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臣有三策

两府宰相们理出章越与吕惠卿,曾布意见的不同了。

章越反对曾布的私铸,赞成吕惠卿的官铸。

同时反对吕惠卿折二折三折五钱,改用楮币(纸币)来作为官方用钱。章越还举了一个例子,就是货币的价格由民间来定而不是官方来定。

这不是左右逢源,而是尔等皆菜矣,唯我独见万里。

吕惠卿闻言有所不满,已是露于言表道:“陛下,自朝廷为交子务以来,交子以三年为一界,每界发行一百二十五万六千三百四十贯,准备本钱三十六万贯,以新旧相因之法发行。”

“之后庆历战事一起便远超过一百二十五万贯之数,熙宁年间王韶又奏请将益州交子务设在熙河,以交引向青唐羌和党项人买马,但收效甚微。”

“熙河蕃人宁用盐钞,也不用交引,更不用说陕西百姓了,如今一贯交引之值在民间不过一百余文。除了加印盐钞一途没有他法。”

官交子基本已是玩完。

自民交子转为官交子后,一开始还比较节制,每年印一百二十五万交子,等三年为一界全部回收重印,以防止有人造假。

但之后民间伪造不绝,同时朝廷滥发,官交子信誉就败坏了。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王韶觉得可以把青唐羌和党项人当作傻瓜耍,所以用交子与他们交易,事实上人家不上当。

而这个时空盐钞则取代了官交子。

吕惠卿说官交子再滥发肯定是行不通了,只有加印盐钞一途了。

曾布道:“此也行不通,如今盐钞是以解盐和漳盐为钱本,一旦滥发又去哪里作本?”

曾布的意思,(陕西路)解盐和(熙河路)漳盐每年出产都是有定额的,一旦超出定额滥发纸币,榷盐制度也要败坏。

章越道:“吕公,曾公请听我一言,交子自以钱对,盐钞自以盐对,所以民间方才信任……”

官家这时打断道:“不错,朕看来这交引,盐引皆始初须要本,待信后然后带得行。

只要出纳尽使民间信之,自不消本。”

官家的意思交子和盐钞之所以让老百姓信任,就是因为有准备金制度,交引的准备金是三十六万贯铁钱,盐钞就是解盐和漳盐。

但只要老百姓相信朝廷,其实准备金也不是太重要。

吕惠卿和曾布见官家这是明摆了支持章越啊,已是公然站台。

章越投桃报李地道:“陛下所言即是,只消自家有本钱便敢会钱,动则无钱谁肯会钱。”

“好一个人有钱,故而人人都愿意将钱借你,若一个人无钱,谁都不敢将钱借给你,臣在京中交引铺子里所见,家家都在铺里摆了金山钱山便是这个意思。”

“故臣有三策献给陛下,可解民间钱荒之局,重拾朝廷交引之信!”

三策?

两府相公都是看向章越,此子口气不小啊。但看来还是要救交引。

官家大喜过望,满怀信心地对章越道:“章卿快讲!”

章越道:“臣这第一策,便是重建币信,如今一贯交引不值两百文,其因就在于币信摇动。这几年交子务滥发交引,使其数日增,价亦日损,愈多愈贱,最后至交引折阅(贬值),要想重新称提(稳定价格),当以重建币信为上。”

官家不免心想,交子在民间几乎已无信誉可言,还有什么办法重建币信?

章越心想,常常听人评论说纸币不可能在封建社会出现,其实这是错的,答案是完全可以的。

为什么?

因为北宋的交子虽然是失败了,但是南宋的会子却成功了。

会子从宋高宗一直推行到贾似道为相。

南宋的钱荒比北宋的钱荒更严重,南宋朝廷的铸币量仅为北宋的二十分之一,可南宋的经济又比北宋更发达,所以是会子挽救了北宋经济,彻底消灭了钱荒。

会子的发行量是多少?

