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查抄荣国府(三)

省亲别院大殿的暖阁内,

贾元春坐在铜镜之前,心情极为平和。

外面嘈嘈嚷嚷的声响她也听得见,只不过她全无理会的心思,任由外面乱下去了。

这是贾家的因果报应,她无法更改,更无力更改。

只是惦念回府已久的抱琴心有不舍,躲在门口听了一段音,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坠落在地。

“娘娘,外面竟是王家的二爷来问罪了?他可是娘娘的亲舅舅,怎就如此不留情面?”

面对着铜镜,贾元春轻启朱唇,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悔之晚矣。”

抱琴又哽咽道:“明明小时候,大家都极好的,老祖宗也不像今日这般狰狞,大家吃喝玩闹在一块,每日也都尽兴,怎就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一面说着,抱琴又将外面,贾母将罪责推脱到王夫人身上的事,细细说了一遍,见证贾家的倾颓,她内心悲伤不已。

但贾元春也全似预料到了一般,面上不见丝毫喜怒,只是淡淡道:“人总是会变化的,都会越来越不纯粹,越来越计较个人得失。”

“事到如今,老太太还依然做着自以为高明的事,殊不知只是多此一举罢了。”

看向铜镜中的贾元春,正是憔悴无比,又因方才和姊妹们哭过一场,面上的妆容也不再鲜亮。

取来妆奁,抱琴擦了遍眼泪,便要为贾元春再点上新妆。

贾元春却只是摇头,“不必了,取水来与我净面。”

“净面?”抱琴惊诧问道:“娘娘是觉得这些官兵是奔着娘娘来的?我们再回不去宫里了?”

贾元春没多做解释,只是将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丫鬟,抱在了怀里,揉了揉她的脑袋。

虽说抱琴没有过于精明,但也是始终忠心,伴着她在宫中一同吃苦受难、不离不弃,若说这世上的不舍之人,便还有一个她了。

“贵妃娘娘,听林姑娘说,是您唤我来?”

妙玉轻叩了门扉,往里面递着话。

抱琴起身去将妙玉迎了进来,也不知贾元春最后为何要单独点这女尼会见。

却见下一秒,贾元春取下头顶凤冠,抽出头钗,三千青丝如瀑般倾泻,直垂在腰间。

而后,贾元春便缓缓闭上了眼,“劳烦师傅为我剃度。”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头发被人们看得极重,更何况是宫中的妃嫔了。

只是贾元春已决心如此,减去三千烦恼丝,和贾母以及偌大贾府做个了断。

妙玉微微讶然,毕竟她都只是带发修行,贵妃省亲当晚却要剃度出家,是多么一件荒谬的事。

抱琴愣了半响,待回过神来,便是跪地痛哭,哀求贾元春不要做傻事。

可贾元春心意已决,紧紧闭着眼,只能看见眉间紧锁,对于抱琴的哭声更是无动于衷了。

妙玉犹豫片刻,再确认道:“娘娘,您可是决心踏入空门?既有今日剃度,便再无悔改之时了。”

“劳烦师傅……”

妙玉取来随身的佛龛,供奉起香坛,简单行过法事后,才取出一旁剃发刀。

正要操刀之时,却是抱琴拦住了她的手臂,“施主,你这是?”

抱琴眼中絮满了泪,她虽不知之后是怎样的境地,但自己追随一生的小姐选择了这样一条不归路,她也依然不能背弃而去。

“师傅,劳烦你与娘娘剃度之后,也……也操刀与我剃去发丝吧。”

妙玉一怔,再看贾元春时,始终锁着的眉间舒展开,一滴清泪划落脸颊,唇语无声,似是在念道:“傻丫头。”

