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中计

嘉启十二年正月初三,佳节过半,尾韵犹在。整座犬山城依旧是张灯结彩,到处一派喜气洋洋。

形态各异的花灯摆放在街道两侧,交织一片暖黄色的海洋。

让人食指大动的香味飘荡在空中,色彩斑斓的倭制鱼旗和红艳的明式酒幡一同飘摇晃动。

还处在休沐假期之中的年轻工奴摩肩接踵,即便是头顶飘荡着淅淅沥沥的雨水,也无法浇灭他们欢愉的心情。

但这份节日的氛围,越往犬山城的南部漫延,就越是浅薄寡淡,直至消失的无影无踪。

反倒是凄风冷雨,因为没有高层建筑的遮挡,越发嚣张肆虐。

犬山城的南区是一片占地极广的棚户区,新旦佳节的氛围跟这里没有任何关系。

随处可见的垃圾和破烂坍塌的残骸才是这里的常见场景,代表破败贫瘠的灰色是这里的主色调。

即便是帝国工部从没有对倭民区实施过基建技术的封锁,但居住在这里的贱民依旧没有能力改善自己的居住条件。

因为他们都是连倭民区企业都选择放弃的‘无用’之人。

没有灯光照明的昏暗巷道之中,雨水在没有硬化的地面积聚成深浅不一的坑洼,反射着头顶的月亮,散发出凛凛银光,恍如破碎散落的镜面。

啪。

一只黑色的靴子踩进水坑,将月色搅乱。

一支八人的锦衣卫行动小队,正在这片棚户区中快速前进。

他们身上穿着专用的夜战制服,泛着金属寒光的飞碟盔下是一张张冷峻坚毅的面容。拥有夜视功能的护目镜让他们能够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中视线无碍,如履平地。

手中端举的枪械也并不相同,但基本都是诸如‘背嵬’系列这种威力足够强悍的近战杀器。

平均序九的实力,让他们能够悄无声息的潜入这片棚户区的深处。

到了这里,雨滴已经失去了狂风的助力,彻底没有了肆虐的资本。但越发寂静的环境,却更能勾起人心中的恐惧。

身上的设备明明侦察到了大量的活人的热感反应,但这群锦衣卫的耳边却始终没有听到丁点人声。

仿佛这里是一片居住着活死人的墓地。

随着这支小队的深入,他们终于发现了给自己造成这种感觉的原因。

视线透过棚户开裂的墙壁,伸入漆黑的房间内,可以看到各种垃圾挤占了绝大部分空间。

泡在雨水之中发出令人窒息的腐败臭味,一个枯瘦如柴的男人浑身赤裸的躺在床上,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是一个活物。

一根包裹在绝缘漆皮中的线束从他脑后伸出,钻入泥土之中,不知道通往被架设在何处的黄梁主机。

男人脸上蠕动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欢愉表情,甚至身体还不时发出兴奋的颤抖。

在下一间棚屋,他们看到的情况依旧类似。

这是一个三口之家,一男一女并排躺在一张破烂的床垫上。

他们同样沉寂在黄梁梦境之中,双眸紧闭,眼皮后的瞳孔高速颤栗,嘴巴无声的裂开,形成令人不寒而栗的无声笑脸。

空气中弥漫着尸体腐烂造成的恶臭,源头是女主人怀中那个蜷缩的乌青婴儿。

下一间,再下一间.

无独有偶,如出一辙。

一根根深埋地下的神经线束,在视线无法窥觊的地方编织成一张大网,将这片棚户区笼罩在内。

线束末端的黄梁主机如同一位赐福的慈主,给予他们美轮美奂的梦境,帮助他们逃避现在的苦厄。

如此诡异的场景,如同一股彻骨的湿冷空气吹入这群锦衣卫的后颈,霎时间汗毛齐根竖起。

他们不是没见过见过沉迷黄粱梦境的人,甚至亲手处决过不少夺舍百姓的黄梁妖。

但在一个棚户区出现如此大规模沉迷场景,属实罕见。

因为在这个年头,做梦也要钱。

领头的锦衣卫小旗皱眉自语:“老大,情况有点不对啊。好像是有人在故意为这些贫民提供黄粱梦境,而且应该是那种成瘾性极强的违禁梦境!”

