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李家母式,老井呼名

“老哥厚道啊……”

见他居然记得自己,尤其是记得当年这半截断刀的情份,胡麻倒是意外之喜。

如今以身挡住了李家的法,余光向了血污池看去,便见得形势已经愈发的森然,烧刀子仍是杀意最强,滚滚血池,化入身中。

论起气势,其他所有人加起来,也比不过他一个,但是另外一端的神赐王,身上的杀气,却也正在飞快的增涨,转瞬之间,便又强烈了数倍。

身上杀气增涨的如此之快,岂不代表着他正在阳间大开杀戒?

那可都是三路盟军,全都是自己的人啊。

且不说这血污池如何夺来,仅仅是这份伤亡,便不可承受,须得快速阻止他。

胡麻也不太确定这位恶人伥老哥究竟有多少本事,能否奈何得了神赐王,但却无暇细想,便立时向了他说道:“我不需要别的,只是老兄你当年见着不公平事,便要抽刀砍他。”

“如今这神赐王却在人间斩杀生民十万,老兄你难道就要放任不管?”

“……”

想着这位老哥的性子,许是这等祸事,能够说服得了他。

却不料,恶人伥听了神赐王斩杀生民十万之举,却只是缓缓的摇了下头,脸上一片麻木:“人不杀人天杀人。”

“生在这世道,便是命苦,被人杀了,又有什么好讲?”

“……”

“嗯?”

胡麻有些意料,这位老兄,似乎这几年来,也经历了一番变化,与当初不太一样了。

只是正觉意外,那恶人伥却又摇了下头,道:“但俺欠着你人情哩!”

“你既说了,我便替你杀他。”

说着话时,便已麻木的拿起了手里的两截断刀,当年胡麻将另外半截断刀给了他,以为他会将两截刀重新锻在一处。

却不料,他直到如今,也未重铸,只是一手只拿了上半截,一只手拿了下半截,视身边的血池于无物,也不在意血水是否向自己涌来,走向神赐王。

论起这血池之中的气势,他分明便是最弱的一个。

其他两人与这血污池生出了感应之时,他也根本不理会,仿佛局外之人。

但是看到了他走向神赐王,那边的李家主事却已是骤然色变,失声道:“你居然认识他?”

胡麻只是冷冷看向了李家主事,森然道:“天下能人异士,我胡家不能认识?”

先唬他一句再说。

李家主事听了,则是骤然色变:“难不成这等凶人,居然是你们胡家暗中调教出来的?”

这老疙瘩可是对李家来说,都是极为让人头疼的,他也曾经因为这一身杀性,被一群土匪追随,自愿推他做龙头,招兵买马,聚啸一方,已是达到了江湖草莽的级别。

只须再进一步,便是草头王了。

这一类的江湖草莽,于此天下,着实极多。

但往往一百个里,也出不了一个草头王,大多命运,都是被杀,或是被人收伏。

只有这人不同,他这草莽之命,却是被他自己给杀没了。

那些土匪一开始追随他,是因为惧他,所以处处小心,对他言听计从,但是后来,收进麾下来的人越来越多,便也难以管控,便有桀骜不驯的,屠了一個村子,犯了他的忌悔。

他连解释都不解释,便将那屠了村子的人杀了。

而先前追随着他的人,原本对他言听计从,但时间久了,手底下人多了,便也觉得跟他熟了,觉得自己立了功了,以前不敢劝他的,却也在这件事后劝他。

说什么以大局为重,说什么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等等,于是,这些跟了他两三年的老人,便也都被他杀了。

有下面人感觉恐惧,不服气,反了起来,也被他一个一个的杀了。

他杀性滔天,竟是压住了满山之匪,从山头杀到了山尾,杀尽了这些追随自己的兵马。

也杀了自己作为江湖草莽的命数。

最后,自己仍是孤孤单单一个,便像曾经一样,漫无目的,在这天下间游荡。

对李家人来说,这样的人自是宝贝,若能收伏,便是凭添助力。

但又因为他实在邪性,便只能将其放在那里。

直到如今,才忽地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难怪世间会有如此异类,莫非这老疙瘩,本就是胡家悄悄培养了出来,又刻意送到了李家的眼皮子底下,好作为棋子出奇制胜的?