……

殿外,正是乱作一团。

将士四散搜集证据,大殿之上便只剩贾家人,定国公府的姑娘以及王子腾亲率为数不多的将士。

荣国府上已不知多少载未见兵戈,众人慌张不堪。

贾赦贾政,一脸苦涩,只得先安慰着贾府人,却也不知如何拿主意,更不敢上前去触了王子腾的眉头。

眼下,王子腾已是六亲不认,似是不在贾家查个水落石出就决不罢休的模样。

贾琏等人早就被吓破了胆,直往人后躲避,而一旁伏地的贾宝玉,在见证了刚刚贾母和王子腾的对峙之后,脑子更是一团浆糊。

刚刚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冲击太大。

一个是自己敬爱的老祖宗,一个是自己同样深爱的娘亲,二者竟然有一人做了恶行,与国贼禄蠹同流,才招致今日之祸。

而且,老祖宗全说是他娘亲做的,王子腾甚至不能尽信,要更深刻的证据。

也就是说,老祖宗是寻了他的娘亲做替罪羊。

这让承平日久的贾宝玉难以接受,三观都几近崩塌,腿软站立不能,爬到贾母身旁,抬头问道:“老祖宗,这都不是真的对吗?我娘亲不会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们说我们平日奢侈铺张了,我们捐输点银子认罪就是了,我娘亲会没事的对吗?”

贾母眉头微皱,“宝玉,莫要胡闹。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你娘亲为了你大姐姐能做出什么事呢?再者,这边证据确凿,容不得旁人开脱了。”

“王家的,你说是不是?按老婆子说的,别白费功夫了。”

王子腾更是一脸郁结,与贾母脸上的得色,反差十分鲜明。

贾母冷哼一声,再看向定国公府的那群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围做了一个圈,似是将林黛玉层层包裹在里面。

见状,贾母也只是嗤笑,“许是这岳凌真有什么算计,算计到我贾家头上来了。可他也太小觑了我贾家的底蕴,怎会渡不过这一点小风波。恰好今日王子腾来了,将旧账新账都算在二房头上,这事也就算了结了。”

“接下来再给二房寻个续弦,与大房家的一样好拿捏的,再为宝玉寻个机灵些的姑娘成亲,贾府也就再回到了正轨。”

“到时候宫里还有大姑娘,没了她娘亲又得只能庇佑我和宝玉,岂不是金蝉脱壳,柳暗花明了?”

“我道这岳凌真真是少智,还替我做了件好事!”

另一旁,林黛玉说她想到什么事,姑娘们便立即将她团团围住,免得声音泄了出去。

只听林黛玉与众人分解道:“如今我们需得寻出老太太的罪证,才能救下姊妹们。”

迎春叹息道:“可眼下这么急,将士们也在找,偌大荣国府,我们去哪里寻呢?”

邢岫烟眼眶红润,略有些哽咽道:“是怪我了。”

林黛玉摇头道:“若非烟儿姐姐去拿木匣出来,我倒还有事想不通。既有那一方木匣藏匿着所谓罪证,那贾府必定还有真实存在,并未被老太太销毁的罪证。”

“不然,一切罪证早该在事情了结之后,尽数销毁了。”

秦可卿瞪起一双眼来,急问道:“那还有什么罪证,老太太未有销毁呢?她为什么不销毁了呢?”

林黛玉回眸,瞧着方才满堂零落的念珠,正被贾母一颗颗拾起,再低声与众女俯首贴耳道:“我猜测,必然与荣国公有关。”

“一来,老太太对荣国公的遗物,颇为重视,不止这念珠时时刻刻佩戴在身,还有鸳鸯也说,她曾多次擦拭老国公的朝服,按道理这些应该随着老国公下葬才是。”

“二来,老太太曾与荣国公剧烈争吵过,更是在荣国公回府养病之后,与老太太断了交往,只偏居在东北院的梨香院,更不与旁人相见。这便证明,荣国公从始至终都没有原谅老太太。而老太太,礼佛信佛,更不敢沾染因果,毁掉荣国公旧物。”

“三来,老太太从荣庆堂搬到佛庵,按理说她所持有的关键罪证,也应该随着转移才是,可却连日日伴在老太太左右,形影不离的鸳鸯都不知,所以那这罪证肯定并没在荣庆堂上。”

“而且,修建省亲别院,从荣庆堂后都成了省亲别院,唯独那佛堂一间独院,没有动土孤立在那边。”

“妙玉师傅和烟儿姐姐,没能进到佛堂查探,只是拘了鸳鸯,所以我更确信了那里必是漏洞。”

邢岫烟曾随妙玉修习佛法,忽而恍然大悟,道:“林姑娘说的是,贾母将荣国公的遗物,镇在佛像之下,洗涤因果?”

