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长公主无病

庭院深深深几许。

这句远不足以形容这座府邸之大。

李青石微低着头,安静跟在仆人身后,保持着一个小人物该有的谨小慎微,其实目光一直在暗中观察周围环境。

一路走来,廊下檐角未见悬挂一盏灯笼,因为这座公主府里,每隔十余步就立着一根木柱,每根木柱上都托有一颗硕大夜明珠,比之绣春楼檐角所挂,只大不小。

绣春楼檐角悬挂八颗夜明珠,不知亮瞎了多少外来游客的眼,为人津津乐道,被视作彰显京城繁华的惊人手笔。

然而天下又有多少人知道,与这座公主府相比,绣春楼甚至连萤火都称不上,更何谈与皓月争光?

世人都知夜明珠价值连城,对比之下,托举夜明珠的木柱就显得很不起眼,李青石却一眼认出,这些木柱均为天香木,在这炎炎夏日,所释放的特殊香气,可驱赶蚊蝇,一寸可抵一寸金,向来有价无市,与那硕大夜明珠价值旗鼓相当。

富贵逼人。

这位赐号怀安的长公主素有善名,听说隔三岔五就去城外设棚施粥,待人也一向宽和仁厚,在京城百姓中口碑一直都很不错。

可她的那些善举,与这座奢华程度令人难以想象的府邸对比,真值得为人称道么?

这座公主府里的一切,她所有吃穿用度,又是哪里来的?

手指缝里漏出一点,就能博取如此善名,或许不能凭借这些就指摘这位怀安公主心机深沉沽名钓誉,但天底下的百姓是真的老实好欺。

心安理得吸食民脂民膏,却又能让百姓交口称赞,李青石实在拿不准这位怀安公主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他也就是大概转了转这些念头就不再深究,马上就要见面,没必要再浪费精力揣测。

他也曾怀疑,母亲的死是不是这位长公主背着那位李先生所为,后来知道那个男人并没有蒙在鼓里,于是又想,他做这些事,是不是受了公主逼迫?

李青石不知道,毕竟这一对公主与驸马,他连面都没见过。

李青石一边观察这里的环境,一边留意遇到的每一个人,打量他们的举止动作,判断他们是否身有武功。

其实多此一举,先不说他只有鸿蒙境修为,根本无法看穿别人深浅,就算能够看穿,那也不必去看,公主身边的护卫力量如何可想而知,何况他连那位驸马爷都对付不了。

这么做,不过是身处危险环境的下意识行为。

仆人在一座庭院前停住脚步,李青石抬了抬眼,青砖拱门上写着清苑两字。

一个十五六岁的婢女从门内出来,接引李青石进去,走了一阵,来到一座大厅。

李青石有些意外,他腰间悬挂的七星剑竟然没有被卸去,有这把趁手武器在,心下稍安,却也能由此看出这位长公主的底气。

厅中无人,婢女奉上茶水点心后安安静静侍立在一旁,轻声细语道:“请大人稍后,殿下片刻就来。”

婢女态度恭谨,一点没有高门大院里豪奴欺客的做派。

李青石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里已经万分紧张,虽是长公主派人将他请来,但他相信那位驸马爷肯定也知道他来了这里。

说不定片刻后就要与自己这位亲生父亲相见,他除了紧张,心里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没过多久,一个仪态端庄的女子在一位老妪陪同下款款而来,她的脸上看不见一条皱纹,肌肤胜雪,不论从哪个细节看,都是约莫二十余岁的桃李年华,李青石却知道,这位怀安公主已年近四十。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莫名其妙转过一个念头,若我的母亲还活着,恐怕早已风霜满脸,与她相比,自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李青石赶紧起身,抱拳施礼。

他有些出乎意料,没想到那位驸马爷没有一起同来,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些失望。

这件事梗在他心里太久,折磨了太久,若能不管不顾快刀斩乱麻,未必不是一件痛快的事。

怀安公主语气亲和道:“快快免礼。”在主位上坐下,又道:“前两日就听说了李干事的名头,外面都在说你一身医术不同凡响,想不到竟这么年轻。”

李青石没说话,只是躬了躬身。

怀安摆手道:“快坐,不要紧张。”

李青石又躬了躬身,依言落座。

怀安似乎不急着看病,如闲话家常般问道:“听李干事口音不似京城人,老家是哪里?”

