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齐道德

“哥哥,方才你与蒋兄来往,子固和度之脸色都不好看。”

苏轼点点头道:“我知道。”

苏轼抓在马车的扶手言道:“九三郎,我知道颖叔弹劾过欧阳公,欧阳公对我们一家也是有大恩大德的,但我始终认为颖叔这人并不坏,相反他是一个君子。”

苏辙欲言。

苏轼摆了摆手道:“正如我也知道如今我动则批评朝政,会令官家和王介甫不喜,但我批评的是朝政,并非是私人之怨。”

“人之所以恨人,其故不过是不如于人,我从未不如于人,又何来恨人之说。”

苏辙道:“我知道兄长都是对事不对人,但是有时言语太过分明。”

苏轼哈哈一笑:“如今陛下虽有求治之心,但听而不聪,误信人言,眼见国家日后将不可收拾,于这些事我便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哪怕因此遭到祸害。”

“你和度之劝我不说,就好比饭中有蝇,你是将蝇和着饭吞下去,还是将蝇吐出来。”

“兄长。”苏辙闻言有些难过。

苏轼对苏辙道:“子由,我还记得小时候阿娘教我读书,读后汉书讲到范谤,我问阿娘,若我日后如范谤一般宁死不屈的人,伱愿意吗?”

“阿娘说,你作范谤我便不能作范谤之母吗?”

“九三郎,忠义孝悌之本在于一个诚字,若是面对皇帝,权臣,朋友都不能言语心中所想,那么忠义孝悌也便不在了。”

苏辙正色道:“兄长生来光风霁月,只是不合于这苟苟营营的官场而已。”

苏轼一笑道:“我自己作的事,便不会后悔,你不必学我。但九三郎说的对,如今身在汴京于我而言,不过似辕下之驹令人局促不安。”

苏轼举起残酒一饮,掀开车帘看着汴京城中的夜景。

汴京对苏轼而言,便是一个巨大的牢笼,拘禁住了他,让他不得自由。

到了五月时,参知政事唐介病逝,听闻是被王安石所气死的。

唐介在中书时屡屡与王安石有冲突,皇帝都是帮着王安石,唐介十分生气。唐介病死时,官家亲自去看唐介,唐介只是流泪不语。

官家哀恸不已,命厚葬了唐介。

不过唐介一死,王安石在中书更无人可挡。

王安石一日连罢三名重臣,一位是翰林学士郑獬,议论多与王安石不和。

另一位则是王拱辰,此人是老旧党了,范仲淹变法时他便是反对派,也曾数次挑衅王安石。

还有一位则是钱公辅,此人与王安石本来交情不错,但在薛向之事站错队了与王靖一起弹劾薛向,结果也被王安石赶出京去。

此举为王安石树立威望,但也遭到了很多的争议。

如今王安石几乎已成为了实相,当时官场有言讥讽这一现象以生老病死苦比喻。

生老病死苦说得是中书的五位宰相。

生自是王安石,如今生气勃勃。

老则是曾公亮,曾公亮屡屡请老请求致仕。曾公亮资历不如富弼,皇帝信任又不如王安石,他在中书不上不下,便什么事都不管。

病则是富弼,富弼也想与王安石争,奈何身子不好一直在家养病,之前罢郑獬,王拱辰,钱公辅时,王安石商量也不与富弼商量便将这三人赶出了汴京,富弼便更不出门了。

死了则是唐介。

苦的便是赵忭,赵忭欲与王安石争,但偏偏就是争不过,着实是苦。

暑夏之时,王安石结束了与官家的议事返回了府中。

王雱已等候多时了。

王安石刚坐下下人便给他端上一盏蜂蜜水。王安石端起蜂蜜水来便是一顿牛饮。

王雱道:“爹爹,听闻御史中丞吕诲与著作佐郎章辟光有意弹劾你。”

王安石微微一顿,然后将蜂蜜水喝干后,用袖子抹了抹唇边水渍后道:“由他们去!”