林黛玉颔首,“只不过,老国公的什么旧物能与罪责有关,要老太太藏匿起来,我一时还没想清楚,不过还是先去寻寻看吧。”

顿了声,林黛玉又道:“眼下,已没有别的法子了。”

若说有,林黛玉也想到了一个,那便是传信给岳凌,要岳凌速速来主持大局。

只不过,这样做的话,林黛玉也不知岳凌是否愿意为三春姊妹麻烦这一遭了。

众女打定了主意,便要一同出门。

一大群女孩子,在这堂前还是颇为醒目的,贾母抬头便见得她们作势离去,心底更是嗤笑。

只当是寻不出什么问题,也无颜在这旁看热闹了,自知理亏而先行退走。

其中还夹着迎春、探春、惜春几个,便让贾母心头不悦。

这几个背叛家族的叛徒,怎能这样甩甩袖子就走?

贾母恶念骤起,向王子腾嗔怒道:“她们在这殿前来去自如,你秉公办事,难道不该管管吗?”

王子腾也瞥了眼,念着他出宫前,岳凌的叮嘱,只好摇头道:“她们并非是贾府的人,与本官断案无关。”

贾母冷声道:“那其中有三个贾家的姑娘,王统制是眼瞎了不成?”

王子腾再好生看了眼,果真分辨出三春的身影来。

如此念着,才发觉刚刚又是被贾母套话了,如今骑虎难下,不得不管。

眉间紧皱,王子腾也只好硬着头皮,唤来士兵,“去拦住她们,不能让贾家的人肆意离开。”

“是。”

操持兵戈的将士欺身向前,贾母脸上呈出笑容来笑得灿烂。

姑娘们也察觉到将士们的动向,虽然被惊吓到了,但仍是将三春护在身后。

林黛玉更是紧蹙着眉头,站在众人之前,欲要与官兵争辩。

看着眼前拦在门前,挡住去路的官兵,薛宝钗挺身而出,“我等皆是定国公府的家眷,与荣国府上的事并无利益相干,还请诸位军爷让行。”

“王统制,不念亲情,哪怕不念亲情按法理,也该让我们走,更何况我们不是要出荣国府,而是要去寻找物证。”

薛宝钗说的头头是道,更不是护送贾家人出府,本也不与他犯难,王子腾也没有为难她们的道理。

这边正僵持着,却在下一秒,小姑娘们尽皆双眼放光,惊呼起来。

将士们也傻了眼,不觉扭头望向身后,便立即躬下了腰,让出一条通路来。

“见过大都督。”

“见过大都督。”

岳凌一身常服,阔步走了进来,听着久违的称呼,不觉笑道:“原来都是京营的旧僚,客道了。”

王子腾登时傻了眼,也立即上前行礼,“下官参见定国公。”

岳凌手上把玩着个物件,笑笑摇头,“王大人不必拘礼,本官未曾身着官服,这荣国府上的事,还是王大人做主。”

“不过,说起来。陛下要你清查贾府,竟然未让你差遣锦衣卫和羽林卫,而是要你携带手下亲信,看来陛下是要将这正本清源的功绩交与你一人之身了,陛下还真是厚爱你呀。”

王子腾强颜笑笑,无奈又垂下了头。

岳凌总共见面说的两句话,就没有一句是真的。

见到了岳凌,林黛玉的眸中也与周遭小姑娘一样,又有了光亮,只不过她犹豫了一息,便立即被周遭小姑娘如海浪一般推着走,来到了岳凌面前。

“岳大哥……我们为姊妹们找最后的罪证,好让她们脱身。”

林黛玉被推到这里,便不得不与岳凌先说话了。

岳凌抬手揉了揉林黛玉的脑袋,“嗯,我也猜到了。”

林黛玉又补充道:“不过,我们已经有思路了,那物件应当就藏在佛堂里。”

岳凌笑笑,将手里把玩的物件托在掌心,与林黛玉展示,“就是此物?”

