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嫉妒的利维坦

短暂的黑暗后,伯洛戈与耐萨尼尔一同离开了颠倒厅堂,这一次两人没有直接出现在灰白的走廊里,而是来到了另一处黑暗的空间内。

伯洛戈记得这,耐萨尼尔管这里叫召见室,这片神秘的空间与颠倒厅堂一样,可以隔绝魔鬼的窥探,但在众多魔鬼之中,它主要防范的还是日升之屋内的贝尔芬格。

秩序局从来不会信任魔鬼,任何一个具有理智的人都不该去信任他。

“有什么想说的吗?”

耐萨尼尔挥了挥手,昏暗的空间内多出了两把椅子,伯洛戈与他纷纷落座,耐萨尼尔再次抬手,又从虚无里抽出一瓶酒。

记得上次他就是这副样子,伯洛戈已经见怪不怪了。

接过酒杯,甘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是冷水浇在过热的机器上,伯洛戈感到一阵酥麻感,沉重的意识一时间觉得轻松了不少。

伯洛戈开始理解人们为什么喜欢沉迷于酒精了,这些美好的液体会将人们的心神短暂地抽离出来,以在虚妄的间隙里,获得短暂的安宁。

“有太多话想说了,”伯洛戈开口,“但到了嘴边,一时间不知道该先说哪一个。”

耐萨尼尔微笑,“慢慢来,我有的是时间。”

伯洛戈抬头看了看耐萨尼尔,轻声感叹道,“我感到有张巨大的网,正一点点地将我包裹,它就快抓住我了,将我窒息勒死。”

起初伯洛戈只以为自己与宇航员牵连过深,可现在看来,秩序局才是真正疑点重重的那一个。

从焦土之怒到现在,伯洛戈意识到秩序局对自己的种种举措,都是来自于众者的计算,在它看来令伯洛戈走上这样的轨迹,会是利益最大化的一个未来。

伯洛戈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你是想问关于你自己的事吗?”耐萨尼尔接着说道,“这一点我很抱歉,你被收容的年代,我还没出生,我对伱的了解都是来自那些文档,至于当时亲眼见过你的人,如今也死的差不多了。”

伯洛戈沉默了下来,他有种预感,当有一天他知晓了焦土之怒的真相时,那将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

没有人告诉伯洛戈这是为什么,但他就是有这样的预感。

他的直觉一向很正确。

犹豫许久后,伯洛戈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追逐,他是个很清醒的人,清醒地知道自己的心理问题在哪。

糟糕的地方就在这,有时候你会清醒地沉沦。

越来越多的问题,像是一张厚厚的任务清单,填满了伯洛戈的脑袋,伯洛戈强迫自己不去想太遥远的事,而是专注于现在。

伯洛戈忽然开口问道,“那个女人,现任的第四任局长,她是贝尔芬格的选中者吗?”

这个问题无疑命中了耐萨尼尔的内心,他微笑的表情变得僵硬,像是一块无法融化的坚冰。

空气里弥漫起了淡淡的伤感。

“嗯。”

“能和我讲讲那时发生的事吗?”伯洛戈问,“秘密战争期间的事。”

伯洛戈有关注过秘密战争的内情,但他能接触到的情报,都是已对外公开的,伯洛戈知道,秩序局内部,一定还有着许多无法解封的文件。

“该怎么说呢?”

耐萨尼尔面露愁容,“事情的开始如你熟悉的那样,没有任何征兆,霸主·锡林突袭了垦室,那可怕的强权之力,就连垦室也在其威压下分崩离析。”

“事情发生的过于突然了,我们虽然有着一系列应对的方案,但在锡林那荣光者级别的力量下,一切反抗都变得毫无意义。”

耐萨尼尔顿了顿,“他太强了,远比认知内的荣光者还要强大,如果不是他的以太反应依旧是荣光者的强度,我甚至觉得他成为了受冕者。”

“你们是怎么杀掉他的?”

