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一起被恶心到了

很多人分不清海瑞和东林党的差异,都一视同仁的当成了同一种人,其实大错特错。

除了“无私”和“标榜无私”的区别之外,还有个最大的差异。

海瑞是身体力行的,肯做事并能做成事的,行政理念上还是要经世济用,讲究实用。

而东林党的行政理念和道德理念基本上一样,只有四个字——政治教化。

只要做到正人汇进,去除奸邪,朝中都是贤人,自然就天下大治。

反映到现在,顾宪成想要的太多,但又跟不上林大官人的节奏,所以导致了如此拧巴的局面。

承认有关系是错,不承认有关系也是错,闭口不答还是错。

最后顾宪成只能对海瑞说:“难道大中丞当真看不出,林泰来就是刻意针对无锡士人?”

林泰来回应说:“若都像顾大人这样想,那差事就没法做了!

抓住了无锡县的犯禁士子,就说在下是针对无锡县。

那请顾大人告诉我,应该去抓哪个县的,才能不被说是刻意针对?”

顾宪成再无话可说,这次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自从委托房寰构陷林生后,仿佛一切都失控了。

沉默了片刻后,顾宪成无可奈何的又对海瑞说:“我以正道施行教化,但力有不逮,无锡县犯禁士子任由大中丞惩戒,我再无二话。”

能说出这样的话,就等于是认输了,不然连最后的风度都要失去。

海瑞面色如常的看向林泰来,突然非常诛心问道:“这都是你的设局吧?”

林泰来非常干脆的答道:“老大人猜的不错,的确是!”

海瑞又愣住了,一时间接不上话。

他看出了这些事情都是林泰来的设局,但却没料到,林泰来竟会如此痛快的承认是设局坑人。

你就不能狡辩抵赖几句,好让别人借题发挥一下?

林泰来辩解说:“在下又没有凭空捏造事实进行陷害,也没有强迫或者欺骗别人去做事。

而且设局针对的只是私欲而已,如果人心没有私欲,设局又怎会生效?

所以被坑的人应该责怪自己不能克制私欲,而不是去责怪在下设局。”

海瑞又说:“你自认为,伱这设局手段是善是恶?”

林泰来反问道:“那大明律例可能惩戒坏人,也可能冤枉好人,它是善还是恶?

律例明明白白在那里摆着,但天下还是有人不断违法犯禁。

难道借此就可以说,因为律例不能阻止违法犯禁,所以就不用了?

同样道理,有人因为自己私欲而入彀,与设局手段的本身善恶又有什么必然关联?

难道我不设局,人世间就没有私欲了,或者说私欲就不是错了?”

海瑞冷哼道:“都是诡辩之词!”

然后又宣判说:“昨夜士子全部降为六等发为青衣,取消今科乡试资格,回县学读书一年再行考核!通报与提学官执行和监督!”

大明学校制度设计不简单,中了秀才后,并非万事大吉。

生员就算进学了,每年也要参加等级考试,根据优劣分成一到六等。

一二等晋级为廪生,取得乡试资格;三四等不奖不罚维持原样,而五六等则要给予惩罚。

其中最少见的就是六等,只要被判成六等,那就被暂时剥夺衣冠,发为“青衣”,留校察看一年。

一年后再接受考核,如果合格,就能恢复衣冠。

如果还不行就彻底从学校清除,但这种事非常罕见。

所以海瑞这个处分,对犯错士子来说是相当严厉了,但也给了犯错士子改正自新的机会。

就是今年乡试不能参加了,这次南京算是白来了。

林泰来又对海瑞提醒道:“除了安希范,昨晚其他士子拒绝报上姓名,然后都逃走了,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

海瑞便对安希范说:“你将其他人姓名列出来!”

安希范却依然顽固的说:“晚生负罪认罚也就罢了,但出卖同道非晚生所愿为也!”

再搭配双手被缚、昂首不屈的造型,此刻安秀才的派头看起来还真有点小气节。

就算是你海青天,也不能逼人做出出卖朋友的选择吧?

林泰来立刻就接话说:“安希范不说也没关系,可以根据名册,将所有无锡士子都召集起来!