李青石微一迟疑,说道:“小人是景州鱼龙郡清水县人。”说完暗中观察这位长公主的表情。

怀安想了想,摇头道:“没听过这个地方。”对身旁老妪道:“嬷嬷听过这个地方么?”

老妪道:“殿下都不知道,老奴就更不知道了。”

怀安笑道:“想来是块人杰地灵的宝地,否则怎么出了李干事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医道圣手?”

李青石谦虚了几句,他察言观色,这位长公主不似作伪,心想看来母亲的死多半与她无关。

怀安又道:“李干事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李青石道:“父母走的早,也没兄弟姐妹,只剩我一人。”

怀安嗯了一声,说道:“本宫看你似乎习过武,不知师承何人?”

李青石道:“年少时拜了个江湖游侠为师,胡乱学了些拳脚,前两年师父也已经过世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位长公主似乎在有意盘问他的底细。

她既然不知道自己的底细,那么母亲的死就更与她没有关系,只是她为何要问这些?

李青石心里有些疑惑,公主找人看病,查清来路是很正常的事,但一来这种事不可能由公主殿下亲自来做,二来他如今已经是镇武司的人,有镇武司担保,这就显得有些多此一举。

接下来这位长公主又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李青石拣着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就撒谎敷衍过去。

怀安终于停止发问,切入正题道:“本宫成婚多年,膝下却无一子半女,请你来便是想叫你诊断诊断,看看是不是本宫的身体有什么隐疾。”

李青石躬身道:“是。”

怀安笑道:“你也不必害怕,就算诊不出来,本宫也不会怪罪于你,尽心尽力便是。”

李青石又躬了躬身,走到她身前,手指落在她手腕上。

李青石不知道给这些天潢贵胄看病是什么规矩,把脉是跪着还是站着,手指能不能与对方肌肤直接接触,索性装做没想到这些细节,却也无人多嘴,就连这位公主殿下都神色如常。

片刻后,李青石轻轻皱起眉头。

这位长公主身体健康的很,根本没有任何隐疾!(本章完)

第264章 驸马果然登场

大仁王朝子民无数,在如此庞大的人口基数上,不孕不育的患者绝不会少,然而世人多愚昧,碰上这样的事,大多选择求神拜佛,以为缘分未到。

李青石从小学医,自然知道这与缘分无关,如果夫妻两人身体健康无任何疾病,绝不可能无法生育。

他给怀安公主诊脉,无比确定这位长公主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传宗接代是两个人的事,女人没有问题,那么根结必然出在男人身上。

可是这位公主的驸马,与常人不同,他不仅才名满天下,而且武道修为也到了高不可攀的乾坤境。

修为至鸿蒙境,就已经百病不侵,何况乾坤境?即便以前有什么隐疾,到了乾坤境这个修为,随着身体机能变得强大,皆可不治而愈。

所以李青石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这位长公主婚后多年无所出,是那位驸马爷故意为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夫妻两人伉俪情深琴瑟相和,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与她生儿育女?

李青石一时有些失神。

怀安见他皱眉,问道:“如何?”

李青石犹豫片刻,说道:“殿下的身体并无任何不妥,至于为何没有子嗣,想必是……缘分未到。”

怀安轻轻挑了挑眉,她有些意外。

因为无法生育的事,她已经看过不知多少个郎中,然而就算太医院里的御医,给她的回答都是什么才疏学浅,诊不出殿下身体是否有恙,李青石是第一个明确说她没病的人。

她对李青石审视片刻,说道:“有病便是有病,无病便是无病,你为何有些迟疑?”

李青石再次犹豫了片刻,说道:“因为方才小人心里转过了一个愚蠢念头,请殿下恕罪。”

怀安道:“什么念头,说来听听。”

李青石道:“小人方才在想,既然殿下无病,那么问题便可能出在驸马身上,然而小人又忽然想到,驸马爷一身修为功参造化,岂会被俗世疾病缠身,所以想来是缘分未到的原故。”

怀安轻轻蹙起眉头,陷入沉思。

李青石躬身而立,不动声色。

他方才迟疑,其实是一时没想好该如何答复这位长公主,本来也想说些医术不精的推辞,但转念间忽然想到,那位驸马爷虽然直到此刻都未露面,但不能保证自己就能平安无事走出这座公主府邸。