“当时她在秩序局内,她也是荣光者,但她并不是战斗类型的,而是少有的秘启学派荣光者。”

耐萨尼尔继续说道,“每一任局长都对秩序局做出了不同程度的功绩,而她的功绩就是利用秘启学派的特点,为众者进行了大量的迭代更新,并令历任局长的虚拟人格,根据其逻辑特性,承担不同的职能。

比如玛利亚,她就很适合搞外交。”

聊起过去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耐萨尼尔已经很久没人和提过这些了,他没法拒绝伯洛戈,只能将这些故事表露出来。

“按照她的设想,在她融入众者后,穷举法的推算将会得到进一步的优化,将变数对局势的影响无限减小,乃至彻底抹除。”

耐萨尼尔努力不表露出自己的情绪,“当然,一切都被打乱了。”

“锡林入侵时,我们出动了数位荣光者,但那些荣光者已经是上个时代的旧产物了,同样是荣光者,因炼金矩阵的先进程度不同,他们仅仅是勉强抵御锡林而已。”

他开玩笑道,“就像骑兵向着坦克群冲锋。”

“锡林不急于杀死他们,而是大肆破坏垦室,这里可是我们的基石,战斗持续的越久,对我们的伤害越大,比较之下,荣光者反而是廉价的。”

伯洛戈喃喃道,“他们已经落后了。”

“对,就是这样,”耐萨尼尔说,“我一直觉得,没必要将凝华者看做人类,我们真正的本质是武器,一个随着技术不断迭代的武器。

从石头、棍棒、长矛、铁剑、火枪,逐渐演变到重炮、坦克、轰炸机。

我们可以失去这些落后的武器,但不能失去研发武器的工厂,那无疑会打断我们通往未来的路。”

耐萨尼尔深呼吸,“那时我是秩序局最新晋的荣光者,也具备着最先进的炼金矩阵,但我当时并不在秩序局内。”

“你在哪?”

“狭间诸国。”

耐萨尼尔眯起了眼睛,“我们从众者的推算里,得到了遇袭的可能,但我没想到过,会是锡林率队大规模入侵。

像是有人引导锡林前进一样,他完全绕开了我在狭间诸国内部署的力量,当我得到消息时,战斗已经爆发了。”

“我试着通过瞭望高塔返回垦室,但荣光者引起的高浓度以太,扰乱了整个垦室,他们需要时间令以太平稳下来,这样我才能穿过曲径。

为了给我争取时间,她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伯洛戈已经能想象到她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在那绝境之下,唯一能逆转局面的,只剩下了无所不能、又处处受到限制的魔鬼。

“她成为了贝尔芬格的选中者,可依旧没能战胜锡林,她在强权下奄奄一息,而我在这时抵达了战场。

经过数名荣光者的鏖战,锡林此刻也虚弱了起来,他的以太大量损耗,自身也布满伤痕。

接下来的故事就很简单了,我短暂压制住了锡林,其他行动组此时也获得了喘息的机会,在我们的围攻下,锡林死在了垦室内。

可战争没有因此结束,与锡林一同到来的还有第二席,他也是一位荣光者,他尝试为锡林解围,但失败了,后来他又想夺走锡林的尸体……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之后第二席退离了垦室,在阴影里和我们开始了秘密战争,那时秩序局元气大伤,垦室遭受重创,空间开始扭曲变形,许多人都在错乱的建筑内消失了,现在那片区域被称作废墟区。

至于她,我履行了她对我最后的指令,将她带到了众者面前……之后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里,耐萨尼尔讲述的很简单,没有任何过多的修饰,他沉浸在往日的悲痛里,伯洛戈则审视着秘密战争。

耐萨尼尔说,“秘密战争有着很多的疑点。”

“比如锡林的自杀式攻击吗?”

