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质疑与肯定

章越这一次回师熙州,颇受质疑。

原先庙算一切都在宋军的计划之内,但最后一下张诜率领的宋军主力因雪误期,这才导致了战役最后功亏一篑,令边厮波结几乎全军而返。

这一次回师令章越的指挥能力及应变上的保守都遭到了质疑。特别是军队一些颇为激进派的将领认为章越应当在主力没有抵达前,将边厮波结包围消灭或者是他们幕僚团队辛苦数月制定出的方略有问题。

这个质疑并非是有人公然指责,恰恰是无人指责,反而令章越心底承受了一等莫名的压力。

即便所有人不说,章越也是有些自责,为何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漏算了冬天会有大雪。

有句俗语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章越此刻也不免也陷入了对自己的怀疑,就算养气十几年,心底又怎能没有波动,自己回到静室内坐了一日,也不能让心境的波动平静下来。

“难道我真不是带兵的材料?”章越如此问自己。

想到天子的信任,岳父的付托,还有千千万万的熙河将士,自己实是觉得有些无地自容,这一次厚颜向朝廷援助,这着实令他有些难开口。

正在这时候一名故人寻来。

这名故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日的同窗范祖禹。

范祖禹持书信对章越道:“度之,我是代司马公来此一趟的,恳请你念在陕西百姓艰苦,勿开战端,念一念百姓吧!”

范祖禹所言诚恳至极。

章越持信时手一颤,他看着范祖禹的样子,仿佛又回到十五六岁二人抵足在太学斋舍里彻夜长谈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也时常为了经义争论,为了看法不同而争执,不过如今不同于往日。

章越读完了司马光给自己的手书,然后对范祖禹道:“淳甫你也知道我与你,还有司马公的情谊。要拒绝伱的这番话,我实很难道出口来,但如今我不得不说我办不到。”

范祖禹激动地道:“度之,朝廷用兵开边,早已是结怨外夷,天下愁苦,百姓流徒,仅西北用兵至今死伤不下两三万,蕃人更是无数,难道你一点都看不到吗?”

章越道:“淳甫,难道这是我要的吗?当初李元昊犯边杀了我多少汉军,多少百姓,又掳走了多少钱粮,多少人家的妻女。天子要为制夏之事,雪仁庙之仇励精图治,而要制夏先要伏青唐,这些都不是以多少人命,多少钱财可以衡量之的。”

“你说得没错,百姓是愁苦,但与日后被大军压境,国破家亡比起来,孰轻孰重呢?”

范祖禹道:“度之,你错了,这些司马公早就想到了,止戈才是唯一的出路,当初熙河路就不应该取。”

章越听了范祖禹这话勃然色变。范祖禹见章越神色继续道:“你看打下熙河路用去几千万贯钱粮,每年维持又要几百万贯,若是我们省下这笔钱用在百姓民生上,则百姓富而国家自然而然富,可如今百姓不富足国家又如何能够富足呢?”

二人的观点好比,一个是用钱来投资未来,可以牺牲一下当前的生活水平。而另一个则是用钱来过好现在的日子,现在日子过好了以后日子也会过好。

两种办法各有道理,没有高下之论。

但问题是大宋已是按照后者这办法过了一百年了,一直就这么得过且过的下去。

章越知道范祖禹与自己三观不合,二人再说下去也是无益,最后只能自己不再言语停止争执。

范祖禹说了一通话,眼见说服不了章越,也是失望至极。

范祖禹全无来时憧憬慷慨激昂的样子,眼底的光也没了拱手道:“度之,君子和而不同,我言尽于此,告辞了。”

章越道:“淳甫这是哪里话,你我多年未见,需在我这里歇息些日子,咱们再好好聊聊。”

范祖禹摇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了。”

