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如果你成为了仓储运输部某大队的大

路长帆回到家的时候刚刚天亮。

他绕路去国营早餐馆买了平时舍不得吃的肉包子,自己先狼吞虎咽炫了一个,再拿起一个后犹豫了。

家里河东狮太猛烈,平日里把他治的服服帖帖,他不敢背着妻子偷吃东西。

尽管他认为买包子的钱都是他赚的。

犹豫再三他还是没有再吃包子,缩着脖子钻回了机械厂工人新村。

此时怀里的油纸包还在散发热量。

黑市残留的乱七八糟味道粘在棉袄上,混着肉包子的荤香,引得楼下流浪狗一个劲尾随他抽鼻子。

“去,这畜生!”路长帆捡起块砖头狠狠的砸在狗身上。

流浪狗呜咽着离开,见此路长帆脸上露出笑容。

自己可不是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

三号楼的苏式红砖墙上,‘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标语被煤烟熏得发黑,他跺了跺脚底的雪走进楼道。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还以为你死九条巷里了呢!”妻子向红叉腰堵在门口。

路长帆习惯了这种训斥,但他今天觉得自己可以硬气一回:

“嚷嚷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去了黑市?”

“快回家,别让人知道咱家的事。”

向红鄙夷的看他一眼:“去过黑市怎么了?现在十家有八家去过黑市,你看人家谁害怕来着?”

“你就是胆小,你这样的人一辈子没有出息。”

儿子向明闻声出来:“就是,爸,我都跟同学一起去过黑市了,根本没什么好怕的,我同学说农村集市也那样,人家农民都不怕。”

“去去去。”路长帆脸拉长了。

妻子训斥他也就罢了,现在上高中的儿子也敢瞧不起他了。

真是反天了。

不过反就反吧……

向红看到儿子高大宽阔的背影露出个笑容:“幸亏儿子随我不随你,要是随你,咱这家子算是完蛋了。”

路长帆回到家里,摸出油纸包的动作像掏心肝。

他把九个包子在搪瓷盘里摆成莲花状,松软的包子皮还散发着热气,向明眼睛顿时亮了。

向红的父母闻着荤香味赶来。

但向红还没动,没人敢吃饭。

路长帆去了卧室,主动掏出钱来。

向红数钱的手指快过车间流水线,十五张大团结在床上铺成扇面:“怎么回事?才一百五十块!”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上手就去掐路长帆:“那是兑换票不是寻常的购买资格票!”

“我打听过了,寻常的兑换票就能卖二百六七十块,这还是带加快轴的新型自行车,你给我就卖一百五十元!”

“是至少五百元!”路长帆又掏出一卷外汇券砸在床上。

“我费了很大功夫找了个大客户,搞到了这个东西,足足二百元的这个东西!”

看到花花绿绿、不同面额的外汇券,向红心花怒放。

她几乎是扑上去抱起了这些外汇券:“好东西呀,老公你真棒你真厉害,竟然搞到了这东西。”

“一五一十……哈,真是二百元的外汇券!”

“哎呀这次好了,就昨天我们车间的荣霞还跟我装呢,拿着十元外汇券跟我说她家里有什么洋亲戚,这次我拿十张十元外汇券给她看看,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在老娘面前装!”

路长帆拿起罐头瓶里的茶水喝了一口,然后皱眉:“凉了。”

“我给你倒热水。”向红变得殷勤起来。

后面两口子满面春风的出来。

向明着急的说:“妈,赶紧吃饭吧,我还得去上学呢。”

向红笑着说:“吃、吃,咱们都吃。”

她麻利地拿了8个包子,一人给分了2个,最后一个甩进路长帆掉了漆的铝饭盒。

路长帆不满的说:“凭什么我就一个包子?”

向红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鬼心眼,你想跟老娘玩心眼,告诉你,早得很!”

“谁家买包子会买9个而不是凑整买10个?肯定是你买了10个包子自己吃掉一个了!”

路长帆心虚,嘀咕说:“人家这一笼屉就是剩下9个包子了。”

向红不理他,说道:“厂里下月要评先进,得给主任送两瓶好酒。”

她舔掉指尖的猪油,瞥见丈夫闷头吃包子顿时生气:

“听不见我的话吗?”

路长帆无奈的说:“听见了,问题是去哪里搞两瓶好酒?”

“我跟你们说过,对魏家那小子好点,他现在去供销总社上班了,以后咱家有的是能用得上他的地方……”

“他是去当老搬,”向红撒泼似的掐腰,“一个老搬有什么用?让他帮家里搬冬储菜、搬煤吗?”

路长帆解释说:“他是老搬没错,可他有领导有同事,那些人在港口码头的有关系。”

“今天我去黑市就听到不少人说他们在港口的亲戚上了洋鬼子的船兑换到了好东西……”

“妈,我要带包子给刘建军!”向明多抓起一个包子往书包里塞。

结果书包一抖掉出来一本撕破的《数理化自学丛书》,里面有女同学照片飘落。

向红抄起鸡毛掸子抽在儿子背上:“小兔崽子,你是带包子给刘建军还是给这个姑娘家?告诉你,小小年纪别不学好!”

向明鸡飞狗跳跑出去。

向父慢条斯理的说:“长帆啊,你王叔的闺女在食品厂上班,傍晚你去送条大前门,她准有办法给你捣鼓两瓶好酒。”

跑出去的向明突然叼着包子又冲进屋里,说道:

“对了妈,李卫东他爸给他买了一辆大永久,现在他去夜校念书可方便了。”

“咱家不是也有个永久自行车的兑换票吗?我想……”

“你想个屁。”向红不耐烦的挥舞鸡毛掸子,“小孩骑什么自行车?让李卫东驮着你不就行了?”

他们家里头正在闹腾,铁门忽然被拍得震天响。

向明不高兴的去拉开门喊道:“谁啊?拍坏门你得给赔!”

