四肢。

然而心念一动之间,于他的身后又飞出了两只蛊虫。

寒冰和烈焰!

寒冰拥抱烈焰,阴阳融为一体。

以至于老族长的气势也开始不断的拔高。

这一变让老族长的心头一亮,继而哈哈狂笑:

“原来如此……

“早就听闻魔教于心境精神之上的修为远非寻常江湖人所能相比。

“本以为是夸大其词,却没想到,竟然当真如此。

“只是魔尊……你当知晓,如今既然是在心境之内,幻觉之中。

“一切便可由你我心意而变。

“你可以至高无上。

“老夫也可以手摘星辰!

“胜负如何,尚未可知!!”

随着他话音起,他的身形越发的膨胀,越来越大,越来越高。

他看到山河都在他的脚下,笛族所居住的山谷,还不如他的一个大脚趾。

抬手的功夫,便可以戳破青天。

一呼一吸,随着狂风大作,内息一转,脚下大地便一半为冰川世界,一半为火焰地狱。

这手掌天穹,俯瞰众生的角度,足以让任何人沉迷其中。

只是当他再看江然,便发现……江然仍旧是那般高大,那般遥远,那般触手不可及。

巨大的压迫,让他感觉,自己还是那个站在树冠之上,抬头仰望江然的那个渺小之辈。

也或许是因为,此时此刻他能够看的更加清楚。

因此,他发现江然似乎比方才还要恐怖。

他的身形是盘踞在这天地之外的黑暗之中。

无穷无尽,绵延好似深渊。

那是日光不可及之所,所群星不可追之地。

稍微一动,天翻地覆。

因此江然并不轻易动弹,只是用一种略带戏谑的眼神看着自己。

这认知让老族长心中疯狂,他摇头怒吼: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如何不可能?”

江然轻笑:

“老族长以为,此刀可斩神否?”

这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好似是一把刀,划破天际,斩入老族长的心中。

这世上无神。

纵然是蛊神,也不过是山中子民为其牵强附会而成。

是蛊神祭祀日日夜夜,顶礼膜拜的连自己都信了。

可实际上呢?

蛊神也是人……她会受伤,她会绝望,她也会死。

江然这一刀是否可以斩神明,老族长不知道。

但是却很清楚,他斩杀自己,宛如杀鸡!

以至于他双目尽赤,仰天怒喝:

“江然……你为何要这般行事!?

“我想长生久视,有错吗?

“我想带领我山中子民,走出十万大山有错吗?

“我穷尽一生,只为今日,你为何……为何定要阻我?”

江然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眼神,自最高处垂下目光。

轻声亦如雷霆:

“你我之间,早就已经不是简单的对错所能概括。

“这世上,总有些人想要去做一些事情。

“也有总有些人,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不让他去做这件事情。

“你我站在各自的立场之上,我恨你歹毒,不愿意让你实现野心,不想让天下苍生为此受苦,有错吗?”

恨他的歹毒,是因为他对田有方等人太过无情。

虽然江然尚且还不知道,阿竹是假的,真正的阿竹早就已经死了。

但是自此人不顾田有方等人的性命,想要借血丹花和本命蛊补足自己所需的时候,江然便已经开的明白。

他要舍弃田有方等人的性命。

这些人,都是随着他长大的。

叫他一声族长爷爷。

为了什么样的理由,去伤害他们,都足以称得上一句歹毒。

而野心自不用说……

他们若是从十万大山走出来,难道能够寄希望于他们和五国之人好好交流?

让五国给他们划分出一片区域,休养生息?

这不可能!

一旦走出十万大山,不知道多少人会丧生虫腹。

这一点,江然自然也无过错。

老族长双眼紧闭,好似被囚于苍穹大地,继而重新睁开双眼,发出一声怒喝。

寒冰和烈焰两种蛊虫于他背后掀起惊天波澜。

老族长两手一合,继而悍然送出。

寒冰裹挟烈焰,伴随着内力轰然而起。

云层因此翻滚,奔向无尽之处。

随之而来的却只是一根巨大的手指。

那手指仿佛自深渊而起,裹挟着无穷的杀机,足以磨灭这世上的一切。

指尖轻轻一点!

嗤的一声!