“我看到了。”

范无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会发生这种事情,证明这次二处探查到的情报没问题,这里确实有鸿鹄活动的痕迹。”

“我是想问,鸿鹄为什么要这么干?给这些贫民提供梦境根本无利可图啊!”

“他们是为了炮制死士!”

“死士?就凭连这些站起来都困难的废物?”

“在现实里他们是废物,但是在黄梁梦境之中,他们都是叱咤风云的侠客、将军、帝王,甚至是无所不能的神仙。”

锦衣卫小旗不屑道:“老大你也说了,那只是在梦里!”

“梦境让他们经历了现实中没有的一切,点燃了他们心中的欲望。当鸿鹄这个赐梦的慈主收回梦境,他们就会陷入无休止的癫狂。一个在梦中当过皇帝的人,再回到现实中那具乞丐的躯体,他的反应只有两种。”

范无咎声音低沉:“要么是不择手段返回梦境,要么是不顾一切掀翻现世。”

“就算他们有这个胆气,也没有这个能力啊?”

“鸿鹄的手里有枪,他们的手中有命。这些被炮制成重度黄梁瘾君子的人,就是鸿鹄最喜欢的死士。”

锦衣卫小旗怔住,旋即怒道:“这些草菅人命的疯子!”

“不然鸿鹄买那么多枪械干什么?鸿鹄的疯狂,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多。”

范无咎发出指令:“继续搜查。”

“是。”

“昂!”

一头红眼枭鸟冲出云层,在大雨中张开双翼,盘旋在一间巨大的铁皮建筑上空。

“都打起精神,二处的情报显示这里就是那台黄梁主机的位置,里面可能藏匿着一股负责维护的鸿鹄叛军。”

停靠在棚户区外围的一辆指挥车内,范无咎盯着链接着红眼枭鸟视野的同步画面,在传音通讯中下令:“对方极有可能携带有重火力武器,所以在行动中如遇抵抗,杀无赦!各小队重复!”

“一队收到,如遇抵抗杀无赦!”

“二队收到,如遇抵抗杀无赦”

后座上,李钧侧头凝望着棚户区方向,眉头紧皱。

他没想到从曹仓手下捡回一条命的龚青鸿,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从二处收集到情报来看,对方在倭寇区鸿鹄混的还不错。连和荒世集团犬山分部的会晤,都是由他出面。

龚青鸿在李钧的印象中,始终萦绕着一层迷雾。

无论是在成都府袭击蜀道物流,还是在重庆府破坏栖霞集团的‘刘祖’庆典,甚至是在救援赵青侠的那一次,他都没有和对方碰面。

但这个人却如同附骨之魂,一直盘踞在自己四周。

“鸿鹄这些王八蛋,好不容易有一个新旦节日,休沐假期都还没过完,他们就他妈的开始找事,真是够恶心人的。”

范无咎回过头来看向沉思的李钧,笑道:“钧哥你放心,一会我就把那个叫什么青鸿的小角色抓回来,一寸寸碾烂血肉,再丢进诏狱让他永不超生。”

“我说伱小子能不能不要一抓到个机会,就见缝插针的拍马屁?咱小李不吃那套。”马王爷腻歪骂道。

范无咎一脸正色,“老马你懂什么,我这不叫拍马屁,是在为钧哥鸣不平!一个序八的纵横,居然敢屡次摸钧哥的虎臀,简直不知死活!”