然后派昨晚执法军士看过,一一指认出来即可。

或者在乡试之日搜检时,派昨夜执法军士站在贡院门口辨别,总能找到人!

如果有无辜士子被波及干扰,那就告诉他都是安希范和顾先生的错!

他们师生为了庇护一小撮同党,宁可把全部无锡士子都拖下水!”

安希范顿时狂怒,心肺都要炸裂了,破口大骂道:“林贼!你做个人吧!我与你拼了!”

顾宪成喝道:“注意体面!既然被人抓住把柄,受制于人,那就认了!”

林泰来忍不住又插话说:“我就不明白,为何你们反倒像是受害人了?

明明是你顾大人先找了房提学陷害在下,事到如今,你们怎么只感觉自己无辜受害?”

终于连海青天也看不下去了,对值堂书吏挥手道:“把安生带下去,好生问话!”

海青天同情弱者,还是不忍心看小年轻被更小的年轻人反复折磨。

半天插不上话的毕锵也赶紧开口道:“既然事情已经有了结果,昨晚之事就算揭过了。”

看在毕老天官都七十多了,林泰来也就不杠他了。

事情还没有结束,怎么能说可以揭过?

工作有了成绩后,最重要的是什么?当然是宣传啊,不宣传谁知道你做过什么?

此后又听到毕锵继续对海瑞说:“今日前来,还有另一件事情询问。

前日我推荐了顾泾阳的文章给你,你以为如何?”

海瑞点头赞许说:“乃醇正之作,文如君子也。”

顾宪成终于听到了个好消息,连忙谦逊的说:“谬赞了。”

海瑞所印诗集序文之事,看来大有希望,跟着海瑞蹭一波名声也不亏。

直到现在,顾宪成仍然下意识的认为,海瑞所印的诗集就是海瑞本人所作。

而且那“十四苦”的内容,也非常像是海瑞那种怜悯底层的心怀。

旁边林泰来倒是莫名其妙,顾宪成为什么会给海瑞投文?

一般情况下,都是不得志士子给大佬投文求出路,你顾宪成已经是进士出身吏部要职了,还给海瑞投什么文?

正在这时候,门子来禀报说:“刑部的王少司寇来访。”

顾宪成心里暗骂了几句,今天真是流年不利好事多磨,刚要说到另一个关键之处,就被打断了,还是自己第二讨厌的文艺圈废物!

还曾经是第一讨厌,但如今这个第一已经易主了!

林泰来依旧疑惑不解,刑部王少司寇肯定就是王世贞了,他怎么会找关系八竿子打不着的海瑞?

海瑞有个不知是好是坏的习惯,公事时间接人待物全在公堂进行。

所以在公堂上新设了席位后,王世贞也被请到了公堂落座。

今天王世贞进了海瑞公堂后,也很意外,竟不料在这里与林泰来近距离碰面。

而顾宪成在王老盟主眼里就是个小透明,至于顾宪成不满的神色,更是被王世贞无视了。

所以王世贞眼里只有林泰来,对海瑞说:“今日与诸君子相见清谈,功名都没有的戚戚小人,便可以回避了吧?”

海瑞:“.”

你林泰来的脸究竟有多拉仇恨?清流势力要弄你,文坛第一大宗门复古派也仇视你,难不成你真的只打算以武入道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林泰来退下,林泰来也只能悻悻然的退出了公堂。

王老盟主这才稍稍放了心,主要是他今天要请海瑞办事,害怕林泰来在场捣乱。

世家公子出身、二十出头就考中进士的王世贞,和海瑞真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过去很少有交集。

而且王世贞也不可能上来就求办事,肯定是要先把感情铺垫到位了再进入正题。

所以这王世贞和海瑞两人见面后,也只能先尬聊。

王世贞的主要身份从来不是什么官职,而是文坛盟主这个地位,闲聊就围绕文坛和文学。

总不能拉着海瑞谈谈整饬风气和纪律的事情吧?王世贞自己就是全南京城旷工最多的官员。

“我们复古派门墙近年来也是出了几个后起俊秀,大中丞可曾看过他们的诗文?”王世贞挑着话题问道。

海瑞想起什么,从案头拿出一叠诗稿,对王世贞说:“若说到诗词,这些是一个晚辈投给我的,少司寇看看如何?”