王雱道:“爹爹,这吕诲是司马公推举为御史中丞的,他若是要弹劾爹爹,司马公不可能不知晓的。”

王安石没有说话,王雱便不往下说了。

“爹爹,这是章度之辞管勾国子监的书信,已是第三封了。”

官员上任前都要辞疏,章越也是走流程。

但章越这边与皇帝上了三疏,另一边也是与王安石写了三封信,都是表示自己才疏学浅,道德水平欠佳,难以师人表率,教育学生,不足以管勾国子监。

王雱道:“爹爹,这章度之也是有自知之明,知道爹爹不喜他管勾国子监,故而写信与我们推辞。”

王安石看了信道:“学校是更改旧法的重中之重,我确实不愿将此事假手于人,奈何官家实是看重此子,欲委以重任。”

王雱笑了笑道:“爹爹,我倒觉得当让章度之去管勾国子监呢。”

“何出此言?”

王雱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道:“与其拂官家的意思,倒不如让他知难而退的好。”

·王安石知道王雱之言所指道:“国家选材大事,岂可轻忽,若是我真的欲为难他,那么便真如王拱辰所言,以后朝中要重现牛李党争了。”

“立即唤章越至府上来!”

大热天的让我赶路,当章越赶到王安石府上时不由一阵腹诽。

王安石命下人给章越端来一碗梅子汤。

章越这才喝了一口,王安石便道:“官家既委你管勾国子监,我看你便不用推辞来推辞去了,若以后真不合适,我自会奏请官家换人。”

“我唤你来有几句话与你说,你切切要记在心底,回去好生揣摩。”

章越好整以暇地放下的梅子汤道:“有什么话,相公尽管吩咐便是!”

王安石道:“我欲变革学制科举,所求之义在于齐道德三个字。”

齐道德,章越在心底默念了一遍。

王安石道:“如今学风比之开国之初可谓更加兴盛,但是人材却反而比国初之时更少了,为何如此?便在于学风。”

“如今之人学术不一,孔孟老庄杨墨法释农兵,各谈一词。一人一义,十人便是十义。如今朝廷要举新法,欲有所作为,然而朝野上下却异论纷然,莫然承听。此皆是朝廷不能一道德之故。”

“故而要一道德,就是必须修学校,要修学校,贡举之法便不可不变。这便是以后朝廷得人之法,要让天下人知道除沿此道仕进之外别无他路,以后自会出于国有用的贤良之士。”

章越将王安石每一句都记在心底,王安石说得‘齐道德’是啥意思?统一国家意识形态。

(本章完)

第579章 议论

章越以往混论坛时看过无数键政强者,是如何口头事功,治理天下的。

大多是我若是执掌天下,必先一二三四五几点,只要你们按着我说得去办,马上不出十年便可以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等等。

但反过来看看改革家王安石如何办?

要变法不是我要如何变法,而是一旦变法开始遇到阻力势力和反对力量了,我应该怎么办?

不是如何治,而是如何易治。

以往读历史书时,总有等错觉,认为王安石变法最后失败了。

其实不然,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王安石第二次罢相后,神宗皇帝用得还是他的主张。

元佑更化后,王安石失败了?

元佑更化也不过推行数年,便被章惇重拾变法大旗……

章惇罢相后变法终于失败了吧?错了,后面还有四度拜相的蔡京……一直到北宋没了,变法才告终。

所以王安石变法是失败了?人亡政息了?事实证明,国家真正下了决心要变法,还是可以成的。

苏轼说经义取士实在是埋汰人才。你诗赋与经义学得再好,但放在作官上都没用的。

苏轼说得都对,但问题是王安石的改革科举是为了单纯选拔人才吗?

而王安石一开始所谓变风俗,立法度,作得便是此事,其目的便是为了‘齐道德’这三个字。

变法变的不是法,而是如何让法延续下去,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仅一点便知王安石之眼光格局,已是远胜过与他同时代的任何官员,在古今政治大能之中列一席之地……数百年后朱元璋将程朱理学定为官学,也便是齐道德。

王安石看向章越问道:“度之如何看?”

章越知道王安石抛出‘齐道德’三个字后,自己大凡有半句对他政策的挑战怀疑,肯定就完蛋了。

老王可是个狠人啊!