门打开,十二月的穿堂风顿时涌进来,吹的门后《领袖同志去安源》的油画一阵摇晃。

“泰山路治安所的!”程华的翻毛皮鞋碾过门槛结的冰碴子,皮手套拿出个执勤簿给一家人看。

好几个人呼啦啦闯进来。

王东故意撑开双臂走路,武装带蹭过五斗柜发出脆响,这是他跟保卫科的师傅学的招,显得威严。

向红疑惑的盯着他们:“泰山路治安所?我们这里是少华山路,你们来我家干什么?”

路长帆却忍不住哆嗦起来。

他刚从黑市回来……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穿着蓝色制服的徐卫东又亮出了自己的红袖章:

“打投所的,我们和治安所联合办案,这里是路长帆同志的家?”

路长帆吓坏了,哆嗦着双腿站起来,哆嗦着嘴唇说:“是是,那那那……”

“闭嘴!”向红虎气的瞪了他一眼。

她故意把搪瓷痰盂踢到程华脚边,一股子怪味传出来,呛得治安员直皱眉。

徐卫东伸手指向她:“哎哎哎,你这个女同志什么意思?抗拒执法是不是?”

“行,要不然别在你家里废话了,跟我去单位,是去打投所还是去治安所,你自己选一个吧。”

向红掐着腰说:“告诉你们,现在是77年不是67年,你们休想一句话就把我们工人给带走!”

“我们一家都是光荣的工人,犯了什么罪值得你们这么兴师动众?”

徐卫东看向后头的钱进。

老哥你说的对。

这家的老娘们是真虎啊。

向红此时也看到了钱进,顿时嚣张的喊叫起来:

“好啊好啊,原来是你这个老搬!你们还冒充起了国家干部,我要报警,我要抓你们!”

钱进索性亲自出马,说到:“那你赶紧去报警,正好我们几个单位联合执法还感觉力度不够呢。”

“二百元的外汇券啊,这可是够吃枪子的经济大案!”

听到这话向红也虚了,她虚张声势的喊道:“你说什么?怎么净说些我们不懂的话?”

钱进用钢笔帽敲了敲柜子:“不用装腔作势也不用演戏,我们这些单位要是没有掌握证据是不会随便进老百姓家里执法的。”

“我们不来虚的,你们也别以为我们是要诈唬你们。”

“事情从早上开始说吧,我们治安突击队抓捕了一名杀人犯。”

他拿出张照片拍在路长帆面前:

“这个人是一名惯犯,他擅长将经济犯罪和刑事犯罪结合起来。”

“根据我们调查所知,他最常用的手段是去黑市找一个有好货的投机倒把分子,然后花高价抢购这件好货。”

“他以此来寻找富有的家庭,接着会尾随收了自己钱的投机倒把分子,等到时机合适就入户杀人,把钱再拿回去……”

路长帆只往照片上看了一眼,顿时眼前一黑、双脚一软倒在椅子上。

照片上这个人的样子他太清楚了。

戴大墨镜、穿西装的光头青年,正是此人用二百块钱和二百元面值的外汇券买走了自己的自行车兑换券!

钱进继续说:“算你家里命好,他本来已经踩好点准备找机会进你家行凶的。”

“但是我们已经追查他已久,为了防止他危害人民的安全,先前动手将他给办了。”

“根据我们对他进行的突击审讯所知,他今天早上在黑市跟你路长帆同志进行了交易……”

“瞎说!我家老路今天没出门,不可能去黑市!”向红抢着喊道。

说实话,她听了钱进前面的话后害怕了,没想到社会上还有这么险恶的事情,还有这样狠毒的坏人。

可听完全部的话她松了口气。

原来这坏人已经落入法网了,那自己还有什么好怕的?

结果门外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向红你这不是瞎说吗?你家老路没出门那谁去买的肉包子?”

是个倚着门口看热闹的中年胖妇女说话了。

她继续说:“今早我在我家门后都听到了,你家老路确实去黑市来着。”

“我还听见他让你小声点,你说现在十家有八家去过黑市,怕什么……”

“闭上你狗嘴!”向红跟受到挑衅的母老虎一样扑上去要打架,“你这个破鞋还敢到我家门口来?别脏了我家的门槛!”

钱进一甩头,王东上去一个擒拿手把向红给拿下了:

“这里正办案呢,少给我呜呜渣渣的!”

他知道进入保卫科后需要好身手,所以前些时间拜了张爱军为师,天天勤学苦练擒拿手。

如今终于有了展示机会,他擒拿的毫不留情。

向红父母见此赶紧上去闹事,哭天抢地、撕头发扯衣服。

程华亮出了手铐:

“我在此警告各位同志,谁再扰乱我们刑侦工作,那就等着戴上银镯子去吃牢饭吧!”

向红喊道:“政府我冤枉、冤枉呀!你们不能听信那个破鞋的话,我们两家有仇,我和她有血仇,不信你问问其他邻居……”

钱进不耐的说:“不用问,以你家里人的德性,你们怕是跟全楼的人都有仇。”

胖妇女笑道:“哎呀,同志你说的可太对了!”

钱进示意她安静:“女同志,你围观是可以的,公民拥有我们治安队伍执法时期的知情权。”

“但是在我们没有请你发声的时候,你尽量不要说话,不要打扰我们执法工作,好不好?”

胖妇女急忙点头:“对不起,领导,我不乱说话了。”

她只要能看对门向家的热闹就行。

钱进去对失魂落魄的路长帆说道:“路长帆同志,你因为涉嫌投机倒把和参与黑市经营业务被逮捕了。”

“不必抱有侥幸心理,我们不是因为你们某位邻居或者哪位同志的话而确认你从事了非法活动,而是有确凿证据。”

他又拿出一张照片给路长帆看:

“这是我们从杀人犯手中得到的一张照片,这里面的人是你吧?”

路长帆看着自己身处九条巷的场景,当场流出眼泪:

“政府,我我我都承认,我认罪,我争取宽大处理!”

钱进说道:“你这个态度很对,现在首先是把赃款交出来。”

“根据犯人交代,他是用400元钱和200元面值的外汇券买下你的自行车兑换券,那么请你把……”

“什么?!”向红又喊起来,“四百块钱?他瞎说,明明是150块钱!”

