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京华江南  春和

第393章 京华江南春和

太子被骂了,清查的范围缩小了,户部暂时安全了,监察院重新挺起腰杆来了,这事情就是这么有趣, 监察院一处的腰杆如今能不能挺直,竟是取决于户部尚书的身体与地面的角度。

胡大学士在门下中书省里拍桌子,指着六部大老的脸,痛骂这些官员们的不干净,反正他还年轻,火气大,也并不需要像舒芜一样时刻摆出元老大臣的做派与风范。陛下需要的就是胡大学士的名声与冲劲,只是在清查户部的事情上, 胡大学士并没有完全满足陛下的要求。

因为在他看来,至少从调查出来的情况看,户部……真的不容易。而最让胡大学士阴怒的是,事情已经到了今天,朝中有些官员仍然念念不忘,想从户部的帐里找到一些与江南有关系的罪证。

一声拍桌子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胡大学士双眉深皱,冷冷盯着身旁的官员,沉声说道:“往江南调银?银子呢?不还在户部库房里放着?以后没有证据,不要胡讲这些莫须有的事情, 免得寒了官员们的心。”

他看看这些面有土色的官员们,冷哼一声:“诸位大人, 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句话,胡大学士一拂双袖,走出了皇宫旁边的那个小房间,留下许多官员在屋内面面相觑。

所有人都感到了深深的后悔与难堪, 查户部,户部干净着, 反而是自己这些人的派系被查出了无数问题,这些官员身后的靠山都与江南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从江南方面的情况,这些大人物们判定了,范闲利用夏栖飞与明家对冲所用的银两,肯定是从国库里调出去。

正因为有了这样一个判断,这些人才敢如此笃定地对户部发动攻势,那么多的银钱既然还存在内库转运司里,那国库里一定抹平不了。

可是……居然没有一点痕迹!

这些官员们恨得牙齿痒痒的,被胡大学士一通训斥也不敢还嘴,谁叫自己这些人喊的震天响,最后却查不出来任何问题!

范家这对父子,太阴险了。

此时是凌晨,东边的太阳还没有升起来,门下中书只是在拟今日朝会之上的奏章,官员们的面色都有些疲惫,大多数人已经一夜未睡,只是想到马上朝会上的斗争,众人必须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户部清查的第一阶段,明显是以长公主与东宫这两派的全面失败而结束,可是……怎样才能挽回一点局面?

有意无意的,这几位官员将目光投向一直坐在阴暗角落处的一位年青官员。

这位年青官员姓贺名宗纬,正是如今朝廷新晋的红人,背后与长公主东宫方面有些以前的联系,如今又是深得陛下的赏识。

正因为胡大学士并不想在户部之事上大做文章,所以弄得陛下有许多不能宣诸于口的心意无法顺利地通过官员办理,这才调都察院新任左都御史贺宗纬入清查户部的小组。

官员们看着贺宗纬,自然是想从这位年青官员的口中知道,这事儿宫里究竟准备处置。

此人被特命于门下中书听事已有三天,一直安稳本份,对胡大学士及各位大臣都是持礼严谨,不多言,不妄行,深得沉稳三昧。

只是被几位官员这样盯着,贺宗纬知道,自己必须表示出某些能力,这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陛下。

“一团乱帐啊。”他叹息着,温和对几位官员说道:“看来这事儿还得慢慢折腾下去,胡大学士先前也是有些着急,诸位大人不要多虑。”

慢慢折腾,说明了宫中的态度,范府应对的巧妙又硬气,竟是弄得宫里一时半会找不到好的法子将这位户部尚书撤换下来,只有再等机会了。

官员们沉默了下来,心里有些不甘,又有些隐隐的担忧。

既然范建地位不变,自己这些领头强攻的官员,自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

……

在事后的朝会上,属于长公主与东宫一派的官员,发起了最后的攻势,不为杀敌,只为自保。户部即便干净,也总是被清查小组抓到了一些问题,尤其是在事后加入的贺宗纬指点下,群臣舍弃了那些骇人的罪名,只是揪着户部里的一些小问题不放,比如某些帐目的不清,比如……有一小笔银子的不知所踪。