王世贞接过来,却见被视为封面的第一页上主标题是《今乐府》。

他心里不由得叫了一声,好大的口气!应该说,任何人看到这个标题,只怕都是这种感觉。

然后王世贞继续往下翻,副标题是《十四苦》,再看正文内容,还是十四苦。

草草浏览了一遍后,王世贞以文坛老盟主的身份,点评说:“行文浅白,语言鄙俗,欠缺典雅,情绪不够自然,过于刻意造作,格式也不规整。”

从审美风格上来说,王老盟主并不太待见这种诗词。

海瑞还没说什么,但顾宪成却先开口道:“弇州公此言差矣,古人云诗言志,所以看诗第一要看其中志气。

这十四苦,充满忧国忧民之情怀,乃是有感而发,信口而出,所以才会显得自然生动。

岂能因为不用旧人的典故格式,不模仿汉唐格调,就妄加评判?

我认为,可以搭配日常讲学使用,必定能收到教化之功。

如果诗集刊印出来,我欲收罗百十本,运回无锡县学,分发给士子。”

王世贞诧异的看了眼顾宪成,您是哪颗葱?文坛上什么时候有的你这号人物?

难不成这诗集是你亲戚写的,所以在这里自吹自擂?

海瑞也万分惊诧,你顾宪成难道精神分裂了吗?前脚刚跟林泰来大撕逼,后脚就力捧林泰来的诗词?

海瑞忍不住对顾宪成再次问道:“你确定?”

顾宪成不犹豫的说:“确定。虽说不如白乐天之新乐府,但也配得上今乐府这三个字了。”

王世贞正低头饮茶,当即一口喷了出去,“不如白居易”这评价真是深得精髓啊。

海瑞现在终于确定,顾宪成大概也许可能是误会了什么。

海青天不是乐子人,立刻提醒说:“其实你们都有所不知,这本诗集的作者其实是苏州林泰来。”

顾宪成:“.”

刚才听到海瑞说“这是一个晚辈所作”,还以为海瑞故意隐瞒作者身份,想从王世贞这里求一个公允评价。

谁踏马的能联想到,这诗集是林泰来写的!

海瑞海中丞也真是吃饱撑着,非亲非故的给别人印什么诗集!

给林泰来诗集写序文,还能更恶心点吗?

顾宪成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言,陷入了自闭状态。

王老盟主放荡惯了,这时候忍不住仰头大笑。

活该!让你敢顶撞文坛盟主,不讲规矩胡乱吹捧诗词!

等王老盟主笑完,海瑞又说:“不谈格律,只说诗词主旨,本院以为这本《今乐府》就是近年来上佳之作。

本院以为,应当在文坛推广这类诗词,鼓励文人士子多关注民生!”

王世贞准备再次开文坛大会,正有求于海瑞,所以听到海瑞这个推广建议,虽然没有明面拒绝,但也就是随口应付了几句。

口头上先糊弄几下,以后就没有以后的!

推广是不可能推广的,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推广林泰来诗词的!

海瑞在做事上是个很务实的人,又更加具体的提议说:

“你到南京来,想必是要借着士子云集南京的机会,重开文坛大会吧?

我看在文坛大会上,就可以开始推广这本诗集,雅集上以这本诗集为主题,让与会的名士们多多点评。

我可以赞助你们一百本诗集,用作传播推广。”

王世贞:“.”

卧槽!刚才还嘲笑顾宪成,现在自己也冷不丁的突然被恶心到了!

只要想到在自己主持的文坛大会上,去推广林泰来诗集,还要引导门徒一起进行正面评价,就感到生理不适!

“这事并不难吧?”海瑞说完自己构想后,又问道。

王世贞不知怎么回答,你海瑞这是想用政治强行干涉文学创作吗?

他转头看向了顾宪成,忽然发现这位同病相怜的顾君,此时也挺眉清目秀的。

月票咋就多不起来。。。最近写得不好吗。。。

(本章完)

第199章 强强联合

这时候海瑞心里有点纳闷,现在他正在和王世贞交流,但王世贞却总是频频看向顾宪成作甚?