老族长用尽全力打出的一招,便在这一指之下土崩瓦解。

一条手臂自肩膀脱落,血染山河。

来不及发出惨叫,这一指所卷起的刀锋,至此仍旧未曾平息。

第二条手臂,也跟着被斩落。

背后那拥抱在一起的寒冰烈焰二蛊啪的一声,就此分开。

老族长脸上的血纹翻滚血色,莹莹光亮流淌,却猛然狂喷出一口鲜血。

这鲜血如雨,落在大地之上,竟然一时不休。

只因为,伴随着两种蛊虫的分崩离析,原本平静的经脉脏腑丹田,便开始经不住的翻滚,气血逆流,让他封堵心口伤处的蛊虫,都随之被逼出体外。

而先前他背后的那些伤处,也跟着再也堵不住了。

无数的血液流淌,好似是想要将自蛊神女慕身上所汲取而来的血液,尽数奉还回去一般。

老族长的身形因此仰头便倒,脸上的血纹也开始倒退。

就在老族长的脑袋磕在一处山峰上,将你山峰磕的支离破碎时。

再睁开双眼……便发现,自己仍旧站在树冠之上。

女慕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握,体内封堵伤口的蛊虫虽然还在,可不知道为何,脸上的血纹也已经褪去,就连那刚刚充盈起来的肌肤,也重新干瘪。

他伸手想要将身边的女慕再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这条手臂,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仿佛……自己已经失去了这条手臂!

“我这是……怎么了……”

老族长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而又苍老。

女慕却更觉的不可思议。

怎么了?你在问谁?

方才江然说过那一句话的时候,两个人便停了下来没有一个人先动手。

正当女慕以为,这是江然和老族长在寻找对方身上破绽的时候。

老族长抓着自己脖子的那只手,忽然没有任何缘由的耷拉了下来。

紧跟着是另外一条手臂也耷拉了下来。

已经被他掌控的寒冰蛊,却忽然死去……

他脸上的血纹退却,肌肤重新干瘪,那原本恢复了乌黑的发色,也重新变得苍白灰败。

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七刀又是什么刀?

眼前之人可曾出刀?

老族长怎么败的?

哪怕蛊神曾经被十万大山子民,供奉为神明。

这一刻,她也是满脸迷茫。

再抬头,就见江然已经来到了他们两个的跟前。

伸出手来,抓住了老族长和自己的后脖颈,就跟提着小鸡仔一样提了起来:

“这一场闹剧,差不多该结束了。

“接下来我们可以聊聊,十万大山这山中子民,未来的归宿了。”

(本章完)

第577章 族长

还是蛊王原本所在的那个洞室之内。

只不过,除了田有方,吴笛,唐画意等人之外,又多了一个渡魔冥王。

几个人此时此刻,多少显得有点无所事事。

便只好聚集起来,听渡魔冥王吹牛:

“昨天晚上,咱们刚走不久就被笛族的人给偷偷跟上了。

“好在老夫见机极快,赶紧吞下了尊上给的药丸,一时之间,他们的那些蛊虫对老夫就没有任何用处了。

“这才没有被他们暗中偷袭成功。

“说实话,就这帮笛族的小子……没了蛊术的情况下,老夫打他们就跟打自家孩儿一样。

“实在是不成气候!”

他说这话的时候,约摸着是忘了场内除了唐画意之外,其他几个都是笛族弟子。

田有方似乎已经从悲伤之中走了出来,闻言也不动声色,只是轻笑。

吴笛则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至于阿卓和小九,那就满是怒容了。

哪怕你这老头武功厉害,也不能将我笛族贬低的一文不值吧?

当真岂有此理!

唐画意则笑吟吟的说道:

“那也是我姐夫厉害,让笛族的蛊术无从施展,否则,你这老家伙多半也得伤筋动骨。

“他们可曾说过,为何对你们出手啊?”

“说是族长下令,要抓回瑶族的那个小女娃。但具体有什么作用,好像他们也不知道哦啊。”

渡魔冥王说道:

“瑶族那女娃娃听完了之后,忽然就改变了主意,不想走了。

“说笛族族长对咱们尊上阳奉阴违,说不定另有玄机。

“咱们先是帮着他们对付殇族,其后领路吧,说是他们帮咱们,实际上要不是有咱们在,他们也到不了笛族。

“之后还让老夫护送他们返回瑶族……

“这瑶族的女娃娃感恩,便想着回来将这件事情告诉尊上。

“免得中了小人算计。”

田有方听到这里,不禁叹了口气:

“尊上步步先机,皆有应对,着实叫人佩服。”

“聊着呢?”