虽然都是小问题,但至少说明了,自己这些人清查户部,不是为了挟怨报复打击,而是真正想找到户部的问题。

朝会之上,听着那些大臣们慷慨激昂的指责,胡大学士在左手一列第一位冷笑着,舒芜在他的身边满脸担忧,吏部尚书颜行书一言不发。

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用有些复杂的眼神,看着文官队伍当中的一个人。

今天户部尚书范建,也来到了朝会之上。

皇帝看着下方范建微微花白的头发,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口问道:“那笔十八万两银子到哪儿去了?”

范建出列,不自辩,不解释,老态毕现,行礼,直接请罪。

这十八万两银子早已送到了河运总督衙门!

……

……

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力主清查户部的吏部与相关官员们面上喜色一现即隐,浑然不明白,为什么老辣的户部尚书,竟然会在朝堂之上,当着陛下的面,坦承私调库银入河运总督衙门。但他们知道,这是一个不能错过的机会!

一时间,官员们纷纷出列,正义凛然地指责户部,把矛头更是对准了范建。

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有权调动国库存银的,只有陛下的旨意,其余的人,谁也不行。范建让户部调银入河运总督衙门,却没有御批在手,不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欺君妄为之罪。

皇帝盯着范建那张疲惫的脸,眼中闪过淡淡光芒,却似乎没有将朝堂上这些臣子们要求惩处户部的声音听进耳中。

皇帝没有听进去,有些官员却听的清清楚楚,听的内心深处一片愤怒!

户部里的亏空,和那些攻击户部的官员关联何其紧密,而范尚书调库银入河工,就算此举不妥,但其心可谅,这乃是为朝廷,为百姓做事,却成了那些无耻小人攻击的痛处!

舒芜的眉头急急抖着,眼中怒意大作,回头瞪了一眼那些出列的文官们。

其实这些在门下中书的元老们都清楚,朝廷要拔银,手续实在复杂,如果真要慢慢请旨再调银入河工,只怕大江早就已经缺堤了。而在深冬之时,舒芜便曾经向皇帝抱怨过这件事情,范建调户部之银入河运总督衙门的事情,他虽然不知道详细,但也敢断定,这和私利扯不上什么关系。

扯蛋!调银子修河,他老范家在大江两边又没田,能捞了个屁个好处!

舒芜强压着胸中怒气,站了出来,对着龙椅中的皇帝行了一礼。

看见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学士出了列,那些攻击户部的官员们讷讷收了声,退回了队列之中。]

皇帝看了他一眼,说道:“私调库银,是个什么罪名?”

老舒学士将头一昂,直接说道:“陛下,问庆律应问刑部、大理寺,老臣在门下中书行走,却对庆律并不如何熟悉。”

皇帝似笑非笑说道:“那老学士是想说什么?”

舒芜再行一礼,回身轻蔑看了朝中宵小们一眼,这才缓缓说道:“老臣以为,范尚书此事无过。”

“如何说法?”

“河工之事,一直在吃紧,今年侥邀天幸,春汛的势头不如往年,但是夏汛马上便要来了。至于户部调银入河工衙门一事。”

舒芜深深吸了一口气,恭谨无比说道:“乃是老臣在门下中书批的折子,又直接转给了户部,所以户部调银一事,老臣其实是清楚的。”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又是一片哗然!

舒大学士居然甘冒大险,将自己与范家绑在了一处?这到底是为什么?

范尚书似乎也有些吃惊,看着身前那个年老的大学士。

皇帝微微皱眉,片刻后忽然笑道:“噢?为什么朕不知道这件事情?”