心间越想越惊,便也看到了他向神赐王走去,相比起另外两人的霸道,他的杀意,却只显得异常纯粹。

“不太对……”

而同样也在此时,旁边的胡麻等人,也察觉到了神赐王身上的杀气滚滚升腾,竟是源源不断,心间已是有些奇怪:

“他难道在阳间一直杀人不成?”

“这一身杀气,倒像是转瞬之间,涨了两三倍,放在了阳间,这得是用了多少人头填的?”

“若真是这样,岂不说明,三路盟军都已经被他给杀完了?”

“……”

“放心。”

另外一边的红葡萄酒小姐,同样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仿佛猜到了什么,脸色微凝,低声道:“有那么多兄弟在上面看着,定能护住保粮军周全。”

只是她也没能解释,若是护住了保粮军,那么,这神赐王身上的杀气,何以涨得如此之怖?

恰也在此时,迎着那已经处于一种旁人难以想象的血腥状态的神赐王,恶人伥老哥却仍是此前那种呆呆傻傻的模样,只是慢慢的来到了神赐王的面前,而后忽地提刀。

神赐王如今投影在了血污池,却未曾入眠,其本人便也不在这里,自不会与人争斗,但身上血气滚滚,却也会立时应别人杀气激发。

恶人伥老哥挥刀向其砍下,简直便有了种找死之意。

因为他举刀挥刀,动作实在太过丝滑,倒让人生出了一种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了解自己这一举动危险性的感觉。

而更让人想象不到的便是,他这一刀落下,神赐王身上那滚滚腾腾的血气,本已达到了至凶至烈之意,却在他这一刀之下,犹如纸糊的一般。

只是一刀,便忽地砍下了大片,重又化作血流,流入了血污池之中。

而这老哥,则又再次提起了一刀。

又一刀。

“这是削红薯呢?”

这一幕落在了胡麻等人眼里,却也骤然惊疑起来:“这老哥杀意不强烈,所以一刀只能斩下了神赐王身上的部分血气。”

“但他杀意又太纯粹,以致于神赐王在他刀上,居然毫无反抗之能。”

“这一刀一刀的砍下来,岂不是早晚把神赐王削成人棍?”

“……”

“真假货还未散,这边倒先散了?”

阴府血污池间,李家主事见着那一刀,也已骤然大怒,并且露出了由衷的担忧。

他知道此时神赐王血气暴涨出现的原因,却实在没有想到,曾经这个没太关注的老疙瘩,倒成了此时的关键。

原本神赐王血气暴涨,是必定能够压过那个假货,甚至权柄更大一步的,但若是任他这般砍下去,那岂不是李家多少年心血,一朝尽丧?

惊怒之余,也骤然色变,缓缓将左手之中的一只朱红毛笔提了起来,向了旁边小鬼手里捧着的簿子上面抹去。

落笔之处,一为郭江生,一为曹二亏,正是这血污池中的烧刀子与老疙瘩。

阴司削名!

世间之人,皆有定数。

但李家便可以将生人名字划掉,自此之后,便是天地之间的异类。

被阴司划了名字的人,会在地底涌出来的血水吞没,尸骨无存,像是从未存于世间。

如今烧刀子与老疙瘩本就在血污池中,命数牵连,一旦名字被勾掉,便成了天地之间所不允许的异类,二人也会立时被血污池淹没。

这正是李家人的手段,胡麻便是能够替烧刀子挡住他施的法,却也挡不住这种手段。

可同样也在他划笔划去之时,胡麻的眉头皱了一皱,而后抬步上前,声音冷淡:“你施此法,便不怕我杀伱?”

李家主事冷冷看来,喝道:“来!”

竟是丝毫不惧,手里朱笔飞快落下,却也于此一刻,胡麻沉喝:“得罪!”