马王爷浑身猛然打了个寒颤,似乎被范无咎恶心的不轻,生怕对方继续献媚,赶紧选择转移话题。

“我听老鬼说过,在犬山城活动的鸿鹄这些年被你们打击的很惨,所以平日间隐藏的极深。这次怎么会冒出来这么大一股?”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别看平时小白一副闷骚的模样,他可是整个倭民区锦衣卫中最厉害的二处处长!他的情报来源宽广到无法想象,上到序列重企的女高管,下到居酒屋的老板娘,那都是他的姘头。”

李钧和马王爷以同样古怪的表情看着范无咎。

“要不是马爷我知道你文化水平不高,我都怀疑你是在骂谢必安了。”

“怎么可能,这绝对是最高的褒奖!”

范无咎一脸紧张的四处环顾,见锦衣卫内部的传音通讯中没有响起骂声,这才继续说道。

“咱们户所自从有了小白这个二处处长之后,那业务量简直暴增!就连江户城那边的千户所有动过挖人的念头,要不是老鬼绑了一身炸弹准备跟千户所的大人们同归于尽,小白早就被挖走了。”

范无咎言辞灼灼,“反正小白的情报没出过错,他说这儿有鸿鹄,那群耗子肯定就在这里筑了窝!”

“一队抵达预定位置,准备破袭!”

“二队抵达预定位置,准备破袭!”

棚户区中,两支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小队以包夹之势,将目标房屋围在中间。

“行动!”

随着传音通讯内传出命令,房屋的大门轰然炸开,呼啸着向内倒去。

大量的灰尘在黑暗的环境中肆意飞扬,接着便被蜂拥冲进的身影撞开。

“缴械不杀!”

“缴械不杀!”

宛如惊雷般的暴喝声接连响起。

但下一刻,突袭的锦衣卫就被眼前的场景震惊的呆愣原地。

横纵足有四丈的方形房间内,密密麻麻躺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血腥和恶臭,横流的鲜血如同粘稠的泥沼,让站在其中的锦衣卫根本不愿意再继续挪动脚步。

“这这是怎么回事?”

负责在前线指挥行动的锦衣卫小旗口中喃喃自语。

他强行稳住慌乱的心神,俯身扯开一具尸体的衣服,仔细查看起来。

左右的锦衣卫也纷纷检查起地上堆积的尸体。

片刻之后,属下回报的结果令他不寒而栗。

这些人身上存在轻微的改造痕迹,但胸膛之中没有械心,更没有慧根或者道基存在过踪迹。

就连他们颅后的脑机灵窍,都是倭民区刚刚建立之初帝国免费下发的款式。

唯一的共同点,是这些人身上都有明显的营养不良的症状。

这些信息都指向一个答案,这些人都是贫民!

居住在这片棚户区的贫民!

情报中,这里本该是鸿鹄叛军的一处据点,此刻却变成了堆积着大量贫民尸体的尸库!

锦衣卫小旗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他的耳道中响起范无咎的声音。

“夜叉,你他娘的怎么回事,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总旗。”

化名‘夜叉’的小旗神情复杂,犹豫片刻,终于开口:“我们可能中计了!”

“中计?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开口回答,房屋外突然想起一道刺耳的破空声!

草,是火龙出水!

“卧倒!”

夜叉飞身一跃,将愣在身旁的一名下属扑倒在地。

轰!

刺目的烈焰撕碎浓稠的黑暗,爆炸的冲击掀飞地上的尸体,脏器从破碎的身体中抛洒出来,混杂着铁皮,噼里啪啦打在这群锦衣卫的身上。

砰!砰!砰!

暴雨般的枪声紧随而至,瞬间将屋内这群锦衣卫紧绷的神经扯断,下意识开始寻找掩体反击。

霎时间,这栋摇摇欲坠的棚户房内,枪声顿时响成一片。

夜叉甩了甩有些昏涨的脑袋,翻身从地上跃起,反手抽出背后的绣春刀。

作为一名兵八械体先锋,他更加信赖手中的长刀,而不是枪械。

横飞的流弹在他身上撞出一闪即逝的火花,夜叉两步便冲到了门边,抬眼看向门外。

大雨倾盆,恶风呼啸。

短促的枪火照亮一双双充满仇恨的眼睛,还有他们孱弱单薄的身体以及褴褛的衣衫!

