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人心!

保密局局本部,副局长办公室。

张安平立于窗前,静静的看着局本部大门口前那些杀气腾腾的国军士兵,目光中流露着一抹难以言说的玩味。

阵仗挺大嘛!

事实上,这么大的阵仗,出乎了张安平的预料。

他的人设是党国忠诚,现在更是被经营的像是党国最后的忠臣、最后的良心——如果要查他,如果要抓他,有必要动用这么大的阵仗么?

没必要!

可偏偏动用了!

只有一个解释:

有人,怕是动了杀心!

张安平想翻白眼,拜托,麻烦你们看清楚,我特么是党国最后的忠臣、是党国最后的良心,对我,你们竟然如弃敝履?

你们这么做,我会觉得自己的人设很失败呐!

很明显,张安平并未担心过自己的安危——因为处长的反贪调查组还在筹备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顾问”都有什么人。

佐克,曾经美国驻沪海军陆战队中校,现在已经是少将的他,是顾问中的美方代表,而对方又跟自己是一个战壕里摸爬滚打的至交,有佐克在,有人就是想暗中弄死自己都没辙。

至于逼死自己?

呵,呵!

张安平呵笑,我特么又不是真正的党国忠臣,逼我一个试试!

所以,这么大的阵仗,看起来是某人在彰显自己的决心,实则在张安平的眼中,就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闹腾的越大,越好!

闹的越大,作为对比的反派,展露出的臀部越大。

郑翊惶急的脚步声传来,下一秒办公室的门就被她撞开——在办公室的大门被撞开的那一瞬间,张安平脸上的玩味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让人无法言说的奇怪表情。

“区座,郑耀全带兵来了!”

闯进来的郑翊,甚至都来不及喘气就急促的喊了起来,声音中充斥着焦急感:“你从后门走,我想办法拦住他们!”

“拦?”

张安平扭头,神色“空灵”的看着郑翊:

“为什么拦?”

郑翊这时候看清了张安平的神色。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力、失望、失落等强烈的情绪糅合在一起的表情。

面对张安平这时候的反问,郑翊直接语塞——她很清楚,郑耀全绝对不是自作主张的带兵来“见”张安平,他行动的背后,绝对是侍从长的意志。

拦或者逃,有必要么?

“区座,”郑翊深呼吸一口气:

“你想过他们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吗?”

郑翊从来都不是一个笨蛋。

她极其的聪明——在没有遇到张安平之前,她便是重庆站的情报处处长,尽管顶头上司是她的老师,但一个女性,能在勾心斗角的特务行业中问鼎大站处长这个职位,她的付出、她自身的能力,绝对远超同僚!

只不过在成为了张安平的秘书后,她隐去了所有的锋铓,将所有的智慧用来辅佐张安平罢了。

而眼下的这件事,当郑耀全带着数量众多的士兵出现的时候,她就敏锐的意识到了上面的所思所想。

当初的上海大撤离对租界外资银行的洗劫,是张安平一手操刀,而眼下舆论旋涡核心的四大家族,也是因为贪腐而被钉在耻辱柱上——张安平,这个看似跟后者无关之人,可如果因为贪腐而被处置,这两件事都能有一个合理的落幕。

因为他的级别注定用他的命,正好来佐证侍从长的反腐决心。

而张安平的命,又完全可以终结外国人试图对租界银行财富转移的调查。

同样是面对反问,但张安平却只是笑了笑,虽然能看出这笑容中的苦涩:

“国家积弱,徒呼奈何?”

他用八个字作为了回应,随后摆摆手:

“让门卫放人进来吧——我就在这里等着郑耀全,我走以后,局里的事……”

张安平莫名的笑了笑,用自嘲的口吻道:

“这个世界缺了谁,转起来都不受影响吧?局里的事,我便不操心了——”

看着郑翊,张安平欲言又止,最后变成了简单的几个字:

“他们不会为难你的——以后,不要太刚强了。”

郑翊闻言眼眶莫名的红了起来,深深的看了张安平一眼后,她别过头去以后才转身,嘴巴蠕动了一下,最后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张安平转身,继续站在窗前,俯视着整个保密局。

没多久,门卫让开了一条路来,随后郑耀全踏入这条被让开的通道,带着这支精锐踏进了保密局中。

快速推进、占领有利位置,控制军火。

赤果果的占领模式!