声音响起之时,便已闪身到了李家大先生的身前,抬起手掌,重重向了李家大主事按落。

他是守岁人,如此近的距离,便根不给这位李家主事任何闪躲或是施法抵挡的可能,便连那李家主事身边无尽的小鬼,也尽皆被压住。

因为到了这一刻,交手的境界太高,看起来像有了种返璞归真般的简单。

胡麻只是出手,然后拍落。

李家主事的身子便已经破碎,朽烂,从他那张冷漠的脸庞开始,一寸一寸,变成了飞灰,手里的笔也已掉落。

“嗤啦……”

他这一掌,简单至极,但却不知引动了多少天地之间的变化。

猛虎关上,李家两位小姐,都忽然一阵心血来潮,恍恍惚惚,仿佛丢失了什么。

李家老宅,李老夫人身前的铜镜,则骤然生出了一丝裂痕,整个人也猛得呆了一下。

此外各个地方,更有无数关注着胡家与李家这场斗法之人,其中不乏擅长观气之辈,倾刻间发现了李家所在之地,气运变化恐怖,一下子变了脸色:“这斗法才刚开始啊……”

“……就开始死人了?”

“……”

“你是守岁,近身无人可敌,但也忒小瞧了我们李家!”

而在阴府,同样也在胡麻拍出了这一掌之后,血雾弥漫之间,却有一个声音冷冷的在胡麻身边响起:“这条命,你想要便拿去,我李家人眼中,哪有生死?”

说话之间,竟是在这血雾之中,又有一个影子,慢慢的蠕动,生长,转瞬之间,便长到了半人多高,身子轻淡,呈半透明模样。

赫然仍是李家主事模样,只是看着已经全无了血肉,只剩了轻飘飘的一道影子。

人死化鬼?

胡麻冷眼看着,骤然凝神,人死之后,皆会化鬼,但须经中阴身,七日之内,逐渐三魂离散,化作鬼物。

可是这位李家主事,竟是倾刻身死,转而为鬼。

但本就已到了关键时候,胡麻也无暇多虑,立时凝神向了李家主事看去。

正是关键时候,若能斗赢了此法,便是将变成了鬼的他杀死,将他打个魂飞魄散,胡麻也不会心软。

“莫想了。”

而生出此念时,那李家主事也已冷冷开口:“你是十柱香守岁,在阳间,便连国师那等本事也奈何你不得,但在阴府,我李家人同样不毁不灭,你又如何能够奈何得了我?”

“莫要太小瞧了无常李家啊……”

他低声叹着:“国师再厉害,在阴府之中,也要输我李家一筹,更何况你?”

话语声里,以他的神魂为核心,骤然有一道道的白色幡子钻了出来,一层一层,一圈一圈,无穷之多,无穷之大。

宛若将这视野所及之地,皆化作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甚至连血污池都给挡住了,而同样在幡子变化之时,四下里的李家阴府大宅,都变得彻底粉碎。

丝丝缕缕的紫气升腾起来,加持到了白色幡子之上,形成了诡异的殄文。

白色幡子之间,李家主事则神色凝重,展开了手里的冤孽谱,缓缓念出了胡麻名字:

“老阴山人氏,镇祟府主,胡麻,于明州府纵鬼行恶,其罪难饶!”

“当有此惩,以鉴天地!”

“……”

“你们退开!”

