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7章 终章·涉海篇【64】·「无名者们的抗争(7)」
【「真正的生命是缺席的。我们并不在世上,我自称为先知或天使,不受一切伦理的约束,我回归大地,肩负着粗犷的责任,拥抱粗糙的现实。」】
【——阿蒂尔·兰波·《地狱一季·序诗》】
……
「啪嗒!」
一个瓶子甩来,砸到沈雪身上,绽开一阵粉红的雾。沈雪尖叫一声,被变成了拇指大小的爱丽丝。
亚麻色长发的女人站在楼梯之下,挥了挥手:「来这边!」
苏明安单手撑住栏杆,翻越而下,落在木楼梯上。
「亚麻!?」苏明安认出了这位白沙教师:「你们分明已经……」
「我们不是你记忆里的故人,只不过,这个故事需要我们,所以我们又诞生了。」亚麻拉住苏明安的手:「凡是有病人们的地方,我们便会存在。冬雪已经康复了,却还有天下人罹患疾病。」
「这里的疾病……是谁的疾病?」苏明安道。
亚麻微笑不语。
……
「叮咚!」
【你获得了通关任务·旧有的疾病。】
【请找出这里的「疾病」究竟为何物,罹患疾病者究竟为何人。】
【任务奖励:通关本副本。】
……
「……你不是还要追上那只兔子吗?我方才看见它钻进了一个小小的洞。」亚麻拿出一块蛋糕:「吃了蛋糕,你就能变小,追上它。」
苏明安却完全不按套路,他直接使用了身体的能力——召唤武器。手掌骤然一沉,墙面骤然砸出了个大洞。
他才不当什么缩小的爱丽丝,能砸直接砸。
他向前冲去,冲向教学楼门口。
……
「八兔子原是坟下人,遇见了一位疯帽匠。」
「疯帽匠给了它一张卡,问它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
……
赵茗茗在苏明安遇见赵叔叔前,就死去了。
她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望见面前是黑发老板兔,黑发老板兔问她,愿不愿意成为副本里的「狙杀者」,换取活下去的机会?
「几年后,会有一场名为『世界游戏』的庆典开幕,你将作为npc出现在其中一个副本中,有机会遇到你昔日的亲人。」老板兔温文尔雅地说。
他的气质令人亲近,赵茗茗不知不觉相信了:「我会出现在……哪一个副本?」
「嗯……我已经预定了一个叫『沈雪』的,她会出现在第三个副本。而你,应该是最后一个副本吧。」黑发青年道。
「我不想死,我答应你。」赵茗茗点头了。
她来到了这座校园,加入了兔子们齐心协力的工作,她望见了九兔子想要冲出校园,却得知了已经无法离开的真相。她望见十兔子误入了这座校园,原来十兔子是一位凛族科研者,曾有一个名为苏琉锦的孩子,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故,孩子没了,她也被大兔子接纳。
随着这座校园的愈发完整,总有奇怪的事情发生。
……
「朋友,朋友!是你!对吗?」这时,苏明安的背后传来呼喊声。
昏黄的路灯下,小苏走来,他眼神明亮,脊背挺直,富含朝气,仿佛行走在校园里的大学生。
苏明安回头,眼神疲惫而干瘪。
「朋友!我认出你了,肯定是你!」小苏拉起苏明安的手:「只有你会这么聪明,你一下子就破解了兔子谜题,太厉害了!」
苏明安挠了挠脸:「有一个牌子错了,还没破解。」
小苏紧握苏明安的手,望向这片校园:「我有种既视感,我曾不止一次来到过这座校园……」
「当然。」苏明安不感到意外。罗瓦莎大重置那么多次,小苏肯定也不止一次参加。之前小苏还装着没记忆,偶尔露出阴暗的表情,现在终于不装了。
「但我记得你,朋友。你是唯一的变数,你是轮回中的意外。」小苏凝望着他。
那么多次轮回,唯有苏明安出现的轮回,有了希望。<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小苏指向礼堂的方向:「我记得,那里会有一场爱丽丝的舞会,要击败沈雪才能通关。」
小苏指向教学楼的方向:「那里需要放一把火,才会有自由的未来。」
随后,小苏又指向实验室的方向:「那里有一座实验室,里面有一具金发骨骸,要给他一瓶紫色的血液,解开菌菇的秘密。」
苏明安瞳孔微缩,望向小苏。
小苏又指向礼堂之后:「那里有VR实验室,我们需要研制出天赋血脉觉醒法阵,方能通关。」
他缓缓放下手,呢喃道:「我想起来了,最初建立这一切时,我是初始人之一,我是……十一兔子。」
十一兔子,琴房里的钢琴声。
……
「叮咚!」
【欢迎来到门徒游戏!】
【参赛者,你的新手副本任务为:完善尚未建成的门徒游戏!】
……
「完善门徒游戏」,是小苏的新手副本任务,他要完成这个任务,才能进入第一副本·菌菇末世。
他很惊讶,他居然既是玩家,又是游戏的缔造者之一。
新手副本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一样,小苏和兔子们在这里努力了很久,他绞尽脑汁提出各种有趣的建议,打造这场游戏。对于小苏而言,这里最大的危机在于——沈雪。
这位少女似乎一直对他抱有非常强烈的兴趣,却又不像是爱情,更像是一种吃代餐般的渴望。她总是暗中盯着他,询问他各种爱好,又遗憾地摇摇头说「你和他根本不一样」。偶尔,她还会设下一些陷阱,想要迷晕他,不知道要做什么奇怪的事,还好他足够敏锐。
一日,门徒游戏迎来了一批测试玩家。
小苏确认这群测试玩家并非他的翟星同胞,而是罗瓦莎人,顿时安心许多,不过,罗瓦莎人也都是无辜的生命,却被资本家们投放进这场血腥的游戏。
彼时兔子们还没有测试出怪谈们的安全规则,测试玩家们一来,就遭到了各种即死规则,死伤惨重。
那时,小苏遇到了一位躺在走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
男人似乎把小苏当成了儿子,迷迷糊糊说起他的人生,他说他的故乡是一个很美的地方,风吹过满是金黄的麦穗,赭红色的风车摇摇晃晃地转,天空蓝得像面镜子。又说到儿子还没长大,以后再也不能看到儿子长大了……
「罗瓦莎……是个很美的地方吗?」小苏呢喃着:「我好像去不了那个地方……就算完成了这个新手副本,我也只能回到主神世界。」
他对自己的真实性产生了些许怀疑。
