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7章 掷金似铁

范斯年无子。早年有一个宠溺非常的儿子,因为触犯国法,被他亲手刑杀,自此“令行禁止,秦人不敢触律”。

范斯年的妻子因此大恨范斯年,认为他杀子求名,是故意用儿子的性命,显示推进律令的决心。几次谋杀未果后,自焚而死。诉曰“以此焚恨,焰尽不绝。以为尔耻,终生不雪!”

此后范斯年一直没有再娶。

这段历史已经被勤苦书院记去,将来必然会出现在《史刀凿海》里。《秦书》对此也未避讳。

范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范斯年养为范家嫡孙,其所背负的目光,是肉眼可见的沉重。

从小是百家经典,替代了青梅竹马。古今政略,驱散了鸟语花香。

当镇河真君抽签定下了名字,范拯便扶膝而起,深深地看了同时起身的伏颜赐一眼,把入座以来的所有观察,都框入眸中。

然后一条条战斗策略,便在灵光之中混入眸光。

他往外走,每一步都轻,气势却重。

他是标准十三岁少年的身形,有些单薄稚嫩。但表情严肃,思虑深沉,十三岁的年纪,眼窝里都住着心事。

“你们说谁会赢?”景帝的声音悠悠响起,不过只在六合之柱附近洄游,不坠入人群之耳。

“朕就不参与讨论了。”牧天子笑了笑,其声飘渺在云外:“父母之爱子,无计其资颜,况乎伏颜赐是这等天骄、这般颜色!朕怎么看他,也瞧不见输的可能。”

赫连云云确实是在场皇帝里,实力最弱的一个,虽则登基以来,迅速把握权力,巩固了朝政。但她即位是一件相对突然的事件,有太多先天不足,须得时间来填补。

这场六帝齐聚的黄河之会,对她而言也算是一场大考。

但她显然已经非常适应这种场合,表现得轻松自在,并不视此为考验。

“朕看范拯很有气势。”荆帝冷不丁地说了一句:“少年老成,有大将之风。”

“堆山于稚肩,方有此势。此般强则强矣,多杀灵气。”楚帝的声音带着怜惜:“秦相未免教学太苛,掷金似铁满地弃,砺玉如石不见惜。”

如果说诸葛祚是天性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是那位星巫所留下的自我觉悟的传人。范拯就是范斯年理想的寄托,迄今为止的每一步,都走在严格的规绳矩线里,不曾偏移。

他的偶然好奇和他兴之所至的言语挑拨,已经是他非常少年的一部分。剥开这些,他本该草长莺飞的青春里,真的只有读书和修行。

同样是严肃的少年。诸葛祚的严肃,来源于内心的思考和思念。范拯的严肃,来自于外在的注视和雕琢。

前者是思念外显为衣甲,后者是期望内陷为牢笼。

这根源性的极细微的区别,不是对其过往人生有详尽的了解,不能洞察。当今楚帝对一个黄河之会上内府场的十三岁选手,都做了这般认真的功课……他绝不是一个像他姿态那样轻佻的人。

秦皇的轻笑威严不薄:“石不破无以见玉,人不琢难得有章。秦人的脊梁,正是担山而壮。正是掷金似铁、砺玉如石,方有虞渊长城。小家子气,能成什么大事?”

跟熊稷斗了几十年,一转头对方已削发上山,他摆出‘过来人’的架势,也是毫无心理压力:“范相为国尽忠,为天下尽责,秦廷于他,有谢无求。如何教导晚辈,毕竟是家事,朕虽九五至尊,也不该干预。怎么,贵国烈宗自己都出家了,却留下了管臣民家事的传统吗?”

“今登观河台,无不为国而征。岂有家事?皆国事也!”楚帝的声音乐呵呵的,像个混不吝的后生,多过于掌握至尊权柄的君王:“秦皇无须过激。尘事百年,坠半缕鬓角之霜。风行万里,动一角台上之旗。以范拯见强秦,是管中窥豹,见一斑而已。”

“确能见一斑!”秦皇笑声不改:“说起来范拯也是范相移进族谱的嫡脉,诸葛祚也是星巫收养的传人,都是未以血脉为亲,而以贤以情相继。”

“范斯年严人严己,于秦宏图大展;诸葛义先宽人严己,于楚蜡炬成灰。此水土异耶?德才失耶?”