“是老臣老糊涂了,请陛下恕罪。”

舒大学士不是老糊涂,先前朝堂之上群议汹汹,他看不过去,更是心底那丝老而弥坚的良知翻腾起来,血气一冲,让他站出来为户部做保,但此时醒过神后,才知道陛下肯定不喜欢自己的门下中书里有人会替六部做保,苦笑着压低声音说道:“陛下可怜老臣年纪大,昨儿个又多喝了两杯,聊发了些少年轻狂,这时候想收嘴也收不回了。”

皇帝见着堂堂一位大学士扮着小丑,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一丝被顶撞的不愉快渐渐散去。

总不能因为区区十八万两银子就把户部尚书和一位大学士都夺了官。

“胡虚之。”皇帝微笑着问道:“依你之见,这事户部应该是个什么罪名?”

胡大学士出列,稍一斟酌后,轻声说道:“欺君之罪。”

朝堂上嗡的一声。

皇帝挑了挑眉头,颇感兴趣问道:“那该如何惩办?”

“不办。”胡大学士将身子欠的极低。

“为何?”

“户部调银入河工,乃是公心,乃是一片侍奉陛下的忠心,虽是欺君,却是爱君之欺。”胡大学士清清淡淡说道:“庆律定人以罪,在乎明理定势,明心而知其理晓其势,户部诸官及尚书大人乃一片坦荡赤诚心,陛下明察。”

“噢?”皇帝似乎对这个说法很感兴趣,微笑说道:“可是律条在此,不依律办理,如何能平天下悠悠百姓之口,如何平百官守律之念?”

“天下悠悠百姓之口,勿需去堵。”胡大学士和声应道:“只要大江长堤决口能堵,百姓眼能视,耳能闻,有果腹之物,有安居之寓,自然知道陛下的苦心。”

皇帝意有所动,点了点头。

胡大学士继续说道:“至于百官……”他的唇角忽然泛起淡淡苦笑,“若百官真的守律,倒也罢了。在臣看来,庆律虽重,却重不过圣天子一言,若陛下体恤户部辛苦,从宽发落,朝中百官均会感怀圣心。”

他最后轻声说道:“陛下,最近一直在连着下雨。”

这最后一句话说的声音极低,除了靠近龙椅的那几位官员外,没有人能够听见。

皇帝陷入了沉思之中,知道自己最亲近的门下中书学士们,之所以今天会站在范家一边,乃是为了朝廷着想,是为了自家大庆朝的钱财着想。他皱眉想着,胡舒二人并不知晓朕的真实意图,又被修河一事一激,才会出面保范家,可是……难道自己这次的做法,真的有些失妥?

难道朝中有些良心的官员,都认为范建应该留下?

他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望着殿下的范建,轻声问道:“别人说的什么话,朕不想听,你来告诉朕,为何未得朕之允许,便调了银两去了河运总督衙门?”

范建叹了口气,往前走了几步,一躬及地,很简单地回答道:“陛下,臣怕来不及。”

这笔银子,其实就是户部往江南送的银子里截回的一部分,皇帝是清楚的,范建自然是清楚皇帝清楚的,今天朝堂之上,被众官员以此为机攻击着,范建却坚持着不自辩一句,更没有试图让皇帝来替自己分担。

为万民之利,敢私调库银修大河,真是大庆朝难得一见的正义之臣,难怪感动了胡舒两位大学士。

为陛下颜面,敢面临重罪不自辩,真是大庆朝难得一见的纯忠之奴,难怪皇帝陛下也有些意动。

皇帝沉思着,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朝会后明旨下来了,户部亏空严重,陛下震怒,督令清查继续进行,而已经查出的问题,交由监察院及大理寺负责审理。

户部尚书范建被除去了二级爵位,罚俸,留职。

说来好笑,这二级爵位还是当初范闲在悬空庙救了皇帝之后,宫里加的恩旨,至于罚俸,加上上次的罚俸,范建应该有足足两年拿不到工资了。

可是……他依然稳稳地坐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

而相应的,户部已经查出的亏空,牵连到许多官员,一场轰轰烈烈的纠查工作就此开始。各方势力开始被迫斩去自己的手足,免得被户部压了这么些年的亏空,斩掉了自己的头颅。

太子那四十万两银子被宫中那位太后调了私房银子填了。

而其余各派的官员却没有这么好的一位奶奶,不论是东宫一派,还是长公主一派,都有大批官员纷纷落马,而一些新鲜的血液,比如贺宗纬这种年轻的人物,开始逐渐进入朝廷之中。

去年的秋天,因为范闲与二皇子的战争,朝臣们已经被肃清了一批。

今年的深春,因为户部与长公主的战争,朝臣们又被肃清了一批。

抛弃,放弃,成了一时间朝局之中的主要格调。

这个故事的源头在江南,正因为范闲弄了这样一个假局,才会让长公主一方面的人,以为抓到了范家最大的罪状,才会敢于抛出如此多的卒子,扔到这团浑水之中,意图将京都范家拉落马来。