于此一霎,胡麻也同样脸色一变,骤然提醒二锅头与红葡萄酒小姐。

他早就知道,李家替血污池执掌冤孽谱,上面有着各个犯下了罪孽之人的名字,按理说,门道里多有伤天害理之事,一旦有了罪孽,便会立时被罚。

自己早些时候,在明州时为了解饿鬼之祸,替人背罪,那时候就该有反噬找上门来,但偏偏,李家却是扣住了不罚。

也不仅是对自己,李家对任何人都是如此。

簿上有名,却不问不罚,只留到了关键时候,才拿出来,为的便是借天地之力将人钳制,此法一出,比起任何门道里的索魂之法,都要厉害。

李家两大法门,呼名与缉魂,想要躲李家的法,便需要让对方唤不出来名字,是以当世能人,各个早作准备。

可李家做的准备同样充足,借了血污池的差使,保留了自己呼唤任何世间能人名字的权力。

而同样也在胡麻警惕起来之时,此时的无常李家,得着了李家主事的令,便有早早等候的李家族人,神色阴沉,聚集到了李家院子里的一口老井之上,上面放着一只秤砣。

二十年前,漳州便出现了一口怪井,周围百姓时常听到井中有人唤自己名字,以为有人不小心落井,到了井口一看,自己便丢了魂。

会于夜半时分,来到井前,投井而死。

李家有人路过此处,见着了此井之诡异,视为异宝,便举族迁于此地,以秤砣压住了井口,二十年,日夜以秘法加持。

如今,秤砣压在井上,已使得此井二十年不曾唤人姓名,但也不知积攒了多少势。

直至如今,李家之人,才得了大老爷的传信,终于齐齐聚集于此,而后烧香,磕头,由李家除老夫人之外辈份最高的几人,同时将那秤砣给搬了下来。

井口重见天日,阴气直冲云霄。

李家之人手忙脚乱,一道写了胡麻名字与生辰八字的符纸点着,扔进了井里。

下一刻,这一口老井里面,便赫然有一阵让天地变色的阴风吹了出来,呼啸天地,隐约间,仿佛人声,幽幽荡荡,唤出了一个名字:

“镇祟府主,胡麻!”

“……”

“老井呼名,封魂夺寿?”

于此一刻,胡麻分明清晰的看到了那一眼老井的模样,概因自己身在阴府,那又是切切实实朝了自己来的。

他甚至能够感觉随着那个名字唤了出来,自己身上的道行,居然都在飞快流失,源源不绝,尽数向了那口老井之中流去。

十柱道行,修来不易,但是被那一口老井夺走,却是再简单不过,哪怕是自己修行之法,与他人不同,但被夺走的道行,却是实实在在,无法恢复。

他也是于此一刻,终于意识到了李家之法的可怕。

非但在呼名一道,早做准备,更是连呼名之本,都是做出了相应安排,以胡麻命数而论,世间任何人想要对他呼名施法,都有可能因为他命数之重,而被拖累,反噬。

但独李家不同,暗中养了一口井二十年,并日夜窃取血污池之法,填进了那井里。

到了解封的一刻,这一口井爆发出来的凶威,甚至能够在一瞬间,便堪比整个血污池的力量。

最关键的是,因为此法并不是真的斩杀胡麻,而是要将胡麻一身道行夺走,困在井中,所以李家甚至可以不受天地反噬。

事至于此,其法已成。

刑魂门道的法,只有成与不成的分别,从不给人留下纠缠空间。

如今术法已成,凶威便现,便如一柄凶刀,出鞘之后,便必定会斩在人的脖子上。

这一刀,无法挡,只能躲,但也躲不干净。

若是刚刚上了桥的非人之境,大概能躲开他们家法门的三成威力,非鬼之境,大概能躲开五成,而到了非神之境,则有可能躲掉七成。

到了国师那种境界,自身命数已经极浅,能躲开九成。

但问题在于,李家攒了二十年的法,一旦施成,惊天动地,哪怕只有一成的威力,也足以杀灭任何人身。

自己没有上桥,实实在在立于人间,便更是连一成都躲不掉。

哪怕是自己施展了天地不动印,这法也不会放过自己,便如每一条短信,都会进入注定的手机,这法也会落在自己身上。

这便是李家母式,非神之法。

天地之间最为顶尖的法门,若真论起来,少说也能排进当世前六的厉害本事。

胡麻一身十柱香道行,在那一口老井唤出了他的名字之时,便已倾刻少了三柱,紧接着便是一柱又一柱,也使得他身体变得愈来愈轻,眨眼之间,已剩了最后一柱。

“胡大先生……”

而在此时,李家主事身形缥缈,于滚滚白幡之中,也已沉声大喝:“不该斗成此等两败俱伤之局的。”

“你若愿意于此时服输,我李家还有将那口井重新挡上的机会……”

……

……

“不好了……”

旁边的二锅头见得这一幕,都已脸色大变,挥手召出坛旗,便要上前相助胡麻,但旁边的红葡萄酒小姐,却是忽然出手,一把扯住了他:“莫做无谓之事。”

“胜负手不在这里,铁观音对这些事情,另有安排。”

(本章完)

第840章 人发杀机,天翻地覆

猛然转头,二锅头看向了红葡萄酒小姐脸上的笑容,心间已是大惊:“胜负手不在这里,又在哪里?”

“铁观音小姐不是已经把所有事情都说好了?她,到底还有什么事情隐瞒了我们?”