忽然,小苏的双手被男人握住,男人低声说:「看你的年纪……也是一个被卷入这场游戏的……无辜参赛者……如果有一天……你能活着出去……有空就去……看看我的家乡吧……」
……可我不是无辜的参赛者,我是打造门徒游戏的一员,这是我的新手副本任务……小苏嗫嚅着,没有应声。
手掌的温度消失了,男人失血死去了,小苏沉默了许久。
……
「后来,猫老板跟我说,如果想纪念这个男人,就为他写一个故事吧,只要他的故事存在,他就不会被遗忘。」小苏望向苏明安:「朋友,你觉得,为这样的人写故事,是值得的吗?」
「那些主人公看不到的普通人,一旦死亡,就消失在了茫茫历史中。但若有笔墨记得他们的哭声……就会有相似的哭声,一遍又一遍回响。」苏明安说。
这座校园,处处都是故去的回响。
「是的,所以我记住了那个男人。」小苏收剑入鞘:「后来,那一批测试玩家离开后,大兔子深感罪孽深重,它做了一个决定。」
「——只要学校里的主办方死绝了,就不会有人受到新的怪谈祸害了。」
苏明安侧目而视。
「大兔子决定彻底封锁校园,让所有兔子都化为怪谈,在总结出所有的安全规则前,不允许新的参赛者进入。」
「这只是我的新手副本,我当然不会死去,于是我便旁观其他兔子依次试探安全规则,它们一次又一次触犯规则死亡,又一次一次被大兔子重新写出,直到,兔子们的灵魂承受力终于到了界限。所有兔子们濒临异化前,都被大兔子杀死,十二兔子负责埋了它们。」
……
「大兔子大兔子举起刀,砍死一只又一只。」
「十二兔子举起铲,埋了一只又一只。」
……
「在那之后,我的新手副本完成了,我离开了这里,回到了主神世界,成为了No.1玩家,进入了新的副本菌菇末世,后来在横港医院二楼遇见了你。」小苏说:「我离开时,这里只剩下了大兔子和十二兔子。」
小苏望向苏明安:
「你是否知道,被烧死的第十二兔子,究竟为什么对应毫无烧伤的WARNING-003金发青年?」
苏明安道:「当然,因为真正的WARNING-003并非金发青年,而是——」
他望向前方,金发青年的身影渐渐出现,脸上带笑,怀里抱着一个娃娃。
「——而是金发青年怀里的布娃娃。」苏明安笃定道:
「第十二兔子他……她并非徽碧,而是徽橙。」
徽橙这个名字,从没有出现在徽家的范畴里,因为徽橙死在了这里,没再进入罗瓦莎。
在所有兔子死去之际,在所有安全规则濒临完成之际,最后的问题到来了——大兔子作为所有怪谈中唯一长期守望下去的人,他该如何保证自己永远清醒理智,不会成为新的怪谈?
需要一个安全道具。
一个能够缓解san值的道具。
徽橙作为最初的徽白分出来的一部分,她传承的能力是「热情与勇气」,她拥有始终坚定的意志,与始终高昂的情绪。
她燃烧了自己,化作布偶。她的怪谈规则是,如果抱一抱她,san值就不会下降。
金发青年并非这个怪谈的本体,布娃娃才是。
「大兔子,我会自尽……把我带在你的身边。我余下的灵魂……会为你照出光明,助你行走于整个校园,助你帮助每一代的参赛者们……」她在大兔子怀里燃烧,死在了大兔子的怀抱中。
最终,这世上只剩大兔子。
其余所有兔子,要么死亡,要么化作无理智的怪谈。
无可比拟的孤独。
大兔子成为了唯一的「守望者」。
这一刻,整座校园仿佛斑驳的照片,显露出旧日的繁华。苏明安眼前废弃的实验室,忽然亮洁如新,喷吐出崭新的云雾,金发的骷髅缓缓站起,化作一位俊美优雅的金发少年,朝他微笑;满是灰尘的教学楼忽然墙面雪白,仿佛新筑,爬山虎渐渐消失,就连立柱也变得澄亮干净,走廊的中年女人放下了游戏机,露出慈爱的笑容;洗手间褪去了污垢,少女一袭美丽的红裙跳起舞步;楼梯上再没了滚落的血迹,满身是血的老师恢复了西装革履;丛林里的红蝴蝶化为了健康的白发青年;天台上仰望星空的爷爷和孙女吟唱着诗词;而满是烧伤的布娃娃,凝形成金发橙瞳的英气女子,挡在一众参赛者面前,带他们远离危险……
时光在苏明安的眼前交错掠影,他望见十二道身影站在他面前,一个一个消失,又一个一个出现,一个一个倒下,又一个一个站起。
赵茗茗是一个怕痛的女孩,跟着赵叔叔的十几年让她吃了不少苦,她唯一的愿望就是能过上大小姐的人生。然而在这里,她成为了兔子们的一员,她的任务是整日试探卫生间的各种即死规则,又脏又累又痛。可是她想见到爸爸,想见到兔子口中后来的「哥哥」,她必须保护好这里,这里才能成为未来的一处避风港……
长久的岁月和异化的痛苦让她渐渐失去了自我,她开始遗忘、开始迷茫、开始想不起那些和爸爸的幸福回忆,她整日整日停留在滴血的水龙头前,仿佛生来就在此处,她的心中被怨恨充满,在看到苏明安后完全爆发……
曾几何时,她的心中唯有甜蜜的思念。
唰啦啦,唰啦啦。
而那只叼着怀表的兔子从天际跑过,宛如流星——
「啪嗒」「啪嗒」。
苏明安将十一兔子的牌子,轻轻挂在了小苏的脖颈上。
至于那个琴房里的钢琴声,只是小苏离开后留下的痕迹,并非真正的怪谈本身。
这一瞬间,所有兔子牌正确,谜题破解,苏明安即将获得通关奖励。
少女、布娃娃、骨骸、蝴蝶、小白花……它们飘在他的前方,尽皆握住他的手指,宛如一个个飞舞的小精灵,宛如童话故事里的花仙子,再也不可怕,再也不恐怖,嬉笑着领着他往前走。
「来吧,爱丽丝!」它们笑着:「走向你的仙境吧!」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从未出现在【明溪校园】和【白沙天堂】里的,偌大的图书馆。
它伫立于晚风之中,折射出千钧光芒,仿佛不存于世的海市蜃楼。人们立于其下,渺小如一枚枚石子。
苏明安行走而去,恍若朝圣。
……
「叮咚!」
【你获得了兔子们的道具:「橡皮擦」(论外级)】
【橡皮擦(论外级)】
【类型:规则级道具】
【内容:擦去任意一条规则,根据擦去者的位格进行判定。】
【备注:「在绝对的渺小和无望面前,书写成了徒劳的锚。但或许,这锚定本身,就是意义?」】
……
图书馆之内,卷帙浩繁,层层迭迭,挤满了每一寸壁龛,填塞了每一道拱廊。
古老的智慧、逝去的时代、激烈的辩驳、无声的呓语。
螺旋楼梯之上,是一层又一层的环形回廊,被巨大的拱门分隔。光线自彩色玻璃筛过,光柱流淌入内,亿万金色粉尘无声沉浮。
苏明安步入这里,不像步入一座图书馆,更像步入一座宇宙。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的意义。每一册书都是一个微缩的剧场,上演着过去、现在、未来,宏大得足以让灵魂颤栗。