伯洛戈在书上看到过类似的推论,“锡林完全可以奇袭之后全身而退,以他展现的力量,在持续性的战争里,秩序局会被拖垮,可他却妄图一击彻底摧毁秩序局。”

“对,但现在我们有了另一个情报作为依据。”

耐萨尼尔说,“前不久我们的情报人员从科加德尔帝国回来了,他带来了一些有趣的情报。”

接着他对伯洛戈简单讲述了一下丘奇带来的消息,其中重点讲述了第一席与第二席分裂的事情。

“战争是旷日持久的,没有第一席的支援,第二席的力量极为有限,如果一击不彻底打垮秩序局,他们只会被一点点消耗掉。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

从后来的分析来看,秘密战争的中后期,战争已经完全混乱了起来,不止第二席的人在作战,也有第一席的人秘密参与其中,如果成功的话,他们会踩着第二席的尸体,彻底打败我们。”

伯洛戈说,“但我们赢了。”

耐萨尼尔后怕道,“是的,我们赢了。”

伯洛戈喃喃道,“可现在他们又回来了,想要拿回锡林的尸体。”

“一到这种时候,我就庆幸起了众者的存在。”

“为什么?”

“这种事太令人头疼了,我这人一直不喜欢思考这种复杂的事,”耐萨尼尔说着弓起手臂,向伯洛戈展现了一下自己的肌肉,“她说我的脑子里只有蛮力,我觉得也是如此,我不适合当一位领导者,而是一位士兵。”

“这一点和你很像,别弄那些复杂的事,告诉我时间、地点,还有杀多少人就好。”

伯洛戈愣了一下,否决道,“不,我和你完全不一样,我只是比较擅长用暴力解决问题,除此之外,我是个很乐意于思考的人。”

他又轻声道,“过度的思考,总是弄的我疲惫不已。”

“所以你总是提出怀疑,”耐萨尼尔说,“就像这次一样。”

“抱歉,我没法控制我自己。”

“我能理解,”耐萨尼尔说,“之前我也有过一段时间,就像你这样,对众者感到怀疑,但很快我就释然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如果连众者都无法信任了,我又该信任谁呢?”

耐萨尼尔羡慕地看着伯洛戈,“这一点,我和你不一样,我的朋友几乎都死光了,我就算寻求意见,也找不到几个人。”

伯洛戈心情一沉,他能从言语里感受那真挚的情感。

“我有段时间经常去找众者聊天,唤起她的虚拟人格,和她聊天……这用不了众者多少的算力。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好一阵,但每次谈话的最后,众者就像故意一样,露出它那丑陋的躯体,像是在向我强调这一切都是假的。”

耐萨尼尔长叹了一口气,“直到某次我彻底崩溃了,我对她大吼大叫,我意识到,我居然在对一团扭曲的血肉缅怀、发情,试着从它的身上寻得一些安慰,这太可笑了。”

“等我冷静下来后,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也清楚自己的问题,但还没过几天,我对她的思念又促使我去找众者,来来往往,到最后,初代局长的虚拟人格被唤醒,他认定我的状态极为糟糕,为了避免更坏的发展,他使众者不再回应我的呼唤。”

每一任局长都是众者这台血肉机器的一个运行逻辑,在权限等级方面,初代局长似乎与其他局长们有着本质的差别。

伯洛戈静静地聆听着,抿了抿酒,他觉得眼下谈话的氛围很奇妙,上一秒还在讨论惨痛的战争,下一秒就聊起了耐萨尼尔的爱情故事。

耐萨尼尔自嘲道,“感情这东西令人发狂,就连荣光者也无法避免。”

“这象征了我们的人性,”伯洛戈说,“我们并非某种真正冰冷的武器。”

耐萨尼尔没有回答,只是从黑暗里抽出了又一瓶酒,这一次他直接仰头痛饮了起来,眼前他这副样子,伯洛戈觉得有些眼熟,隔了很久后,他才想起来,瑟雷似乎也是这副模样。

伯洛戈觉得该换个话题了,但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平静持续了很久,直到某一刻伯洛戈下定了决心,他忽然开口道,“我接下来会向你展示一项能力,你不要紧张,也不要抵抗。”

“哦?”