没有遭到任何的阻拦,明显是已经得到了命令。

郑耀全默默的叹了口气,预料之中——那个人,不会蠢到这一步的。

他神色复杂的走在熟悉的走廊中,最后到来了那间他来过多次且从始至终都不喜欢的办公室前。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张安平就那么平静的站在窗前,背对着办公室的门,就连郑耀全进门的声音,都没有惊动他。

郑耀全进入,站了一会儿后,才出声:

“好像从搬来南京开始,你就一直是这间办公室?”

张安平转身,轻笑着:

“人嘛,从一而终从来都是好习惯。”

看着那张在同级别中极其年轻的脸——过去,郑耀全看到这张脸后,心中其实一直是嫉妒的,一直是愤慨的,但现在,却只有……惋惜。

从一而终,从来都是好习惯……

在心里默默的将这句话念了几遍后,郑耀全开口:

“我们,一起走吧。”

张安平将双手伸出:“戴个手铐?”

“不需要。”

郑耀全选择了尊重张安平。

“那……走吧。”

张安平恋恋不舍的看了眼自己的办公室,起身向外走去。

郑耀全紧随其后,而站在走廊两侧的士兵,则一个个缓缓的跟上了郑耀全,最后硬是拉出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保密局内的气氛异常的沉重。

大院中,局本部的所有人,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他们默默的站在了院子的两边,腾出了一条宽敞的路。

当张安平率先出现后,院子里的气氛莫名的一紧。

有人将手缓慢的摸向了怀里——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很多人!

郑耀全身后的士兵察觉到了异样,立刻端起了手中的冲锋枪,对准了人群。

下一秒,张安平冷冽的目光就如利箭一样刺了过去,那些躁动的手,瞬间恢复了平静。

张安平用依然冷冽的目光,缓缓的扫视了一通后,才继续踏步前进,没有说话,仿佛是如同出差似的。

院子里的特务们静静的看着,沉默的看着,当张安平要走出保密局之际,终于有人踏步站了出来——回应他的则是无数黑洞洞的枪口。

可此人却没有任何的恐惧。

是明台!

明台无视了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直视郑耀全:

“郑次长,请问……为什么带走张长官?!”

话音落下,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就汇聚到了郑耀全的身上,明明郑耀权已经习惯了万众瞩目,可现在却依然感觉如芒在背。

为什么?

郑耀全想了想,决定给出一个答案:

“处长成立了反贪调查组——我们请张副局长过去协助调查。”

他没有用“抓”这个字眼,而是用协助调查这个说法。

明台深深的看了眼郑耀全,缓慢的后退,让开了路。

再没有人来阻止,所有人,只是用沉重且古怪的目光,目送张安平的离开。

汽车开始轰鸣,轰鸣声逐渐远去后,保密局院内,突兀的充斥了无法言说的沉重。

协助调查么?

他们要是没记错的话,现在汹汹的舆论,其实剑指四大家族!

而刚刚被带走“协助调查”的那个人,在抗战的艰难岁月中,曾经做出了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壮举——他有没有中饱私囊,其实不重要,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计名利,以明暗两条线,为彼时财政枯竭的国民政府,注入了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

那是一笔“赔本买卖”,因为如果没有这一次的舆论,人们压根就不知道有人做出了这样的事。

但可笑的是,他之所以出现在这一次的舆论中,却不是因为他的功绩,而是因为他以“暗线”的方式为党国输入的4000万美元,可这笔钱,却只有寥寥十几万美元,最终化作为士兵们能拿到的武器……

而现在,他却因为曾经的不计个人得失的所作所为,而被“协助调查”。

“反贪调查组么?”