但谁都没有想到,银子,是打北齐来的,国库里的银子,范家没动。

当然,皇帝以为自己清楚范家动了,而且是在自己的允许下动了。

皇帝以为自己知道这天底下的所有事情,其实他错了。

总而言之,范家异常艰难地站稳了脚跟,而皇帝……对于朝官们的控制力度又增强了一分,让宫里也安稳了几分。

皆大欢喜。

从目前的局势看来,至少在明面上,京中已经没有什么势力能够威胁到那张椅子,一时间春和景明,祥和无比。

而在暗底下,太子与二皇子被迫组成了临时的同盟,虽然范家因为这件事情,也伤了一些元气,但是……谁都知道,如果远在江南的范闲回来后,一定还会发生某些大事情。

……

……

能够逼得原本不共戴天的两位龙种紧密的团结在一起,这种威势,这种力量,足以令所有的人感到骄傲与飘飘然。

但是促成这一切发生的范闲,并没有丝毫的得意。

一方面是因为京都的消息,还没有办法这么快就传到遥远的江南。

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在京都可以把皇子们打的大气不敢出一声,可是在这远离京都的江南,面对着那个一味退缩的明家,他竟愕然发现,要把那个明家打垮,竟是如此出奇的困难。

比把自己的皇兄弟们打垮还要困难!

……

……

(周末快乐,有月票的,投一张啦。)

(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CMFU.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本章完)

第394章 京华江南  景明

第394章 京华江南景明

政治与商业上面的斗争,其实往往有一种共通点。那就是每当看似山穷水尽之时,仿佛却又柳暗花明,正当烈油烹火,谁知瞬间便化作一片冷落清秋。

京都里关于户部的争斗, 信阳及东宫方面以为把清楚了脉,抓到了范家最大的把柄,骄骄然,森森然出手,直欲让范家的方圆徽记换了主人,谁知到了末了,却是一番倒过来的折腾,平白无故损失了一大批实力。

再论江南,范闲手握钦差明剑,清了内库,掌了转运司,通过夏栖飞对冲得明家银根紧缩,再通过那场官司,成功地把明家陷入乱局之中,再通过庞大的监察院助力,在天下四处为难着明家,气势咄咄逼人,似乎随时都可能将明家压碎成一摊齑粉。

可就在这样的时刻, 谁能想到会发生那么多令人震惊的事情。

……

……

“我的人要进园。”范闲一拍桌子,双眼像钩子一样冷冷看着身前的人, 一字一句说道:“薛大人我已经等了十天,今天不会再等了。”

坐在他身旁的,自然就是江南最有权势的那个人,江南路总督薛清大人, 此时二人密谈的地方正是在总督府的书房内。

君山会的帐房先生, 也就是明家的大管家周某人,已经被监察院查出来, 正躲藏在明园之中。不论是为了江南居之前的那场暗杀,还是范闲对于君山会的强烈兴趣,监察院都有足够的理由,杀入明园之中,将那个人揪出来。

可是,那毕竟是明园,天下三大园之一,它代表着江南无数人的利益,无数人的身家性命,无数人的精神寄托。

所以即便是范闲想要派人入明园搜人,也迫不得已,要先到江南总督府与薛清通通气,只要薛清肯点头,什么明家,什么江南士绅,范闲其实并不是如何在意。

只是可惜时间紧迫了些,所以没有办法先送大宝去梧州,自然也就不可能从岳父的嘴里,清晰地知道薛清这个人的底线究竟是什么。

范闲只好很直接地入了总督府,提出了这个看上去有些骇人听闻的提议。

而薛清的态度也很明确。

要搜明园?可以。

要总督府派员协办?门都没有!