胆敢挑战他的人如何下场?普天下皆知。

但全盘按着老王意思走,也不是章越的性格。

故而要拿出点东西来,让王安石对自己有所信服。

章越道:“当年孔子西行不至秦,为何如此?荀子一语道破,秦国没有儒。秦昭王有言与荀子,儒是无益于国家的。荀子入秦后所观禀告范雎,百姓官吏皆有古风,士大夫不朋比,不结党,无私事。民风国风如此纯粹,故而国家易治,商鞅变法一举成功,此皆是无儒之功。”

“秦之强大乃无儒,然而秦之灭亡也是因为无儒,荀子早就说过了用儒家粹而王,驳则霸,无一则亡。读商君书有驭民六术,‘弱民、愚民、疲民、辱民、贫民、虐民’。”

“商鞅言,民愚易治,这便是不许百姓读书从儒,韩非曾言太上者禁心,其次者禁言,再次者禁行,说到底也是为了易治。”

听到这里王安石脸上有些沉了下来,但见他的本就是脸黑,脸一沉顿时变得更黑了。

章越则言道:“齐道德,便是不愚民又易治的驳而霸之道,相公此法是胜过商鞅,韩非子。”

王安石脸色好了些。

此刻正值炎夏,王安石扯了扯官袍上的领子,却见几只肉眼可见的跳蚤,从他的衣上跳下……

章越不由强忍着一阵阵的不适,但又不能不动声色地离王安石远些。

不过王安石见章越还是读懂了他的用意,还是颇为欣慰地微微点头道:“过去明经科不过贴经墨义,素来为进士所轻贱,大体为小儿记诵之状。故而自唐以来,贱其科不肯就。”

“故我打算变科举就是要就经文作大义,盖于其中发挥义理,不专尚记诵,比之诗赋,则近乎本原,比之明经即更有发挥以及文采,度之以为如何?”

章越道:“下官当初学过九经,如此大体为古文经学之道。至于相公所言的阐发经义,就如同今文经学。两汉之时早有行之。”

其实王安石这阐发经义这一套,在明清时变演变为八股文。

将圣贤经义上一段话列出,问你这句话之中圣贤到底有什么用意,进行必须的阐述。

好比一位圣贤说‘“一颗是枣树,另一颗还是枣树’,这句话为什么这么表达,为啥不直接说两颗枣树就完了,到底体现了什么中心思想。

类似于如此。

章越道:“今文经学其实在下看来并无意义,但用之筛选人才是可以的,最要紧的是可以教化。”

“教化?”

章越道:“天下唯愚者与智者不可教化也,所教化者唯独中人而已。”

王安石闻言大笑,然后对章越道:“天下聪明人不多,伱章度之是其中一人。可惜似苏子瞻所学虽博,见识虽高,却不解我之意。此法其中之弊,我自知之,但度之能否为我解之!”

章越道:“化民成俗,必自学校,尽贤兴能,抑由贡举。天下之智岂是教化而能得的,也不是教化而能抑得。”

“相公说古之取士,皆本学校,道德一于上,习俗成于下。在我看来朝廷若要求易治便要教化,又要兴教育则开民智,能统一二者唯有兴办学校。但若朝廷不从中得利,又何起必兴学呢?”

“相公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之事,若是相公信我,则放权于下官,下官必革除其弊。“

王安石对章越前面的话都很满意,唯独对最后一句则有保留。

数日后章越接受了管勾国子监的任命。

就在接受任命之日,章越正好放衙回家,行至一条道路时。

突然行进之中的马车被截停,章越心道是何人拦路?

如今他已是高官,左右随从自有十几人之多,还有唐九这样的高手在他倒是不惧。

章越也不挑开车帘而是问道:“是何人拦路?”

唐九言道:“老爷是几个学生模样的人,他们突然从路旁穿出,几乎被马车撞死,说是要求见于你。”

章越心知自己管勾国子监的任命已下,多半是学生来进。章越言道:“让他们随我马车回私邸再说,岂有路旁拦截的道理。”

章越正说话时,便见一名学生冲上来拍章越马车的车壁言道:“章待制,听闻朝廷从此废诗赋用经义,此事你可知道吗?”

“章待制,我等学习诗赋十几年,如今朝廷一朝令下,我等十几年之功皆是白费,朝廷对我们可有个交待?”

“章待制,此事你要替学生做主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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