有人用古怪的腔调念出了这个“另类”的名字,明明没有玩味的意思,可所有人都莫名的生出了一股荒唐感。

眼下,汹汹的舆论,指向的是贪婪无度的四大家族,指向的是被美国总统抨击为“窃贼”的宋家及其他三大家族。

可“反弹”的第一枪,刺向的却是那个不计名利为党国输送了上亿资金的男人。

那个男人贪不贪大家不关心,大家更关心的分明是为什么4000万美元,最后只有十几万美元的武器到了前线士兵的手上。

“反贪?”

有人强调这两个字。

而回应的,则是一片茫然和失神。

这个男人,是最不应该被……反贪的啊!

此时,不知道是谁,咬牙切齿的说出了一句深得所有人赞同的话:

“看看吧,看看我们的张长官,到底……能贪多少!”

……

就在张安平被“拿”下后的第一时间,一队人出现在了张家。

金发碧眼的洋人,一脸严肃的国民政府官员,这样另类的组合,闯入了张家。

唯一的“好消息”是没有携带武器的士兵。

张家只有张安平的母亲王春莲和佣人吴妈两人,面对突然闯入的恶客,两个妇道人家还没来得及展开“攻势”,就被几名女工作人员带走了“安顿”到了一家小房子中锁了起来。

一名身着美军军服的外国人一直站在不远处,看到这几名女工作人员没有太过无礼后才放心下来,随后他就想去监督一下其他人,却不料刚转身,就听到这几名女工作人员的嘀咕:

“刚才那位真的是张长官的母亲?”

“当然,这还有假?”

“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啊,我看她身上唯一值钱的首饰好像是一个戒指?怎么连个镯子都没?”

“可能……是不喜欢?”

她们的嘀咕被带队的女长官发现,对方投来冷冽的目光后,几人赶紧噤声。

身着美军制服的军官顿住了,他不禁回想着跟张安平接触的种种——他们曾经在一起很长时间,张,在他眼中确实是一个不在乎、也不追求金钱的人。

这个美国军官,便是代表美军的顾问佐克。

佐克其实很诧异——以他对张安平战功的认知,他觉得那些该吊路灯的资本家再怎么施压,国民政府都不可能查张安平这样的功臣。

可事实是几乎没什么波折,国民政府就接受了条件,进行了调查。

这颠覆三观的事实,让他一度心想:

难不成是张太贪得无厌了,最终惹得那位权力人物不想保他?

所以他很好奇,张家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家产。

他也是带着这份好奇,特意来张家监督资产清查事宜的。

可这个“开门红”,就让佐克有点绷不住,张的母亲,竟然没有几个像样的首饰?

是深谙中国人惯有的深藏不漏的那一套吗?

佐克尽可能的用恶意去揣测这位好友——毕竟作为中国通的他,在中国生活的这些年,接触的大小官员中,实实在在是找不到清廉如水之人。

也不对!

佐克莫名想到了当初的游击区之行——那些人,他们确实是清廉如水。

资产清查还在继续,但佐克却注意到了很多人都开始流汗了。

佐克意识到这是他们一无所获所致,故而逮住了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

“你们怎么不登记这些古董?”

他指着这间书房中各种花瓶,非常奇怪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佐克将军,这不是古董,是现代的工艺品。”

“哦——那你们有没有发现房产之类的契约?”

佐克知道中国人最喜欢这些固定的不动产,他记得某个警察局的局长,光房产就查出了十几套。

面对佐克的疑问,工作人员尴尬的道:

“就这一间房的契约,目前还没找到其他契约——找到了几张欠条,但金额都不大,是亲戚之间的借条。”

其实这时候的工作人员也很绝望,他们进行“资产清算”的次数不少,可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正常来说,“资产清算”的第一阶段,他们就能翻出房产契约、多本存折、金条和各种古董,可在张家翻腾了这么久,除了这座房子的契约外,压根就没有找到任何不动产契约!

离了个大谱!

佐克试探性的问:

“那会不会藏在其他房产之中?”