钱进直勾勾的盯着路长帆。

路长帆惶恐的说:“是200元、是200元,真的是200元不是400元!”

向红的双眼瞪成了斗鸡眼:“你马哥臭必,路长帆你敢糊弄我!”

钱进不耐烦的说:“你们不用演戏了,你们糊弄不了我们。”

“现在我们上门来调查你们情况,肯定是已经证据确凿。”

“你们演戏是没用的,这赃款必须追回,如果你们不愿意配合我们追回赃款的工作,那么就属于抗拒执法。”

“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坦白我真的坦白。”路长帆着急的说,“可我真的只收了两百元呀!”

钱进懒得多说,对徐卫东说道:“你带走吧。”

徐卫东顿时精神焕发。

终于可以在熟人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执法英姿了。

亮个相吧,小宝贝儿!

他将打投所的手铐给甩了出来。

向家人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不死心。

随着徐卫东开始拿人,向红终于不横了。

她迅速冒出眼泪,跟变脸似的开始哭哭啼啼:

“同志同志,你跟我家外甥是同事对不对?咱们是自己人呀!”

路长帆闻言跟抓到救命稻草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什么?他跟谁是同事?是跟大雄是同事吗?”

钱进摆手:“我们正在执法,你们的行为属于感情行贿,这是罪加一等的犯罪行为。”

“来,交出赃款,跟我们去单位。”

门口响起鼓掌声。

其中中年胖妇女股掌声音最是热烈。

这楼里好几个人被引来看热闹。

正所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他们都是被向红的大嗓门引来的。

这种情况下钱进不可能徇私枉法,直接一挥手,徐卫东接手。

向红还想求情:“领导别这样,领导咱们一家人……”

路长帆却陡然爆发:

“草你亲娘亲老子!向红,老子一辈子毁在你家手里!”

“早前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别收大雄的兑换券别收人家好不容易立功得到的奖励,结果你非要你非要你非得要啊!”

“拿了兑换券我说咱换自行车,你非不让,你非让我去黑市他妈换成钱!你非逼我、你一直逼我,你害死我了啊!”

越说越是愤怒,他终于忍无可忍扑上去对妻子进行拳打脚踢。

向红长得也算膀大腰圆,平日里她能镇压路长帆并非全靠强硬性子和胯下软肉,还要靠她敢打敢拼的性子和过硬的拳脚本领。

奈何如今她被王东擒拿了,路长帆对她进行了无规则格斗,将她格斗的嗷嗷惨叫。

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发出哄笑。

向家老两口想上前又被徐卫东和程华手铐威慑不敢动手,便只好撺掇孙子动手:

“向明你愣着干什么?”

“快去救你妈啊!”

向明悲愤欲绝,突然冲了上去。

徐卫东正要挡住他。

结果他冲向门口跑了出去……

钱进大开眼界。

首先,路长帆不愧是魏雄图的亲舅舅,两人这突然爆发的性子是如出一辙。

其次,向明真是个外强内怂的软蛋。

实际上向家全是软蛋,他们只能欺软怕硬。

以前欺负魏雄图那叫一个肆无忌惮,如今面对上门的执法机关软的像鼻涕。

一家人苦苦哀求。

钱进不管,先把钱和券给要了出来。

向红以为丈夫真卖了四百块钱,或者说为了能争取宽大处理她不敢跟钱进顶牛,反正她还真从家里翻出四百块交给徐卫东。

徐卫东开票。

这钱和外汇券都要先进打投所财务室再进国库,他们可一分不敢碰。

钱进没指望把这钱和券要回来。

反正他已经得到了自行车兑换票。

不亏。

或者从价值上来说他有点小亏,毕竟200面值的外汇券加两百元现金比一张兑换票的价值大多了。

但他不缺钱也不缺外汇券。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就是工具而已。

他之所以拿出200面值的外汇券是因为他之前查过,打投所根据涉案金额不同给案子定性不同。

从金额来说,涉案达到1000人民币级别的投机案要进行顶格处理。

涉及到外汇券的话,就是达到200面值级别的案子就得进行顶格处理!

后面事情不用他管,这是徐卫东的事了。

徐卫东查到一桩金额达到400元现金和200元面值外汇券的重案,这足够让他立下一功的!

路长帆作为直接作案人员、向红作为主谋和指使人员一起被拷走了。

看热闹的一群人欢呼雀跃,然后相关消息迅速从工人新村开始向外蔓延。

徐卫东路上问钱进:“那个杀人犯的信息怎么弄?”

钱进说道:“哪有杀人犯?”

徐卫东一愣。

钱进翻白眼:“那是我诈唬他的,我是在黑市看到了这桩交易,然后带你们来办案。”

“你到时候就跟领导说,是你今天一大早潜伏到了黑市里调查一件美元伪钞案。”

“结果伪钞没查到,查到了有人涉及关于侨汇劵的严重犯罪,然后你顺藤摸瓜把涉案人员给办了!”

徐卫东吃惊:“怎么还有伪钞案子?”

钱进将自己闯鬼市看到洋鬼子用伪钞糊弄工人的消息告诉他:

“我今天在黑市看到了有人用美元换钱,如果我没看错,他们手里的就是伪钞。”

“不过你跟你们领导说清楚,咱们的同胞都是受害者,要追究责任得追究那些洋鬼子的责任。”

徐卫东生气又无奈。

他们追究不了洋鬼子的责任,因为人家的船已经离港了。

钱进对此也无奈。

他其实一开始没看到洋鬼子们用美钞跟工人交易,毕竟他真正闯鬼市的时间不多,他知道那些洋鬼子手里有伪钞是在杂货2区交易的时候。

另外就是他还知道这些洋鬼子从事蛇头走线的买卖。

这买卖他没法举报,三个原因。

第一因为这不是人口贩卖。

是有些人想去美利坚打黑工赚外汇或者出去避难,他们掏钱给蛇头让洋鬼子把自己带出国。

如果钱进举报了这件事,那么这些人一旦被查下可就惨了。

此时要冒险去国外的多数是可怜人。

第二是洋鬼子们带着他提供的假古董文物呢。

要是港务局把这些东西查下了,一旦调查起来他这边也麻烦。

第三则是他要有个能拿捏贾有成的把柄。

根据他的估计,日后双方少不得还有冲突。

现在好歹是把魏雄图跟向家的冲突解决了。

算是误打误撞的一件事。

转过星期天是星期一,钱进去上班。

他到了班上直接将手表扔给了老拐:“拐叔,幸不辱命。”