以端平入洛为例,绍定五年发行的会子一共是一亿三千三百五十五万贯,到了端平元年南宋发动收复三京的战争,一年所印会子已至四亿两千万贯,当然这次滥发引起了剧烈的通货膨胀。

可仅以绍定五年的一亿三千万贯的会子发行量来衡量,与眼下熙宁年间一年两百万贯盐钞,一百多万贯交引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端平元年以前说明,会子是非常成功的。

有人言纸币对于宋朝是一等早熟的制度,但事实上一点也不早熟,最重要的是发行者能够管得住手,若管不住手哪怕美刀也要崩。

钱荒(通缩)比通胀更可怕,当商业发展与货币不相匹配,就会严重限制经济。

从唐朝中期一直持续到北宋末期的钱荒,直到会子出现才得以解决,到了南宋末年弊病才为会子滥发的通货膨胀。

章越道:“为了重建币信,臣建议当力行回笼之法,首先允许百姓以税赋回笼交引,如此疏导壅塞,其次投放铸币,朝廷在民间以真金白银收购交引,其三回笼交引之后,按需铸币,杜绝小斗进,大斗出之举。”

会子能成功,很要紧的一点,会子不仅作为官员俸禄的折色发放,同时老百姓缴纳税赋时会子使用比例可以达到六成。

但交引就是只能官方给老百姓,当老百姓还给官方时,人家就不承认了。

众宰相们听章越回笼交引之法是三管齐下。

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办法可行不可行,在场都是政坛老手难道听不出来吗?连吕惠卿都没当堂反对,只是不知为何胸口一直起伏。

官家听了几乎击节叫好了,重建币信,说的太对了,一个信值千金万金。

“第二策便是严以重刑,敢伪造交引者必须重处。朝廷当明令天下,敢伪造交引者,轻则充军流放,重则处死,上至公卿,下至百姓,胆敢触此罪者,绝不姑息,定罚不饶。”

楮币最怕的就是造假,官铸货币造假者很多,而且大多都是权贵豪门,因为民间没有那么高超的制假技术。所以尽管有三年一次回收交引并全部销毁重造的制度,仍不能杜绝。

“其三严明交引之制法,并严明管理之道,臣以为可将交子务设在徽州,以此处楮树为木,所制之纸更胜过川纸……”

庙堂上章越将此三策娓娓道来,从唐的姚崇,宋璟,再到吕惠卿,蔡京,这是一条罢了多少宰相,且无穷无尽的弯路,然而随着三策地提来,似开出了一条新路

(本章完)

第881章 共识

资政殿上。

章越言毕三策后,官家心底叫好心道,此真为真知灼见之言。

真不愧是状元敕元两元之才,仁宗皇帝留给朕的宰相之才,所谓一言兴国,三策兴邦是也。

官家不好明着如何言语,若是章越方才所言的是篇策论,他早就御笔一挥点为状元。

但金殿策论毕竟只是金殿策论,两府相公们在金殿上商讨的是国策。

策论是文章,国策是要推行的,不是他认为可行就行的。

官家望遍诸相公们,此刻韩绛道:“陛下,章越此三策……臣以为可行,不过细节上还要再经过两府商量。”

章越虽是第一次在殿上提出,但韩绛与章越早有默契,交引监便是二人手笔,不过再如何支持,面上都要表现出再三顾虑的样子,这才是宰相的稳重。

相比之下,吴充则一点顾忌也没有道:“臣以为首先是在重建币信,此一事无成,朝廷信誉扫地。”

“孔子曾言足食,足兵,民信三者,民无信不立。这币信便是民信,也是朝廷的制度!”

“币信便是民信!”官家点点头,他想起王安石第一日入宫与他谈的,变法当先以择术为先。

官家想到这里,突然反问了一句:“治国当以择术为先,还是制度为先?”