江然的声音此时忽然传来。

众人赶紧回头,就见一行人自二层洞室之内走出。

当先一人正是江然,他手中还提着两个人。

一个是老族长,另外一个则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只是这会看上去脸色苍白,好似奄奄一息。

老族长的状态也不好,两条胳膊耷拉着。

整个人都透着那么一股子的行将就木。

江然随手把人扔到了一边,看了渡魔冥王一眼:

“回来了?”

“属下见过尊上。”

渡魔冥王大礼参见。

江然轻轻抬手,让他起身,然后看了唐诗情等人一眼。

众人这才发现,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有一个盒子。

打开盒子之后,里面所存着的,正是他们的本命蛊。

只不过,这些本命蛊一个个都蔫头巴脑,看上去无精打采,比老族长还要行将就木一些。

几个人不敢耽搁,赶紧将本命蛊收回。

虽然本命蛊元气大损,却也让田有方等人稍微松了口气。

脸色固然是还没有彻底恢复,但是内息已然可以调动,勉强能站起身来。

田有方看向地上的老族长,眸光之中闪过了一抹杀机。

然而他到底没有出手,而是看向了江然:

“尊上……这是怎么回事?”

前面的情况他们都已经知道的七七八八了,不过进入了蛊神洞之后所发生的事情,他们就不知道了。

江然随手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解渴,然后就将见到了蛊神之后的种种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过程也是尽可能的简短。

无非就是老族长想要夺取蛊神之位。

险些成功的时候,被江然一巴掌从云端之上,打回了泥泞之中。

这件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当中究竟裹挟着多少的算计,暗藏了多少杀机,以及为此究竟付出了多少条性命,却并非言语所能形容。

“本尊没有取他性命,原因有两个。

“一个是因为,你们和他之间,还有一些恩怨未曾了结。

“还是那句话,这事情若是本尊未曾碰到,姑且也就算了。

“既然本尊在这里,并且他还将主意打到了本尊的身上,那自然不能不理。”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老族长确实是将江然算计在其中的。

他虽然有手段,也有心机可以夺取蛊神的血液。

但纵观整个过程,却极为困难……可以说是堪堪达到,还险死还生。

如果按照老族长原本的计划,江然和他一起出手对付蛊神,那就彻底轻松了。

只可惜,江然不愿意按照他给的话本往下走。

就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除此之外,还有第二个原因。

“今日这一战,笛族上下都已经发现了端倪,蛊神最后这一手,声势实在是太大了。

“引得整个笛族上上下下的蛊虫全都飞了过来。

“遮天蔽日的,这挡也挡不住,遮掩也遮掩不了。

“所以要是没有猜错的话,这会蛊神洞外,只怕已经炸开了锅。”

先有老族长以烈焰蛊,映红了半边天空。

后有蛊神出手,召唤万蛊来助战。

这一折腾,如果笛族的人这会还能按照往常那般生活,那这笛族的心理素质,着实是叫人佩服。

“所以此人还得留着,解决后续争端。”

江然说到这里,看向了旁边的蛊神女慕,眸光不免有些复杂:

“至于这个人……如何处置,就交给你们自己来决定了。

“她是蛊神,是你们笛族的信仰。

“也是蛊术传承的由来。

“于情于理,都不该让我一个外人来处置。

“另外打伤她的人,累的她落得这般境地的,也是你们的老族长而不是本尊。

“所以,如何行事,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该说的话说到这也就差不多了,江然抱着胳膊,退到了一边。

田有方勉强上前一步,凝望着老族长。

老族长气若游丝。

他虽然看上去周身完好,实则于精神层面已经被江然斩断了双手,放了一身的血。

有些时候,精神足以影响到身体。

哪怕明知道自己什么事情都没有,但偏偏什么事情都做不到。

老族长如今就是这种情况。

他在幻境之中所体验到的,是让他心境崩塌的巨变。

哪怕明知道那是幻境,哪怕如今已经恢复了正常的五感。

可是,那断臂放血的痛苦就好像凝结成了网,牢牢地束缚着他的身心,让他再也施展不出,曾经的武功和手段。

因此,当他此时和田有方四目相对的时候,眸子里竟然泛起了一丝释然:

