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汹涌的意念,倾泻而出,似大闸泄洪。

因李追远是手持家主钥匙上门,是秦家少奶奶亲自择选的秦家传承者,所以秦家祖宅里的邪祟们并未一上来就出死手。

可愤怒,必须要有一个宣泄口,不满的表达,更需要一个铺垫理由。

倘若李追远连它们的意念之潮都无法支撑得住,那它们,真就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位所谓的“家主”,吃掉!

它们,既是秦家历代镇压的邪祟,同时又是秦家传统的捍卫者。

漫长的镇磨岁月,倾注的精神依托,使得它们,变为秦家内部,最为坚定的守旧派。

一道道浓稠的光影中,是一尊尊强大邪祟的精神投射,带来令人窒息的磅礴,威压覆盖祖宅大门前所有。

童子:“乩童,入定。”

林书友摆开架势,右手高举握拳,左手朝前摊开,双眸肃穆,额间抹额内印记闪烁,作真君法相。

可即使如此,林书友的身体仍在颤抖,这种冲击的强度,哪怕在地府那头有源源不断的佛门恶鬼为他献祭,依旧让他难以支撑。

“这是真君。”

“孙柏深还在么?”

“当代竟然还有真君传承?”

“气息绵长,似不会枯竭。”

“这是献祭,他哪里来的献祭,还这般持久?”

谭文彬闭上眼,封闭自身五感。

饶是如此,那种来自外界的强烈叩门冲击,使得他的封闭,显得摇摇欲坠。

“灵兽御极?”

“四头?不,算上他自己,是五头。”

“自身成阵,自我成封。以阵图封灵,以封灵镇怨。”

“危而不崩,脆而不塌;精妙的设计,极致的平衡。”

润生站着没动,可呼吸却变得急促,胸口九道伤疤狰狞,身上更有黑气溢出。

正常情况下,润生都是对这种精神层面的攻势免疫的,可这次,连润生都感受到了压抑,无法控制地逐步失控。

这足可见,当下局面之可怕。

“秦氏观蛟法,这是秦家人?”

“秦家在外面还有血脉遗落?”

“不,这是死倒的气息,他是人,却又不是人。”

“走的是那家生子的路子。”

“那个家生子,居然将这邪路开成了支脉?”

“没有意义,那个家生子是争龙王失败后的退而求其次,这小子一开始就奔着成蛟去,自断成龙之路!”

陈曦鸢翠笛横于身前,将域展开,眸光清澈。

域中,云海翻腾,雷霆震荡,不仅是阻挡隔离,更是在消弭化解。

比之林书友、谭文彬与润生他们,她更显从容。

不仅仅是靠域的特殊性,更是因为她本身走的就是正统。

揠苗助长出来的,能得到及时所需的战力效果已是天幸,可一旦考验起全面,就容易出现各种纰漏。

“琼崖龙王陈?”

“陈家的域,为何变成这般模样?”

“你年岁小,当年陈家人的域,就是这种光景!”

“资质出众,道心空灵,天眷浓郁,龙王之灵傍身!”

“那这一代,龙王就是陈家人了。陈家龙王稀少,可一旦诞生天骄,就能碾压一代。”

“好了,这一代,机会渺茫,得放弃了。”

“那我们继续圈禁于此,又有何意义?”

“陈家人为何会跟着一起登门?她选的传承者,投靠了陈家人?”

“还是说,陈家人想通过这种方式,获得我秦家传承?”

“放肆!狂妄!做梦!”

一时间,陈曦鸢只觉得自己面临的压力,直接翻倍。

这下,云海被抑制,雷声被压缩,她胸口一闷,嘴角溢出鲜血。

陈姑娘不得不将笛子置于唇边,以音律加持自身的域。

陈曦鸢只觉得这好可怕,不愧是秦家祖宅内邪祟外溢而出的气势,甚至,她还用余光扫了一下润生他们,见他们虽然也是苦苦支撑,可状态却比自己好一些,不由心中感叹:到底还是小弟弟的培养厉害啊!