林黛玉眨眼看看,只发觉是一块玉印。

贾母却陡然色变,再也没办法维持原本得意笑脸,迸发出身体最后一点力,站起身要抢夺。

然而,岳凌的武艺不必多说,只一绊脚踝,便让贾母仰头栽了下来。

“别急,这会儿你可还不能死呢。”

(本章完)

第450章 查抄荣国府(终)

众女退出一步远,见着贾母在眼前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也全然无动于衷,目光尽皆汇聚在岳凌手上。

王子腾也上前躬身请教,“定国公,您手里这是?”

岳凌坦然点点头,将印章的正面示人,只见其上篆刻了四个大字,“止于至善。”

王子腾手指轻颤,诧异的看向贾母,道:“这竟是荣老国公的私章?”

“没错。”

岳凌叹了口气,又念起和荣老国公的往事来。

他与贾代善有过几次交集,以为他的能为品行足以是载入史册的名将。

私印的四个字,取自《礼记·大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由此便可见,贾代善已有敏锐的朝堂嗅觉,想要子孙后辈弃武从文,转向文治,却不想由于他多年戍守边关,后辈缺失管教,荣国府内部成这般腐朽不堪。

这还多是拜贾母所赐。

私章意味着什么,周围人也并不完全清楚,只是看贾母的反应如此剧烈,猜测这是要害之物,而岳凌又侃侃解释道:“犹记得九年前,康王之乱时,宁国公贾代化曾领京营官兵包围了秦王府,王统制你可知道?”

王子腾垂下头来,叹息道:“此事京畿震动,是被定国公您领兵平息了。宣德门下,定国公口舌之利退数千京营将士,至今仍是京营中口口相传的轶事。”

王子腾捧哏的很好,岳凌的兴致颇高,小姑娘们也都露出了崇拜的目光,只是贾家人愈发不淡定了。

岳凌把玩起印章来,又道:“旧时我还在想,宁老国公也算是个人物,为何就突然领兵谋反了。”

“后来在审讯宁老国公的时候我才得知,是荣国府里给了密信,指使宁老国公这般做的。可荣老国公一心为国,不惜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怎会做这等大逆不道的事呢?”

“彼时,宁荣两府都有老国公在,亲如一家,对彼此之前从不藏私,所以才给了贾老太太私自动用印章,伪造书信,骗取老国公信任的机会。”

“为了维护你的地位,应当没少动用过荣老国公的私章吧?与废太子之间往来书信,可有用过?”

贾母费力的从地上爬起,五官抽搐,“定国公巧舌如簧,当世罕见,难怪能得陛下的宠幸,老婆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岳凌笑了笑,从贾母身边经过,径直来到贾赦面前,环住了他的肩头,问道:“贾家大爷,许久不见了,这段日子可过的妥帖些?”

脸色早已煞白的贾赦躬下身,连连摇头,“不敢当不敢当。”

岳凌又道:“康王之乱,里通外国,你是亲历者。既然你们府上的老祖宗不承认,那你认不认呢?”

贾母瞪了瞪眼睛,本要要挟几句,却见贾赦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认,我们认了。定国公,看在迎春、探春、惜春的面子上,为我们贾家美言几句吧。陛下曾说过了,不再追究康王谋反时的过错了……”

岳凌瞥了眼贾家的女孩子们,都像是她们自己做错事了一眼,缓缓垂下了头。

更可悲的是,事到如今了,贾赦想的还是将她们当做交易的砝码,她们又有几两重呢?

冷笑一声,岳凌再回到了众女面前,将印章丢在了王子腾手上,“收着吧,要给检举自家过失的贾家姑娘们记上一功。甄家抄家时,可不少有与贾府往来的书信,到时候用这私章比对就是了。”

贾母以私章代行夫权,本就是逾礼之事,若要举不法之事,更是要罪加一等。

至于甄家的伪信,其上没有往来留章,便也显然是捏造的证据,贾母的所图栽赃陷害给二房的诡计,便不攻自破了。

林黛玉还没明白,又问道:“岳大哥,我们可是在荣国府都寻上一日了,才从仅存的蛛丝马迹上,寻到了这物件的线索,你又是从哪里寻来的?”