耐萨尼尔好奇伯洛戈要做什么,然后伯洛戈缓缓地抬起了手,轻轻地按压在耐萨尼尔那健硕的胸口上。

发自内心的谈话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伯洛戈有勇气尝试着冒进的一步。

就像阿黛尔对他的嘱托一样,伯洛戈应该试着去信任其他人。

伯洛戈闭上眼,寻找着与无言者对峙时的那种感觉,那股发自灵魂深处的诡异悸动。

渴望。

无限的渴望,几乎令自身烧灼崩溃的希冀。

伯洛戈睁开眼,疯嚣怪诞的力量在他的血液里爬行,汇聚在手掌指尖,侵入耐萨尼尔的身体。

耐萨尼尔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他明确察觉到了这股篡夺之力的来袭,像是有毒蛇反复咬食他的皮肤,试图钻入自己的体内。

青蓝色的辉光在手掌与胸膛接触的缝隙里亮起,随之而来的是以掌心向外扩散、布满耐萨尼尔胸膛的灿金轨迹。

耐萨尼尔惊诧地看待眼前的情景。

伯洛戈咬牙坚持,自己渴望的力量持续放大,像是饥饿贪婪的怪物,要从耐萨尼尔的体内夺走以太,但两人之间阶位的差距过于悬殊了,伯洛戈根本无法突破耐萨尼尔的矩魂临界。

正当伯洛戈要放弃时,那道坚不可摧的墙体居然在崩塌,耐萨尼尔主动解除了矩魂临界的防御,毒蛇钻进了他的体内,一股股精纯的以太缓慢地抽离出来,转而融入伯洛戈的体内。

“这是你的力量?”

耐萨尼尔这一刻确定了伯洛戈所使用的力量,他变得震惊不已。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伯洛戈停下了篡夺,问耐萨尼尔果然没错,他知道这力量来源于什么,“这力量一直跟随着我,每当我杀死恶魔时,它会吸取一定的灵魂碎屑,变成精纯的以太,但在和无言者的战斗中,我头一次主动使用起了这股力量。”

伯洛戈将自己的疑问一连串地问了出来,他迫切地想知道它的真相。

“这究竟是什么?”

耐萨尼尔久久凝视着伯洛戈,许多话他没有说,也不能说,骇人的风暴在他的脑海里席卷,隐约间他似乎看到了那延绵数十年的宏伟计划。

“加护,一种魔鬼的加护。”

耐萨尼尔努力挖掘脑海里与其相关的知识。

“那头魔鬼很少出现在历史的记录里,他的行踪成迷,神秘不已,据说就连他的血亲们,对他的了解也不多。

因此他的债务人,他的加护也很少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但幸运的是,秩序局对其有过记载,而那是焦土之怒时的事了。”

耐萨尼尔努力压制自己涌起的新潮,克制自身那强烈的情绪,用近乎无情的话语吐露接下来的词汇。

“这是他的加护·吮魂篡魄。”

耐萨尼尔抓住伯洛戈的手,几乎要扭断伯洛戈的手臂,声音从他的牙缝间挤出。

“来自他、嫉妒的利维坦。”

伯洛戈感到一阵迷茫,在这微妙的情况下,他就这样知晓了宇航员的真名,随即对于加护所带来的未知诅咒感到一阵惶恐,伯洛戈很快就平稳住了情绪,而他眼前的耐萨尼尔却不是这样。

耐萨尼尔扼住伯洛戈的手,眼白充血,像是在强忍着暴怒。

他记得那一日。

绝对不会忘记的那一日。

咆哮的以太流中,耐萨尼尔裹挟着破军之势,袭上已经以太枯竭的霸主·锡林。

这一击本该能杀死锡林的,可在攻击临近之际,一阵难以抵御的拉扯力从锡林的身上释放,下一秒耐萨尼尔所构筑的以太流开始崩溃,耐萨尼尔体内的以太开始逃逸,反而涌入了锡林的体内。

这并非是那神秘的以太虹吸,而是更加怪诞诡谲的力量。

秘密战争结束后的很多年里,耐萨尼尔经常回忆起与锡林的战斗,他搞不懂锡林是如何做到的,但怎么想也想不清,他是如何篡夺了自己的以太。明明两人都是荣光者,锡林无法突破自己的以太互斥才对。

耐萨尼尔只能将这这股力量归结于锡林那诡异的强权霸主之力。

直到今日。

耐萨尼尔再一次见到了这股力量,即便在伯洛戈的手中,它显得是如此弱小,但耐萨尼尔不会忘记那种珍贵之物被夺走的感觉。

他记得这一切。

伯洛戈和耐萨尼尔不同,他处于另一种震撼之中,经历了如此之多的事,伯洛戈已经见过了许多的加护,加护与诅咒之间的规律。

如果说这是宇航员给予自己的加护,如果宇航员所代表的原罪是嫉妒。

那么这股力量的诅咒是什么呢?