今人一说起大秦帝国,就是秦太祖嬴允年水到渠成的超脱,就是崤山太子嬴武的“江山之固”,反倒是当今秦帝,明明赢了河谷大战,建起虞渊长城,却是没有太大存在感体现的。

他向来如山缄然,有切实的力量和厚重。但总被下意识的忽略。

可所有忽略他的人,最后都要仰望他的巍峨!

洪君琰也是今天才发现,这位从不以言语闻名的秦天子,极罕见地斗一次嘴,竟然如此词锋锐利。

“星巫为国而谋,计诛超脱,功成陨仙林,遗泽万世!范斯年朕不做评价,政数之后,秦自有论,当在君心。”楚帝悠然道:“秦皇说国情如此,朕要说人各有志。凛冬既定,霜外不存。春风若许,万紫千红!古往今来风流客,莫不天生地养,万类自由。靠凿开脑袋灌文章,是灌不进去的。”

姜望认真看着台上已经开始的比赛,却始终有三分心神,落在耳识里。

原来黄河之会上,这些天子法相,也不是干坐着不说话啊。

也各种唇枪舌剑,闲长碎短的,跟观赛席上的那些动辄面红耳赤,争这争那的观众,也没什么不同。顶多就是读书多一些,骂人揭短婉转一些……

只是从前自己作为选手,不能与闻其间。

现在作为裁判,倒是能随时加入聊天了!

当然他是死死守住牙关的。总不至于诸国天子吵个架,也要他来裁判?

“好一个‘凛冬既定,霜外不存’!这不正是说我黎朝么!”洪君琰强势加入群聊:“不过西北冻雪,其实不止一种霜色。雪原深处,其实也有姹紫嫣红。天下隔阂已久,好似秋林萧肃!往后咱们还是要多多交流才是。”

一时霸国天子皆不言。

许久之后,魏皇捧场:“兄长说得极是。雪原万里风光,朕是心向往之啊。该当交流!”

“其实好说!”荆帝忽而笑道:“内河之国,确实少见冰雪。魏皇既然对雪原这么感兴趣,找个时间,朕扬鞭跃马,带你去看!”

不比看不着面目的霸国天子,就坐在场内的魏玄彻,五官清晰。他轻轻地往后一坐,很明显的闭上了嘴。

“去雪原揽胜,哪有让军主带路的道理?”洪君琰倒是语态从容,脸上笑容不改:“您看看什么时候有空过来,朕必扫榻以待。”

姜望本还想等等齐天子开口,看这位东天子在这种场合会闲聊些什么,眼瞅着两边皇帝就撕吧起来,聊着聊着像是要约战了……忙喊了声:“看茶!”

连玉婵立即走出。小心翼翼地分出龙虎之气,奉出八盏热茶。

为了不叫这些皇帝挑毛病,这八盏茶是同时送出,同时抵达,茶量茶温完全一致。

又为了隐作区分,是以两仪龙虎之龙云,奉茶于六位霸国天子。以两仪龙虎之虎风,奉茶于并坐的黎魏兄弟之君。

虽只是神临修为,这端水的技术,完全洞世之真。

就连中央天子也‘呀’了一声:“连敬之的女儿,在白玉京学得很杂啊!”

象国虽是道属国,天下道属何其多。哪怕它曾经常年在与旭相争的第一线,在星月原为景国抛洒热血、割舍头颅……整个象国,大概也只有象国国君,能在每十年一次的“道国大朝”上,幸运地走进三清玄都上帝宫,陛见中央天子,聆听几句教诲。

就连象国大柱国连敬之,一生征战,功勋卓著,也这辈子都没有走到景帝面前过,更别说同中央天子对话。

她连玉婵,竟还得了一句揶揄。

又从这相对亲近的揶揄里,感受到了中央天子对她连家的关注——是知其父,知连氏,知象国也。

即便早就下定决心,这辈子就待在白玉京酒楼,再也不回世代身为马前卒的万和庙,永远摆脱为人驱使、血肉填战壕的命运,终此一生,寻找更好的帮助祖国的办法……

事实上白玉京酒楼存在,星月原上干戈休止,就是对象国来说最好的未来。

可即便是这样的连玉婵,在这样的时刻,竟也陡然生出一种“提携玉龙为君死”的热血壮怀。

好在观河台上天风劲,吹得她有几分清醒,回头看看台上的东家,心中渐渐静了。一笑便退下。

她知道景天子的揶揄不需要她回应。

这揶揄和亲近,本也不是给她的。

是吧?西门看好?