“这个我不就知道了,目前我们掌握的消息是张家就这一套房子——佐克将军,您可以向刘主任打听一下。”

工作人员开始“甩锅”,多年的“资产清算”经验告诉他,这一次怕是碰到了“硬茬”了。

还是那种无解的“硬茬”。

工作人员口中的“刘主任”,是这一次清查的负责人,见对方明显是招架不住自己,佐克也就“善良”的放过了对方,去找刘主任了。

此时的刘主任,正对着一张当铺的凭条挥汗如雨。

干资产清查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在清查对象的家里看到当铺的凭条——三枚银元的当铺凭条,还是在张安平夫妇房间里的梳妆盒里发现的,这……太特么颠覆认知了!

“小王,你拿着这个凭条去这间当铺查一查当了什么,是谁当的!”

强忍着内心的不安,刘主任唤来一名手下为他安排了活计。

刚打发走这名手下,负责外调组的负责人便满头大汗的来了——外调组的全名是外部调查组,是资产清查过程中,专门负责对清查对象周围的人进行消息打探。

“刘主任,我们没有打探到有用的信息。”

刘主任强忍着不安:

“什么意思?”

外调组组长特意走近,低声汇报说:

“跟张太太打交道的各家太太都说没见过张太太大手大脚的花钱,就连首饰都少的可怜,对了,还有人说他们见过张太太的儿媳悄悄的进过一间当铺,这事还是她们圈子里的笑谈。”

刘主任莫名的有些晕眩,强忍着不适,他低语:

“继续查。”

“是!”

手下离开后,刘主任略慌张的向负责登记的手下走去,浑然没注意到佐克跟个鬼魅一样跟在了他的身后。

刘主任走到负责登记的手下前:

“登记簿给我看看!”

拿过登记簿,他快速的翻看了起来,越看越心惊——目前所有登记的资产中,唯一的大头就是这栋屋子,除此之外,就只有加起来接近一千三百多银元的欠条。

存折有好几张,可都是空的。

法币倒是有十几万,可如果在十年前这是一笔巨款没错,而现在嘛,这十几万法币,也就是仅仅三两块银元。

“主任!主任!我找到了这个!”

一名手下拿着一本账簿飞奔过来,刘主任接过一看,确定这是家庭收支账簿,可上面密密麻麻的账项和偶尔出现的几句吐槽,让刘主任不得不靠在墙上。

他真的站不住了。

这种家庭收支账簿,自然没人去造假,而这,也能清晰的看到一家人的具体生活情况——

账项没必要说,偶尔的几句吐槽足以说明问题。

【这个月又没盈余。】

【这个老张啊,自家碗里都快没米了,还给亲戚借。】

【安平这臭小子,又把送来的东西退走了,望望和希希流的口水这混小子都看不见!】

【吴妈啊吴妈,你要救急,可我家的急谁来救啊。】

【借吴妈十块银元——墨怡,委屈你了啊。】

翻看着账簿上的吐槽,刘主任的呼吸越发的艰难了,但却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在酝酿。

原来,党国还真的有清廉如水的官员啊!

哪怕这个人是……特务。

就在这时候,有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刘主任——这个,能不能给我!”

刘主任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美国的那个佐克,忙堆笑道:“抱歉啊佐克将军,我想把这个给处长送过去。”

“给处长送过去?”佐克一愣,随即道:

“好啊,我正好要过去一趟,给我,我给他带过去!”

刘主任为难起来。

“刘主任,你很为难吗?”佐克故意说道:

“是不是想背着我们做些什么?”

面对这个指控,刘主任自然背不住,想了想后,便将账簿交给了佐克。

佐克接过后微微一笑:“那么,你应该不介意我拍一下这个吧?”

这一次他指的是财产登记簿。

这个美国人,要将这个见报!

刘主任确定了佐克的心思。

他不禁想起抄家之前处长的叮嘱:

【如果张家的资产过于庞大,你要酌情为之,有些东西,就不用登记了,明白我的意思吗?】

很明显,处长是担心张家抄出来的财富过于惊人会影响舆论。

但现在……

刘主任回想起自己多年抄家的种种,一咬牙:

“当然可以!”