江南总督自然不怕得罪明家,但他心里清楚的狠,明园就像是一扇门,前头几个月,自己与范闲在门外收拾明家的产业,折腾明家的精神,并没有触及到明家的根基,所以对方一味退缩忍让示弱求全,可是一旦官府的人踏入了明家那个高高的门槛……

这就代表着斗争已经杀到了核心地带,双方撕破了脸皮,便是你死我活的结局。

堂堂庆国朝廷,自然不在乎掀翻一个富商家族,哪怕这个家族是庆国第一富家,可问题在于,明家直接间接养着十几万人,更影响了江南大部分百姓的生活,明家根本不用奋力反击,只要这个势态一出,整个江南的稳定都会成一个大问题。

总督薛清冷冷看着身边的年轻人,心想你是钦差大人,到时候把江南整成一团糊粥,大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回京之后,还有皇帝陛下,陈院长范尚书这些人为你撑腰,可自己怎么办?难道事后的烂摊子全部丢给自己一个人?

江南不稳,自己这个总督该怎么做下去?

所以当范闲极有礼数地前来总督府议事后,薛清异常坚决地拒绝了双方协作办案的请求,他的话说的很清楚,既然是那个神秘莫测的君山会,既然一开始就是监察院查出来的问题,既然不涉地方政务,自己的人在外围为监察院清扫是可以的,但是要直接进入明园,这种惹乱子的事情,自己可不肯干。

这便是为官之道,薛清明知道范闲对于搜查明园可能惹出来的乱子也没有把握,才会拖自己一起下水,那他如何肯就这么乖乖的下水?

已经拖了十天了,薛清还是不肯松口,范闲的心里开始逐渐恼火起来。

离开总督衙门之后,范闲上了马车,皱着眉头,撑着下颌,开始发愣。

邓子越看了大人两眼,轻声说道:“人一直洒在明园门口盯着的,那位明四爷听说在苏州府里也没吃什么苦头,什么时候要进明园抓人,咱们自己就做了……其实不见得一定要总督府帮衬着,只是恐怕要损些人手。”

明园自然也有自己的打手,甚至是强大的私人武装,范闲曾经远远看过那个园子一眼,知道那个园子稍加改装,就会成为一座坚固的城堡,如果凭监察院的人手想强攻,没有黑骑的帮忙,那是很困难的事情。

而薛清如果不点头,黑骑自然不可能深入江南繁华州城之地。

“进园并不难。”范闲苦笑着摇摇头:“明家只要不准备造反,监察院拿着我这个钦差的手书,进园搜查,难道他们还敢拦?”

“什么城堡武装,都是假的,明老太君一个人都不敢调。”

他的脸渐渐冷了下来:“但是要进明园拿人,有两个问题。一是我们并不知道君山会有多少高手在这里,那个知道君山会内幕的周大管家如果还没有被灭口,那些高手会不会护着他远离苏州。二来就是事情不能闹的太大,明家已经示弱了几个月,悲情的气氛营造的无比浓厚,尤其是那位明四爷被逮进苏州府之后,苏州府一直关着没放,外面传的风声越来越离奇……”

邓子越在一旁安静听着,知道提司大人担心的是什么,如今整个江南都在传说着,监察院在范闲的指挥下,欺压明家,意图霸其家产,马上就要演变成杀人夺产的故事了。

出师必有名,而朝廷对付明家的名义,却一直没有理顺,所以江南一地,由士绅而至百姓,都开始用那种警惧和厌恶的眼光,盯着范闲,范闲在京都营造了两年的名声,已经受到了极大的污染。

“明青达是个聪明人。”范闲皱眉说道:“这一手以退为进,确实漂亮,看似他们一味退让,我们还要步步进逼,落在世人眼中,感情上总是有倾向的,而且他们明家在江南根苗极深,发动民间舆论的本事,比咱们自家的八处还要强的多。”