老拐拿到手表眼睛一亮,赶紧仔细看起来。

看完之后他苦笑道:“这块手表跟我那块是一个牌子的,但这不是我的手表。”

钱进说道:“一样就行了,你戴着呗。”

“看起来那些洋鬼子坑走了不少咱们工友的手表,我委托的朋友不知道哪一块是你的,反正他只能弄回来这一块。”

胡顺子、二彪等人拍老拐肩膀:

“就是,小钱能找回一块手表就了不得了,要不是他你什么都没了。”

“你如果不想要这块表就给我,我乐意要。”

老拐赶紧收起手表:“没,胡工头,我没不乐意要,我就是说说情况。”

胡顺子不乐意了:“你看你的那个熊样,就好像我真会要你这块表似的,我是那样的人吗?”

他问其他人:“我是那样的人吗?”

大家伙笑而不语。

你他妈当然是啊!

这还用疑问吗!

钱进干活之前先去海鸥亭看了看。

没有人来。

看来老韦还没把消息送过去,或者人家老师不愿意跟他合作。

他戴上手套准备干活,突然总社来了好几个人:“哎哎哎,哪位是钱进同志?”

钱进茫然举起手:“我是。”

其他人凑上来看热闹,互相咬耳朵:

“这不是政工科的人吗?”

“是,领头的是副科长付国成。”

“怎么了?小钱政治工作上出问题了?”

付国成招招手把钱进叫走,严肃的说:

“钱进同志,你跟我来一趟,去你们大队部办公室吧,我需要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钱进心里咯噔一下。

出什么事了?

夜路走多了终于碰到鬼了?

政工科其他人没跟着去,而是留在了他们小队办公室:

“各位同志继续工作,但我们喊到名字的请来办公室一趟,首先是胡顺子同志。”

胡顺子心里咯噔一下。

出什么事了?

老子贪污受贿的事东窗事发了?

可顶多是几包烟几瓶酒的事,至于这么大张旗鼓吗?

他进入办公室后惴惴不安的坐下,又跟坐了弹簧似的蹦起来,急忙掏出烟递上去:

“领导抽烟,来,抽烟……”

“你直接抽吧,胡顺子同志,”一个工作人员笑道,“别紧张,我们叫你进来是找你询问几句关于钱进同志的事情。”

胡顺子顿时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来查我的!

那就好那就好!

他关心的问:“钱进犯什么错了?”

几个工作人员对视一眼,然后看向他:“你为什么这么问?”

胡顺子老老实实的说:“你们政工科上门,不都是因为这个吗?”

工作人员无奈笑起来:“我们不光负责调查你们犯错问题,还记录你们的立功表现和突出工作行为。”

“只是谁让你们平时立功不多、突出工作不多,偏偏是犯错多呢?”

“好了不废话了,先问问你对钱进同志的整体感觉怎么样?”

胡顺子平日里没少喝钱进送的酒,更吃过钱进请的大餐,前段时间人家钱进立功拿到奖品还折算送他礼物了。

这样他琢磨着自己一世英雄好汉,不能干出落井下石的丑事,就说:

“对钱进感觉怎么样?感觉很好!这小子是个人才,更是个好同志,可好了……”

工作人员们围绕他的工作和思想觉悟询问了不少问题,胡顺子拍着胸膛一个劲的说好话。

毕竟吃人的嘴短!

同样道理适合其他人。

尤其是今天钱进刚帮老拐要回来了手表,工友们更觉得他能量大、讲义气,是个值得结交的好同事。

轮到询问老拐的时候,老拐直接激动的拉起裤子给他们看腿上手术后的伤疤:

“1955年7月那年的台风雨燕登陆,我在一线抢救物资连续工作14个钟头,最后被狂风卷起的拖钩扎到腿,抢救足足一天时间!”

“我腿上这道疤你们看到了,45公分的长度啊,我当时差点断了腿,同志们,我还能站起来当时是奇迹!”

“组织上给我立功,要调我当领导,可我拒绝了,我不愿意去,我是搬运工,一定要在一线奋战,流血流汗不流泪、有苦有乐没怨言!”

“这件事我的档案里记得清清楚楚,单位的老同志们应该也有印象。”

“我说这些不是表功,而是告诉你们我是什么人,也要告诉你们钱进是什么人,他就是我年轻时候那样的人!”

“你们要是听信一些坏人谗言要对付钱进,告诉你们,我们一线的同志不答应!所有有良知的同志不答应!”

工作人员们看到他激动的眼睛泛红、浑身战栗,赶紧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没有谗言也没有举报,只有表扬信!”

“前辈!老同志!你放心好了,我们不是要给钱进治罪,我们是来如实的调查钱进同志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拐说:“好人、好工人、好同志,一心为党为国为人民,他从不为自己考虑。”

工作人员飞快记下他的话,让他检查后签名按手印。

一个个工人进入办公室后又出来,大家凑在一起互相讨论,然后摸不着头脑。

钱进那边进入大队部办公室后更摸不着头脑。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付国成递给他一把椅子后就问他:“你在泰山路有带队工作的经验?”

钱进说道:“是的,我是泰山路劳动突击队队长,治安突击队副队长,所以有一点带队工作的经验吧。”

付国成笑了起来,问道:“你还是个校长?”