他向上仰望,螺旋楼梯没有尽头,消失在更高的天穹阴影里,仿佛通往某个由思想构筑的彼岸。
【我一直在暗暗设想,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博尔赫斯《巴别图书馆》
「天哪,这……」小苏屏息凝神。他虽然漫步于木地板上,却感到身形飘忽,脚步摇晃,像漫步于宇宙星海之间,遍览诸星。
苏明安灵光骤现般意识到——这就是「清醒者」的视角。
在他们眼里,一颗颗星球文明,都是一部部正在描摹的书。一行行文字是文明正在上演的悲欢离合,一道道拱门划分的是星系,图书馆的边缘则是宇宙的尽头,空气中沉浮的墨痕则是星球之间合作的痕迹。书籍撕裂,则星球不存。书籍页数增加,则星球正在发展。
那个黑水梦境,与其说是梦境,不如说是「读者们」的汇聚之地。他们阅览,他们观测,他们选定自己喜爱的世界,诸如白秋选择了置身事外的智慧,不插手故事本身,诸如白椿选择了身处其间的热闹,插手故事本身。
而那个平台,苏明安之前已经知道了名字,叫作「启点」。
每一本书籍都是真实的星球文明,一切也都是真实的生命,不过是留下了墨痕,被宇宙中的一些幸运儿们有幸观测到,将痕迹留存在那个平台上,在他们眼里就像阅读一本书。
实则,一切都是正在发生的、在宇宙真实时间里、不可更改的文明事实。
它们从不虚幻。
它们正在发生。
——文字记录了生命,生命却从不是文字。
一道身影,坐在宇宙图书馆最高楼。
那人披散着紫藤花般的长发,眸如赤练,倚靠着一座神像。
苏明安仰起头。
极远处书页自动翻动的沙沙声,如同枯叶飘落;古老木地板在某本书落下发出呻吟;某个书架角落,传来一声压抑的星球的叹息。
「——苏文君。」而苏明安叫出了那个坐在最高处之人的姓名。
他真的跳出了星球,跳出了脉络,坐在那虚无缥缈的星海之间。
他诞生于司鹊笔下,只是微不足道一小角色,如今却跳出了名为《罗瓦莎》的书籍之外,微笑立于这宇宙。
「两位客人。」苏文君道:「原谅我无法以主人自居,因为我也不过漫漫书海一过客,能做的唯有阅览,并无其他。」
「这里到底是……」小苏惊讶道。
苏文君竖起一根手指:
「无可言说之地,无可描述之地。」
「你可以理解为——这就是宇宙易于理解的、真正的模样。」
苏明安向前走。
冥冥之中他感觉,有什么吸引着他。
他走过茫茫书架,走入了一个小房间,忽然发现周围的书籍变得眼熟,他翻开一看,竟是《妈妈为什么老是哭泣》、《奶奶好喝的梅子酒》、《我喜欢的奶粉味道》、《我开始学钢琴啦》等书籍。
「这是……」苏明安突然明悟:「我自己的图书馆……?」
他回头望去,原先的广阔大厅漂浮着一本本代表浩瀚文明的书籍,而自己走入的这个格子间,代表着他自己的「图书馆」。
他继续向前走去,书籍变为了《童年最好吃的红烧肉》、《奶奶去世了》、《爸爸总是不回家》、《小学门口的炸串摊大全》、《踩到猫儿钢琴曲的三种弹法》……
再往前走,又飘起一批新书《如何与人交往》、《家附近的流浪猫路线图》、《邻居玥玥推荐的电子游戏》、《爸爸的花儿落了》、《我要上初中了》……
他再往前走,浩瀚的一本本书籍映入眼帘,其数量,并不比外面的那些宇宙星球少。
一个人的人生,并不逊色于一整个宇宙。
《中考必刷题》、《我喜欢的福尔摩斯合集》、《东方快车谋杀案》、《同桌博龙带来的好吃棒棒鸡辣条》、《赵叔叔》、《学校里最好喝的奶茶店》、《今天又忘带校园卡》、《桥洞下的流浪汉》、《羡慕的新款运动鞋》……
他仿佛看到,一个少年从初中走向高中的人生。
他继续向前走,望见一批批新书。
《菜菜的玥玥约好的跳跳跳游戏》、《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橱窗里的玻璃钢琴》、《那夜的舞会》、《又有人要离开我》、《邻居说我是丧门星》、《女同学跳楼了》、《成为up主的十种起号方法》、《他们喜欢我的恐怖游戏》、《第一次收到礼物》、《参加高考》……
他随手翻开一本《火烧老奶奶》,这是一本他十八岁的书,里面记载着他成为up主、玩恐怖游戏的经历,描写了他是怎样通关,视频发布后又有多少人喜欢,多少人给他点赞……
他随手翻开一本《爸爸的花儿落了》,这是一本他十岁的书,里面记载着他与爸爸最后的道别,他坐在冰白色的长廊里,他们还没有见上最后一面。
他又翻开了《爸爸说他和妈妈是怎么认识的》,这是一本他三岁时的书,那时他还不太记事,书里描写得也很模糊。
……
【……爸爸说,那是他第一次去上流音乐会,穿上不合身的西服。】
【「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紧张地看着宛如仙女的女子。】
【双方都很沉默,本来以为黄了,但不知为什么见了一次又一次。】
【妈妈有一股单纯的气质,就像洋娃娃,冷冷的,漂亮的。】
【爸爸走在江边,妈妈以为他要跳下去,就去拽他。】
【原来爸爸是要跳江救人,妈妈觉得他好帅,和那些穿得漂亮的虚伪的人都不一样。】
故事零零碎碎,不知为何就拐到了一段誓言。
……
【「我宣誓!我志愿成为一名人民警察!我保证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法律……」】
【「我愿献身于崇高的事业,为实现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奋斗……」】
【妈妈望着照片,笑得快乐,和那种仙女洋娃娃的样子不一样,遇到爸爸后,她不再冷冷的了。】
【爸爸告诉我,这就是爱情。】
【爱,爱是什么呢?】
【原来是一个冷冰冰的洋娃娃,看到了热腾腾的爸爸,也变得热腾腾的了……】
……
哗啦——哗啦——
「这里是哪里?」他听到自己呢喃。
「这里是你的图书馆。」他听到自己又呢喃。
「人类本就是由一部部图书拆解的,记忆不过是一张张组合的书页。这些不是你的腿脚器官,却和你的腿脚器官一样重要——因为它们存在,所以你是『你』。」
「童年的时候,组成你的图书与各种玩具有关,初中的时候,组成你的图书与中考有关,而高中的时候,组成你的图书与高考有关,到了大学,则是更加纷繁多彩的书籍。」