所以改了主意,没有明说是那位驸马爷的缘故,话里却隐藏了这个意思。

无知百姓或许会将自身遭遇归咎于缘分因果,但皇室出身的人,想必不会将自身命运寄托鬼神,缘分未到这种话他们未必全信。

只要能让这位长公主对自家驸马起疑,哪怕只是极小的疑心,说不定便会有离心离德之举。

这么一来,如果今日那位驸马爷要对他动手,这位怀安公主难免就会产生误会,误会自家驸马是恼恨这个郎中说了实话,所以才出手报复。

这只是李青石的未雨绸缪,能不能发挥作用,他心里也没底,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蠢到向这位长公主坦白自己的身世,皇家最重颜面,若他敢坦白,就算这位公主殿下再宽仁,恐怕也要杀人灭口。

怀安没再多说什么,道了声辛苦,给了一笔丰厚赏赐,便让下人将李青石送了出去。

厅中只剩下怀安与老妪两人。

怀安捏了捏眉心,说道:“当日冯毅良被人唆使去XC区纵马,恰巧被我撞见,之后又被人唆使去找这个李当归的麻烦,此事究竟是不是他安排的,到现在都没找到证据。”

老妪沉默了片刻,说道:“虽然没有证据,但眼下看来,应该是的。”

顿了顿又道:“这个叫李当归的年轻人去XC区行医,显然是想引起殿下的注意,殿下与他素不相识,他为何这么做?想必就是冲先生来的,也许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

怀安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这李当归做这一切,就是为了把方才那些话说给我听,意图挑拨我与驸马的关系?可你知道,他说的似乎是对的,以前那些郎中,虽然都说自己医术不精,可如果我身体当真有恙,难道一个都瞧不出来?若能瞧出来,又何须说自己医术不精?”

老妪道:“他那些话,殿下现在不是已经信了么,若他真是这个目的,那么便已经达到了。”

怀安摇头道:“我只是相信他说我的身子没有不妥,却不信子嗣的事是驸马故意为之,就算驸马背着我做了些什么,我也想不到他有什么理由要断绝子嗣。”

老妪欲言又止,她本想说,如果驸马并非真心待你,只是利用你的身份,那么不与你生儿育女便能解释的通。

当年公主殿下为了这位李先生,冒天下之大不韪,放弃了所有,将一整颗真心捧出,结果却换来虚情假意,她知道这是这位长公主绝对接受不了的事。

怀安说道:“去那个什么清水县查一查,查清楚这个李当归究竟是什么人,又与他有什么瓜葛,只有弄清楚这些,或许才能解开一些疑惑。”

老妪说道:“李当归这个名字显然是假的,而且这人明显是有备而来,否则咱们查了这些时日,不可能一无所获。”

怀安道:“我手底下本就没擅长做这种事的人,临时抱佛脚,难免收效甚微,现在我们没有别的线索,即便名字是假的,甚至这个清水县都是信口胡诌,也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

老妪心中叹了口气,很早以前她便向这位小主子提议,就算与世无争,也要培养些得力的亲信耳目,有备无患。

可惜她没有采纳这个建议,因为她坚信自己得遇良人,这辈子都会安稳喜乐。

如今仓促之间,又怎么来得及笼络一批忠心不二的得力下属?

她也早已看出这位小主子虽然兀自嘴硬,其实已经跟那位驸马爷心生隔阂,只是自己心底最深处不愿承认罢了,否则心中有疑,直接去问便是,何需费这些手脚?

……

李青石由婢女引出这座雅致清苑,交接与先前带路的那个男仆,一路向府外行去。

这趟公主府之行发生的一切,他来不及去细想,此时身体紧绷,不知道自己那位亲生父亲会不会出现。

虽然直到现在都没有遭遇任何危机,但只有出了这座豪奢府邸的大门,去到人来人往的街上,他才能真正放心。

走过曲曲折折的回廊,穿过一座有假山有流水的花园时,身前带路的仆人忽然停住脚步,朝前面恭恭敬敬施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

李青石抬起头来,一个气态儒雅相貌出类拔萃的中年儒生正微笑望着他。

儒生声音平缓道:“兜了这么大个圈子,终于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见我一面么,怎么忽然改了主意?”(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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