岳凌又抬手揉了揉林黛玉的脑袋,看着一脸不肯屈服的贾母,也觉得应当让她做个明白鬼。

“我是听贾府的下人说,如今她在佛堂居住,便径直去的佛堂。然而在我搜查整间屋子的时候,却发觉了佛像背后却有裂痕。佛像有裂,难压因果。”

“便是佛祖都无法承受她犯下的滔天罪行,致使这罪孽之物裂开佛祖金身。她竟然还不知自己的罪孽有多深重,还心安理得的继续掌控着荣国府。”

“吃斋念佛的人,整日做这不端之事,还妄想佛祖保佑,岂不是痴人说梦?我看下辈子你还是堕入畜生道的命。”

“你!”

贾母气急,却被岳凌说的哑口无言,心中的信念更是在一点点坍塌。

在被贾元春和岳凌连翻打击之下,自尊心本就极强的贾母,便已是无法承受了。

可眼下,是生死攸关,贾母用力掐着自己人中,才能让自己再保持清醒。

众人像看草芥一般看她,贾母仍不放弃。

“不会的,陛下不会治荣国府的罪过。陛下才刚让大姑娘回府省亲,这是天家隆恩,怎会一夜都不到就变卦了呢?”

“没错,就是这样,大姑娘还在房里呢,大姑娘能救我,能救贾家!”

贾母歇斯底里的咆哮着,近乎疯魔。

贾宝玉爬来贾母身边,哭得喉咙沙哑,道:“老祖宗,他说的是真的吗?我贾府真的里通外国,做了叛贼了?老祖宗,你快说这不是真的呀,大老爷他也是慑于他的威慑胡诌的,你快说呀?!”

贾母却全顾不及这个往日她的心头肉,十分反常的一把将宝玉丢开,拄着拐杖往暖阁里走着。

鸳鸯也跪地阻拦道:“老祖宗,认下这罪过求陛下开恩吧,再执迷不悟,荣国府当真要毁于一旦了。贵妃娘娘说过,若是荣国府毁在您手上,您如何见地下的老国公?”

贾母抬起拐杖杵走鸳鸯,啐了一口,“昧良心的东西。”

等刚走到门前,却是里面人知道她要来一般,提早将门打开了。

贾母大喜,连声道:“大姑娘,大姑娘快出来吧,若是再不出来,这省亲定然要被这些宵小给搅合了。我贾家没有罪过,你快来说,我贾家是被皇家恩重的。”

可等贾母真正见到贾元春的时候,便即刻愣在了原地。

只见贾元春再没以轻纱遮面,而是头顶了一个出家人的巾帽,一身粗布海青衣出了门,若非那标致五官深深刻在贾母的脑海里,便根本认不出眼前的人是元春。

“你,你这是做什么?你的头发呢?”

贾母丢开拐杖,顾不得许多,张牙舞爪的上前,就要扯下贾元春的帽子。

而侧里又钻出个小光头,将贾母隔开了。

贾元春冷冷看着贾母,沉声道:“你还没闹够吗?睁眼看看,你操持这贾府变成什么模样了吧!”

“难道你还要继续下去吗?”

贾母痴痴的回转过神,望着满堂的饰物落了一地,贾家的下人相拥而哭,各处都乱得不堪入目,便满满静了下来。

丧失了所有力气,缓缓坐在了地上,双眸失真,最后一口气也吊不住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贾元春低声道:“罪有应得。”

贾母应声昏了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却在无一人上前搀扶,众叛亲离,无人顾暇。

当贾元春来到众人面前,以这种面貌示人,实在将当前所有人都唬得不轻,尽皆愣住了。

岳凌轻咳几声提醒,王子腾才携着京营的官兵齐齐行礼,“见过贵妃娘娘。”

“本官奉命行事,还望娘娘海涵。”

贾元春已是无所谓的摇了摇头,道:“王统制用心查即可,本宫便先回宫向陛下请罪了。”

说罢,又转向岳凌,福了一礼,“多谢定国公。”

便也没再多说什么,携着惊惧不已的宫人们一同出了大殿。

只是在贾元春转身的时候,岳凌清晰的看到她的眼角划出一滴不甘的眼泪,着实可怜。

但岳凌与贾元春可没什么交集,而且贾府后来的这些罪孽,与众人仰仗她的身份作威作福脱不开关系,除了贾母以外她当然是要第一个领罚的,并不能脱身。

林黛玉惋惜的叹了口气,又问向岳凌道:“岳大哥,大姐姐她可还有活命的机会?”