陈姑娘压根不知道,她是因为自己琼崖陈家的身份,被秦家祖宅里的邪祟给刻意加倍针对了,毕竟,很难有人能料想到,邪祟们竟然能有如此之深的门户之见。

在场,所有人里,最轻松的,当属阿璃。

阿璃身前出现了一道气旋,这是不知多少道目光正围绕着她打转。

与此同时,秦家祖宅内一处处地方,有龟壳腐朽的尸龟浮出脑袋,有面容狰狞妖邪森然发笑,有盘坐不知多少载的白骨“嘎吱嘎吱”抬头,有遍布诅刺的触须温柔轻抚……

“小丫头,是不是走出来了?”

“她在看我,她在看我,她真的在看我!”

“哈哈哈,小丫头走出来了,真的走出来了!”

“可以可以,外头的那些畜生,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杂碎!”

“那是,真正强大的,怎可能被镇杀在外,必然得像我们一样,请回门庭!”

“它们不仅没能将小丫头诅咒扼杀,反而让她走了出来,本就是天赋种子,又加上这一层磨砺,不得了,不得了!”

“她姓秦,她身上流淌着正统秦家人血脉!”

“我秦家当兴,我秦家当兴!”

这时,一道声音传出,给一众兴奋的意念,狠狠浇上一盆冰水。

“那位上次来时说过,小丫头不是自己点灯,而是拜他人为龙王!”

短暂的集体沉寂后,是更为愤怒癫狂的嘶吼。

“那位是不是疯了,此等资质放过去秦家人杰里亦是难见,她竟然让小丫头自己不点灯拜别人!”

“为何要急于这一代,她年岁尚小,等下一代再去争不行么!”

“这是标准的龙王种子,她怎能如此安排,置我秦家于何地!”

外围所有人,都在承压,而他们所承受的,其实只是外溢。

绝大部分压力,绝大部分的不满与愤怒,此时此刻,全都集中在门前少年一个人身上。

尤其是,当那一道道邪祟投影,扫视完所有人,尤其是在扫视完阿璃后,对少年,发动起了更深层次的憎恶。

“娃娃,为什么是个娃娃!那位到底在做什么,把钥匙给到一个娃娃手上!”

“肉体凡胎,身子还没发育好,这个年纪没正式练武可以理解,可为何连气血都未做磨砺?”

“气门呢?气路呢?什么都看不见?”

“可以不练武,但为何不打磨体魄?”

“这是一个体魄气血都没练出来的……秦家家主?”

“哈哈哈哈哈,那位是不是真的疯了,还是老糊涂了?”

“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娃娃,报上菜名!”

“娃娃,吾等赐予你死前最后体面!”

李追远身子僵直,一动不动,他听到了无数刺耳厉吼之声。

眼下,哪怕李追远在这威势下支撑不跪,可它们对少年的不认可,已积攒到一定可怕程度。

阿璃察觉到了这浓浓恶意,她迈步上前,要去帮少年分担压力。

这一举动背后的寓意,哪可能瞒得过这些存在悠久的古老邪祟?

也因此,招来了邪祟们,更大的鄙夷。

“小白脸?”

“吃软饭的?”

“赘婿?”

少年本人并不在意自己的姓氏,他的姓,还被李兰改过,就算是以前的那个姓,在北爷爷嘴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北爷爷以前最常说的话是,咱家以前就是泥腿子,工作贡献结束后,以后也注定会变回泥腿子。

可在此时,这个与秦柳两家不一样的姓,对少年而言,却格外重要。

家里的这帮强大邪祟,越是在意什么,他就得越是踩碎什么,要让它们知道,究竟谁才是这个家的,真正主人。

李追远侧过头,看向阿璃。

阿璃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向前,这是她的家,现在,也是他的家。

李追远开口道:“我姓……李。”

“竟然未改姓!”

“胡闹、忤逆!”

“反了天了,这秦家,彻底要亡了!”

“轰!!!”