吕惠卿则道:“陛下,当因时而变,因势而变。本朝百年来因循守旧,故而才有了变法。”

“譬如钱法,为了解决钱荒,自熙宁二年,陛下首先废除了自庆历以来的铜禁。”

“如今百姓已可以允许造铜器,并携铜铁钱出国,朝廷亦从民间收回旧铜开始铸钱。这都是陛下之德也。”

官家听到这里很满意。

“陛下刚登基所铸的熙宁元宝,都是平钱,当时四川铸了一批平钱,臣记得用本八万九千三百余贯,最后值十一万两千五百余贯,两下相除,利有两成五之多。”

“到了熙宁二年后,朝廷铸熙宁重宝,间杂以平钱和折二钱,以铸折二大铁钱,一贯铁钱还不足十二斤,其利足为一倍又五成之多。”

“朝廷从铸铁钱之中,获利颇丰,又废除从仁宗皇帝以来的铜禁,此官民两便矣,由此可见折二钱之功。”

众人听了吕惠卿巧舌如簧地大讲折二钱的好处,明明是朝廷谋利之举,偏偏被他讲成了便民利民之举。

但官家就是吃了这一套,吕惠卿道:“自熙宁二年后所铸的熙宁重宝,无论是平钱还是折二钱,在民间都流通即便,未有什么不妥。”

“如今臣以为若铸熙宁通宝,熙宁通宝则是折二钱为主,再杂以折三折五钱,再以其中得利,用钱来回购朝廷所发的交引,此亦为两全其美之道。”

听了吕惠卿之言,众相公们一阵骚动,章越也是为吕惠卿突如其来的操作在心底一百二十万分的佩服。

自己在庙堂上突然提出回购交引,这是出乎吕惠卿意外的,但他仓促之间就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操作。

但这操作是什么?拆东墙补西墙吗?

一面滥发新钱,一面装模作样地回购旧钱。

这就是所谓的大斗进,小斗出的骚操作啊。

经典的小学生计算题,一个水库一面放水,一面进水,请问水库多久可以装满或者排干?

一般小学生就摔笔了,这尼玛不是忽悠老子吗?又是放水又是进水的,水库到底放水还是进水?

为什么?

因为既要收敛钱财,又要宽厚仁义,吕惠卿揣摩了皇帝的心思,耍了一套花里胡哨的动作混淆视听。

折二折三折五钱是破坏朝廷的币信,有了折二后,拿到官铸平钱的百姓就吃亏了,有了折三后,拿折二的就亏了,折五也是同理。而回购交引是为朝廷重建币信。

重建和破坏币信,是自己与吕惠卿分歧所在,而不是在钱上面。

这回购交引的钱用不着使这法子。

章越眼见文官里一号人物和三号人物都支持自己,却因吕惠卿突然来了个这操作,至大计几乎失败。

眼下官家已被吕惠卿说动了,他下意识看向章越。

章越欲言语,这时候他看见吕惠卿给自己投来一个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眼神。

章越想了想便没有说话,没有说话就是不赞成。

吕惠卿见此又露出了不满意的神色。

他上前道:“陛下,臣以为此法已是最为妥帖,无需再有其他考量,请以此诏令天下。”

章越忍不住出班争道:“陛下,熙宁通宝用折二可行,折三折五万万不可行。”

吕惠卿横了章越一眼。

章越看了一眼回去,然后向天子奏道:“臣知道吕公的意思,是熙宁重宝折二钱推行顺利,眼下民间已是普通接受了折二钱下,在新铸的熙宁通宝上,再尝试以折三折五钱,甚至折十上以探民间百姓是否接纳?”

“但这般下去迟早会出乱子的。”

吕惠卿则道:“我看你是多虑了,若折三折五不可,那么铸熙宁通宝又有何用?”

章越争道:“对吕公而言,似只要百姓们不闹事,不出什么大乱子就好了。就算出了乱子,杀了一批闹事,朝廷再稍稍退让则个便是,这是否乃民不加赋国用足的真意是耶?