作为一个官场的老油条,刘主任又岂能不明白这东西见报后的影响?

可作为一个资深的“资产清算”专家,见多了各种盆满钵盈的他,面对这一次的清廉如水,终究是激发了内心的那股莫名的“义气”。

这样的一个人,在过手一亿多天量资金的时候,没有沾染过一丁点的油腥,可却落个这般被资产清算的下场——给他一个清白,就当是对世间正气的敬仰吧!

至于天会不会破……

我特么就是一个抄家的,关我屁事!(本章完)

第903章 颠覆三观的事实!

张家,被资产清查了!

翻译过来——张家,张安平的家,被抄家了!

在张家被资产清查队伍入驻后的第一时间,这个消息就像水中翻起的巨大涟漪,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散了出去,而谁都想不到,随着扩散,涟漪,竟然变成了滔天的巨浪。

张安平的嫡系,面对这一则演变成巨浪的消息,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和震惊中。

他们的老师,那个在抗战时期,像钉子一样钉在上海的老师,那个让日本人一次次折戟沉沙、徒呼奈何的男人,那个在国家艰难之际,不图名利、不计风险的为国民政府秘密输送了一亿多资金的男人,他……竟然被抄家了?

那个嫉恶如仇、对贪腐深恶痛绝的男人,被以贪污的理由……抄家了?!

不管是张安平到底是被冤枉还是贪污是既定的事实,都足以颠覆张系所有人的三观。

迷茫——他们信任的老师,他们信任的长官,至今无数人愿意以张长官或者区座亦或者老师为尊称的男人,他们眼中党国最后的忠臣、党国最后的良心,竟然……也是巨大贪污队伍中一员?

震惊——连他都贪污,那这个党国,还有希望吗?

而跟张系无关之人,却也没有因为张安平被抄家而欣喜,绝大部分人都只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处长以为处置张安平,能对贪污起到一个杀猴儆鸡的作用。

可是,当前的舆论旋涡的关键是什么?

是四大家族的贪污!

是张安平秘密为侍从长输送了4000万美元、这是一笔不入国库的巨额资金,结果却成为了某些人账户中的数字!

但最后的屠刀,竟然挥向了这个冒着巨大风险的忠臣!

可笑且又离谱!

这让无数人不禁想起了被枪毙的韩复渠。

以韩复渠的所作所为,枪毙他,其实合情合理更合法,可是,同样的事情出在嫡系身上呢?

根本就没有毫不犹豫的枪毙!

甚至往往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眼下抄家张安平,跟这件事的性质何其的相似?

有人呢喃:“或许,接下来就会查四大家族呢?”

但回应他的却只有冷笑,这么多年了,侍从长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大家心里还没数吗?

权术大于法治、私心大于公心!

这种人,会将代表正义的刀,砍向他的基本盘吗?

想什么呢!

上海。

黄剑侠无力的放下了电话,呆呆的坐下后,久久的没有吭气。

他没想到那个被他当做忘年交的小家伙,最后竟然也会因为贪污而被抄家。

“你……你怎么也跟他们同流合污了呢?”

许久以后,老头痛心疾首的呢喃起来,他一直将张安平视作他这样的老家伙理想的延续——曾经的他们,面对腐朽的清廷,选择了一条危机重重的艰难道路。

到最后,他既成功了,又失败了——心灰意懒的他选择了退出政坛,但在国家危亡的时候,他从张安平的身上,看到了他们这一代人,年轻时候的样子。

可最后,就连自己无比欣赏的这个小家伙,最后都被这个该死的世道所同化。

“那……光,就只能在那边吗?”

老头遥望远方,目光中有一抹难以言说的死灰——就连张安平这样的小家伙,最后都沉沦了,这个世道,真的真的是救不了吗?