钱进摇头:“那都是大家对我的戏称,我看到现在很多青年同志想学习考大学,但是没有合适的学习环境。”

“于是就改造了街道的一所仓库,让大家伙有个能聚集在一起讨论学习的地方,然后有些人跟我开玩笑,说我是仓库学校的校长。”

付国成抽了口烟点点头:“你拥有出色的组织能力啊。”

“在仓库学校你给学生们出题,今天组织上也要给你出一道题。”

“你看一下这张试卷,你有一个上午的答题时间,但我要提醒你,答题时间越短越好。”

说着他打开公文包,将一张纸递给了钱进。

钱进飞快的看了看。

确实是一张试卷,题目很杂乱,跟要参加高考一样。

有涉及到搬运货物、安排人手的数学题,有关于物理知识和化学常识的基础题,最后甚至还有一篇作文:

如果你成为了仓储运输部某大队的大队长,请从宏观和微观两角度阐述一下你将如何带队,如何缔造出一支精英队伍来!

另外请谈一谈文化进步与科学发展会对仓储运输工作带来什么样的改变?作为一名大队长又该如何应对这些改变?

看完这道题钱进产生了一个很荒谬的联想。

他震惊的看向付国成。

付国成没看他,走到门口去抽烟了。

(本章完)

第109章 一家人就要齐齐整整(求订阅)

钱进的劳保鞋底踩过一道道冰碴子,薄薄的鞋底搁的脚底板发疼。

但他宁可受这份罪也不去走旁边压瓷实的雪道。

积雪凝滞已经结冰,一不小心上去就是摔个大马趴成为笑柄。

然而他不能成为笑柄。

因为他是有可能要成为甲港大队新任大队长的人!

钱进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胡顺子抡着铁锹在铲搬运道上的积雪。

锹头刮过冰面的锐响像是指甲抠玻璃,让人压根发酸浑身猛起鸡皮疙瘩。

“小钱你回来了?”老拐叼着烟屁股从一个仓库探出头,赶紧出来打招呼,“付科长找你是去干嘛了?是去喝大茶吗?”

二彪赶过来,用冻裂的手掌拍打钱进的肩膀:“政工科那帮笔杆子没给你上老虎凳、灌辣椒水?”

“咱供销总社又不是渣滓洞。”钱进跺着脚往铸铁炉子跟前凑,炉盘上的铝壶噗噗冒白汽,他伸手烤烤火,“瞧你们说的,怎么还上老虎凳、灌辣椒水呢?”

“嘿,小钱……”

“钱哥你回来了……”

“钱总队,有没有什么事?”

其他工友看到他后纷纷扔掉手头活计赶来问候他。

钱进很感谢大家的关心,把情况做了说明。

魏雄图摘下劳保手套拍打钱进裤腿上沾染的灰渣,疑惑的问道:“让你去做题?这是什么意思?”

“政工科好几个人找我谈话,问你是不是偷偷往鬼市卖《参考消息》。”二彪严肃的说。

胡顺子给他一脚:“滚蛋,这时候少胡扯,你小子比我还不靠谱呢。”

他们都不明白政工科调查钱进的目的,出于关心便一起集合到办公室聊了起来。

铸铁炉子上的铝壶噗噗冒着白气,李成功用搪瓷缸给钱进倒了杯热水。

钱进道谢,把试卷题目给众人说了说,然后问道:“你们说是不是上头准备让我当大队长?”

哄堂大笑开始。

胡顺子摸摸他的头笑道:“你还挺有志气,准备绕过我这个工头直接跳到大队长的宝座上去?”

“其实你这想法还是保守了,你应该猜测他们是不是想让你当社长。”

“要当大队长,得是党员吧?”老拐掰着冻裂的手指头认真琢磨起来,“我记得你连入党积极分子都不是呢。”

魏雄图陡然抬头:“或许是钱总队的家庭成分好呢?三代贫农能顶的上个党员吧?”

墙上的双铃马蹄表开始报时,铛铛声盖住了钱进的讪笑:“我祖上是纯纯的资本家,估计他们剥削过的贫农都不止三代吧。”

魏雄图没话说了。

他还是头一次碰上家庭成分比自己还差的同龄人。

然后他又觉得不对。

怎么钱进成分这么差,还能在街道当队长?甚至他还能分到两套房子呢!

怎么人与人的差距,能这么大呢!

钱进也觉得自己当不了大队长,不管是资历、能力、成分还是身份,他确实跟大队长的职位差很远。

实际上他也不想当什么大队长,搬运工身份是他的跳板,他要去干销售或者采购。

但试卷考题确实给了他这种感觉。

胡顺子笑话完他后要离开,走了两步突然疑惑的回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钱,下雪那天你来上班迟到了,你说怎么回事来着?”

钱进说道:“有个戴红袖章的老工人找我去饮品区搬啤酒和汽水来着,我忙活了半晌午所以迟到了。”

胡顺子脸上渐渐露出惶恐。

李成功疑问:“咋了,胡工头?你情绪不大对劲呀,碰上什么倒霉事了?”

胡顺子给他一记老拳:“你他娘会不会说话,什么叫我碰上什么倒霉事了?”

然后他又迟疑的说:“不过你小子还真说对了,我可能要倒霉了!”

“那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也有个老工人截停我来着,让我去饮品区帮忙。”

“你没去?”李成功问道。

胡顺子瞪他一眼:“这不废话吗!我能去吗!”

“饮品区有光头的队伍专门负责,跟咱有什么关系?我去凑什么热闹?再说那天又下雪,去搬饮品最是容易吃力不讨好!”

李成功点点头:“是这么个事,你没问题呀。”

魏雄图无语了:“小李,你还不明白工头的意思吗?”

“他觉得那可能是上级领导给他的考验!”

胡顺子顾不上干活,抓起棉帽子往外跑,急匆匆跑去其他几个小队打听情况了。

钱进没多想。

他对给搬运工当领导没什么想法,不期待所以也不焦虑。

但上班期间他还是心神不宁,总是去海鸥亭看看有没有人在等待。

一个白天,海鸥亭空空荡荡。

等到钱进下班了,这时候天色也黑了。

码头上的探照灯亮起来,钱进不死心,又去了一趟海鸥亭。

他一边走一边用冻僵的手指抠裤腿上沾的沥青,下午运输沥青这活是真要亲命!