从知道周大管家躲在明园之后,监察院内库转运司对明家的攻势就越来越猛了,明家的产业不停地受到着搔扰,渐有西山日落之象,看上去可怜无比。

“舆论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名声也很重要。”范闲叹息着,“再这样打压明家,不说百姓们会对我心生反感,就连夏栖飞联络的那些皇商们,只怕也会对朝廷心生警惧,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是第二个明家。”

“最令我头痛的是。”他摇了摇头:“京里的情况现在我们不清楚,我不知道,如果动作太大,死人太多,闹出的非议太多,会不会让京里的人们找到调我回京的借口。”

在如今江南未定的情况下,范闲是不愿意回京的,尤其是回京之后要受宫中那些娘们儿的掣肘,不是他能接受的状况。

车至华园,与三皇子诸人略说了两句,他便带着邓子越和几个亲信心腹进了书房,在大大的书桌上摊开一张地图,开始沉思起来。

范闲想了一阵后,用手指指着地图上的某个州城,轻声问道:“泉州那边的消息传回来了没有?”

明家嫡传少爷明兰石的那房小妾,老家正是在泉州旁边的一个村子,监察院已经查明,那名小妾的兄长,正是一直在东海之上,负责为明家做海盗生意,抢劫自家商船的角色。那个海盗头子,已经被明家勾结的军方人士灭了口,而那个小妾也已经失踪,用明家的话说,是回家省亲去了。

监察院这方面当然知道,这是一个谎话,可是谁能戮破这个谎言?

“那名小妾没有回村。”一名启年小组的成员禀报道:“沿途也没有发现山贼的迹像,应该是在苏州就被灭了口。”

范闲点点头,这是早就料到的事情,当然不会意外,直接问道:“关键是那个村子里,既然是那个海盗的老家,一定会有人跟着他上岛为匪,那些亲眷对于这件事情肯定有所了解。明家既然血洗了那座岛,那些村民不至于还傻傻地站在明家那边。”

那名启年小组成员面上闪过一丝惭愧,说道:“那个村子已经空了。”

范闲皱紧了眉头,村子空了?不需要再问什么理由,既然空了,自然离不开那些脏赃的手段。

“这里的家眷呢?”他的手指头还是直接点在泉州上,皱眉问道:“船舶司跟船的官员被那些海盗们杀了,那些家眷什么时候来苏州府报案?”

另一位启年小组成员沉声应道:“那些家眷大部分已经回了内地,只有一些还留在泉州,不过四处的人去试探着问了一下,那些家眷得了一大笔赔偿,对于追究海盗的心已经淡了,关键在于……明家对他们确实不错,他们根本不相信明家会与海盗勾结。”

范闲怔了怔,旋即微嘲说道:“当然不是勾结,明家就是海盗。”

紧接着,他又问了几处先前的安排,都得到了不怎么美妙的回答,这才知道当自己在京都里砍倒崔家之后,在言冰云筹划密谋明家的日子里,明家也已经做足了充分的准备,竟是没有留下太多的漏洞。

范闲坐了下来,坐在那张有些冰凉的椅子上,手里抱着一碗温茶在那里出神。

他的属下看着提司大人,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

走正大光明的路子,看来很难在短时间内把明家打倒了,可要用监察院的阴秽手段,江南毕竟不是别处,总要顾忌一下民间的反应,真弄得全民上街散步,监察院也不好收场。

想及此处,范闲便开始恼怒于薛清的摇摆不定,如果有江南总督出面,自己再从后跟进,一在明,一在暗,一红脸,一白脸,这事情或许会简单许多。

不过范闲并没有太多的挫败感,因为他清楚,在朝廷与明家的斗争之中,明家永远只可能站在被动防守的那一面。范闲有的是时间和明家慢慢玩,之所以急于进明园,关键是他想查清楚君山会这个角色。

在与明家的较量中,他可以不停地尝试着打倒对方,即便一次不成,休息一阵还可以有第二次。但明家不行,这个大家族一次都不能败,一败便会涂地。

“做好准备吧。”范闲微低着眼帘,说了一句话,“随时准备进园抓人。”

……

……

邓子越犹疑了一阵后,说道:“不等薛总督表态?”