“机关算尽,仍旧落得这般下场。

“这虽然并非是老夫想要的,却也……却也不得不说,引魔尊入局,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样的结果。

“只是没想到,魔尊远比老夫所想象的,还要更可怕一些。

“阿那,如今爷爷已经败了。

“阿竹是爷爷杀的,不仅仅是阿竹,还有很多人。

“那些本命蛊有的成了,有的没成。成了的得死,不成的也得死。

“这些事情,我都会亲口和族人说明。

“然后将族长之位,留给伱……

“只盼着,你莫要觉得,这是老夫对你的亏欠。”

“事到如今……你仍旧不觉得自己有错?”

阿那不敢置信的看着老族长。

老族长则笑着说道:

“是非对错,总有人要去做。

“蛊神沉睡千年,蛊神祭祀便束缚了族长之位千年。

“这千年以来,我笛族弟子固然甘心于休养生息,可族长这个位置,却始终如坐针毡,如履薄冰。

“有些事情,我没有骗你。

“我这一生,少时得意,风光无限。

“在那族长的重任落在肩膀上的时候,我不觉得沉重,反倒意气风发,想要带领我笛族走上另外一个高度。

“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在这蛊神洞内好似泡影一样消散了。

“爷爷我自然是有错的。

“我滥杀无辜,残害族人,更想屠神,夺取神位。

“虽然这所谓的神……在魔尊大人这样的人眼中看来,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可是,这些事情我不做,阿那啊,将来你就得做。

“当你被噬心蛊牢牢的锁住心口。

“当你被人以性命要挟,去屠戮你的至亲,残害你的族人时,你当如何啊?”

“……”

田有方沉默了。

不能同生,但求同死。

这或许是有了义气,成全了道义。

可同样的,问题仍旧还在,并且会传承给下一代。

蛊神沉睡千年,终有一日她要被唤醒,一个族长不听话,就换下一个。下一个不听话,还可以换下一个……

笛族之中,并不缺乏惊才绝艳之辈。

哪怕笛族实在无能,尚且还有百族供养。

难道还找不出一个可用之才?

这祸患无穷无尽,绵延无期。

老族长的手段是狠辣的,无情的,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是历代以来,笛族之中作为族长活的最长久的。

也是他通过一场场算计,硬生生的将这么多年被束缚的笛族族长之位解脱了出来。

就如同老族长所说。

将族长之位传给自己,并非是因为亏欠。

而是因为,自己从少时起,便被当场了族长来培养,老族长若是死了,自己成为族长便是理所当然。

严格来说的话,自己或许还应该谢谢他。

否则的话,今日这蛊神洞内,被中下噬心蛊的人,就是自己。

可纵然是这番话说的再有道理,也不可磨灭,阿竹被他所杀。

他的双手,染满了鲜血。

这些鲜血,多是出自于笛族。

这是田有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原谅他的地方。

江然听着这一老一少的对话,都不禁感慨了一下。

他不认识阿竹,但莫名的能够理解老族长的做法。

更有甚者,就算是老族长野心滔天,想要夺取那所谓的神位,江然都觉得,这无可厚非。

毕竟计划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再进一步说不定就可以一步登天。

何乐不为?

他已经是千夫所指,又何必在乎这些旁枝末节?

作为笛族族长而言,他夺走了蛊神的一切之后,还愿意带着笛族继续发展壮大,这对笛族的弟子来说,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田有方叹了口气:

“族长,你说的或许是对的……

“但是人啊,终究得有所为有所不为。

“笛族族长之位,我会继承。

“希望族长也莫要忘了自己的承诺。

“待等这一切结束之后,我会给您一个痛快。”

“好,这就足够了。”

老族长点了点头,又看向了江然:

“魔尊大人……老夫临死之前,也有一个请求。”

“说来听听,未必答应。”

“这是自然。”

老族长轻声说道:

“我笛族以及十万大山的山中子民,于这山中居住了很多很多年了。

“山中清苦,不比人间繁华锦绣。

“虽然我和蛊神为敌,却也有一愿。

“希望可以让我山中子民,见识一下这壮丽山河,不再于山中受苦……

“却不知,魔尊可有良策?”