最为暴虐的压力集体投送,它们要将这篡逆的少年于精神上碾碎,让他魂飞魄散。

李追远身形弯了下去,膝盖几欲触地。

就在这时,少年身上散发出极为纯粹的佛光,少年的身上,出现了两道佛影,一道是孙柏深,另一道是地藏王菩萨。

当少年运转《地藏王菩萨经》时,感知到少年压力的两位,争抢似地投送来自己的气息。

“佛子?”

“这是佛门哪一宗的传承者?”

“那位被骗了,这是佛门阴谋,佛门意图篡我秦家传承!”

李追远身形止住下行。

“嗡!”

当一座鬼门,矗立于身后时,少年的身形,向上顶了一些,膝盖也直了一点。

一道雍容华贵的皇袍虚影,浮现在少年身上,与身后鬼门上的古朴威严,交相呼应。

“酆都?”

“酆都大帝的传承者?”

酆都,两千年来,并无传承者,也没太子,所以,这些邪祟中,纵然眼界再渊博,也不认得什么酆都少君身份。

但得益于少年自己的争取,以及后期来自大帝的厚爱,少年身上的酆都气息之纯粹,哪怕是身具阴家血脉的阴萌,都远远不如。

大帝亲封赐印,地府万鬼朝拜,这种正统性加持,自地狱开辟以来,再无第二人。

“大帝竟将手伸向我秦家!”

“大帝竟想将我秦家收入,镇压进祂的地狱么!”

“阴长生,你好大的胃口!”

下一刻,云雾中吞吐出一道道霞光,垂落在少年四周,风水气象化作水墨丹青,将少年环绕。

少年的后背,得以上提,先前被压下去的身形,得以缓缓复起。

“柳氏望气诀……”

“修行到这种程度……”

“那位说过,她给的不仅是秦家传承,柳家传承,她也给了。”

历史上,秦家人与柳家人,在江湖上会为了大义通力合作,但在江上,一代代秦柳互相厮杀角逐。

秦家祖宅里的邪祟们,有看着长大的秦家人杰,被柳家人斩杀,也有秦家人将柳家击碎,双方各自踩踏着对方的尸骸,成就龙王之位。

更别提后来,秦柳联姻,双方进一步加深了解。

所以,祖宅邪祟们,对柳氏望气诀很是熟悉,正因为熟悉,它们才清楚,眼前这少年将风水之道,修行到怎样一种可怕地步。

它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它们可以认为,李追远佛门与地府传承身份,是对方伸出来企图篡取秦家基业的黑手,可它们没办法认为柳玉梅会这么做。

哪怕是先前如何愤怒,它们咆哮的都是那位疯了,那位糊涂,那位被骗了,从未提起过那位是个外姓人,果然要坑害秦家。

因为它们都清楚,如果没有柳玉梅,那它们所汲汲以求的故事,早就结束了。

它们信任这位姓柳的秦家少奶奶。

“这是,以柳家天才之身份,暂领秦家之传承?”

如果是这样的,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两家门庭现在绑定在一起,同荣共损,上一代是秦家人走江,这一代那位选择柳家人走江,也合情合理。

加之成为龙王后,天道功德灌输,被挂名的秦家,也能得到一半龙王福泽分润。

再者,柳家传承的出现,也让先前表现出另两种传承的性质,发生了变化。

邪祟们开始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少年,语气也逐渐趋于缓和。

“难道,不是密谋伸出来的手,而是这娃娃,兼修了佛门地府两家传承?”

“这是可以修来的传承么?他身上带着法理,法理啊。”

“是柳氏传承者,兼了我秦家传承身份,同时又窃取了佛门与地府传承?”

这话一说出来,大家伙儿心里都舒服起来。

以为自己是被摘桃子的那个时,恼羞成怒;发觉是拱别人田里的白菜时,又喜不自禁。

并且,抛开先前的各种偏见,纯粹从利益角度出发,如此年纪,将这般多传承修行到如此程度,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了。

众邪都是历代龙王的手下败将,换言之,都是识货的,晓得这种怪胎,意味着什么。

“话说,这一代的江,竞争到什么时期了?”