他走向了格子间之后,看到了穹顶书香之下,是一个个微缩的图书馆。
它们或许开放、或许密闭,漂浮在书架与螺旋楼梯之间。
「跟我来,带你看看别人的图书馆。」苏文君招了招手。
「你到底为何在这里?」苏明安问道。
「嗯?你认识我吗?」苏文君道:「我不知道自己的姓名,不知道自己的过去,只知道自己在这里。或许,曾经的我抹去了一切而死亡,所以现在的我什么也没有了。」
「你……不打算入世了?」
「我已经脱离了一切,只是一条『宇宙的无名幽魂』。」苏文君道:「好了,别说那么多了,带你看看别人的图书馆。」
他指向一个漂浮敞开的图书馆,图书馆里时常有书页飞出,飞向其他的图书馆:
「那是一位教师的图书馆。」
「她的图书馆足足有百人同时分享,一代孩子过后,便是新一代的孩子去读。她的书没怎么变过,都是那一套《数学习题册》、《数学笔记》、《中考必刷题》、《怎么让孩子们更爱数学》、《粉笔要怎么精准扔向走神的孩子》。」
「她会根据每年的细节,更换自己的图书,学习其他人图书馆里的书籍,让她的《教学水平》变得越来越好。同时,有一本书是永远不会被她遗忘的,名叫《每届同学录》,她始终记得三年一代的学生们,即使书页会泛黄、书本会褪色,却永不会忘。」
苏文君又指向一个窗户大开、却房门紧闭的图书馆:
「那是一位心理医生的图书馆,他习惯于打开自己的窗户,倾听别人图书馆流进来的《痛苦》、《抑郁》、《狂躁》、《孤独》等书籍,他咀嚼这些书籍,转化成《开心》、《舒缓》、《放松》等书籍还给其他人。他经常走进别人的图书馆,感受别人的人生书籍,却几乎不会打开自己的大门,让别人走进来。」
苏文君随后指向一个衰败褪倾的图书馆:
「那是一位年纪很大的老人的图书馆,他是一位旅行者,走过很远的路,爬过很高的山。他有很多人生书籍,比如《攀登珠穆朗玛峰的经验总结》、《如何佩戴防护面罩》、《雪山的十种进山路线》……不过,这些书籍都已经被他提前发给了很多人,而他罹患老年痴呆,遗忘了他的所有书籍,图书馆已经空荡荡一片,连《我的姓名》、《我的爱人》这几本书都不记得了。幸好,很多人已经因为他的人生书籍受益,成为了新的旅行者,走向了更远的大海与高山……」
苏文君的手指一次次指着:
「那是一位士兵的图书馆,由于国度陷入战火,他的图书馆被焚烧,《花鸟画工笔技巧》、《母亲喜爱的饴糖》、《女儿甜甜在等我回家》等书都被焚烧殆尽,他的图书馆里只剩下了《包扎伤口的多种办法》、《在战场上存活的经验》、《如何忍着恶心啃草皮喝黑水》……」
「那是一位主播的图书馆,他的图书馆会定时敞开,但只会分享一部分《游戏技巧》、《骚话合集》、《感谢观众礼物》的书籍,至于《真实姓名》、《真实住址》、《人生背景》这些书籍都不会对外开放。」
「那是一位医生的图书馆,他的图书馆很单调,唯有医学相关的书籍,那些医学书籍太多了,他已经没有精力去看他真正感兴趣的艺术书籍,但他不后悔,反而将那些医学书籍看了又看、擦了又擦,让它们始终是清晰的、洁净的——为了遇到重病患者时,他能第一时间回忆起那些医学书籍上的内容,以免耽误救援时间,不知不觉,那些医学书籍仿佛成为了他的筋肉和骨骼……」
苏明安行走着,宛如深渊的巨大中庭,几盏孤零零的黄铜台灯在黑暗的边缘投下温暖而微弱的光晕。
他的五官随着光火明明灭灭,他也看到了二兔子、三兔子……兔子们的图书馆。兔子们的图书几乎全与门徒游戏相关,除此之外,燃烧得什么也不剩。
原来一个人全心全意投入理想后,是会除了理想外,其他的书籍都会焚烧。
他明白了这些图书馆的本质——都是宇宙中的一个个真实的人,而每个人的本质,都由一座「微缩图书馆」构成。
无数个「微缩图书馆」,组成了星球文明。而星球文明作为一本本「书籍」,存放于宇宙图书馆的大厅之中。
无论哪里,皆是如此,「书籍」和「图书馆」不过是易于理解的比喻的具象化。
「看那里。」这时,苏文君指尖一顿,指向一个方向。
正是苏明安刚刚走出来的,格子间的方向。
「那是一位,年轻的救世主的图书馆。」苏文君轻声道:
「他的书,有无数图书馆之外的人们阅读,隔着(直播)屏幕体会他的喜怒哀乐,爱他而共鸣、投入、沉溺。」
「他十八岁之前的书籍,大多都是被隐藏的,唯有深挖才能瞧见一些。而他十八岁之后的书籍,随着他成为救世主,无数人都在分享阅读。」
「他们无声陪伴着他,有人期待着他的成功,有人期待着他的失败,有人希望他平安幸福,有人希望他受伤痛苦。他们隔着屏幕跟随着他,像是与他的脚步一同翻山越岭,走过菌菇覆盖的末世,走过冰冷苍白的浮城,走过一个个绮丽丰满的世界……」
「他孤独,却也不孤独。」
「孤独,在情境。」
「不孤独,在存在。」
成人的世界冰冷,灰暗,残酷。
但幸好人们能为幻想插上翅膀,构造图书馆与乌托邦。
巨大阅览桌如同棋盘上的孤岛,无数书页纤维正在低语,苏明安仰起头。
「哗哗——哗哗——」
人们总说在阅读故事之前,先去亲身感受这个世界,不然会被故事带偏,成为只知幻想的单调生物。但换个角度考虑,世界是否本就是由故事构成?
这并不是站在罗瓦莎的角度去描述世界体系,而是从每一个星球的状况可概述——
明白了洪流由何构成,方知瀑布的壮观与美。
明白了世事缘何悲剧,方知幸福为何来之不易。
明白了稻谷与花种由何生长,方知粮食与鲜花的可贵。
明白了花儿与春日的芳香,才能怀揣着满满的理想主义,毅然踏入这世界。而不是一踏入世界就被打压得失去灵性,再也不想探寻这个广袤无垠的世界。
苏明安想起自己儿时看过的一本老故事书,讲述的就是一个小孩子成为救世主的故事,一个小孩走进了地下室,发现了好几扇房门,房门里的设备可以操控整个世界,于是小孩用这几扇房门,让家乡避开了陨石毁灭。这种故事在当时的年代并不吃香,还会招来许多人的嘲笑,认为其浮于表面、自我幻想,然而正是因为这个故事,他脑中那些被父亲潜移默化影响的意志,渐渐发扬光大。
原来,普通人也是可以成为英雄的。他明白了这一点。
直至那些陌生的、体外的书籍,被他彻底消化咀嚼,成为了他身体乃至灵魂的一部分——直到书籍里那个男主人公、那个发现房门的小孩,终于成为了他自己的灵魂。
若是小时候,他根本没读过那么多书,没有读过金色的鱼钩,没有读过桌上散落的茴香豆,没有读过语文课本上的漫漫长征路,骤然遇到父亲离世,遇到邻居「丧门星」的指指点点,他是否还能坚毅如斯,认为这世界仍然美好?