夜叉在这些人中间,甚至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他们潜入时看到的那对怀抱着死婴的夫妻!

这些伏击他们的人,赫然全是棚户区的贫民!

此刻夜叉脑中有惊雷闪过,所有蛛丝马迹全部串联在一起。

他终于恍然大悟,这是有人要用这些贫民的命,来诬陷他们!

就在这时,门外的枪声快速衰减。只剩下一道道沉重的喘息声,汇聚在一起宛如潮汐,从四周冲击着这间棚户房。

“居然敢袭击我们,这群倭民找死!”

有锦衣卫暴起,准备用手中的子弹宣泄怒火。

夜叉一把抓住他的枪口,喉中发出怒吼:“所有人停火!都他妈不能开枪!”

屋外,贫民们纷纷丢掉手中打空的枪械,不再继续袭击,也没有逃窜的迹象,只是瞪着血红的眼睛站在原地。

人群中有光柱射出,照亮这栋四面透风的棚户房。

还有那满地堆积如山的尸体!

“犬山城锦衣卫滥杀无辜,肆意屠戮,以贫民之命冒充鸿鹄邀功,求帝国还我们一个公道!”

无数贫民轰然跪地,高举双臂放声狂呼。

“罪民也是帝国百姓,求帝国还我们一个公道!”

棚户屋内,所有锦衣卫看着眼前这一幕,如坠冰窟,通体冰寒!

二合一

(本章完)

第290章 中计(二)(谢谢本书第一位盟主,

造型凶恶的红眼枭鸟收束双翼,如一支黑色利箭从天空射下,直奔围聚在棚户屋前,山呼海啸的的人群。

闪烁着瘆人寒光的利爪几乎贴着面门掠过,激起一阵惊慌呼喊,这才振翅返回。

范无咎单臂横抬,擎住落下的枭鸟。

“持械袭击帝国锦衣卫,你们这些罪民是不是想造反?啊!”

喝音如雷,凶焰如浪。

面对孤身一人,却宛如千军万马的范无咎,成百上千的罪民们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再开口。

见无人言语,范无咎冷冷一笑,指着地上散落的枪械和弹壳。

“刚才都有谁端过这些破枪,现在主动投案,本总旗可以从轻发落!”

“有举报同犯的,自己免于处罚!”

“举报幕后组织煽动者的,以大功计!按大明律可脱离罪民户籍,进入帝国本土生活,由帝国直属企业赡养!”

“可谁要是敢瞒而不报,那便以逆贼论处,意识入诏狱劳役百年。”

范无咎眼眸中滚动出刺目寒光,挨个犁过身前罪民的脸庞。

“阖家死尽,一个不留!”

鼓噪的夜风从棚户屋的缝隙中穿过,带出令人心生胆寒的尖锐啸音,裹挟着范无咎冰冷的话语,送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寒雨也在此刻越发肆虐,毫不留情的拍打着这些孱弱的身影。

可惜无人发声,也无人回应。

这些罪民直挺挺跪在泥泞之中,如同一块块缄默的墓碑。

更像一具具做工粗糙的提线木偶,正等待着背后提现之人的操控。

铮.

夜叉带着小队成员从黑暗中走出,提着绣春刀站到范无咎身后。

“老大,给你惹麻烦了。”夜叉沙哑着嗓子说道。

范无咎头也没回,“别说这些屁话,有没有兄弟受伤?”

“被火龙出水炸伤了一个,其他的没有大碍。”

“那就好,让兄弟们打起精神来,一有不对立马跟我杀出去。”

夜叉愣住,盯着范无咎杀气勃发的侧脸,愕然道:“局面不是已经被控制住了吗?还要杀出去?”

“别人好不容易给我们挖下这么一个坑,如果我们手上不沾上这些罪民的血,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范无咎冷声道:“这些罪民是在等啊。”

“等什么?”

“等他们背后的人下令动手。然后喇开自己的血管,把血溅到我们的身上!”