海瑞抬高了声调问道:“本院方才提议,少司寇以为如何?”

说的就是在文坛大会推广《今乐府》诗集的事情。

“此事可行。”王世贞捏着鼻子答应了,然后又说:“不过我也有些事情要请托大中丞。”

海瑞答道:“你先说来。”

王世贞侃侃而谈道:“君子六艺尚有乐艺,太祖高皇帝设南曲乐户,本意也是以技艺供奉朝廷所用也。

彼辈教习技艺,以此为业,若不许施展技艺,不近人情也。

况且文坛大会定在乡试三场结束后,并不影响乡试。

盛事该有歌舞相衬,以彰华音,此乃”

海瑞已经明白王世贞的意思了,他看着这个与自己同时代的文化巨星,想着对方也与自己一样进入了暮年,不免也暗自唏嘘。

最后皱了皱眉头道:“本院准许南曲乐户参加文坛大会各雅集!”

这就是王世贞来找海瑞的目的,在当今这社会风气下,如果文人盛会没有美人点缀,那不就成了笑话吗?

王老盟主也清楚自己身体状况,今年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主持文坛大会了,他当然希望尽善尽美。

王世贞又邀请道:“还想请大中丞列席为护法。”

海瑞挥了挥袖子说:“再议。”

其实就是婉拒了,以海瑞的品格,当然不可能去搞这种结党营私的社交。

到此众人该说的事情都差不多了,海瑞直接就送客了。

最年轻的顾宪成腿脚好,率先往外走,就是魂不守舍的。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会大赢,后来又以为自己要小输,再后来又以为自己要大败。

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不只是大败还是血亏!不但没蹭上海瑞的名声,还给林泰来诗集写了篇序!

而王世贞在后面慢慢走,看着顾宪成的背影,不由得也感慨一声,现在的年轻人怎能这么废啊?

他原本指望,顾宪成能和林泰来反复纠缠一个月,然后林泰来就顾不上文坛大会了。

结果这位顾宪成昨天露了底,今天就被林泰来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就一天,一天时间就溃不成军了!

随后王老盟主又叹了口气,即便如此,还是要找顾宪成合作的。

没法子,没有别的选择了。而且这是短时间内所能找到的最合适合作者了。

所以王世贞就喊了顾宪成留步,开口道:“近两年闻说顾泾阳讲学锡山,已然名满江南,诚然为当世经学宗师也。”

不愧是老于交际的文坛老盟主,寥寥数语就将才三十几岁的顾宪成拿住了。

顾宪成虽然内心看不起文艺圈,但也不能不承认王老盟主在社会上的影响力。

没想到这样有影响力的人物,居然如此高度评价自己,让顾宪成连忙谦逊了几句。

然后王老盟主又语重心长的教导说:“顾君学术自成一家,但有个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响亮的学派名号。

正所谓名正则言顺,没有一个响亮名号,何以凝聚人心?

宛如我们文坛,复古派这个名号就对宗门兴盛起了不小的作用。”

顾宪成仿佛被一语惊醒梦中人,自己讲学两年了,怎么就没想到起个学派名字?

便诚心求教说:“敢问弇州公,什么样的名号才为上佳?”

王世贞不厌其烦的详细说:“一定要有历史底蕴,能与古人联系起来,让人听到就觉得有伟大传承的感觉。

比如你可以想想,你们无锡有什么先贤可以化用过来?”

顾宪成若有所思的回应说:“论起无锡先贤,莫过于杨龟山先生,至今县中还有东林书院遗址。”

王世贞便道:“这很可以!”

杨龟山先生就是宋代学术大佬杨时,当今说到儒学以程、朱为正宗,而杨时就是二程的四大弟子之一。

如果说理学的学术传承,把二程视为第一代,而杨时就是第二代,朱熹才是第四代。

有个非常有名的求学典故叫“程门立雪”,主角就是杨时。

顾宪成也最崇拜杨时,心情有点激动,脱口而出道:“那我就起名为龟山派!”