谁都看好的镇河真君,这下真的是眼看六路、耳听八方,上哄天子,下护观众,主责还是监察比赛,忙得视线都要分叉……

那边吩咐连玉婵送上了热茶,让皇帝们润润嗓子,以待下轮再吵。

这边牧国天骄和秦国天骄的开场对决也已经抵定了胜负。

范拯输了一招,在完成他九山合猎的绝杀手段前,被伏颜赐的【死眸】抹掉了寿命——

当然姜真君及时出手,吊命一线,宣布了胜负,送人下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范拯输了今日,也不是说秦国内府场就止步三十二强,创造有史以来最差黄河战绩——真要如此,本就压力如山担满身的这孩子,只怕活不下去。

剧匮在比赛规则的设计上,很是费了一番心思。

为了让最终的排名更能体现实力,尽可能减少运气的成分,黄河之会的正赛,依然设立败者组。

仍以内府场为例。

正赛三十二人,随机抽签,两两一组。

胜者十六人进入胜者组,败者十六人进入败者组。

然后胜者组十六进八,本轮输掉的八人也掉入败者组。

至此败者组就有二十四人。

这二十四个人里,再次两两对战,最后决出三人。

败者组的三人,仍然以挑战赛的形式,向胜者组任选一人发起挑战。

最后确定的名额,才是最终的黄河之会八强。

而后八进四,四进二……魁名之争。

相较于胜者组,败者组要多打四场比赛——败者二十四进十二,败者十二进六,败者六进三,挑战赛。

这样的赛制下,比赛非常激烈。

每一个踏过千山万水,走到观河台上的人,都有自己不能输的理由。

强国要维持地位,小国要赢得空间,宗门也要争抢话语权,以个人名义经太虚幻境厮杀而得额者……也要抓住清晰可见的未来!

其中当然有一些特别深刻的。

比如姜真君的亲妹妹,在正赛第一轮就遇到了宫维章,被人冷话不多的“宫少督”,斩得七零八落。这又是一个战斗才情直追姜望斗昭的家伙,内府层次几乎已经圆满的《阎浮剑典》,都被生生斩出瑕疵来!

姜安安愈挫愈勇,在败者组奋起直追,于败者赛二十四进十二的比赛中怒赢一场!赢得满堂喝彩。

紧接着便在败者组十二进六的时候,遇到眼睛都哭红了的、几天都没消退的范拯……

用白掌柜的话来说——她没有继承姜望的战斗才情,在战斗中成长的速度也远没有姜望那样恐怖,但是继承了姜望的签运……

这等签运是姜望的磨刀石,一路风雷交击,砥砺出绝世之锋。但对姜安安来说太过沉重,如山盖顶,砸断了照雪惊鸿……

比如宋清约气势如虹地走进了十六人的胜者组,又在胜者组十六进八的时候惨遭败局,跌进了败者组。再从败者组又跌跌撞撞地往前,二十四进十二,十二进六……最后倒在了六进三的那一场。

水族把【妖征】称作【水纹】,用以分割过往。

宋清约身上体现【水纹】的蛟龙角,被来自须弥山的和尚徒手掰断!显出蛟龙之形,又被生生捶回人形。诸般法,诸般术都被破,搏命的手段也被以命搏回。

但这个继业于照悟禅师的须弥山和尚,也是手段齐出,被人看尽底牌,最后没能在挑战赛赢得胜利……同样被八强拒之门外。

比如代表齐国出战外楼场的,是一名军中武将。

是计昭南的亲传。

他使的是枪法。

姜望当年从妖界带回来的……

饶秉章的枪。

一杆韶华真绝世,杀得台上尽飞雪。

傲然立于八强之列,同于羡鱼、卢野等,迎接诸方挑战。

“以前的名字不记得了……现在我叫计三思。”