范无咎虽然不爱动脑,经常把不识字挂在嘴边。但能在倭民区当上锦衣卫总旗的人,自然不可能是无脑之人。

从李钧抵达犬山城之后,他就将姿态一放到底,甚至愿意主动放弃一处处长的位置,将鬼王大‘一山难容二虎’的担忧消除的干干净净,就不难看出,范无咎实际上是个面粗心细的人。

今天这个陷阱,锦衣卫有没有人死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罪民必须要死。而且一定要死的够多,够惨!

只有这样,这盆脏水才能泼到他们身上,才能让犬山城户沾染的血腥味传到江户城的千户所!

甚至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帝国本土!

“老大,如果大开杀戒,咱们户所的麻烦恐怕就大了。”

夜叉看着这些蜡黄干枯的脸和空洞麻木的眼睛,不禁打了个寒颤,握刀的掌心沁出细密的汗水。

他也看出了其中的关隘,不然在最开始遇袭的时候,就不会果断制止手下人开枪反击。

这些聚集的罪民数量虽然不少,但对于都入了序列的锦衣卫来说,要想突围并不难。

但真正的困境,

“不能杀啊,老大。”

夜叉低声劝导:“如果真的动起手来,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难道坐以待毙就能解决问题?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兄弟们带回去再说。如果北镇抚司的王八蛋事后要问责,老子来扛!””

棚户屋周围,一块块‘墓碑’拔地而起,成百上千双浑浊的眼眸冒出嗜血的光芒。

范无咎态度坚定,斩钉截铁道:“告诉兄弟们,一会干起来就别留手。谁要是在这样的小阴沟里翻了船,老子回去就划了他的户籍档案,免得给咱们户所丢脸!”

夜叉双手握紧刀柄,口中厉声喝道:“是!”

与此同时,在这片棚户区的边缘。

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车辆静静停靠路边的一盏街灯下。

一只青筋盘绕的手掌探出车外,掌心朝上,五指微曲。

似乎想去把弄那没有实质的昏黄灯光。

“那个叫龚青鸿的鸿鹄还真有点本事,居然能骗过谢必安,设下这样一个局,我还真是小看他了。”

荒世秋鹤双眼微阖,头颅后仰,一脸快意的卧在后座上。

自从他成为分部的主事人之后,没少在西郊户所的手上吃亏。

绝大多数的失败,都是因为情报被谢必安执掌的二处提前截获,导致行动受制。

这一次龚青鸿居然能让谢必安落入陷阱,这不禁让他刮目相看。

“范无咎啊,范无咎啊,这次你到底是杀还是不杀?”

踏.

棚户区逼仄肮脏的巷道中突然传出脚步声。

一道挺拔的轮廓从黑暗中渐渐浮现,走入街灯照射的范围之中,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容逐渐清晰。

荒世秋鹤睁开眼睛,看向站到近前的李钧。

“贵姓?”

并没有预料之中的暴怒,对方的语调显得异常淡定。

“免贵,荒世秋鹤。”雄壮如虎熊的倭民汉子笑道,说出的明语异常标准。

“那伱知道我是谁吗?”

“当然知道,武六止戈的小旗,在整个大明帝国锦衣卫中,应该也只有一个。”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荒世秋鹤嗓音中带着些许颤栗。

并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李钧淡淡道:“大家都是明白人,就不要绕圈子了。今天算你赢了一筹,让里面的人散开吧。”

“李小旗在说什么,什么里面的人?我根本听不懂啊。我不过是恰好路过而已。”

荒世秋鹤故作惊讶道:“难道是西郊户所的锦衣卫大人们被围在了棚户区里面?这群贱民的胆子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难道是被鸿鹄叛军蛊惑了?”

“真要是那样的话,那贵所一定要把这些叛逆杀干净,千万不能留情!犬山城苦鸿鹄久矣,希望大人能还我们这些安分守己的百姓一个安宁!”

“百姓?”