王世贞:“.”

这帮假道学都什么审美啊?伱真觉得龟山派这名字好听?

他想了想后,很委婉的说:“直接用前贤名号,太直白露骨了,反而失去了韵味。

就比如我们文坛宗门,如果叫太白派、杜甫派之类的名字,是不是听起来极为廉价?”

顾宪成三思之后,又开口道:“那就叫东林派,取自龟山先生东林书院。”

王世贞又不是真心为顾宪成的学派名字操心,只是想通过语言艺术拉拢顾宪成而已。

所以他先是随口敷衍道:“行,这个名号就非常可行!”

然后又转口说:“总而言之,别跟某些没有见识的粗陋武夫一样,用更新社这种不知所谓的名字。”

正回味“东林学派”这个名字的顾宪成政治敏感性不差,立即领悟到了王老盟主的意图。

他接话说:“看似特立独行,其实终究是奸邪异端,非同道也。”

彼此确认过眼神,就是这样了!

本来互不相干的文艺圈复古派和学术政治圈东林派,因为一个既不文艺又不学术的武科生员,迅速的达成了共识。

顾宪成疑惑不解的问道:“关于海中丞的请托,弇州公将如何应对?”

你王世贞可是答应过海瑞,在文坛大会上推广《今乐府》诗集。

王世贞意味深长的说:“君不闻,《滕王阁序》之故事乎?”

同为文化人的顾宪成秒懂,然后愕然不已。

众所周知,千古名篇《滕王阁序》只是《滕王阁诗》的序文。

结果最后《滕王阁序》却比《滕王阁诗》更加有名,形成了一个很罕见的文化事迹。

所以王老盟主的意思就是,在文坛大会雅集上,可以只品评和传扬《今乐府》的序文,不提里面的诗词!

而这个序文,却是他顾宪成用心写的!

顾宪成心里真是万般感慨,不愧是几十年的文坛盟主,这手段果然高超。

诗集序文也是诗集的一部分,吹捧和传扬序文也算是推广诗集了。

以王老盟主的江湖地位,以及比海瑞还早的科名前辈身份,就算海瑞事后知道了,也不能怎样。

想明白了后,顾宪成随即投桃报李,承诺说:

“我欲在南京讲学两月,然后在其它地方讲学到明年。

今后在讲学中,必定对士子传述以复古派为诗家正宗,举荐研习复古派诗文。

此次文坛大会,我也会动员同道好友与会,助弇州公壮大声势。”

这对相差二十几岁的老年人和中年人相顾抚掌而笑,今日不虚此行,称得上强强联手,再创辉煌。

林大官人大概怎么想不到,自己居然促成了东林派提前出现,而且还与已成夕阳的复古派联合起来,进行跨界合作。

在原本历史上,东林学派是在王世贞去世、复古派彻底没落之后出现的,东林党和复古派完全不搭边。

目前林大官人也无暇分心,正享受着收割名声的愉悦。

如今在秦淮河两岸,聚集了数千士子,万众瞩目的应天府乡试括号文科马上就要开考。

但是名声最响亮的人,却是林泰来这个根本不参加八月乡试的武生,盖过了所有正经考生的风头。

一批无锡生员的惨痛遭遇,让所有人都震撼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些无锡考生其实都是遭了池鱼之殃,替顾宪成承担了来自林泰来的报复。

而且所有人也都好奇,苏州武生和无锡学术大佬怎么结下的梁子?

这时候相关消息就迅速散布起来,江湖传闻,前阵子某苏州武生路过无锡时,辩经赢了某无锡学术大佬。

结果这个传言本身,也引发了巨大的争议。

如果说是真的,那也实在太离谱了,很多人都不敢相信,毕竟辩经是动嘴又不是动手!

一个年仅十八岁的武生员,能辩倒学术已经成熟的大佬,未免太过于玄幻了。

如果说传言是假的,但在传言中又出现了一段易经的解读内容,堪称十分精妙。

谁会吃饱撑着搬出这么精妙的解经,只为去假编一个无聊的段子?