天气冷,海鸥亭檐角上的铁马挂着冰棱子,八角绿漆铁皮桌空无一人。

他叹了口气要走。

可刚转身敏感的注意到桌面有变化。

他急忙走过去一看。

本来空荡荡的桌子上被人拍了一堆雪,雪层上有手指写下的O和HO字符。

化学老师来过了!

此外雪层里还半埋了一张纸,他抽出一看是张俄文版的《元素周期表》,边角焦黑似被火舌舔过。

钱进收起《元素周期表》往四周看,地上有脚印,他顺着脚印推着车子飞快的追。

还好,他来的挺及时。

钱进看到一个弯腰抄手的身影在踽踽独行。

这应该是个老人,身上穿着露出棉絮的蓝布袄,腿上裤子单薄,冷风往裤腿里灌,灌的他摇摇晃晃。

“老先生等一等。”钱进赶紧喊。

老人回过头来。

路灯下他的眼镜镜片已经碎了,镜腿用麻绳绑着。

粗略一看竟然有点艺术感,这位像是从《青春之歌》里走出来的老教授。

钱进热情的问道:“您好,您是一位化学老师吧?是不是您跟人约在海鸥亭见面?”

镜片后眯着的眼睛瞪大了,老人问道:“是你吗?”

钱进说道:“对,我收到了一张纸条,说是有一位化学老师约我见面。”

老人听后纳闷了:“啊?我也是收到了一张纸条,说是有个校长约我见面,想要雇我去给学生讲课。”

两人对视一眼。

都猜出了对方的小九九:他们不想跟黑市扯上关系。

这样两人尴尬一笑,老人先说道:“天气冷,你跟我去我工作地吧,隔着这里很近,咱们慢慢谈。”

路上双方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老人叫宋致远,他就在甲港临近的五台山街道烧锅炉。

之所以白天没能来,是因为他当时在上班,下班后赶紧来了一趟。

蒸汽裹着煤灰从铁门缝涌出,钱进跟着宋致远钻进锅炉房。

墙上挂着1974年的《抓革命促生产》日历,开门的风一吹,日历摇曳露出吊着藏在下面的一本书。

《无机化学》。

钱进去看了一下,这书扉页钢印被墨汁涂抹过,XXXX化学系资料室的前面被涂掉了。

见此钱进大吃一惊:“您不会是大学的化学老师吧?”

宋致远随手在煤堆上拿起块煤来,在地上飞快的画了几个图案。

钱进的化学知识上大学那会就还给中学老师了,他连蒙带猜的问:“这个是苯环吧?”

他只能认出这一个。

宋致远笑了起来:“你还知道苯环?今年要考哪个大学?”

钱进摇摇头:“我不考大学,我已经工作了。”

宋致远立马劝说他要考大学,理由充分。

钱进没法解释。

他总不能说自己身上有挂,所以不想去大学浪费时间吧?

有念大学的四年时间,他估计都干到市供销总社社长的职务了!

不过他也有理由。

他把自己办起学习室的事情告诉了宋致远,开玩笑似的说:

“您不是说上了大学,同窗就是人脉关系吗?”

“我现在组织了近六百号学生备战高考,一旦他们全考上大学,我就有六百个大学生的人脉关系了。”

宋致远听了他的话后很震惊。

容纳六百号学生的学习室!

这是大手笔,多少工厂都办不成的大手笔!

两人正在聊着天。

又有人磨磨蹭蹭的找来:“宋老师,能不能找您问点化学课的难题?”

宋致远毫不客气的说:“我懂什么化学?就是个臭烧锅炉的而已。”

“你去问煤老师吧,以前你们不是说这些黑煤块子比我对社会贡献更大吗?那你们有问题就问煤老师。”

青年尴尬挠头。

宋致远脾气很大,毫不客气的关上门。

他冲钱进举起手,火光映亮他右手的畸形手指:“跟人起冲突,我不服输,被人用老虎钳拧的。”

“那时候他们说我掌握的知识有问题,让我来给街道看锅炉,说这些黑疙瘩听不懂我的毒草理论。”

说着他用脚踢了踢煤块。

钱进能感觉到他心里的怨气。

这很正常。

但他感到奇怪:“烧锅炉是街道上不错的工作,我们居委会烧锅炉的周师傅可牛了,谁得罪他,他就不给谁家里打水了。”

宋致远笑了起来:“他肯定是成分过硬,并且还是有编制的正式工。”

“我不行,我干了十年多的临时工,就是个出大力的。”

钱进说道:“既然这样,您要不要去我们学习室当老师?”

“我们那里也没有编制,但有学生的尊敬和工资。”

“工资标准按照八级工的标准给!”

他能看出这位老师水平很高。

比魏清欢要高。

宋致远闻言吃惊。

即使如今距离高考已经没多少天了,他拿不了几天的工资,可人家能给他八级工的待遇还是很了不得。

他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拒绝了。

钱进对于邀请他就职很有信心,因为他知道宋致远内心深处渴望这样的工作。

否则大冷天他不至于一下班赶紧跑去海鸥亭,并且在没有等到约定者的情况下,在雪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果然,宋致远提出了条件:“让我去,行,工资少一些也没事,但我需要你帮个忙。”

“你在黑市有关系吧?帮我搞一点奶粉!”

钱进立马说:“我跟黑市没有一点关系,不过要搞奶粉太简单了,我在供销总社上班,可以托朋友帮你搞到奶粉。”

“另外我能搞到侨汇劵,去友谊商店或者百货大楼的侨售专柜也能买到奶粉。”

宋致远顿时欣喜若狂。

钱进好奇的问他:“宋老师,您怎么需要奶粉呀?是给孙子或者孙女用吗?”