李钧眯着眼,冷笑一声,“听你的意思,是要继续玩下去了?”

“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连鸿鹄都敢沾染,你脖子上这颗脑袋是真不想要了。”

荒世秋鹤脸上笑意缓缓敛去,冷目挑眉,“李钧,我劝你说话最好客气一点。”

“你和鸿鹄想要玩,我们西郊户所奉陪到底!”

李钧居高临下俯视对方,毫不掩饰眼中的杀气。

“但现在如果他们出不来,你立刻就得死。”

“哈哈哈哈.”

荒世秋鹤口中爆发出剧烈的笑声,讥讽道:“李大人好大的官威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昔不是嘉启,而是隆武啊!在帝国本土当狗,在罪民区充虎,能屈能伸,不愧是锦衣卫!”

“我们这些小人物惹不起,那就只能躲着点了”

荒世秋鹤冲着驾驶位上的属下笑道:“没看见大人不高兴了吗?还不快点开车。”

墨色的车窗缓缓升起,将李钧的视线格挡在外。

就在玻璃即将合拢的瞬间,一只手突然横插了进来,往下一按!

砰!

车窗轰然炸碎,玻璃在荒世秋鹤震怒的目光中四处飙射!

还没等他喝骂出口,金属车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整辆车猛然往下一沉,四条轮胎同时炸开。

荒世秋鹤的身影如同炮弹般从另一侧撞出,身上精致华美的羽织碎裂,露出肌肉高耸,线条冷硬的躯体。

“你们锦衣卫果然是疯狗,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屠杀帝国良民!”

滋啦!

一只脚踹在车尾,瘫痪的车身猛然原地甩尾,干瘪的轮胎扫起泥泞的污水。

李钧提着已经断气的驾驶员,抬手扔在荒世秋鹤的脚下。

尸体正面朝上,胸口扭曲塌陷,惨白的肋骨刺破血肉,从身躯的两侧穿了出来。

“让围在里面的贫民立刻散开,你今天可以不用死。”

“我曾经听过一个谣言,说你们这种野生的武序,身上的序列和我们继承门派之人不同。你们的基因比我们的更加活跃、更加强悍,也更加好战。”

荒世秋鹤抬手撕碎身上的褴褛,粗犷的五官上浮现狰狞。

“独行者,不是野兽,就是神灵。我很想问问传出这些谣言的人,你们真的见过有野狗成神?”

亢!

一声爆裂的枪声撕破夜空。

“他妈的,这孙子察觉到了马爷的杀气?”

盔中红眼闪动着疑惑的光芒,透过‘照胆’的狙击镜,他清楚看到自己这一枪落到了空处。

荒世秋鹤在枪声响起之前的瞬间,已经猛然向后跃开。

不过,还没等荒世秋鹤的身形落地,李钧拳头便已经撞入了他的眼睛。

砰!

荒世秋鹤左臂横架,抗下袭来的拳锋,老茧盘纠的右拳迅猛轰出,直奔李钧头颅!

李钧手臂一弯,横肘顶开对方的反击,同时左臂绕向荒世秋鹤的后颈,同时提膝撞向腰腹位置。

荒世秋鹤脸上狞笑不变,魁梧的身形展现出异样的灵敏,同样以提膝的动作和李钧的左腿生生撞在一起。

砰!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落脚处的地面凹陷龟裂,浑浊泥浆从裂隙之中崩溅飞出。

脚上交锋是稍稍停息,拳影交错却愈演愈烈。

这场武序之间爆发的冲突,生猛的令人咋舌。

荒世秋鹤似乎铁了心要眼前这位野生武夫一较高低,竟然和李钧站桩对拳!

刺目的鲜血从震动的身体上洒落,又被激荡的拳风吹起,混入天空中瓢泼的大雨,落进这片肮脏腐烂的土地。

怒目对冷眸,握拳对横肘!

只有攻,没有守!