除了林泰来与顾姓学术大佬之间的恩怨情仇,还有另一件让人热议的事情。

林泰来正大光明的要求所有秦淮旧院雅妓背诵自己的诗集!并且还声称,不背诵的不许营业!

而且林泰来竟然在数千人的关注下,两天里大摇大摆的抽查了好几家美人的背诵情况。

这种行为很是引发了一点公愤,如果换成别人,早就被人堵住打死了。

虽然不敢重拳出击,但还是有人敢跑到都察院,向海青天举报林泰来。

于是海瑞又将林泰来叫了过去,严厉训斥了一番,让林泰来注意社会影响。

林泰来叹道:“只要在下尽职尽责,必会遭受毁谤。大中丞若随便听信他人谗言,不如直接给在下一个痛快。”

“下不为例!滚!”海瑞喝道。

此时海青天心中竟然生出了几许悲凉,这世道做事难,用人更难,所能使用的竟然都是林泰来这样的人。

海青天不是看不出林泰来的秉性,但若换成别人,只怕比林泰来更不堪。

却又听到林泰来严肃的说:“大中丞向来铁面无私,在下深感佩服。

但这次却对王弇州的文坛大会放开了一个口子,允许雅妓列席,这让在下的工作很难办啊。”

海瑞忍无可忍的叱道:“不懂就不必说如许多废话,又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

本院如此退让,是为了让他们在文坛大会上传扬《今乐府十四苦》诗集!”

林泰来无言以对,想不到王世贞连这都能答应?

以王世贞对自己的仇怨,会老老实实的替自己传诗扬名吗?

怎么想也觉得不可能,但林泰来一时间又想不通其中问题所在。

从都察院出来,在回秦淮南岸的路上,林泰来顺道去了国子监,看望老扑街赵志皋。

先前又另外来过两次,和赵志皋聊的比较熟了。

赵志皋先笑道:“今天又得了空?”

林泰来今天却没陪着闲聊,开门见山说:“有事情要请老学士出山。”

赵志皋暗暗想道,难道终于要狐狸露出尾巴了?这林泰来终于要暴露靠近自己的真实目的了?

又听到林泰来说:“近日在下奉命教化南曲诸姬,却惹得流言纷纷。

在下不堪其扰,准备请老学士出山,负责督促和抽查诸姬学习状况。”

赵志皋愣了一会儿,连连苦笑:“林生说笑了,老夫这把身子骨,哪里经受的起这些!”

六十几岁的老翁,如果折在脂粉阵里,丢不丢人?

林泰来又解释说:“我已经将旧院分成了十个片区,老学士负总责就行了。

老学士可以选调士子,分赴十个片区,负责具体的督导抽查工作。”

赵志皋顿时就有点感动,这是平白的送给自己权力啊。

只要把消息传出去,只怕全南京城六成以上的士子都想被自己选中,都会蜂拥而至的来拜见自己!

自己先前居然怀疑林泰来别有居心,实在是小人之心了。

两人又说了会话,赵志皋忽然想起什么,告诉林泰来说:

“礼部郎中李三才昨日到国子监来,指示我们国子监立即开始洒扫,并提起布置会场。”

李三才这个名字立刻引起了林泰来警觉,这是一个晚明党争史上绕不过去的人物。

只要对晚明历史稍有涉猎,都会知道李三才这个人,并知道李三才和顾宪成关系十分密切。

林泰来感觉自己今天真是没有白出来,觉察到不少新苗头。

他不相信王老盟主会消停,也不相信顾宪成会消停。

里面肯定有点问题,猜不到就只能想办法去打听了。

临走前,又对赵志皋说:“申相国季子与在下一起发起了更新社,在下诚恳邀请老学士入社。”

这年头盟社风气盛行,读书人加入盟社十分常见,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情。

赵志皋没有犹豫,随口答应道:“可以。”

就自己这处境,林泰来能图自己什么?

再说只是加入文社而已,小事一桩,里面不是有申首辅儿子么?

此后林泰来回到秦淮河南岸,莫希仁将几张文书交了上来,禀报道:“这是今天汇总的犯禁线索。”

林泰来随手翻了翻,居然看到几个眼熟名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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