他以阅读触碰树叶的柔软,他以阅读嗅闻树叶的芬芳。
他知晓桥洞下为何会有那么多流浪汉,他知晓为何路有冻死骨,他用视觉感受那个虚幻而又不虚幻的遥远世界。
他走向一部部书籍的男女主人公,携起他们的手,与其仿佛经历了百万年的河川。
他成为了一个很好的人。
这时,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啪嗒。」
是一位黑发飘舞的青年,一双眼瞳宛如油墨,身披厚重长袍,手提鸟嘴面具。无边无际飞舞的书页之间,青年在笑。
「果然,你能解开谜题,来到了这里,不愧是第一玩家。」猫老板说。
「所有兔子牺牲后,你本以为你会孤独守望,但你遇到了一个机缘。」苏明安结合之前的线索缓缓道:「——你遇到了小白,对吗?她是十三兔子。」
猫老板点了点头。
一头粉发的少女,不知何时闯入了这座校园,她不是清醒者,只是一位误入的旅人。那时猫老板维持理智已经竭尽全力。
小白对他说,宇宙有一座图书馆,唯有灵光极高之人方能感知到,只要他俩合力创造一个完美的故事,也许能进入那座图书馆。
「进入那座图书馆,有什么意义?」猫老板困惑道。
「没有意义。」小白说:「只是让我们明白宇宙的本质是什么模样。」
猫老板苦笑摇头:「可我?我这种普通人怎么可能做到。」
猫老板起先不抱希望,但随着和小白交流,他渐渐察觉到,原来,艺术家眼里的「美神维纳斯」是存在的。
小白的三言两语,就能激发他的灵感。每当猫老板陷入灵感困境,小白都会引他走出,而当小白思维枯竭,猫老板也能提出新点子。他们成为了极好的笔友,宛如相逢恨晚的知己。
「所以,最后……你们真的写出了一个完美的故事,感知到了这座图书馆。」苏明安擡起头。
「是啊,整个罗瓦莎都没人做到,我这么一只普通的兔子,竟然感知到了这座图书馆。」猫老板说:「我不认为我是天才,应该是小白这位『维纳斯』,让我成功吧。」
「完美的故事……是什么样的?」既然猫老板明白了「完美」的意义,苏明安也想知道。
毕竟,只有知道什么是「完美」的定义,才能知道那条最狭窄最完美的黄金道路,该怎么走过去,让翟星的所有人幸福。
猫老板笑了笑:「等会你就知道了。」
他的身形开始消失。
「你要走了吗?」苏明安擡手。
「只有至高之主与清醒者,知道如何将他人引入此地。」猫老板眉眼柔软:「所以,你到来之前,我就已经完成了成为『清醒者』的仪式。」
「我为了接引你强撑至今,再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我活了那么久,甚至触及到了这传说中的宇宙图书馆,见识到了宇宙的真相……不亏了。」
他的身形渐渐融化,化为了一部名为《猫老板》的书,封皮画着血色天平,通体黑白二色。
螺旋楼梯的围绕之间,书页的纷飞之间,苏明安翻开了这本书。
……
【兔子2年2月23日】
【我见过世上的人群,西装革履的躯壳们在地铁漂移,麻木的手指们在塑料碗碟翻飞,蜗牛般的脚趾们从写字楼格子间走出。他们的人生尚不自由,尚有诸多烦扰。】
【而我见到了那位少女,她如天才般降临我的世界,邀请我一起写故事,令我染成彩色,我难以形容她给了我多大的惊喜——只要看到她,我僵硬的脑海里就涌出数之不尽的奇思妙想,只要看到她,我的灵感长河永不枯竭。】
【我们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能归功于她是天才,而我是庸人。庸人遇到了天才,就是会喷发出彩色的飘带。】
……
【兔子12年7月11日】
【徽橙在我怀里化为灰烬,我知晓此生唯有永恒的孤寂,当我心如死灰之时,小白又来到我的面前,开始生吞可乐。】
【「这个东西要拧开喝!」我立刻劝阻她。】
【她茫然看了我片刻,点了点头,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难道这世上的天才就是这般特立独行?当我为她的聪明才智震撼不已时,我也时常会无语于她常识的缺乏,她仿佛飘在天上的人,她该属于浩瀚无垠的文字天堂,她能谱写出宇宙中最灿烂的繁星,不该被困在这里,我知道。】
……
【兔子13年2月8日】
【给七兔子送去了一包茶叶,给五兔子送去了一本厚厚的史书,又为二兔子与三兔子的墓上了柱香。】
【我翻出记录,再看了一遍他们的故事。】
【「有什么意义吗?那些人已经死去,你一遍又一遍翻看他们的小故事,只是浪费时间。」小白说。】
【「浩瀚千古之人自然无需我们谱写,罪孽滔天之人也轮不到我们指摘,伟大的奥利维斯们眼高于顶,不屑记录平凡人的故事,而我,便要记下这些人的模样。」我说:「在你眼里,这只是一些毫不起眼的笔墨,在我眼里,却是一位爷爷爱他的孙女如命,爱到愿意为她装疯卖傻数年,以生命开出一枪;却是一位男人临死前仍然眷恋他的故乡,金黄的麦穗与赭红的风车。」】
【她迷茫地看着我,正如她向来俯瞰这芸芸苍生。】
【高傲的天才只想触及宇宙图书馆,那么就由我这样可悲的凡人记录苍生。】
……
【兔子24年8月12日】
【「——若你如同蜉蝣,若未来是一片无法着陆的荒原,为何仍要书写?为何仍要探问?」】
【我时常叩问自己,为何要试图触及那座图书馆。它如宇宙最深沉的奥秘,岂容我一介凡人触及?】
【稿纸撕了又撕,还是写不出能够灵光闪耀的故事,我察觉到我正在衰弱,我的灵魂正在随之燃烧——原来创作在燃烧我的寿命与灵魂。】
【我想过放弃,不再折磨自己,可每当触及到她明亮的眼睛,我竟又开始期待。】
……
【兔子32年11月23日】
【我曾在想像的疆域策马扬鞭,也曾坠落在现实的冰崖之下。我阅读了无数书籍,它们如此庞杂,却又如此完整。这跌宕起伏的黎明、这高尚者与卑劣者的纠缠、这得意与失意的交响——构成了此刻「我」的全部疆域。】
【或许,在这场没有「应许之地」的漫长征途上,我记录下每一步的泥泞,就是我唯一的终点。】
【我以墨水拓印时间的流逝,以文字对抗灵魂的燃烧,即使无人聆听,这记录的行为本身,便是我对自身的锚定。】
【——直到我终于明悟了为何我能如此执着于疆域的理由,直到我终于明悟了为何我一见她便能喷涌灵感,直到我明悟了庸才为何能书写出踏上至高阶梯的天才之音。】
【原来。】
【我爱她。】
【爱使我突破了感性的边界。】
……
【兔子38年2月2日】
【她说她对中世纪的鸟嘴医生很感兴趣。】
【我作为怪谈的面貌很恐怖,故而我将自己,调整为了她喜欢的模样。】
……
【兔子39年8月11日】
【她说她对爱丽丝的故事很感兴趣。】