说完范祖禹不顾章越的挽留执意离去,章越送至府门前,二人作揖拜别。

章越看着范祖禹的背影,只觉得心底一阵阵的难受,经此一事恐怕二人这么多年的情谊就再也没有了。

范祖禹走后,章越因师劳无功及朋友绝交而闷闷不乐,数日后高遵裕,苗授率军抵此。

原来他们知章越要攻洮州后,来助一臂之力。

高遵裕也知道章越之前出兵收获不大,故而带了钱粮来此。

高遵裕大大咧咧地坐下道:“自古起兵打仗哪有一帆风顺的,十次之中能有两三次就交上大运了,不过大帅这一次谋划不错,差一点就可以生擒边厮波结这厮了。”

章越听了高遵裕的安慰点了点头。高遵裕又道:“洮州路途艰难,大军跋涉不利,这里的钱粮经略府暂且拿去用,充作大军出征军资还是可以的。”

虽说高遵裕带来的钱粮不多,但无异于雪中送炭,章越笑着道:“多谢团练了。”

高遵裕道:“谢什么谢,太史公说了一句话,叫什么什么来着,是了,叫古者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记,惟倜傥非常之人称焉。”

“你我这般已算得是高官了吧,但若不立下惊世功业,名震于后世,都算不得什么。一时不顺算得什么,古来成大事者哪个容易的。”

章越不由失笑,没料到高遵裕这等人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当即他站起身道:“不错,正是这般。”

官位不是他追求的目的,最要紧的是为国家为民族建立不世功勋,否则人活一世又有什么意义。

想到这里,章越不由斗志昂扬。

这时候蔡延庆是脚步生风地走进了经略府中,激动地大声道:“度之,度之,大喜,大喜啊,朝廷已是答允了,让陕西各路全面辅我熙河路取下洮州,朝廷从内帑中拨出八百万贯钱粮助我们打这一战!”

“真的?”

章越不可置信手持圣旨看了一会久久不能言语。

自己师出无功,朝廷没有问责,反而继续支持自己打这一战,还给了足足八百万贯的钱。

这样的信任要拿什么来报答?

章越深吸了一口气,原先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恢复了心底激荡的情绪道:“谢陛下又给了章某第二次机会!”

(本章完)

第833章 奖率三军

熙宁七年二月。

春暖花开,从积石山,露骨山的积雪开始消融,而熙州河州的百姓在去年冻了的土地上开始春耕。

在雪泥初化的土道路上,原先所属陕西转运使路的四个经略使路的兵马正在络绎不绝地,从秦州开赴熙州。

秦凤路、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的兵马鱼贯而发,新募的士卒第一次踏足熙河路用懵懂的眼神打量着这片土地,但对不少人而言都是轻车熟路。

此军容之鼎盛,规模之庞大,要更胜过去年宋军打踏白城的时候,除此以外还有数不尽的粮草辎重伴随着开春后至熙州河州榷场的商队,在道路上不断进发。

同时令骑繁忙地赶往熙州,河州,会州,岷州,通远军的蕃部,传下令箭。

随即一片片屯垦地旁的坞堡上响起了号角,屯田的蕃兵们放下了锄头,纷纷赶回了坞堡中。

不久一支穿戴整齐的蕃兵们离开相送的家人离开了坞堡,然后朝大路行去。

熙州河州所在的黄河上游,原先塞满了整条长河的冰川开始消融破裂,冰川相触发出了惊天动地般的声响,上百里的河岸发出了好似隆隆战鼓般的声音。

这一次出兵陕西四路加上熙河路兵马足足十万之众,木征,包顺等人率领附翼蕃部又是十万,随军的民役十余万。

昔日古代出兵动则几十万,说得便是如此吧。

这也是章越第一次统帅这么多的兵马。

而这么大规模的兵马调动自瞒不过所有人,西夏国内惊疑不定,加强了兰州,凉州等城的守备。

而青唐又派出僧人至熙州见了章越问道:“经略几十万兵马要往何处去?”

章越则道了一句:“演习!”

对方愣了半天方道:“经略为何在出家人面前打诳语,这是要打洮州去吧,大宋已据熙河路六州之地,为何仍嫌不足,还要再兴杀戮呢?”