“不好说了。”

岳凌平复了心情,看向王子腾道:“接下来的事需得你来做了,我来主要是为了接她们回府。”

王子腾拱了拱手,“定国公请便。”

再看向人群中的迎春,探春,惜春,岳凌安慰道:“你们毕竟是贾家人,如今贾家逢此大事,不能先行离去,待入牢审讯,走完流程之后,我自会去接你们。”

“你们有检举之功,是忠君之事,陛下会将尔等当做典例表彰,不会为难的你们的,入了牢房也不必害怕。但这苦,还是得吃的。”

如今已是最好的结局了,不然她们的宿命或许就是进了教坊司,她们还能奢求什么呢?

三人齐齐伏地叩拜,“谢定国公活命之恩。”

岳凌将三人扶起,摇摇头道:“不必谢我,要谢就谢林妹妹吧。”

林黛玉适时也凑上前来,安慰道:“妹妹别担心了,岳大哥这么说就肯定不会有事,我在府里等你们回来,到时候你们还回到事先分好的院子里,我们姊妹们便再不分开了。”

三女上前,将林黛玉抱在怀里,抹起眼泪来。

“好。”

……

出了荣国府,众女都松了一大口气,像是打赢了一场大胜仗。

众人上了车轿,远离了这是非之地,回忆起这一日波澜起伏,倒也是段离奇的经历了。

只不过,念着三春姊妹们还要去牢狱受苦,又都有些开心不起来。

小戏班们连着唱了两日的戏,早已累得快要说不出话来,横七竖八的仰倒歇下了。

还有几个姑娘围绕着妙玉,好奇问起元春剃度的事。

只剩岳凌和林黛玉单独进了一顶小轿,依偎在了一起。

“岳大哥,你说最终荣国府会落得一个什么下场?这般大的府邸,倾倒便只是一夜之间,好似前一刻还是鲜花着锦,下一刻便被抄家的将士团团围住,火焰映天。”

岳凌落下了帘子,四周是列队的京营官兵,为他们让出的一条通路。

听得林黛玉的感慨,岳凌应道:“旧时陛下的确有不再深究康王之乱的罪过,而且陛下也是个守信之人,但近来朝堂大势已不可逆。陛下抄查荣国府是有意为之,而不是临时起意,所以荣国府自然凶多吉少。”

“至少也得是个抄家流放,贾母当然躲不过杀头了。”

林黛玉轻轻叹息着,又念起贾元春来。

不知她得是多绝望,才以贵妃之身,毅然决然的剃度了。

这肯定是不符合宫中的管教,可身为罪臣之身的她,更是无路可走了。

剃度也是为了向陛下表明她的认罪之心,也再不会顾惜这一个贵妃之名。

“只盼望着陛下能动些恻隐之心,宽恕大姐姐一命吧,她着实可怜的很,而且大姐姐人真的很好。”

靠在自己怀里,听林黛玉嘟嘟囔囔的说着,岳凌有些疑惑,问道:“你与贤德妃相处也不过一夜,怎就真和她情比姐妹了?旧时你们可是素未谋面的,即使是进宫见过,当着皇后的面,你们也应当没什么交集吧?”

林黛玉嘟了嘟嘴道:“大姐姐待人极为和煦,是发自内心的,并非佯装出来的。而且,她还说了一件非常关键的事,甚至还祝福了我。”

岳凌眨了眨眼,“什么关键的事?”

“就是大姐姐说,陛下有意明年为我们……”

林黛玉忽得止住话音,双手也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待岳凌狐疑的看过来,林黛玉只好憨憨笑了笑,摇摇头,“没,没什么,岳大哥不如说一说,那佛像有裂是真的吗?也说的太玄乎其玄了些。”

林黛玉的话音岳凌早就听出来了,也不计较她转移话题,瞧着她微微泛粉的脸颊,忍不住轻轻揩拭了下,应道:“当然是假的了,我是看底座有磨痕才发现的,编出来的故事不过唬她罢了。任哪个信佛之人,恐怕都听不得佛祖都宽恕不了她的罪过这种话了。所以她最后才疯了呀。”

林黛玉张了张嘴,情不自禁道:“岳大哥,你真坏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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