他一直坐着没有动弹,没有想过利用自己的人脉去帮一把张安平,更没有怀疑过张安平是不是被冤枉的——他已经绝望了,不相信这个世道上,会有清廉二字的存在。

……

陈公馆。

所谓的陈公馆,是汪伪二号人物陈公博在南京的房产,抗战胜利后这里被没收,但因为此人的名声,国民政府的高层中并未有人选择入驻这里,最后被处长接手,现在成为了关押张安平的“监狱”。

“档次很高,”张安平进入陈公馆后,就用打量的目光审视着这座公馆,随后玩味道:

“我以为我会被安排在暗无天日的监狱中。”

郑耀全摆摆手,示意周围的二厅特务退下,将空间给他们两人留出后,上前为张安平倒了一杯茶,推到了张安平面前后,用略低沉的声音说道:

“安平,我们谈谈?”

“谈谈?”

张安平笑了笑,坐下后自嘲道:“跟我这个阶下囚想谈什么?”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看出洋人的狼子野心——他们,想在党国的身上狠狠的撕咬下一块肉来。”

“我知道。”张安平直视郑耀全,没有阶下囚的局促和不安,淡漠的道:“可现在,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忠诚于这个国家,应该不想看到洋人的阴谋得逞吧?”

张安平的眉头微皱:

“所以呢?”

“你……一力承担吧。”

气氛在这一瞬间突然的凝固,张安平的神色突然变的无比的冷冽,一双眼睛中充斥着骇人的杀机,冷冷的直视着郑耀全。

说出了这句话以后,郑耀全反而没有了压力,他轻声道:

“党国不会亏待你的家人,处长甚至还会留下一笔丰厚的财富来确保你家人的衣食无忧。”

“只要你一力承担。”

张安平身上的杀气突兀的散去,整个人突然无力的瘫软下来,但紧接着就“痴痴”的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无力。

郑耀全同情的看着张安平,并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惋惜和冷意。

张安平最大的错误,是自己跟四大家族一起上了天平,偏偏他还在天平的另一头。

贪污,从来都不是张安平最大的问题!

他最后不愿意面对这个状态下的张安平,缓慢的起身后,带着略萧瑟的背影离开,在即将从门口出去的时候,他又忍不住看了眼张安平,心说:

我们是对手没错,但我敬重你的为人——以后你的妻儿有事,我郑耀全绝不会袖手旁观!

郑耀全离开后,张安平身上的无力感就这么干脆利落的消失了。

一抹古怪的玩味之色在嘴角浮现。

郑耀全啊郑耀全,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上了牌桌,轻易的亮出底牌,会输的一干二净的你懂不?

他轻轻的摇了摇头,目光望向了家的方向。

现在,家里正在被翻箱倒柜吧?

冷笑不由浮现,他张安平经受过难以想象的财富,可他从未往家里带过一分一厘,除非掀开全球贸易的老底,否则,财富,跟他张安平有一毛钱的关系?

【处长啊处长,接下来,就得是你……掉头发的时候喽!】

……

处长此时的心很正。

对张家的抄家能不能抄出巨额财富这一点,他没有丝毫的怀疑——在这个世道上,有人能在经手了油光铮亮的肥肉后,手上干干净净吗?

没有人!

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所以,他的心很正,根本就不担心抄家的进度。

相反,他现在更在意的是用什么样的宣传方式,用张安平之死来狠狠的震慑党国内部贪污的风气。

“可惜,不能对他们下手!”

处长心里还是充斥着不甘心,相比于他那些“亲戚”,张安平只不过是一个小鱼小虾,可惜自己没办法将手中的屠刀斩向他们!

实在是太让人不甘心了。

此时秘书突然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处长,佐克将军要见您。”

“佐克?他不是在监督抄家之事么?总不会是来求情的吧?”

处长边琢磨佐克的来意,边示意秘书请其进来,待佐克被秘书引入的时候,处长已经走到了门口。

处长用这个态度表明了对佐克的尊重,但说话的时候却在夹枪带棒:

“佐克将军,莫不是你不忍心看好友被抄家?”