宋致远笑道:“是给儿子用。”

他从兜里掏出个碎布手缝钱包,从里面拿出来一张照片给钱进看:

“前些天刚收养的一个孩子,天生有条腿发育不全,爹娘不爱养就把他给扔了,我已经没了儿女,觉得这是一桩缘分就给收养了。”

钱进看照片,上面宋致远抱着个襁褓在呵呵笑。

他点头说:“明白了,您直接跟居委会请假吧,或者说您要是不好请假我找人帮你说一下。”

“奶粉的问题你无需担心,最晚明天上午就有人给您送过去。”

宋致远听他说的笃定,顿时就满口答应要回去换衣服跟他去学习室。

现在学习室里缺老师。

魏雄图一下班就赶紧蹬着自行车向泰山路狂奔。

但他还没靠近学习室被拦下了。

向红母亲穿着褪色的列宁装,怀里抱着个印有‘魔都’字样的铁皮饼干盒,盒盖上用红漆涂的喜字已经斑驳。

“大雄呀,救命呀。”向母的哭腔像生锈的门轴,让魏雄图不寒而栗。

旁边还有向红父亲和向明。

向父戴着狗皮帽,手里拎了个网兜,里头两瓶老酒在磕磕碰碰。

向明缩在阴影里,回力鞋尖不耐烦地踢着墙根的煤灰。

魏雄图被拦住去路只好下车。

寒风吹过,他缩了缩脖子默默的往棉手套里哈热气。

向母见此立马将自己脖颈上的羊毛围巾摘下来要给他围在脖子上:“天冷,瞧把孩子冻的。”

魏雄图急忙后退。

他寄宿向家时,就在去年的差不多这时候,曾因不小心把这条围巾弄到地上挨过一记火钩。

向母不在意他的态度,还很关心的说:“你别仗着年轻不把身体当回事。”

“还记得不,去年冬天你发烧到四十度,还是你舅妈拿了家里鸡蛋给你冲了糖水喝,才退烧的。”

向母掀开饼干盒给他看,里面保存的是红糖。

同时她冲向明喊:“小明,快过来叫哥呀!”

向明从牙缝里挤出冷笑,直接抱起双臂进行示威。

“魏老师现在出息了。”向父忍不住的阴阳怪气,“咱别在这里干站着,去魏老师家里坐坐,我给魏老师带了好茶,咱泡个热茶喝去去寒。”

听到这话,魏雄图下意识去抚摸手背的几个伤疤,

那是去年冬天他洗碗时候不小心打碎碗,面对向家人的责骂天天解释说天冷手冻僵了没拿住碗才摔碎的。

结果听了这句话,向父故意用开水给他手背上烫起好几个燎泡。

燎泡没有恢复好,如今留下伤疤。

他依然沉默。

向家三人有些挂不住脸。

向明直接冲动的说:“装什么蒜!你记恨我妈让你睡厨房是不是?不愿意帮忙是不是!”

魏雄图懒得搭理三人,叹气说:“我只是在学习室当兼职的老师,并没有管理权,向明要进去找我是没用的。”

“你们家里不一直说我是个没用的东西吗?现在我也没用。”

向明的回力鞋踢飞块煤渣,他冲出来喊道:“谁要进你们的狗屁学习室?是我爸我妈被抓了,你去救他们出来!”

魏雄图一愣。

什么玩意儿?

向母说道:“对,大雄啊,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个什么,你大舅什么人你最清楚,他能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你找帮你搬家那个朋友好好说说,让他把你大舅喝舅妈放出来吧。”

向父哼了一声:“就是去黑市换点东西而已,你偷家里鸡蛋吃的时候,我们也没扭送你去治安所不是?”

魏雄图抬起手皱眉问:“等等,我大舅和舅妈怎么了?他们被抓到哪里去了呀?我不知道!”

向家三人以己度人,坚决不肯相信他会不知道这件事。

向明气呼呼的吼道:“装蒜,你就要装蒜是吧!”

魏雄图也生气了,说道:“我没装蒜,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大雄啊,你非得逼着奶奶给你下跪吗?”向母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三人根本不信他的话。

魏雄图说道:“你们先听我说,我完全不知道……”

一听这话,向母咣当一下子真给他跪下了!

这把向明的脾气点燃了,他一脚踹在自行车上吼道:

“难怪我妈说你是条养不熟的狗,这两年我家里的饭还不如喂狗!”

地面很滑溜。

魏雄图不好发力,自行车被硬踹后他扶不住车,整个人连同车子一起摔翻在地。

不远处学习室大门被推开,魏清欢铁青着脸冲出来。

她下班后坐公交车过来所以快,然后发现哥哥比往常来的晚,就去门口看,刚才便看到了向家人围着哥哥的情形。

只是她跟向家人没关系,双方又互相看不过眼,所以她没露面。

如今看到哥哥挨打她勃然大怒,重重的推门飞奔出去。

外套在门上挂了一下,好几颗纽扣迸飞出去,擦着墙上的‘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的标语在水泥地上滚出清脆的响。

这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此刻像头暴怒的雌豹,厉声道:“你敢动我哥!”

她顺手抄起根木棍甩向向明,向明抬起手臂格挡被敲了个正着,其实并不重,只是根甩出去的棍子落下时候拍在棉衣袖子上而已。

魏清欢本意是想先把他从哥哥自行车旁边逼退。

向明甚至没感觉到痛,毕竟冬天穿的厚实。

可向母看到外孙挨打顿时发出公猪被憔时候独有的哀嚎声,爬起来去撕扯魏清欢。

向父举起装了老酒的网兜砸魏清欢的头。

刚站起来的魏雄图大吼着扑上去。

魏清欢不是张爱军那等战斗力彪悍的狂人。

她避开向母的铁爪后没避开向父的网兜,肩膀被酒瓶狠狠砸了一下,砸的她下意识用牙齿咬住嘴唇来忍耐痛楚,同时甩手给向父一个大逼兜将他甩了个趔趄。

但这样向母撕扯住了她的衣服,要去拽她散落的黑发挠她脸。

而向明则架住了要去打向父的魏雄图,伸腿将他绊倒在低。

学生们这才惊觉变故。

第一排的青年们推开桌子冲出去,后面的学生也往外跑。

桌椅被推翻,大门被推开。

青年们跟洪水似的涌出去!