红葡萄酒小姐迎着他仿佛有些着急的模样,却只微微眯起了眼睛,低声道:“铁观音虽然被困在老阴山,却一直看着这个世界,她是对这个世界最理解,也最有想法的人。”

“我在老阴山时,便与她对了话,包括她去了上京之后,也在本命灵庙联系,许是觉得我还算机灵,她跟我说了很多这个世界的事情。”

“包括,该如何真正的与十姓斗这场法!”

“那是……”

红葡萄酒小姐眉心微沉,低声道:“以下犯上,举世杀劫!”

二锅头仅是听着这八个字,便不由得心里一惊,看向了正以一己之力,扛住了李家老井呼名一道法的胡麻。

胡麻已是被李家主事,夺去了九柱道行,但却仍然在冷目相对,仅剩的一柱香仍在,但这一柱香,却有着难以想象的坚定,任由老井呼名,却仍是不动不摇。

李家的法,确实厉害。

当初国师让自己修炼九柱道行,便是因为,这九柱道行,便是国师认知的极限了。

而李家能够一声呼走自己九柱香,便代表着,这一道法,确实强过了国师。

但于此时,胡麻还有一柱香在,甚至连这一柱香真正的本事,都没有发挥出来,可是他动作却是停下了。

因为他余光已经看到,在那一片血污池中,烧刀子身上的血气,已然达到了一定的程度,分明已经有了足够的底气,去与恶人伥联手,将那神赐王给解决掉。

或许解决的过程没有那么容易,但起码要去做了才行。

“胡家大先生……”

而于此时,那位李家主事的全副注意力,也都在胡麻身上,正沉声大喝:“还不收手?”

“我李家这道法,养了二十年,本不是用来对付你这個小辈的啊……”

竟是可以从他的喝声里,听出一种痛心疾首的感觉。

李家这道法养了二十年,当然不是为了用在胡麻身上,甚至说,他们不打算用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

老井呼名这道法,重点在于威慑,而不是真正的向了谁出手,它最强之处,便在于一直积累,因此喷薄而出之时,谁也不敢小觑它的威力。

其实如今已经算是用过一次,哪怕真的再封起来,威力也大不如前,威慑力也远远的降低了。

但有总比没有好,他还是想着让胡麻认了这输,然后再以秤砣封井。

可面对着他面带苦意的警告,胡麻却是根本理也不理了,他的目光也已经向了红葡萄酒小姐看去,心里已然明白,红葡萄酒小姐想做的,跟她一开始说的并不一样。

“铁观音说过,她们的路,都走错了。”

而于此时,红葡萄酒小姐也坦然的看向了胡麻,低低说着:“包括国师,他学转生者学的太像,所以也走错了。”

“但惟有你,还有希望走成对的,所以,借着这转生者拿下的第一景,我们送你一份大礼!”

“接稳了吧!”

“……”

说着话时,她便已忽然冷若冰霜,十指如莲花一般绽放,慢慢捏起了一个法诀来。

而后,抬眼看向了血污池之中,轻声唤道:“烧刀子。”

“要开始了!”

“唰!”

几乎在红葡萄酒小姐唤出了烧刀子之名时,这位年青人便已猛得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里,也有一正一反,两枝银针,随着红葡萄酒小姐的施法,骤地熔化。

他几乎是霎那间,便想起了自己是谁,也明白了前后原委,以及自己身在何处。

那来自彼此历史之中的影子,从他身上退去,但血污池加持到了他身上的滚滚血气,却还存在,随着那道影子消失,这无尽血气,便一下子落在了空处,仿佛无根之木。

又如滔天巨浪,正悬浮于海上。

胡麻的声音,在这一刻,几乎变得嘶哑:“你们……”

红葡萄酒小姐向了胡麻看来,笑道:“你其实早就知道,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赢了与十姓的斗法,对不对?”