佐克早已是中国通,又岂能听不出处长话语中提前的“堵话”呢?他摊手道:

“不不不,处长先生(称呼古怪,就不要追究了哈),我非常尊重贵方的做事方式,不会轻易就此发表意见的。”

“哈哈,我就知道佐克将军是个有分寸的人——请坐。”

“坐就不用了,我还要去一趟报社——我是顺路过来为处长先生送东西的。”

“送东西?是从张家搜出的东西?”

“宾果!”佐克打了个响指,副官便将东西奉上,佐克随即转交给处长:

“处长先生,这份是暂时的查抄材料登记簿,这份是一个家庭主妇的收支账簿——哈哈,我想处长先生看了一定会非常非常满意。”

“好了,东西送达,我就先去报社了!”

说罢佐克就走,处长象征性的挽留了一句,又将佐克送到了楼梯口后才返回,此时他脸上充满了凝重。

直觉告诉他,佐克送来的东西,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示意秘书离开后,处长先翻起了登记簿,随着观看,他的神色变得……难看起来。

这……哪像党国大员家里的财产?

尤其是张家两个职衔将军的情况下!

深呼吸一口气后,处长又翻看起了张母的收支账簿,脸上逐渐充斥起了难以消散的阴云。

假的!

一定是假的!

用力的甩动脑袋,将账簿中张母的吐槽之语从脑海中驱散——这是假的,一定是张安平提前伪造的!

尽管如此的笃定,但理智告诉他,这是真的,不可能是假的——没有人会有这样的预见能力,没有人!

他不由起身,不安的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超乎想象,经受过天量财富,被誉为财神的张安平,他家里竟然清廉至此!

这怎么可能?

他的三观仿佛被洪水冲刷似的。

除了被冲刷的三观外,处长也敏锐的意识到了佐克“点”他的话——佐克要去报社!

去报社干什么?!

能干什么——当然是将这件事捅出去!

作为张安平的战友,面对国民政府的“稽查”,佐克因为美军将领的身份,不能干预,但现在已经证明了张安平的清白,那么,佐克就能通过舆论的方式,将这份震撼通过报纸彻底的宣传出去。

作为朋友,做这一点丝毫不过份。

可是,一旦这件事捅出去会怎么样?

处长的冷汗突然间冒了出来。

经受了天量资金的张安平,一分一厘都没有贪污,可他输送的天量资金,入国库的那部分不作考虑,私下里秘密转交给侍从长的四千万呢?

这样的对比……

“混账啊!”

处长气的一脚踹翻了茶几,要不是那位,他怎么能突然被动至此?

怎么办?

现在怎么办?

处长的额头渗出了冷汗,现在的情况,要是应对不当,本就汹涌的舆论,怕是会直接炸掉啊!

深呼吸一口气后,处长压抑着内心的焦躁,推开门对外面的秘书喊道:

“备车——送我去张家!”

秘书一脸懵,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张家一定是张安平的家,他强忍疑惑不解,拨出电话通知了司机。

看到秘书打电话,处长似是清明了几分,快步到办公桌前,抄起电话后顿了顿,却又放下了电话。

他刚才想让郑耀全放人,但现在放人的话,又过于草率了。

这才又放下了电话。

本想暂时不通知郑耀全,可想了想后,他又担心郑耀全说了不该说的话,遂重新拿起了电话。

“杰夫——张副局长状态如何?”

“还好?嗯,张副局长毕竟是党国功臣,虽然眼下因为外国人的压力而接受调查,但清者自清——你跟张副局长是旧友,不能落井下石。”

“嗯,我知道你做事有分寸,好了,我有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后,处长松了口气,郑耀全应该没有乱说话,毕竟是老特务,他有分寸。

去张家!

他现在要做的是亲自去张家。

……

陈公馆。

郑耀全搁下电话的时候,额头已经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跟处长是同学,对处长的了解远超常人,刚才处长的来电中,声音虽然听起来没有变化,可他依然敏锐的捕捉到了不安。

而处长对张安平的称呼更有意思。

张副局长!

要知道在决定拿下张安平以后,处长口中张安平就只有名字了!