【我微调了校园的故事背景,出现了她喜欢的疯帽匠与红心士兵们。】
……
【兔子40年1月1日】
【原来爱一个人,是希望她快乐。】
……
【兔子42年12月2日】
【今天送了她可乐和薯片,她问我:「你又要走了吗?」】
【我渐渐知道了她的身份,她是这个世界的秩序守护者,负责维护这个世界的故事不跃过禁忌的红线。沈雪的、思怡的、夏洛阳的……我们门徒游戏构造的IF线都由她审核,她知道每一年的春日什么时候到来,知道什么时候诸神乱战,知道这个世界什么时候重来。】
【「是的,资本家们叫我去。」我说。】
【我被资本家们控制着,无法确认自己的真实性——每一次回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被杀死过,是否是资本家制造出来的仿生体。】
【如果我是本体,那当然好,可如果我被写出来的仿生体……】
【……】
【——我能以什么理由去与你探讨爱呢?】
……
【兔子57年2月3日】
【我的未来是死在某个参赛者手上,这是我注定的结局,我知道。】
【我望着她的睡颜,她躺在树杈上,就这么睡了,脸上还躺着没写完的稿纸,两只脚也光着。】
【她实在是个很好懂的人,喝到可乐就开心,饿肚子就伤心,原来懂得一个天才那么轻易。】
【完美的故事快要完成了,我本以为我这种庸才会向深渊跌落——但她始终接住了我,她容纳了我,犹如圆圈的另外半环。】
【可是,小白女士,非常遗憾,我大概确实无法变成一个完美的创生者。我渴望着那些大众不喜爱的东西、渴望着那些纷繁复杂的纠葛、渴望着不被人欢迎的哲理,我只是为了追随自己的图书馆,才努力至今。我犹如跳脱黑键之外沉默的白键,犹如跳舞墨水之外固执的笔杆。】
【很抱歉,在你睡觉时,我将向你道别。】
【我察觉到「他」快来了,那位名叫「苏明安」之人,他将结束我的使命,我的性命也会随之终结,因为我必须成为清醒者,去接引他,随后我会消亡。】
【很遗憾,还是没有与你写出一个完美的故事,没有感知到那座传说中的宇宙图书馆。】
【我的维纳斯,我的珀伽索斯,我的灵感女神阿佛洛狄忒……】
【我爱你。】
【不必回应,你当然不会爱上一位庸才。】
【我们正在打造永恒的乌托邦,这次,就请你去永远也不会结束的美好校园去跳舞吧。】
……
猫老板说了谎。
事实上,感知到这座图书馆的,仍不是他这位庸才,他在「完美的故事」诞生前,就为了接引苏明安而死去了。
写出「完美的故事」的,是天才小白。
然而,最为戏剧化的是,猫老板与小白冥思苦想写出的几万个故事,没有一个符合「完美」的要求,而猫老板死后,小白对他的一首随性的随笔悼念诗,令她的灵光感知到了这个图书馆。
原来,真正的「完美」不需要任何华丽的辞藻和复杂的技艺,只需要……
「自由。」
苏明安的眼神骤然亮起,他忽然明白了诺尔·阿金妮和自己矛盾的那个答案——
诺尔要「自由」,自己要「完美」。
但倘若「自由」即代表着「完美」,那么——
有什么不能解决?
那条最为狭窄的、金黄的道路,所代表的公式——【自由=完美】?
脑中仿佛骤然点亮了明灯,视野前所未有开阔,他像是从海底苏醒的游鱼,望见了天光。
小白和猫老板竭尽全力的无数故事,都没有共鸣到这座宇宙图书馆,而她随性的、真心的悼念诗却做到了。
「长大后,我忘了自己为什么一开始踏上创生的道路……但其实答案很简单,正如孩童初次拿起画笔……」猫老板的话语,仿佛响彻耳畔。
与此同时,苏明安也仿佛明白了下句话的答案:
……
「是为了。」
「取悦自我。」
……
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不是为了赚取利益,也不是为了感知到所谓的图书馆,成为罗瓦莎最了不起的人。
一个孩童心中对于「创作」最初的向往……仅仅是,「取悦自我」而已。
却有多少人已经迷失了。
每一层螺旋阶梯,在苏明安面前扭动,仿佛旋转的舞步。
他想起了那些病人们狂乱的舞步,他们在火海中高歌,他们在爱丽丝的茶会上狂舞,舞步毫无章法,那般自由,仿佛只为了取悦他们自己的灵魂。
所以——真正的「世界之书」不需要任何矫饰与描摹,只需要……
「把我、把我们心中正在想的……写下来。」
「把脑中冒出的每一点灵光、每一句话、每一道光辉……记录下来。」
「完美,即自由。」
苏明安伸出手,掌间亮起墨金色羽毛笔。
宇宙图书馆真正想要的——是不取悦于整个世界之物。
罗瓦莎陷入了错谬,林何锦和冉帛的悲剧足以说明这一点——他们围绕着世界树与司鹊的看法而转,忽略了真正自由之物。
司鹊也陷入了错谬,他一开始确实是出自本心,仅是麦田里小喜鹊渴望书写的心情,可后来,遇见了万物终焉之主后,描摹世界变成了他的责任。他不再描写那些平凡的故事,目光投向了被钉死的框架。
穹顶遥远而高阔,仿佛倒扣的星河夜幕。
苏明安行走于他自己的图书馆中,四周星光熠熠,完全依赖自己的指尖,放空大脑的理性思维,全部交由「自由」去书写。
「橘猫」这个词汇,是他童年时遇见的一只学校流浪猫,「斑斓红伞」来自一个山野上捡蘑菇的下午,「老爷爷的笑声」是风吹过十岁生日日历的声音,「像冰糖一样」是他第一次按下钢琴键的感受……一个个词汇包裹了他,像灌溉进模具的彩虹糖,一颗颗流下,在他身体里乱蹦乱跳,酸甜苦辣。
脚下不再是木质的阁楼,而是黑黑白白的琴键,他像一颗晶莹的彩虹糖,怀揣着无与伦比的色彩,在琴键上蹦跳。
这些词汇组成了他,又在此时将他重构,他步行于宇宙图书馆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审视自己——他确认了自身的存在,确认了记忆确凿无疑。
不知不觉,病人们来到了他身边,他们狂舞、欢笑,跳跃。
——可他的眼中,他们已不再是「病人」们。
他们只是一群狂热于理想中的人们,他们将肢体活动能力交给了大脑中的「自由」,在外人看来形貌异常,可这也恰恰是天才与疯子一线之隔的象征。
「生活也给了我一切!」他们唱起博尔赫斯的《翁德尔》。
「所有的人都从生活中得到了一切,但是大多数人自己却不知道。」
他们旋转,他们跳起响亮的踢踏舞步:
「我的嗓子已经疲惫,我的手指也软弱无力,但是你且听我唱!」
「那个气息奄奄的人的吟唱使我激动!」一位女病人起了话头,人们高歌。
「我从他的歌声和琴音里听到了我自己的磨难。」
「给我第一次爱情的那个女奴,死在我手下的男人们。」
「寒冷的清晨,水面的曙光,船桨。我拿起竖琴,用全然不同的词吟唱起来。」
孩子,干吗要把灵魂交给他们?