“胡说八道!”吕惠卿大怒。

眼看两人在御前吵出了火来,韩绛立即打断二人争执。

官家走下御阶,来到章越与吕惠卿中间道:“章卿,吕卿你们都是朕的肱股,也都是社稷的干臣,以后治国朕还要倚重你们呢?”

这是官家主动为章越和吕惠卿修补关系。

章越,吕惠卿闻言同时向官家告罪,表示自己御前失仪了。

官家道:“朕自即位以来以寤寐增叹,而夕惕载怀者也。交引之滥,朕亦有罪过。”

官家以天子的威严调解了一场大臣间的争执,离开大殿后,众人各自独行离开。

章越离殿时看到了吕惠卿,吕惠卿亦看到了章越,二人不约而同地微微点头。

御前吵架,动了真火,拍了桌子都没关系,那是表演给皇帝看的。

章越与吕惠卿都知道彼此政治上分歧很大,不过他们现在谁都奈何不了谁,所以没必要扯破脸了。

扯破脸后事就难办了。

吕惠卿道:“度之,借一步说话?”

章越知吕惠卿进一步商量,立即道:“听凭相公吩咐。”

吕惠卿对章越道:“端明道理各有两端,但需偏执一边。当初文相公有句话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非与百姓治天下。”

“这朝廷举事,原先都是为了便民利民,但因地方官吏不提天下之意,这才使百姓劳忧。”

“所以端明知道我的意思吗?”

章越道:“相公的意思是哪有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是天子一人独治天下!”

吕惠卿点头道:“正是如此。故只有变法破兼并一途。”

“伱说铸折二折三钱,老百姓手里有几个钱,家无余粮过夜,手中最多几个恶钱罢了,而那些富绅家中是铜钱铁钱都堆成了山,若今日真有折十钱,明日要哭的便是这些劣绅。”

章越道:“相公,所言我明白,在熙宁之前,乃国穷民贫,天下的钱财多为势家所把持。”

“故而钱法以均平为良,我是赞成的,《钱本草》不曾有云钱之一物,味甘,大热,有毒……能利邦国,污贤达,畏清廉。贪婪者服之,以均平为良;如不均平,则冷热相激,令人霍乱。”

钱本草是唐相张说所写,以神农本草经口吻写的。钱财还是以均平为良,如果不均平则会天下大乱。

章越又道:“钱若如积而不散,则有水火盗贼之灾生;如散而不积,则有饥寒困厄之患至。一积一散谓之道。”

“这钱既是要积亦是要散的。但相公说折十钱可令富室家中钱拆阅十倍,但你可知钱贬作十倍,地却贵了十倍,那么富室家中田多还是钱多耶?富室是更穷了还是更富了?”

吕惠卿闻言神色一变。

章越又道:“吕相公钱财对富室而言,不过是九牛之一毛,你去减损他故而可以减损,还有贫民手里没有什么钱财,就算有了当十钱也无所谓。”

“可除了富室和贫民,他们之间还有一等人。他们有的家里有几亩薄田,有的摆些小摊贩些东西,有的读了几本书,他们自持有些本事却不太多,家里有些薄产,有时候一日可以吃一颗蛋,一旬吃一顿肉,一个月喝一顿酒。”

“在有的人眼底算得殷实,但在富室眼底却又不值一提,一个小小的押司便可逼得他们几乎走投无路。若他们手里的钱财贬作了十倍当如何呢?”

吕惠卿双手负后沉默不语。

“相公,你我没中进士前,也是这般!故我即便如今起居八座,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说完章越向吕惠卿一揖而退。

吕惠卿看着章越的背影心想,但很显然章越搞错了一件事。

吕惠卿是官宦子弟,他在没中进士前,父亲官至知州。

谁与你这寒家子弟是一般,这明显是你章越搞错了。

次日两府商议,最后定熙宁通宝只铸折二钱,而朝廷拿出一百万贯从交引所回购交引,天子御批此事当即为诏令颁行天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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