“过分渴求、想要得到什么,”伯洛戈喃喃道,“却永远得不到。”

破碎飘逸的线连接在了一起,将所有人的命运栓在一起。

(本章完)

第696章 魔鬼之王

过往伤感的叙述下,伯洛戈发现强大骇人的副局长,归根结底也只是一个凡人而已,也有着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难以化解的哀愁。

伯洛戈像是能与耐萨尼尔共鸣般,为此他放下了防线与警惕,为了搞清楚自己的谜团,向他展露了吮魂篡魄的力量……

后来的日子里,伯洛戈时常懊恼自己这番莽撞的举动。

见识到伯洛戈的力量后,刚刚还处于回忆伤感的耐萨尼尔,突然变得暴怒起来,伯洛戈从他的眼中能看到那极力压抑的怒意,甚至说,如果不是仍有理智束缚着他,伯洛戈相信自己会在瞬间被耐萨尼尔击杀。

耐萨尼尔花费了很长时间令内心平静下来,他没有对伯洛戈说过多的话,只是他那双柔和的眼神变得冰冷凌冽了起来,看待伯洛戈像是在看待一位陌生人一样。

“抱歉,伯洛戈,”耐萨尼尔的声音冷了下来,“我需要点时间冷静一下。”

伯洛戈猜耐萨尼尔情绪的急速转变,应该与自己的加护有关,他挥了挥手,黑暗笼罩住了伯洛戈,一阵晕眩感后,伯洛戈回到了熟悉的灰白长廊内。

脚踏实地的感觉很不错,走廊的尽头传来职员们的交谈声,头顶的管道里发出嗡嗡声,一个又一个的胶囊被释放,穿梭在垦室之间。

伯洛戈有种回到人世的感觉,微风拂过背后,刺骨的冰冷感抓挠着伯洛戈的脊柱,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没有什么明确的感知,但身体的本能就像死过了一次一样,伯洛戈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到底……怎么回事?”

伯洛戈猜,秘密战争应该没有耐萨尼尔对自己讲述的那样简单,他不会欺骗自己,但肯定省略了大量的内容,就比如他到底是怎么杀死的锡林。

那是一场破朔迷离的战争,每一位参战者,都不清楚战争的真相。

伯洛戈在一旁的休息椅上坐下,他需要点时间来处理一下那如海潮般的信息。

真是糟糕的一天。

糟透了。

众者的情报还未消化干净,伯洛戈又知晓了宇航员的身份。

伯洛戈低垂着头,忽然间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笑声如此突兀,把刚刚路过的职员都吓了一跳。

“糟糕的日子。”

伯洛戈喃喃道,“真耳熟啊……”

在伯洛戈的人生里,每当他觉得眼下的日子够糟糕时,总会有更糟的在后面等待着他。

该说人类真的有种不可打垮的韧性吗?每当伯洛戈快要撑不住时,他总是能撑过来,然后迎接更大的挑战。

用力地揉了揉脑袋,伯洛戈萌生了另一个想法,他要不要现在就死一次,抵达虚无之间,当面质问宇航员?

不,那个家伙是不会见自己的。

自上次见面后,伯洛戈又死了很多次,但每一次他都无法在虚无之间停留太久,更不要说保存多少记忆了。

虚无之间里,宇航员是绝对的主宰,他想让自己记住多少情报,自己就能记住多少,他让自己滚,自己就必须滚了。

简直就像国王一样。

伯洛戈呼吸停滞了一瞬,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兴奋与躁动,再次上涌了起来,他四下张望着,慌张地站起身,在走廊内一路狂奔。

“抱歉!抱歉!”