“大魏老师和小魏老师挨打了!”

“干他娘的谁啊竟然敢打到咱学习室地盘上?老子弄死他!”

“嘿,向明你小子竟然来报复大魏老师?兄弟跟你划清阶级界限,今天必须用人民铁拳喂你一头包!”

向明将魏雄图撂翻在地骑上去挥拳,最快的一个青年跟野狗一样冲上来,跑的太快刹不住车,将两人一起撞翻在地。

不过魏雄图已经翻了,所以他不亏。

更多的青年杀到。

这年头的青年都是街头混战出来的,下手凶狠。

有人直接用捆印刷纸的麻绳勒住向父的脖子,其他人拽住他胳膊小腿,直接给他一个人力五马分尸。

三个纺织厂女工按倒向母,其中一个彪悍的胖姑娘坐在她身上将她老奶压瘪成烧饼,抬手来回给她吃大逼兜。

向明被人拎起来一拳撂翻,又被人拎起来一拳撂翻,如此反复,脸蛋迅速被催肥一圈。

“把他们抓起来,别打了!”魏雄图捂着眼睛站起来喊。

魏清欢挺直腰,将手腕上的发绳快速摘下来挽起头发成马尾辫。

她也喊道:“停下,都别打了——让我来!”

向明狼狈的爬起来。

打眼一看。

自己的女神抬起梦寐以求的大长腿结结实实在他胸口来了一下子。

又被撂倒了。

一辆自行车快速的骑过来,车上人喊道:“怎么了?都停下、停下,怎么了!”

车后座的老头吓得死死拽住他衣服后背:“钱校长,稳着点!这地上都是积雪你别滑倒,我老胳膊老腿会断掉的!”

自行车很稳的停下。

宋致远松了口气。

然后就看到钱进横腿从后座扫了过来……

“哎哟我的娘!”老头还是没逃过这一劫。

还好穿的厚实加上旁边有人,他滑了一下没完全摔倒被人扶住了。

钱进很尴尬,这么下车习惯了,加上这会着急他忘记后座还有人了!

他索性假装忽视了这点,快步走上去问道:“怎么回事?你们在——嘿,向明?”

向明的胖同学说道:“对,钱校长是向明,这小子不是玩意儿啊,准是想进学习室结果进不来,他找大魏老师的麻烦……”

钱进却猜到应该不是这么回事。

他想让学生们冷静先回去学习,由他来处理这件事。

结果有好几个人喊:

“还打了小魏老师……”

“我看见了,是用酒瓶砸的小魏老师肩膀,肯定很严重……”

“小魏老师挨打了……”

钱进立马将冷静抛到九霄云外。

向明爬起来叫道:“你有种!”

“我他娘当然有种!我要是没种你哪来的!”钱进掐住他脖子咣咣两记老拳。

向明这次成了不倒翁。

宋致远看的心惊肉跳,弱弱的问右:“同学,你们真是准备参加高考的不是准备打仗的?”

有没获得打人表现的青年着急的问:“这老头哪来的?”

“是不是那什么向明的爷爷?”

又有扶着宋致远的女生说:“不是,老同志是校长骑车带回来的。”

好几个青年发出遗憾的叹息声。

宋致远眨巴眨巴眼睛,感觉自己上了一条贼船。

钱进扶着魏清欢已经问清楚了情况。

没说的。

“把人给我绑起来,扭送到治安所去!”

“打人打到我泰山路治安突击队头上来了?必须判刑!”

“大魏老师你和宋教授主持大局,我先跟小魏老师去处理这件事!”

魏雄图奇怪的问:“宋教授?”

好些学生也左右打听:“哪来的教授?”

宋致远苦笑一声,抬起手说:“我是略懂化学的宋致远,同学们好,你们可别打我,我上年纪了,不抗揍!”

有偷笑声响起。

钱进点了几个强壮学生,将向家三人绑在一起推搡向治安所。

向母哭哭啼啼的冲魏雄图说:“大雄,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

魏雄图要往上冲被学生拽住,他脱下鞋砸向向母。

钱进偷偷对魏清欢说:“我这大舅哥怎么娘们唧唧的?”

魏清欢也偷偷说:“比我这娘们还不如,以前住大学家属院的时候,我们孩子打架都得我护着他。”

“不过他要是被逼急了会不顾一切。”

钱进说:“兔子急了会咬人。”

魏清欢冲他挤挤左眼,回了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三人被送去治安所。

黄永涛一听是来学习室打老师的,亲自坐镇要审三人。

魏清欢指着左肩说:“我这里被他们用酒瓶砸过,很疼,我想应该出了点问题。”

派出所有女文员,带她进办公室一看,出来后说道:“青肿了,淤血很厉害。”

钱进急了。

他还不知道这茬呢。

否则能这么轻松放过向家三口?

不过现在知道也不晚。

钱进摁着向明开始挥拳:“你交代不交代!交代不交代!”

向明捂着头惨叫道:“交代什么?你让我交代什么?”

“是我爷爷砸的魏清欢,不是我,你打他、打他去呀!”

程华将钱进拉开,钱进给他一脚:“还不交代!”

黄永涛亲自给几人做笔录。

他对钱进说:“怎么着?要不要私了?”

钱进坚定的说:“按照最狠的办,这算群殴了吧?”

黄永涛安抚他说道:“总得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来处理,未构成轻伤以上的纠纷多通过调解或行政处罚解决。”

“你不接受调解,那就对殴打他人者处5到10日拘留并罚款200到500元。”

钱进很失望:“判的这么轻?”

黄永涛说:“咱得依法办事,行政处罚就是这样,除非殴打对象为老人、孕妇等特殊群体,可以把处罚加重到10到15天。”

“考虑到老师的情况也比较特殊,那我申请个拘留十天、罚款五百的顶格处罚力度吧。”

钱进同意了。

向母撒泼打滚的哭。

但没用。

一家五口齐齐整整,全被抓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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