“别想着把一切都背在自己身上,别说十柱香,一百柱你也背不动。”

“也别想着真个斗败了十姓,便可以更天换地。”

“要起新天,是得让这个世界流血的……”

“……”

“……”

胡麻听着,早先的满心压抑,竟于此时涌荡,热血滚滚,却最终化作一声叹惜,抬头看向了人间。

阴府人间,轻重有别,时间便也不同,血污池本在阴府最深处,时间缓慢,于此一场斗法之间,阳间便已六七日时间呼呼而过。

猛虎关前,三路盟军连日恶战,也已处境极为艰难。

白天时,渠州术士,刑魂一门各路能人与世族豪强,私兵猛将守关,三路盟军派兵打来,这边自然也有人接住,双方一守一攻,你来我往,斗法厮杀,极尽能事,让人眼花缭乱。

刑魂一门里,招来了不死猛将,身上被戳了三个透明窟窿,还能起身再杀两人。

三军盟中,便有火云将军,一身红披风向前卷去,烈焰熊熊,便将其烧作了灰碳。

猛虎关内,有人身边养着鬼将,与人打杀起来,压得对方抬不起头。

猛虎关外,自然有人请来塘神坐镇,荡邪驱秽,斩鬼杀妖。

这边出来个呼名异人,但凡对着来者叫出姓名,那不管本事多大,身子骨多硬,都会一夜之间,悄无声息死去,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那边就有人拿出了一盏黑灯,趁了对方唤名之时,向他照上一照,那呼名者便舌头上生出了恶疮,明明张了嘴,却只唤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下咒,我下蛊。

伱有尸山恶鬼,我有山神精魅。

双方都是各路能人显出了神通,竟是连斗了几日,都没能分出明显的高下来。

说到底,猛虎关内乃是刑魂一门的各路能人,一身本领精湛,高明,而三路盟军这里,则是各路转生者以及不食牛弟子,各门皆有,术法绝活无穷,倒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只是最让三路盟军难受的,便是猛虎关内的浮屠大军。

一到了夜里,便会从猛虎关内杀出,血气滔天,着实让人难以抵挡。

头一天,是保粮军与阴将军拼死抵住,熬了一夜。

第二天则是有能人前来献策,分发青符,贴在军营之上,使得浮屠军没能找着人。

第三天时,血浮屠未曾出关,似乎去了别的地方。

第四天时,血浮屠杀气更盛,黑压压一片杀出了关来,看着那气势,似乎要将三军联盟一口气便屠个干净,亏得有人运来百十车稻草,布迷魂大阵,让浮屠军割了一夜的草。

一夜一夜,便是如此熬了过去,虽然勉勉强强撑了下来,但也处境艰难,苦不堪言。

毕竟,三军联盟这边,哪怕能人再多,法子再妙,但刑魂一门里的能人也不是吃素的,这边不管使出了任何法门,都会在第二天被他们看破,并作出相应布置。

有些可以躲过避过血浮屠的法门,也只能使一次,而一天天熬过去,每个人的脑子,其实都已经挖空了……

而想要反攻血浮屠的话,对方血气,破一切法,竟是束手无策。

“亏我们三方约好,谁能拿下这神赐王,谁便是三军盟主,也好借机合作一处,会一会这天下英雄,如今,咱们倒是都成了摆设?”

保粮军帐之中,杨弓也已没了刚出明州时的义气风发,苦笑道:“这一仗一仗打的,全靠了各路能人过来,帮着我们躲上一夜算一夜,拿下一阵算一阵。”

“我们装模作样,高高在上,发号施令,但其实能做什么?”

“无非也只是敲敲边鼓,催催粮草罢了。”

“……”

“便只是催催粮草,稳住军心,也不好办了。”

说话的乃是原红灯娘娘会的徐香主,如今的保粮军总领粮草大总管,他苦笑着:“咱们出明州来,先打湖州,再打猛虎关。”

“因为在湖州,本也没收到多少粮,一应吃喝嚼用,还是明州时带出来的,这一路上消耗,再加上于猛虎关前止步,已是不剩了多少底子了……”

“再加上,自明州调来的粮,沿途之上又有流匪争抢,到了这里十不存一。”

“再这般对峙下去,怕是都要饿肚子了。”

“……”

杨弓等人闻言,皆是一惊:“居然有流匪抢粮?”

如今大军便在猛虎关前,日夜苦战,若是短了粮草,简直不敢想象。

“四处都是。”

徐总管低声叹着:“如今还只春末,撑到秋天收粮早得很,四下里多少乱民呢?你道之前那神赐王为何这般好心,一路放关,直让我们打到猛虎关来,让出了半个渠州之地?”