当台上红袍雪枪的少年将军,提枪作狮子吼时……

场边监察比赛的黄河裁判,也一时恍惚。

有的人永远没能走出那场风雪。

第2658章 广纳万方

赛前说着“此来只是碰碰运气。遇到打不来的,不会勉强的”闾韵,的确在观河台上只打了两场比赛——一场正赛、一场败者赛。

第一场拼到肉身崩溃,被救醒后在台下撕心裂肺地哭。

擦干眼泪进败者赛,第二场拼到魂魄残缺、神性瓦解,极大地考验了东王谷医团。

如很多人赛前的预期那样,她的确是正赛赛场上最弱的那一个,一场胜利都没能带走……但她却是内府场医疗花销最高的那一个。

两场比赛结束后,再也没有人斜眼看她。齐国十二岁的小伯爷,还特地去找她道了歉。郑重其事地收回早先的轻慢,并对她的战斗意志,予以最高的认可。

鲍玄镜说:“始知人、水之分,不在所闻所见,在乎所妄所执。”

“终晓擂台高低,胜负一时;强者之心,峥嵘一世。吾以朔方之名,立于此言——往后明目慎见,谦心笃行,不再视人以修为高低、宗国族属之分!”

以鲍玄镜和闾韵如今所展现出来的风采,等到将来有所成就,他们年轻时在观河台上的这次交集,也能算是一段佳话了。

当然更有可能是闾韵出现在鲍玄镜的纪传中,成为这位绝世天骄的一部分人生历程,一些人格注解。

得了正赛名额、但两夺败局的闾韵,压根没能杀进正赛的曹冰魄,以及没能冲出败者组、被关在八强门外的宋清约,就是水族在这次黄河之会上交出的答卷。

成绩算不得多么亮眼,但的确让现世万万人都看到了他们的身影。

甚至长久地记住。

闾韵神性瓦解的那一刻,每一颗心念碎开来,都是“我要赢”。谁又能忘记在台上把自己打成了老朽的曹冰魄,奄奄一息地说“勿救,愿以身为土,铺在此台,肥天下骄才!”

就像宋清约作为站在观河台上的水族天骄,对全世界所做的宣声。

他说——“这里也是我的家。”

什么是“水中人”?

什么是“居不同”?

烈山人皇的立约已经太远,所谓的治水大会新秩序、现世人族大战略,听起来太宏大,也太难有实感了。

唯独是这样一个个为家园而战的水族天骄,是这样活生生地站在每一个人面前。告诉全世界,他们是怎么坚持,他们是怎样斗争。他们的意志,他们的爱恨。

万古以来水族的故事讲了很多遍。但水族到底是什么?很多人或许直到这届黄河之会,才有概念。

原来并非面上生鳃、腹下有鳍,原来并非青面獠牙,也不饮血食人。只是身上有一些与生俱来的胎记,称之为“水纹”。那不是异种,而是天赋的证明。

原来他们也是在努力生活,抗争命运。

原来他也是我,原来我也是他。

最大的偏见其实是不了解,最大的恶意是“我听说”!

本届黄河之会对水族来说最重要的意义就在于此——让水族再一次走到现世中心的舞台上,给他们展现自我的机会,凭借本次大会前所未有的关注度,让这个世界真正认识他们。

自因相知,而后有相亲。

有人输得轰轰烈烈,也有人赢得普普通通。

相较于憾止败者赛的星月明珠,镇河真君的亲传二弟子褚幺,签运倒是不好也不坏,和他本人一样,给人以相对平凡的感受。

他既没有遇到辰燕寻、鲍玄镜、宫维章这等每场都碾压对手的最大热门,也没遇到相对“好欺负”的那些。

一路稳步向前,好像每一场都赢得不那么容易,但毕竟都赢下来,倒也全胜走进了胜者组。

除他之外,也就是辰燕寻、宫维章、鲍玄镜、诸葛祚、尔朱贺、孛儿只斤·伏颜赐,以及宛国的许知意,这八个人组成了内府场正赛的胜者组,等待败者组的挑战。

魏国的东方既明被辰燕寻击落,打满全场,找不到一点机会。

景国的谢元初受阻于尔朱贺。以完全对得起霸国天骄的实力,被来自雪原的熊崽子硬生生打爆了“九幻元身”,打成了猪头。

雪原皇帝当场大声斥责尔朱贺,叫他要懂礼貌,不可羞辱对手。说些什么“你都十四岁了也不知道尊重大哥哥”“中域人爱面子,这样怎么见人”之类的话。

谢元初面对尔朱贺犹有一战之力,在洪君琰的唾沫前直接道心失守,差点自杀当场。

要不是裁判迅速宣布胜负,开启了下一场,还不知黎国的“战后教育”要持续多久。

内府场的八强挑战者是相当强势,乃是东方既明、谢元初、范拯。

其中有两个霸国天骄!