章越道:“洮州蕃部去岁在岷州先杀戮亲附于我的蕃部,佛家不是只讲止杀,也讲卫道吧。”

僧人言语一番没有说服章越只能无功而返。

而边厮波结知道宋军出动这么多兵马后,也是怕了,当即也派出使者至熙州城向章越求情说和,为了表示诚意将之前所杀的三个蕃部首领的首级以及在岷州犯下血债的十几名蕃将番兵献上。

同时边厮波结言辞卑切地给章越写了一封信,这是出自于对方的汉人谋士之手。

对方先弱弱地指责了下章越为何不顾之前议和的决定,贸然撕毁了两家墨迹未干的协定,他又说边厮波结已是认真深刻地反省了之前出兵侵犯岷州的错误,他们愿意献出质子,同时献上一千贯钱,同时割让讲珠城。

他们又言洮州有山川之险,地利之势,百姓归附,宋军就算大军贸然深入,也绝对讨不了好去。

这位汉人谋士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颇有一书退去百万兵的架势,反却成了卖弄文采。章越认真地看了半响最后对左右道:“这般文才,难怪几十年考不上进士!”

见章越没回复,边厮波结又派来了使者,许以更优厚的条件,但对章越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到了二月中旬,大军集结已毕。

章越祭旗之后,当即率军出熙州。

章越将兵马分作五军进讨六逋宗、讲珠等城,姚麟、姚兕以泾原兵为先锋,夏元象、刘昌祚以秦凤兵为殿后,高遵裕,苗授率会州兵,王厚率熙州兵为中军,种师道以河州兵为右军,游师雄,种谔领岷州兵为左军。

而木征,包顺等率番军主力,及鄜延路、环庆路的兵马再度翻越露骨山从洮阳方向包截。

溪巴温的三千蕃骑作为先导,在他的出面下,洮州各部兵马望风而降,讲珠城,六逋宗城皆不战而降。

随后进发的宋军,当杀气腾腾地赶到后,沿途蕃部都跪伏在道旁。

没料到溪巴温却成了宋军第一猛将,沿途招降蕃部数万之众,当溪巴温望风披靡地来至一公城时,边厮波结不战而走,城中两百多鬼章部宗老与上万军民降服宋军。

随后抵达一公城的宋将姚麟当面询问边厮波结的去向,得知洮州蕃部无人敢从于边厮波结,所以边厮波结身边只跟随了不到数千人马,正往积石山方向而去,求隆鸡朴庇护。

得知此事后,当即宋军继续追击,深入洮州这才遭遇了零星的抵抗,不过沿途上的蕃部大多是不战而降。

而木征,包顺的番军主力也抵达洮州腹部后,与宋军主力会师后,如梳子般将整个洮州过了一遍。

在溪巴温这位带路党作用下,各部的蕃人从深山河谷里带去,整个部落整个部落地归降,接受宋军的点集。

而冷鸡朴和边厮波结汇合后,一起退至了隆努河边。

得知此事宋军兵马疾进,姚麟,种谔,种师道三将率军直扑而来。

种师道军先在山口对上冷鸡朴的人马。

冷鸡朴乃和鬼章齐名的番将,其威势整个河湟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两军所战的山口也是易守难攻,种师道对上冷鸡朴后,双方箭矢相接,种师道不能支只能派人禀告中军。

中军处,章越刚抵至立寨。

看着前方连绵不断的高山,章越心底的困惑与挣扎一直徘徊不去。

这一次进兵以来,虽说是一切顺利,但他的内心一直是忐忑不安,时时刻刻都如履薄冰,卧临深渊。

天子的信任,两府所给的压力,还有万千将士的期待,自身建功立业的热望,此刻都如同千斤巨石一般牢牢地压在了自己的心上。

但自己身为大将主帅,三十万将士性命所系,在外人面前不能露出丝毫情绪上的波动,甚至连对人倾诉都不可以。

上一次出兵无功而返后,章越实已掉了不少头发,可如今蒙万斤重压之下,自己亦必须咬着牙必须挺身而起。

唯经得住百般磨练,方为大丈夫!

此刻种师道派人来至中军请援,章越心想种师道所帅之部乃熙河路最精锐兵马,若他不敌,还有哪支人马可抢下山口。

章越断然回绝道:“告诉种师道,狭路相逢勇者胜,若他敢退,予军法从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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