“恰是因为,这关外,乱啊!”

“咱们被挡在了猛虎关前,身前便是神赐王血浮屠,身后则是八州二十县的流匪乱民,粮草运了过来,处处皆有哄抢。”

“如今,倒是亏了不食牛弟子四下奔走,却也将咱们保粮军的名声打了出去。”

“如今这猛虎关外八府二十县,不少世族豪强愿意拿粮出来,只是他们也深受流匪夺粮之苦,提出了条件,要保粮军先替他们解决了那些流民。”

“……”

徐文生总管听了大喜:“这可是好事,不光是粮,要成大事,本来便需有他们扶持。”

“你看这各地起来的龙蛇草莽,哪个身后不是站着许多贵人呢?”

“以前咱们名声不好,那些世族多是把咱们当成了出来抢粮的泥腿子,这一次倒正是借着这个机会,把这好名声打出来。”

“……”

粮草是大事,念及此处,杨弓等人便要去剿匪,反正铁槛军与白甲军本身在这猛虎关前,便用处不大,干脆各调了千人精锐,转头过来,不一日间,便已到了一方山谷之间。

早已与八府二十县的世族人家说定,只要除了匪患,便可以立时筹集粮草。

但这手里的刀兵,却在看到了那些流匪之时,忽然砍不下去了。

“你们跟我说,这是流匪?”

杨弓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刀,难以置信,向了身边诸人看了过去。

他确实没有看见土匪,只是看见了那满山之中,或依或靠,衣衫褴褛,满身枯草的百姓。

看到了他们畏缩的眼神,看到了有面带菜色的妇人与草秆一样的女娃,明明满面恐惧,却还是挪动了脚步,挡住了她们身后那锅能照出人来的稀粥。

这不是流匪,只是吃不上饭的人。

杨弓懂,他曾经也是。

但在四下一片沉默之中,却忽听得有人笑了笑,缓步走了出来,目光淡淡一扫,指着这些人道:“是,他们便是流匪。”

“便是这些人,抢了我们的军粮,便是这些人,被八府二十县的人视作流匪恶徒。”

“想要粮草,便要杀了他们。”

“……”

杨弓这一瞬间,眼睛都有些红了,挥起了手里的刀,却是指向了他:“你是什么人?敢说这话?”

“你可以称我为绿蚁酒。”

来人笑道:“此前我也曾为你保粮军献计,躲了血浮屠一场杀劫,只是我让你们躲一晚上容易,但想真个对付血浮屠,你便需要面对这个问题。”

“天下的粮食,就是不够吃。”

他慢慢抬头,看着杨弓道:“不说别处,便是这猛虎关外,八府二十县,注定吃不上饭的,起码也有百万,而注定要在秋收之前便饿死了的,也起码要在这些人里占上三成。”

“你觉得,他们又是什么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扫向了那些衣衫褴褛,目光惊恐的人,声音忽地低了:“这样的人,在猛虎关内有,猛虎关外也有,满天下都有。”

“在那些一心要夺这天下的人眼中,他们便有一个特别的名字……”

“冗余!”

“……”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因为这天下份量愈轻,粮食注定不够吃,所以他们便只能饿死。”

“而在饿死之前,他们又什么都敢做,抢军粮,冲府衙,便如蝗虫苍蝇,不在各方谋算取势之内,只会毁了诸位草头王争雄天下的大计,他们已经不在这天地人间计划之外。”

“所以,他们是冗余。”

“无论猛虎关内还是关外,若想稳定局势,便先要清了这冗余。”

“猛虎关内,有人在做这些事,替那些世族贵人,解决了后患,所以神赐王虽然凶残,却极受拥护,一听他要守猛虎关,各路私兵士族皆来了。”

他慢慢收回了目光,落到了杨弓的脸上:“那么,在猛虎关外,谁来做这件事呢?”

“还是,只这么等着,等那位胡家的后人,跑进阴府里面去,以一己之力,替你们灭了那猛虎关内的三万血浮屠?”