强者的提前碰撞,是霸国失额的主要原因。不能做签的黄河之会,的确给了弱势方更多的机会,不至于每一届都被打得没有出头日。

当然实力真的够强的人,还是能从败者组杀回来。而最强的那一个,遇到谁都行,怎么比都一样——

现在大家关于内府场最强者的讨论,几乎已经匡定在辰燕寻、宫维章、鲍玄镜这三人当中。实在是他们相较于其他选手,有碾压式的战斗表现。

尔朱贺在正面击破谢元初之后,也隐隐被提到这份名单里来。

“他们在挑战赛会挑战谁呢?这个很难猜啊!”徐三摸了摸鼻子,还是做出为难的表情,一句三叹。

他真的是想把写台本的人打一顿。这到底是有什么难猜的?

褚幺和许知意绝对在待选名单里,剩下一个就在诸葛祚和孛儿只斤·伏颜赐里面选呗。

从观众的角度来看。

许知意是国家太小,家门太老,什么天师四大姓,出了道门无人认,赛场表现也不温不火,被很多人视作谢元初的替补。现在谢元初都掉到败者组去了,她自然也不被看好。

褚幺的情况也差不多,是作为镇河真君亲传,赛前被过高期待后的回落。

本以为人族第一天骄的亲传,也该是人族第一天骄,结果一路打得平平淡淡,压根没有横扫天下的威势。放在群星闪耀的胜者组名单里,是不那么耀眼的。

再加上姜真君的亲妹妹,也都华丽丽地落败出局……这个镇河亲传的身份,就不那么有说服力了。

伏颜赐纯粹是和范拯那一场打得太极限,暴露得太多,相对于其他霸国天骄,更有机会一些。

诸葛祚则是因为打法太慢,每一场都打满两个时辰,跟谁都势均力敌,打谁都打半天。还得了一个外号,叫“诸葛半天”。

像是八旬老人推云手,战斗毫无观赏性,也不太被观众认可。

“徐道长说难猜,但观众好像都成竹在胸呢。”

边嫱盈盈一笑:“说起来宛国倒是很少显露存在感,古老的天师四姓,好像也很久没有出过什么人物了……徐道长是道门高修,肯定熟知内情,不如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个许知意。她是否有什么独门绝技呢?”

之所以特意提到许知意,是因为谢元初作为第一个挑战者,已经走上了演武台。

现场观众看热闹不嫌事大,满场都是“许知意”的呼声……

所有人都想看道国内战。

徐三笑得意味深长:“边姑娘说天师四姓很久没有出过什么人物,徐某却是不太能认可。”

“欸,瞧我!”边嫱懊恼地拍拍额头:“倒是我疏忽,当代西天师正是许家人。”

徐三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没有闲心跟中山渭孙争风吃醋,也就懒得哄着面前这女人。都问的一些什么问题?简直不知所谓!

边嫱能够在苍狼斗场那样炙手可热,解说功力自然不是假的,虽然徐三不太配合,她也讲得是精彩纷呈。

在她的解说里,谢元初已经是一个悲情战士,从儿时的几个小故事,延伸到他如今的步步惊心。肩负中央之望,承受全天下的目光……

“我选诸葛祚!”谢元初在台上昂首高声。

就此开启了内府场最漫长的一场比赛。

成熟如谢元初,自然不会被观众呼声动摇。许知意绝不可能选,褚幺的话……毕竟是镇河真君的弟子,总感觉有什么绝杀的手段藏着。

伏颜赐的灰眼睛太凶。还是诸葛祚看起来合适一些,迄今为止的所有比赛表现,都没有超预期的地方。

输给尔朱贺,他就已经断了魁首之念。现在就想着先拿一个手拿把掐的八强名额。

比赛一开始就是试探,然后还是试探,接着还是试探……

两个时辰弹指而过。

十五岁的诸葛祚,和二十二岁的谢元初,还在试探。

漫天蓬莱岛的飞雷,和飘摇似雨的星光,瞧着煞是好看,但看了两个时辰的雷光星光缠来缠去,谁都犯困。

“要不然开下一场吧?”洪君琰打了个哈欠。

霸国天子都是法相降临,他为了茬架,可是真身亲至。虽然说国内的事情不至于离了他就转不动……但这也太浪费时间!