要冷酷无情,像他们那样冷酷无情。
你在人间的道路上行走,诗人,自由的道路;不要追随世人的意见;
让你的心灵燃烧着自由的火焰,不要取悦那专横的时尚;
用你天才般的思想去捕捉活生生的印象,不要修饰你思想的果实!
记忆的迷宫,思想的坟茔,亦是智慧永恒的子宫。
苏明安宛如指挥家,站在一群「疯子」之中,他却愈发迅捷地书写起来,从自己的呱呱落地,到成长、长大,直到成为救世主,直到今天……
书写着,书写着。
忽然,他像是终于觉察到了某种确凿无疑的答案。
——他明白了!
——他悟出对付清醒者们的办法了!!!
不需要直言,不需要私语,在这样的舞蹈与歌唱中,在前人执炬与自我思考中,他的脑中蹦出了那个答案。
这般灵光令他狂喜,也让他感受到了猫老板望见小白那一瞬间的感受,他拥抱了自己的灵感女神阿佛洛狄忒,仿佛淌在水中。
疯帽匠不知从何处出现,闯入这间图书馆,驾驶着一头野牛疾驰而去。
他们高笑着,仿佛一切不可思议都在这座思维殿堂上演,仿佛一迭迭此起彼伏,唱着,跳着——
「——你会将文字记录的人生视作真实吗?」
「——你会将脑海里的只言片语视作真实吗?」
「——你会认真对待游戏里的朋友吗?」
「——你会对于没有翻开第二次的故事星球,而感到怀念吗?」
「你躲在梧桐树下,你隔着窗户偷偷看着邻居家的动画,你想像自己是奥特曼,是喜羊羊,是彩虹小马,是虹猫少侠,是英雄,是推开房门的救世主——你怀揣着炙热的故事之心与理想——你大胆至极,你要跳入这世事的洪流!」
苏明安正要说出那个办法,却感到四周如水,舞台音乐动人,低头一看,自己身着纯白圣袍,辉书航笑着执起他的手:「您没有死去,殿下。」
一眨眼,又望见猫老板身着纯白圣袍,小白执起他的手,干巴巴地念着:「您没有死去,殿下。」
——这是猫老板与小白几十年里,彼此汲取灵感,在荒无人烟的学院里,跳起唯独两个人的舞步,上演舞台剧的场面。
没有人聆听他们的故事,他们讲给自己听。
没有人告诉他们新的灵感,他们演出其他文明的副本,演给自己看。
猫老板对于小白的「爱」,不全然是爱情,而是对于阿佛洛狄忒的眷恋——唯有她,唯有她,化为了他荒诞无光的黑白艺术天堂里的七彩。
「辉书航……」苏明安要握住她,她的面貌却骤然变成了沈雪——是啊,猫老板和小白不会迎来第三位读者,这里也不会迎来怪谈之外的舞者。
小白之于猫老板,正如苏明安之于沈雪。
然而,沈雪的爱太过浅薄,她不知道,有些事物高于爱情。若这世间所有的爱皆是爱情,这世上的情感该有多么贫瘠生硬。
沈雪牵着苏明安,在图书馆之下狂舞,一部部名为《第一世界·「采蘑菇的会是可爱的小姑娘吗?」》、《第二世界·「机械人会成为美丽好新娘吗?」》、《第三世界·「爱丽丝会成为校园小天使吗?」》……仿佛一幕幕曾经发生过的舞台剧,在他们身上上演。
「爱丽丝,你不会变成诺丽雅……」她化为爱丽丝的样子,而他化为伊莱文。
「茉莉,你的爱会得到回报……」她化为茉莉的样子,而他化为幽魂。
「骑士,你无需用死亡成就结界,海妖改变心意决定退去……」她化为海妖的样子,而他化为骑士。
「茜茜,所有族民都会理解你,你从来没有被伤害……」她化为狐狸的模样,而他化为茜伯尔。
「亚撒,你没有死于愚民的炮火,你迎来了春天……」她化为了黎明的模样,而他化为了阿克托。
「苏文笙,你没有决绝死于月光,你成为了最年轻的议长……」她化为了神灵的模样,而他化为了苏文笙。
——可是,可是。
倘若真的如此,倘若真的如此——倘若一切悲剧都被抹去,倘若一切矛盾都化干戈为玉帛……
苏明安猛然甩开她的手。
「苏明安啊——!」她的嗓音变得凄厉:「林望安从未虐待你,你的父亲没有死去,你的童年无比幸福,你参加了国外的钢琴晚会,你穿上了最新款的运动鞋,桥洞下也再没人会挨饿了……」
不,不,不。
恍惚间,苏明安望见了几张卡牌。
那是随自己一同到来的人们。
离明月的身影站在梧桐树下,带着三个孩子喂橘猫。
徽紫无忧无虑地在兄弟姐妹的簇拥下跳舞,她不曾失去过任何事物。
茜伯尔牵着兄长的手,笑着漫步于生机勃勃的森林中。
——【我们正在打造永恒的乌托邦,这次请在永远也不会结束的美好校园去跳舞吧。】
「一群不知满足的家伙!这里有什么不好,永恒的校园,永恒的故事,一座没有偏见与歧视的乌托邦!」恍惚间,有无数嚎叫响起:
「他们该被治疗!否则只会永无止境沉浸在旧日的伤痛!」
「这些病人们,他们都是因为经历了过于悲剧的故事,才会如此癫狂!所以,抹杀那些悲剧,是对于他们、对于整个文明最好的治疗!」
「不。」苏明安擡手:
「不治疗——也是一种完美。」
不治疗?
白沙天堂,是一座矫正学校,目标就是治疗!不治疗,难不成放任他们继续残缺吗?
连冬雪不愿长大的病都被治疗了,她亲口说「我要成为像你这么好的人」,她愿意去成为了大人了,这难道不是治疗成功的案例吗?