伯洛戈跑的太快了,带起一阵阵狂风,不小心撞到了路过的职员,文件袋落了一地,白纸散落的到处都是。

他没时间停下来了,一个新的想法挤开了众者与宇航员的情报,慢慢成长茁壮,直到撑爆伯洛戈的脑海。

伯洛戈与这个世界的人是不同的,他拥有着“前世”的记忆,知晓许多超越人类认知的知识。

如今学者们尝试用焰火与钢铁,将宏伟的造物送入高空之中,冲破天穹的束缚,他们好奇着天穹之外的世界,渴望能知晓一分半点。

那是无比珍贵的知识,伯洛戈对其并不陌生,在“前世”的记忆里,他早已领略过这一切。

伯洛戈知道天穹之外有什么,也知道超越天穹尽头的世界是何等模样,他的认知超越这个时代的一切,而其他人浑然不知。

其他人猜不到,可自己不应该这样!

虚无灰白的世界。

破碎悬浮的磐山巨石。

领域内宛如国王。

伯洛戈觉得自己快无法呼吸了,他一口气冲出了秩序局,站在了繁忙的街头。

与众者的会面消耗了太多的时间,现在已临近傍晚,太阳沉入地平线下,血色的残阳涂抹了大半的天空,而是在天空的另一边,则是冷峻的色调,由浅蓝至蓝黑开始渐变,隐约间能看到闪烁的群星。

伯洛戈早该想到的,他早该想到的!

他不清楚这个世界是否存在死后的世界,但伯洛戈明白,自己是不具备死亡这一性质的,那么他死后抵达的世界,真的是死后的世界吗?还是自己主观臆断下,自以为是的认知?

伯洛戈慢慢地仰起头,看向那颗隐藏在云层间的明亮光点,他喃喃道。

“你在看着我,对吧?”

伯洛戈笑声逐渐扭曲了起来。

“是啊,宇航员就该在那天穹之上啊。”

视角不断地上升,越过楼群,穿过云海,乃至突破地心引力的束缚,抵达了那界外世界。

灰白的大地上,巨大环形山内,宇航员一如既往,悠闲地坐在椅子上,观看荧幕上的画面。

借助那如高山般的庞大机器,宇航员得以窥探整个世界的以太浓度变化,以太的涌动描绘出了一幅宛如气象图般的画作。

宇航员拿起笔记,按照笔记上的日期与目前荧幕所展示的画面进行对比。

“嗯……以太涡流点照比之前增多了数个百分点。”

只是扫一眼,宇航员就能处理这复杂的信息,这对魔鬼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以太浓度仍在持续上升中……”

宇航员在笔记上涂涂改改,写下一行又一行的字迹。

“这是什么东西?”

另一个声音响起,虚无之间内少有客人来访。

贝尔芬格拿起一个闹钟,它的表壳是坚固的铁质,看起来十分耐用,像是为有起床气的用户打造的,足以承受许多次的摔打。

闹钟上的指针转动极慢,可以说它完全停滞了下来,指针悬停在了午夜的前几分钟,只要稍许挪移,所有的指针便能合一。

将闹钟翻过来,贝尔芬格看到了一行信息,从生产日期到制造公司、生产批次等信息一应俱全。

“你是要保持良好作息吗?居然还买个闹钟,”

贝尔芬格知道能出现在这的东西,都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事物,他开玩笑道,“你在哪买的?”

宇航员随口说道,“誓言城·欧泊斯、申贝区,一个叫‘查理之家’的旧货店铺。”

在伯洛戈搬来和帕尔默住前,他就一直住在申贝区,而查理之家也是伯洛戈常逛的店铺,他的许多唱片都是从那淘来的。

“别弄坏了,这东西可是个老物件了。”

“看出来了,”贝尔芬格注意到了闹钟背面的一行小字,“焦土之怒终结一周年纪念品?这种东西都能当纪念品卖?”

宇航员说,“它的出现,不就代表了它的价值吗?要知道这东西现在很有收藏价值。”

“那……那它在这里有什么意义呢?”

贝尔芬格问,然后他注意到了表盘上的指针,它们近乎停滞了下来,快要重叠在了一起,将时针指向午夜。

他能感觉到,指针并非停滞了,而是以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向前挪移。

“倒计时。”

宇航员挥了挥手中的笔记,“根据目前以太浓度上升的速度,倒计时,它会在何时抵达临界值。”

“末日时钟?”