“这事啊……”

江然摸了摸下巴。

正琢磨着呢,就听到长公主说道:

“这事不难……

“田有方入了魔尊麾下,笛族便是魔教之人。

“魔教为我金蝉正道,自可以入金蝉而居。

“只是,入了金蝉便是我金蝉子民,族名可以保留,但需得接受我金蝉的律法和治理。”

江然闻言忍不住看了长公主一眼,然后对老族长说道:

“十万大山,说是百族,实则如同江湖,本身是一盘散沙。

“只是,自由惯了,若是不能接受朝廷的管辖,是否要走出这十万大山,只怕还得你们多想想。

“不过,既然她都已经将话说到这份上了,这自然也是一条出路。”

“她是什么人?”

蛊神女慕则忍不住说道:

“她说的话,可是管用?”

“本宫乃是金蝉长公主,金蝉天子便是家兄。

“金蝉便是我等的天下,说出来的话,自然是管用的!”

长公主这一路走来都没有什么存在感,这会走出,却仍旧不减长公主的风范。

“原来是皇亲贵胄。”

蛊神女慕微微点头:

“那你们需得答应本王,我山中子民走出十万大山,入你金蝉,便是你金蝉百姓,绝不低人一等!”

“这是自然。”

长公主点了点头:

“你们皆为百姓,何须低人一等?

“然而却也得熟读我朝隶法,不可枉顾国法,否则也将和庶民同罪。”

“这事初期来说,只怕有些困难。”

江然说道:

“不如这样,待等我们回到了金蝉之后,仔细看看舆图,划分出一块所在,让他们休养生息,熟悉金蝉律法的同时,也让他们和金蝉百姓建交。

“开始的时候,需得多加指正。

“时间长了,慢慢熟悉了之后,彼此之间也就能逐渐融合于一处。

“而金蝉也同样应该尊重笛族本身的规矩和特色,不可将其彻底磨灭。”

蛊神女慕抬头看了江然一眼,轻声说道:

“若是你们愿意做到这种程度,那我山中子民,愿意入你金蝉。

“自此,以金蝉子民自称。

“同样,我也可以以蛊神的身份,帮着他们这些年轻人,巩固对于十万大山的统治。

“唯有凝聚成了一片铁板,方才能够不惧欺辱。”

老族长听到这里的时候,苦笑了一声:

“若是早些认识魔尊的话,这些难事,大概也就早就解决了。

“若是……若是……

“唉,罢了,如今再说这些也是无用。”

老族长抬头看了江然一眼,沉声说道:

“老朽虽然不知道魔尊此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但仍旧需得小心处事。

“在这之前,便已经有人知会过老夫,魔尊必然会来笛族一行。

“此人既然有此预料,说不定……和魔尊此行目的有关。”

他这是投桃报李,江然应承的事情不会不做,笛族也好,十万大山之中的百族也罢,他们有了出路,作为老族长他自然要报答一番。

哪怕如今这个下场是江然一手带给他的,到了这会,他也不在意了。

本以为这话说出来之后,会引起江然变色。

却没想到,江然对此好似早就了然于心。

轻笑一声:

“先前就已经有所预料了,如今得你亲口说出,那本尊也就放心了。

“这场戏已经唱到了最后,倘若他们不来,那反倒是唱不下去了。”

老族长见此微微一愣,便也反应了过来。

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魔尊的手段,自然是要比老夫高明百倍。

“即如此,那老夫也就放心了。”

他说到这里,看向田有方:

“我们该动身了……老夫已经感觉到,大限将至,再不走,只怕事情做不完了。”

田有方经过了这一段时间的调息,也逐渐恢复了过来。

深吸了口气之后,他单手提着老族长的脖领子,又让小九搀扶着蛊神,一起朝着蛊神洞外走去。

接下来的剧情都是已经商量好的事情了。

谁也不想在这个过程之中再闹出什么波澜。

因此,整个过程都很顺利。

待等黄昏时分的时候,田有方已经成为了笛族新的族长。

而远山之上,树冠之巅,一个抱着酒壶,腰间挂着刀的老头,揉了揉自己的酒糟鼻,撇了撇嘴:

“就知道多管闲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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