沈雪的双眼,仿佛在质问,仿佛整座图书馆都在质问。
「上了试验台的少年……他这辈子都无法治疗童年的伤痛,他多疑、聪慧,不信任任何人,但这正是他灵魂的一部分。」苏明安说:
「桥洞下流浪的青年……我当然希望他从不曾遭遇那些苦难,可那本就是他的『书籍』,缺乏了这些『书籍』,他将不再是我熟识的那个人。」
「被推下楼梯的老师,他因为临死前的怨念困于此处,但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任何血腥的理由,仅仅是因为,他心中的执念——乃是救下兔子们,保护历史。若是抹去他的这份执念,他又是谁?他为谁而死?」
「执念有时不仅是执念,而是理想。」
「伤痛有时不仅是伤痛,而是经历。」
「病情有时不仅是病情,而是人生。」
「灵魂的完整、形体的延续、精神的丰沛自由……这,才是一个真正『健康』的人。否则,他们是谁的提线木偶,又是谁的故事角色?真的是我们的笔,将他们留在此处,而不是自由意志的导向?」
他仿佛行走在无尽的海洋之中,所有的海水,都随着这一声质疑而豁然破碎。
无数碎裂声中,他望见了图书馆上坐着的苏文君,苏文君问他:
「所以。」
「完美的故事,究竟是什么?」
「是可歌可泣的拯救,是令人潸然泪下的悲剧,还是令人传唱的千古史诗?」
而苏明安给出了那个正确的答案——
——是大脑随着手指自由地行动。
——是不需要任何矫饰与利益的纂改。
——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他开口——
……
「是隔绝『观测』本身。」
……
「叮咚!」
【你回答出了正确的答案,你指出了「病情」与「病人们」究竟为何物。】
【你获得了真实之手(论外级)】
【真实之手(论外级)】
【内容:佩戴此物,你可以看见清醒者的踪迹,你逐渐明白了他们的本质与规则。】
【备注:「现在,你终于完全能够回答那位光明骑士的疑问——关于何为『自由意志』」。
「——不受任何观测与操控的未来,不被任何存在之物评头品足的人生。」】
……
兔子们发自热情构造门徒游戏,激情地探讨他们的梦想,因此成功隔绝了「清醒者」们的窥探。
小白随笔一写,触及了宇宙图书馆,触及了这座「启点」。
千般矫饰、万般工笔,无数纷繁复杂的技巧,都不是正确的答案。
真正的「自由」,最为狭窄的那条黄金道路,前人已由行动向他揭露——
——没有HE、BE、TE的划分。
——不被「清醒者」们评头品足的生命。
——不被宇宙图书馆「启点」等其他文明的观测平台记录的人生。
这就是他所追寻的,这就是宇宙所追寻的……真正的「自由」。
是那条最为狭窄的、金黄的道路。
精致的彩绘玻璃窗镶嵌,天光在亿万尘埃微粒构成的薄雾中舞动,温柔地倾泻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之上。
沈雪停住了,那些舞步也消失了。
停留在原地的参赛者们惊讶地发现,那些被困于此的怪谈们尽皆消失,他们终于在死后完成了使命、得到了解放。
而那些狂舞的病人们,也恢复了平静,病服化作了常服。有人化为了敲打键盘的白领,有人化为了持着扳手的工人,有人化为了手持画笔的艺术家……走向了病院之外。
——因为有人宣判了他们,有人告诉了他们,他们不是病人。
苏明安的宣判,决绝地撕下了社会强行贴上的「异常」标签,戳穿了规训的谎言——他们不需要被「矫正」成某种刻板的正常模版;不需要承受电刑的「治疗」来摧毁独特的思维;不需要被关进一个精巧的、名为「白沙天堂」的规训牢笼。
——更不需要用一场大火焚毁旧处,来向世界证明自己已然「健康」。
因为他们无需脱离自身那被指认为「疾病」的特质。当他们被允许带着完整的自我投身现实,这「疾病」反而令他们愈加勇敢。
——去面对世界的荒诞、庸常的磨损。
——去坚持那条少有人走的路。
因为「疾病」本是其他人对他们的定义。
理想不是「疾病」,更并非「中二」,它是火种,更是一个人能在少有激情的社会上保持鲜活愉悦的理由。
它是灵魂的「营养剂」,更是文明必不可少的「佐料」。
将「想常人不敢想」、敢于挑战既定轨道、以不同频率表达世界的人,一律斥为「异类」或「病态」加以规训或排斥的社会,无异于是「贴标签」的谬误。
苏明安擡起头,书籍星球汇成的汪洋大海,视线沿着书架延伸,最终消失在光与影的朦胧交界处。
文字如同凝固了时间本身的艺术品,美丽得令人窒息,四周沉默的书卷,正以亿万双无形的眼,注视着每一个试图在它们浩瀚如星海的躯体中寻找答案的渺小过客。
于是,他擡手,仿佛钢琴前的指挥家。
「哗啦啦——」
文字倾泻而出,不再是为了锻造华章,不再是为了构筑意义的堡垒,它们只是存在本身。
「流浪猫」、「钢琴」、「跳跳跳游戏」、「up主」……它们包围着他,融入了他的躯壳,充实了他的灵魂,化为了他个人图书馆的一部分。
它们在这荒诞重压下的自然渗出,如同伤口淌出的温热,又如同呼吸吐纳的雾气,是记忆在自说自话,是过往的尘埃在无风处翻涌。
人们写,只为了确认这「写」的动作尚未消失,为了在这永夜般的沉默中,点燃火种。
一生之中值得留住的时刻并不多,但它们成为了一幅幅画面、一行行字,并能永无止境的无限被收纳下去,如同人生的一段段段落收纳盒。
他将他们装进木盒、装进瓶子、装进左右旋转的八音盒。
永无岛,伊甸园,象牙塔。
让灵魂得以安歇的天堂。
他站在这座宇宙图书馆中,拉住小苏的手,望向彻底消亡的猫老板。
「感谢你们,我已经知晓你们的付出与疑问,接下来,轮到我来解决一切了。」苏明安开口,轻抚胸口,微微鞠躬,向逝者们行了一礼。
只有活下去才可以有名字,否则就只是无名者们。
他们不是任何耳熟能详的名字,司鹊、徽白、无翼、希礼……
仅仅是一群无名者们。一群没有姓名的人。
他们是失去爱妻的丈夫,寻找孙女的爷爷,喜爱钢琴的少年,守护历史的教师,心灵相通的笔友。
兔子们有兔子们的办法,而第一玩家有第一玩家的办法。
现在,他要像第一玩家一样解决这一切。
他仰起头,拍了拍手,像个掌权者一样召唤着——
「老板兔……不,陈清光。」
「我要面见你们,谈论关于『断绝观测』的那条最狭窄的黄金道路。」
「我知道,你们也一定渴望着那种终结,只是受制于规则,无法直接告知我。而现在,我自己已然领悟。」
「谈谈吧——关于那位试图打造IF线的耀光母神,关于梦境之主,关于那些眼睛。」
……
以诗人的名义,他幻想自己是一团焚毁规则的火焰,浪漫而徒劳。
可他灵魂的基底,却是一块被火焰反复煅烧、在黑暗中兀自灼热的现实之诗。
他向众人自称灯塔。
令他谱写的诗行是彻底的背弃、是浪漫至死的无望飞翔、是失去翅膀的无翼鸟。
而他血管里奔涌的,却是对现实滚烫而沉默的忠诚。
他在浪漫的废墟上起舞,在世俗的嘲弄中保持彻底的、近乎自毁的叛逆。
而心底深处,却祈求着一颗被现实淬炼得滚烫却深藏不露的剔透之心。
当他第一次感悟到那份不受自己控制的【自由】时,
他终于望见了那条最为狭窄的黄金之路,
他听见体内绽放烟火的声音,
听见灵魂的喜极而泣,
听见胸腔穿堂而过的不系之风,
听见【自由与完美的声音】,在万物潮涨潮落留下足音。
——这是妄想患者的梦境吗?不再诗意的世界当陷于荒漠吗?被贬斥的理想主义能过审吗?
无翼的他、困于东方快车谋杀案的他、化为神像与恶龙的他,
——会因其长出血肉吗?
……
宇宙图书馆之中,黑发青年出现了。
他手持血红天平,温文尔雅,面目模糊。
他是陈清光。
亦是,
曾经的老板兔。
……
「你看见了什么?」祂问。
苏明安微笑,只答。
「人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