“……”

杨弓一时哑然,举着刀的手,也变得有些颤抖了起来。

他向了那群流匪看去,只看到了一个个空洞的目光,只觉天地之间,一片惨黄,尽皆映入了自己眼底。

莫名其妙的,他忽然想到了当初在明州打饿鬼时,那时他是个英雄,热血腾腾,便是拼上这条命也值得,但他却在斩杀那位天命将军时,第一次心里生了古怪。

那天命将军说,羡慕自己。

自己那一刀,斩了他的脑袋,但他眼中,没有恨意,居然只觉得轻松。

四下里无人说话,只有人偷偷看了一眼那个献策的谋士,眼中露出了狐疑之色。

但军师铁嘴子认出了他的身份,却只是缓缓摇了下头。

良久,良久,杨弓忽然下了马,大步向前,走到了那群流匪之中,看到了他们煮粥的锅。

然后抬头,看向了这祸边,无数个皮包骨头,等着分粥的人。

他慢慢的开口,声音嘶哑:“所以,这天底下的粮食,是真的不够吃吗?”

无人回答他的话,都只觉真相太残忍。

可却也在这时,有人轻轻的叹了一声,道:“不,是够吃的。”

“哗啦!”

无数人同时转头看去,便见来的是一男一女,身上皆着些许神秘的气质,旁边众人认得,这两人也是最近在军中帮了大忙的能人。

一位让别人唤他作老高粱,一位让人唤她作玉冰烧,她们本就神出鬼没,但如今缓步走来,却能够看得出,这两人都早已在等着这一幕出现了。

说话的是老高粱,他声音低低道:“我最近已经在这关内关外,探查过一遍。”

“粮食,是够吃的。”

“只是,都在八府二十县的世族豪强的粮仓里,所以,他们非但饿不着,甚至还可以资军。”

“这些人也不一定非得是冗余,若是可以打开那些人的粮仓,摊粮分食,那,可以熬到秋收,不会饿死那么多人。”

“……”

军师铁嘴子骤然听得此言,忽然脸色大变,嘴唇轻颤,已是明白了什么。

“何止猛虎关内外,西山道上?”

老高粱身边的女子淡淡道:“满天下都是如此。”

“天下份量确实在减轻,粮食也少,但起码还够人吃上一顿饱的,换这一个新天,只是要看你们,谁敢第一个去取粮!”

她们的话太大了,压得众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而在众人目光之中的杨弓,也沉默良久,忽然起身,骑马回营,他整整半天,都未出现。

只在见着日头偏西,大半天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之后,他忽然请了铁槛王周大同入帐去,只见他双眼血红,半日不见,如变了一个人。

案前有酒,他也已经喝得醉熏熏的。

见了周大同,忽然笑道:“兄弟,入关之后,还是你来做这盟主吧!”

“是胡兄弟帮我改了命,居然可以做皇帝,我也真开始了做这个梦,以为自己就老老实实在大帐里呆着,等着这个皇帝位子砸到我头上来就行了。”

“但现在看来,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啊。”

“胡兄弟曾经传我天书,所以道理我懂,他不是大方到皇帝位子随便送给人坐,只是必须有人坐。”

“他选我是因为我的出身,而如今,我却先要因为我的出身,而去做另外一件事了……”

他说着,已是起了身,周大同一把想要抓住他,却已被他挣脱出去。

如今的军帐之外,已不知有多少人等着,既有保粮军中的军师铁嘴子等人,亦有这黑暗之中,不知多少双森然明亮的目光。

而杨弓则在这无数目光里,大步走了出来,然后,将胡麻当初给了他的刀,慢慢的捧在了手里。

刀锋映着周围的火盆,又映入了他血红色的眼睛里。

杨弓慢慢的开口:“我出明州时,曾经夸下海口,但有保粮军在,便不会有人饿死。”

“现在,该是我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走吧!”

“带上你们的刀,今天夜里开始,我们要大开杀戒了……”

“……”

“……”

阴府之中,李家主事,本是一心在与胡麻论个输赢,但却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得抬头,仿佛有阳间的血光,渗入了九幽地府。

血池涌荡,九幽震荡。

他骤然明白了什么,失声叫道:“你们,你们究竟做了什么?”

胡麻转头看向了他,声音都似显得有些无力,声音低低的道:“你还口口声声,说要什么斗法……”

“但这场大杀机,又岂是你们李家能挡?”

“十姓齐来,也挡不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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