范闲冷笑道:“我做事,向来不喜欢跟着别人的脚步,等了十天,给足了薛清面子,这时候我自己下手,他也不要怪我下手狠辣。”

“江南百姓的议论怎么办?”

“议论?说我欺压明家?我温温柔柔地进去,我一个人都不打,一个人都不杀,我怎么欺压了?”范闲的脸上流出一丝笑容,“再说了,我也想明白了,名声这个东西,在江南坏掉,以后我在慢慢拣回来就是。”

————————————————————————————

范闲等了十天,不是没有把握进明园抓住周管家,不是单纯地顾忌议论,也不是想等薛清表态,更重要的是,他在等着京都里的消息。

内库招标之后,他清楚地知道京都里的长公主一派,会对户部发动攻势,他等的就是这个事情的结果。

事在江南,总领却在京都,京都局势一日不明,范闲在江南就不好下手。

第二日,柳梢之上鸟儿乱叫,三骑快马在晨色的掩护下冲入了苏州城,守城的衙役只知道来人是监察院的密探,根本不敢去拦。

马蹄阵阵,冲到了苏州城华园之外,早有人将这三骑领进园中。

这是监察院最快的传递消息途径,比庆国朝廷的快驿还要快上无数倍。

范闲拿着京中沐铁传来的院报,微微一喜,知道事情的结果果然与自己猜测的一般,户部无碍,长公主一方吃了大亏。

只是看到细致之处,聪慧如他,自然看清楚了皇帝陛下想借机让京都老范家退出舞台的意思,本是微喜的脸,顿时阴沉了起来。

不过来不及考虑父亲的事情,范闲摇了摇头,对身边一直领命的监察院官员说道:“进明园,拿人。”

监察院官员领命而去,一时间,在苏州四处官衙之中,行出不少官员,马蹄踏碎晨时宁静,出了城外,四十余骑监察院四处官员在邓子越的带领下,正大光明地直向明园而去。

“注意安全。”范闲转头温和说道:“谁也不知道君山会还留了什么人在江南。”

海棠姑娘两只手揣在花布衣裳的大口袋里,偏了偏头,笑了笑。

……

……

清晨的苏州城外,早起的鸟儿叫了一遍之后,又回树上去睡回笼觉了。官道四周一片宁静,尤其是在那座美妙至极又占地极阔的明园周围,便只听得见里面隐隐传来的倒水洗漱之声,一切的一切,与往常每个日子都没有什么两样。

官道之上,忽然驰来数十骑,马上众人都穿着监察院的官服。

随着这数十骑轰轰烈烈来到明园之外,隐在明园四周负责监视的监察院密探们也从树上,从山后现出了身形,一部分汇入到了前来查园的同僚之中,一部分钉子悄无声息地消失无踪。

邓子越沉着那张严肃的脸,纵马来到明园的正门口,翻身下马,他身后的下属也随之下马,动作整齐划一。

此时的明园安静的犹如一位害羞的处子,但是邓子越清楚地看到,那道矮矮围墙的里侧,有些金属之光在闪耀着噬魂的光芒,而在左手方向的那几个制高点上,更可以看得见长弓劲弩。

对方已经严阵以待,如果一轮齐射,只怕这几十位监察院官员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去。

但邓子越面色不变,因为他相信提司大人的判断,明家虽然骨子就是土匪,但面对着监察院这个大土匪,他们不会傻到主动进行火并。

果不其然,明园的正门缓缓被拉开了,双眼微红,似乎一夜未睡的明家少爷明兰石恭敬地站在门旁,一摊右手说道:“诸位大人,请。”

……

……

(这一个星期的状态都不对,写的比较粗疏,前面有一章写的自己也不是很满意,大家也知道我是个很容易被情绪干扰的人,不好意思,前天收到消息,我一位表姐去世了,年不过四十,颇有人生无常之感,不需要安慰,也许是解脱。)

(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CMFU.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