这时候却偏偏称张安平的“植物”——工作时候喊“植物”很正常,可现在这个情况,喊“张植物”就不对劲了。

而偏偏,他……他在不久前给张安平摊牌了!

政斗,有政斗的底线,大家顶多是一脚将对手踹开,基本不会打死打生,因为这是默契,因为大家在这个体制内,都在默契的维护着规则。

哪怕是潜规则。

但现在,自己在逼死张安平——尽管这是处长的意思,但张安平只要不傻,就不可能将处长视作目标。

那逼死张安平的,就只能是自己。

政斗和生死斗,那是两回事。

而要跟张安平生死斗,日本人已经用无数的鲜血证明了一件事:

这特么斗不过啊!

郑耀全此刻的手竟然莫名的有些抖,他拿起电话,给心腹打了过去:

“去张家,查一查资产清查的结果!”

郑耀全无疑是个聪明人,处长突然的转变,再加上那句“清者自清”,让他意识到了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事实:

张安平,可能一毛钱都没有贪过!

如果真相真如自己所猜测的那样,那……他郑耀全的麻烦可就大了。

要知道张安平犯下的从来都不是原则性的问题,而是他跟四大家族上了天平的两端。

如果张安平有贪污之举,那处置起来倒也容易。

可要是张安平没有贪污之举呢?

如何处置?

岳飞被一个莫须有害死在风波亭后,秦桧跪到了现在。

而张安平要是没有经济上的问题,侍从长能处置他吗?

不仅不能,可能还要将张安平当做楷模一样的供起来——这既是回应美国人质疑的好办法,也是收拢人心的招式。

但这么一来,他郑耀全……

惊心动魄、度秒如年的二十分钟之后,郑耀全等到了心腹的电话。

“厅长,查清楚了,清查小组没有在张家发现巨额财产,准确的说,张家……除了房产外,几乎没有其他财产。”

“对了,张长官的妻子,之前还当掉了一只金手镯。”

心腹的声音中,难掩膜拜奇迹的震动。

哐当

郑耀全手中的电话脱手,摔落到了地上。

……

张家。

处长木然的坐着,眼前是对张家资产清查后的详细结果。

不过,他手上拿着的却是一张当票。

我党国的高官亲属,为了应急,竟然需要当掉妻子的金手镯……

“处长,已经核查清楚了,曾处长当掉手镯,是因为家里的佣人吴妈需要一笔钱救急——张家当时拿不出这些钱,曾处长听说后才当掉的手镯。”

刘主任小声的解释当票的来源,说完后,他担心处长对吴妈这个佣人存在的不理解,毕竟张家经济状况窘迫至此,那为什么要请佣人?

他便又解释:

“他家的佣人的薪水,是按照惯例由保密局的总务处负责的——我特意查过,保密局总务处本可以担负三名佣人的薪水,但被张安平压缩了规模,听说因为此事,不少保密局高层还在私下里议论。”

处长听到这,更是麻上加麻了。

此时的他脑子里一团麻——有个念头在催促他赶紧快刀斩乱麻解决问题,可偏偏却又不想动脑筋。

正在这时,关押王春莲和佣人吴妈的小屋内,传来了王春莲愤怒且急迫的声音,处长闻声本能的起身,本想过去又不由驻步,遂给刘主任使了个眼色,刘主任会意,亲自过去了解情况,随后一脸沉重的走来。

“处长,快要到放学时候了,张家有两个小孩在陆军子弟小学,需要去接。”

处长迟疑道:“陆军子弟小学?那所学费全免的小学?”

刘主任回答:

“嗯——”

随后他竟然也用迟疑的口吻说道:

“我听说保密局高层的亲属,以前是可以免费进中央大学附小的,因为每学期几十银元的费用会由保密局承担,但后来这条被砍掉了。”

处长听后久久不语,最后一拍桌子:

“撤!”

“所有人,马上撤!”

“告诉我的司机,拉着张夫人去陆小接人!”

深呼吸一口气后,处长做出决定:

“通知一下各家报社,明天早上十点,召开新闻发布会!”(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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