贝尔芬格的声音兴奋了起来,他接着说道,“用和平的纪念品,来为末日倒计时,这点子太赞了!”

他喜欢这个恶趣味的想法,小心翼翼地将闹钟放回原位后,贝尔芬格坐在了宇航员的身旁,和他一同看向荧幕。

“所以找到它了吗?”

宇航员摇摇头,“还没有,以太浓度的上升,也遮蔽了它。”

贝尔芬格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随着以太浓度的上升,它只会变得越来越隐秘。”

“别担心,我们不是还有另一个办法找到它吗?”

宇航员轻声道,“彻底击败其他的血亲,夺走他们的权柄。”

贝尔芬格沉默了一会,他说道,“伱是在开玩笑吗?如果这种办法能解决问题,我们为什么还要争这么久?”

魔鬼们的纷争看似疯狂,但一直保持着一种极为克制的状态,他们允许赢家的存在,但绝不会允许一个足以碾压其他魔鬼的魔鬼之王出现,一旦有这样的征兆,其他魔鬼就会群起而攻之,避免任何人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如果这种办法可以的话,圣城之陨时,你和所罗门王又为什么会一败涂地呢?”

贝尔芬格低声道,他收起了玩乐的心态,神情严肃认真了起来。

和宇航员的合作,以及计划的一步步实现,令贝尔芬格有些过于松懈了,浑然忘却了几十年前,宇航员究竟险些搞出了什么样的乱子。

“你试图创造一位受冕者打破平衡,击败所有的选中者,令你自己成为最后的赢家,最后的魔鬼之王……你也看到了你的结局,焦土与毁灭,现在你想再一次打破平衡吗?”

“受冕者?魔鬼之王?有意思……”

宇航员没有直接回答贝尔芬格的问题,只是随意地笑了笑,仿佛贝尔芬格刚刚讲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

贝尔芬格强调道,“平衡必须被维系。”

“我知道了。”

宇航员转过头,金色的镜面倒映着贝尔芬格那飞速变化、万千的面容。

“我们各自承担着不同的原罪,但重要的是力量,而不是支配力量的意志,”贝尔芬格低声道,“你也不想被取代吧?”

宇航员没有接起贝尔芬格的话,反而是说起了别的。

“我们身负不同的原罪,看似有着巨大的差异,但其实我们都有着相同的共性,那便是对消逝的恐惧。”

宇航员仰起头,看向那颗蔚蓝澄净的星球。

“过往的岁月里,哪怕我们有那么一点点的勇气,去摧毁彼此之间制衡的平衡,角逐出一位真正的魔鬼之王,这场纷争也就不必延续到现在了。”

宇航员摇摇头,“很遗憾,至今我们仍未达成这样的共识。”

贝尔芬格沉默不语,他转而看向闹钟,就在贝尔芬格注视到闹钟的那一刻,纤细的秒针向前推进了一格。

预计中的末日向前迈步。

……

耐萨尼尔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快再次返回颠倒厅堂中,他于黑暗里再次直面起了庞大的众者,这一次耐萨尼尔没有丝毫的敬畏,而是对着黑暗大吼。

“锡林拥有和伯洛戈一样的力量,一样的加护!”

耐萨尼尔高声道,众者则诡异地保持沉默,四张面具没有丝毫的变化,所有的虚拟人格都处于沉睡之中。

“回答我,众者。”

耐萨尼尔强忍住哀痛与愤恨,“我们一直弄不清楚锡林是如何崛起的,又为何要突然入侵秩序局。

现在一切都清晰了起来,在他的背后站着一头魔鬼,一头名为利维坦的魔鬼!”