只有拳头砸在肌肉上发出的闷响,没有无法忍受痛苦发出的嘶吼。

荒世秋鹤额头血肉翻卷,李钧嘴角同样血色弥漫。

两种截然不同的内力,在肉眼无法穿透的血肉内碰撞冲击。基因刺耳的啸音让两人几乎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

同为武序,但李钧却从基因中感觉到了更加强烈的杀意,还有那股无法掩盖,刻进骨子里的鄙夷!

那是对曾经的逃跑者的蔑视,对这样的基因还能延续下来的愤怒!

念及至此,李钧攻势变得越发冷厉,句芒术滋养的血肉开始不断躁动,在快速愈合伤口的同时,迸发出几乎用之不竭的体力。

这就是句芒术这门七品内力演变成术之后形成的特异。

单纯,却足够强悍!

八极拳劲和分筋错骨的劲力凝聚在拳骨之间,在荒世秋鹤的身躯上不断炸开。

血色渐浓,喘息也在加重。

当马王爷的身影出现在李钧身后,荒世秋鹤突然拔身后撤,翻身落在远处。

“武序新分支序六止戈的手段,也不过如此。”

他摸了把脸色的血水,将颤栗的左手负在身后,在铁青的脸上挤出一抹阴狠的笑意。

“你们旧武序的嘴巴,比拳头更硬!”

李钧双臂一震,弹开拳头上滴落的血水,绣春刀落入掌心,脚下步步逼近。

马王爷跟在其后,伸手扯下身上的灰袍,胸口厚重的甲片徐徐朝着左右张开,露出足够容纳一个人的空腔。

荒世秋鹤眼眸一缩,嘴上却依旧冷笑连连,“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我没心情再跟你继续玩下去了。如果你能活过这一次,我会亲手把你打死,把你的尸体献给本家的长辈!”

“孙子,打不赢想逃就直说,别他妈这么多没用的废话!你现在跪下,老子给你留个全尸!”

马王爷蛮横霸道的声音,从李钧的眉心处响起。

狰狞黑色甲胄包裹住整个身体,就连绣春刀的刀背上都缠绕上一根根黑色的纹路,赤红色的光芒如同呼吸一般明灭不定。

呲!

雨水不知死活碰撞上去,立马被蒸发成白色的雾气!

“七品?”

“小进步而已,用不着惊讶。马爷我总不能一直拖你的后腿啊,是吧。”

李钧微微一笑,感受着墨甲对身体技能的全面增幅。

抓着绣春刀的五指渐次抬起,又狠狠握紧。

荒世秋鹤看着那道在雾气之中若隐若现的身影,扑面而来的压力让他脸上的皮肤寸寸绷紧。

轰!轰!轰!

就在这时,棚户区内突然传来连续不断的爆炸声响,还有似有若无的凄厉的惨叫!

李钧猛然回头,一双眼眸被火光照的通红!

就在这一瞬间,如同惊弓之鸟的荒世秋鹤转身就跑,根本没有丝毫停留。

棚户区中。

范无咎站在饱引鲜血的泥沼中,身上的黑色劲装泛着油腻的黑红,手中的长刀却是光洁如新。

他背后是一片燃烧的火海,正是那间堆满的尸体的屋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同时伴随着一声声噼里啪啦的声响。

那些围拢的罪民早已经逃的无影无踪,只有下一朵朵在绽放在地面上的血肉花朵。

夜叉怀中抱着一具锦衣卫的尸体,身躯上插满了黄粱主机爆炸后飞溅的金属碎片。

范无咎深吸了一口这冰冷且腥臭的空气,突然放声怒吼。

“鸿鹄!”

怒吼声穿透雨幕,冲入云霄。

一头雁鸟突然振翅从雨云之中冲出,冲着地上那一双双愤恨的眼睛,发出嘲弄的嘶鸣。

亢!

一枚子弹从‘照胆’的枪口射出,将这头雁鸟的身躯撕裂,凌空轰爆!

李钧缓缓按下枪口,看想浑身戾焰翻滚的范无咎。

“带着人,先回户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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