站在台下的主裁判静静等了一阵,见无人反对,便对秦至臻点了点头。

秦至臻抬起掌刀,随手一划,诸葛祚和谢元初正在战斗的巨大空间,便被切削而出,剥离原处,虚悬空中。

是四四方方外瞧极小、内里极辽阔的一块空间。

黄舍利随手一指,亦赋予其不受干扰的时间的流动。

主裁判虚张大手,遥对其间,保证此方战场里的一切细节,都没有受到影响。

对于战斗的诸葛祚和谢元初来说,他们对战场的移动压根没有感受。根本不知道他们的比赛已经作为“催眠赛事”被挪到一边,或者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影响他们的战斗方式。

“东方既明,请选择你的挑战目标。”镇河真君淡淡地宣声。

仰看着“催眠之战”的东方既明,这时才回过头来。

诸葛祚慢悠悠的战斗方式,其中种种计算,正有他所喜欢的无穷乐趣!

“我挑战许知意!”他出声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诸葛祚和谢元初的战斗,其实已经胜负抵定。两个时辰之后的厮杀,不过是谢元初不甘失败的挣扎。

因为战斗经过一次次的试探之后,已经进入诸葛祚最擅长的领域。而谢元初不是当年的陈算,应付不了这么多变化。

也就是说,现在的内府场,中央帝国只剩一个名宛实景的许知意撑场面。

若是许知意被东方既明斩落,道国此次就是大败亏输,景国会成为唯一一个没能在内府场获得八强名额的霸主国。

派两个人上场都站不稳!

这场比赛几乎是一开始,便夺走了所有目光。

姜望倒是没有听到哪位天子冷嘲热讽,但“不讨论”,本身就有一种微妙的气氛。

“你们觉得谁会赢?”洪君琰一字不动照搬先前景天子的问题,打破了沉默。

但大家都继续沉默。

他只好点名:“魏皇怎么看?”

魏玄彻只是一笑:“比赛已经打了这么久,算算时间,也该天亮了。”

洪君琰继续点名:“镇河真君觉得呢?”

姜望回答出了剧匮般的严肃:“裁判只裁决胜负,不预测比赛。”

“镇河真君敷衍朕倒是没什么问题,你我自有交情在此!”洪君琰只能坐现在这样逼仄的位置,倒不见丝毫气馁,仍然笑声豪迈:“但中央天子和魏皇可也都在等你的意见。咱对外人不能太敷衍啊!越是关系远,越容易计较!”

过了一会儿,他直接问姜望:“柱子上的六个,好长时间没吭声,是不是单聊去了?”

中央天子的声音这时才落下:“镇河真君作为前辈,不妨也聊聊对后辈选手的看法。”

“东方既明很不错。”镇河真君如临大敌,郑重其事:“我也非常看好许知意。”

景帝倒是不对比赛本身发表什么看法,因为景国的胜利,是太理所当然的事情,也应当被这世上的人习惯。

他只淡声道:“说起来你们有些渊源!”

这如此平静的一句话,忽叫姜望心中一凛。

他隐有猜测,但只道:“愿闻其详。”

“你已见过了许怀璋。”景帝说。

这一句是陈述,并非疑问。

“的确有幸拜见。”姜望翩然道。

曾经被警告一定要小心隐匿的仙宫渊源,他从来都是坦然展现。

若说仙人当死,仙术当绝,今天的他,已经有资格来讨论“当与不当”!

“许怀璋就是许家人。”中央天子的声音不见喜怒,只有如天穹永垂的无限高渺:“就是你所知道的那个许家。”

初代天师的血脉,恢复了先祖的光耀,重登道门天师之位。后来却成为儒门礼师,最后更是创造了被道门主流排斥的仙术,参与开创仙人时代?

真是传奇的人生!

完全可以称之为时代主角。

“那确实可以算是有渊源的。”看了一眼台上的许知意,姜望如是说。

以宛国四大姓的守旧,许知意恐怕不见得会认许怀璋……他不太明白这位中央天子为什么忽然提到这一茬儿。

中央天子悠然道:“姜真君一身所学,儒法不拘,仙禅不避,办这黄河之会,也是人族水族共处同权,颇见许怀璋之风!”

“姜望最早是道门弟子。”姜望照看着两边比赛,认真回道:“万物为我所用,此人之所以胜万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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