利维坦的加护,耐萨尼尔只在书中读到过,文字与现实之间相差甚远,所以与锡林的战斗中,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如今当近距离亲眼目睹这一力量后,所有的线索都被串联在了一起,记忆也就此衔接,拼凑起残酷的真相。

“是他指使了锡林这样做,而现在他又派来了他的选中者,伯洛戈·拉撒路。”

耐萨尼尔越是思考,越是感到恐惧,作为一名荣光者,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我们居然把伯洛戈纳入为了组员……”

耐萨尼尔的声音颤抖了起来,他憎恨魔鬼的力量,却不痛恨伯洛戈,他知道伯洛戈也是苦痛的牺牲品。

如果伯洛戈知道内情,他绝不会一脸蠢样地向自己展示这股力量。

这还不是思绪的结束,正如耐萨尼尔说的那样,如果是魔鬼给予了锡林所有的帮助,那么备受怀疑的强权霸主之力呢?

那可怕的、远超人类认知的炼金矩阵,是否也是来自魔鬼的礼物呢?

为什么自锡林之后,国王秘剑就再也没有这等炼金矩阵出现了呢?

为什么受到放逐的第二席派系,能拥有研发这样炼金矩阵的力量呢?

是魔鬼。

魔鬼填补上故事所缺失的所有逻辑。

现在这份礼物被交到了伯洛戈的手中,意识到这样的可能时,耐萨尼尔眼前的伯洛戈变了,他变成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锡林·科加德尔。

仿佛锡林就坐在自己眼前一般,他身上沾满自己同僚的血,还冲着自己哈哈大笑。

耐萨尼尔想起伯洛戈成功植入炼金矩阵后,升华炉芯的欢喜鼓舞,他们说秩序局拥有了自己的霸主。

没错,他们确实拥有了另一个霸主,各种意义上都是如此。

锡林夺走了耐萨尼尔太多珍贵的东西了,他憎恨那个男人,连同他背后的魔鬼一并憎恨,有那么一瞬间耐萨尼尔甚至想出手杀死伯洛戈。

他放弃了。

并不是耐萨尼尔拥有仁慈,而是他意识到这样的举动毫无意义。

伯洛戈是不死的。

有什么比一个不死的霸主更令人绝望的呢?

耐萨尼尔目光垂落在地上,缓慢地上移,最终落在了众者的身上,主干之上的第一张、由齿轮与黄铜构成的面具。

秩序局初代局长,艾伯特·阿尔弗雷多,是他谋划了这一切。

是他下令收容了伯洛戈,许多年后,又是由他构建的众者,下令释放伯洛戈。

一切是如此巧妙。

再联想到锡林那冒进的袭击,他本有更高明的方式击溃秩序局的,却要用这种自杀的方式进攻。

会不会是锡林故意的呢?

这样的想法在耐萨尼尔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出于某种原因,锡林“莽撞”深陷敌营、战死,只为了将这份炼金矩阵保存下来,以待未来转交给伯洛戈……

所有的礼物皆有代价,会不会是魔鬼赐予了锡林崛起,又令他走向了毁灭。

每个人都是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

符合逻辑,足以打消任何人的猜忌,以将真正的目的藏在阴影里。

绝不会有人猜到锡林的战死是为了这样的目的,没有任何人能猜到。

就连魔鬼也是如此。

耐萨尼尔凝视着代表初代局长的面具,面具上的齿轮相互咬合,正如过往岁月中发生的这一连串事件一样,它们如齿轮般一环扣着一环,精密、交错、运作,直到将某台宏伟的机器发动。

耳边传来机械轰鸣的幻听,耐萨尼尔知道,那台罪恶的机器已经开动了起来。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阴谋的一部分,”耐萨尼尔喃喃道,“那我们的牺牲又算是什么呢?”

血腥的秘密战争只是一场作秀,一场为了掩盖真正目的的装腔作势。

耐萨尼尔想起了她,她当时是否知道这样的计划呢?如果她知道的话,她又该是以何种的心情迎接死亡呢?

强烈的情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乃至令耐萨尼尔产生了生理反应,胃部翻江倒海,心脏传来隐隐的锐痛,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过了,按理说以太化的躯体应当完全阻断这样的异感才对。

仰起头,耐萨尼尔所祈求的神明终于予以回应。

血肉的躯壳展开,一片猩红之中,她的身影出现了,与此同时那四张排列起来的面具也在此时展开,枝条之上所延伸的无数面具也泛起了微光。

像是有千万人向耐萨尼尔低语般。

他们一同说道。

“条例一,团结。”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