“如果只是刚到峥嵘期,他本人加上他的手下,整体实力,已足以碾压江上了吧?”

“不到最后还不好说,上一代那个家生子,也曾碾压过,最后不还是输了,沦为一场空?”

“琼崖陈家的传承者,和他的手下,站在一列。”

“这是……被压服了?”

一众邪祟们,不再对少年恶语相向,开始务实地内部讨论起少年这一代走江成功的概率。

“可惜,他为何不能再等等,先打磨体魄锻炼气血,等成年身子长成后再正式练武,迅速精进,届时与小丫头一起成年后走江,这江上,还有什么悬念?”

“不,不入赘改姓也就罢了,为何不能让他拜小丫头走江?”

“就是,秦家家主和秦家姑爷,有何区别,不都睡一张床上嘛?”

“你们回忆回忆,那位有没有在这娃娃点灯走江前,带他回过家,逛过家中府库?”

“没有……”

“的确没有……”

“那就是逛的是柳家府库?”

“雨露均沾,为何我秦家府库的东西,那位不让他拿,那位到底,心里还是侧重于柳家!”

钥匙,在李追远身前浮起。

“吼!”

恶蛟浮现,围绕着钥匙盘旋。

钥匙不断演变,万千变化展现。

当初的李追远,就能在丰都鬼街上,偷偷给大帝的鬼门换锁,现在的李追远,钥匙在手,以他的秦家本诀理解、配合阵法造诣,整座秦家祖宅的架构,在他这里,毫无秘密。

先前的等待,只是为了这一布置。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祖宅内,各个区域的阵法禁制开始发动,有雷霆击落至水潭,有圣火焚烧腐林,有压力轰然落骨堆……

秦家人对家中邪祟不受限,让它们自成体系,但作为历史悠久的正统龙王家,祖宅内部的阵法禁制也必然十分强大,并不是所有秦家人都只练武,就像当初虞家祖宅内,也有关于机关术的传承。

一声声闷哼与痛呼传出,李追远此举,等于是在集体给这些邪祟的脸上,狠狠地抽一记嘴巴子!

这是以往历代秦家人,都未给它们带来的凌虐与屈辱。

如若它们集体暴动,莫说李追远,就是加上柳奶奶和秦叔他们,也定然是挡不住的。

但李追远就不怕它们暴动,因为少年清楚,这种故意羞辱,不仅不会让它们歇斯底里,反而能给它们带来极为强烈的快感。

“该死,我的骨头断了,哈哈哈!”

“我的龟壳被轰出了个洞,哈哈!”

“我的心脏漏了,漏了,呵呵呵。”

“我头炸开了,我在满地找着拼,炸了好多好多,你们谁来帮我找找,我眼珠子没捡着。”

尽管有钥匙,可如此短时间内,能一举控制祖宅内近乎所有阵法禁制,这种阵法造诣,连这帮邪祟们都被吓到了。

放过去,光凭阵法师这一身份,就足以冲击这龙王之位,更何况还添有其它?

“不错不错,那位究竟是自哪里寻来的?”

“不入赘就不入赘了,以后和小丫头生个娃娃姓秦就可以。”

“家主就家主吧,和姑爷也没什么区别,反正都睡一张床上。”

“这么多年了,多新鲜呐,头一次见秦家人杰不挥拳,而是专绣花的。”

“可惜……要是练武就好了?”

“就是……为何不等成年?”

“诸位,他若是成年练武了,这江上,岂不就只剩走个过场,龙王之位,传檄而定?”

“孩子,你全名叫什么?”

“孩子,你怎么称呼?”

李追远眼睛深处,化作冰冷的淡漠。

傩戏傀儡术,发动。

门口的两尊墨麒麟,这一刻,仿佛是活了过来。

它们从屈膝状态站起身,周身石料的每一处关节的蠕动,都在呈现出秦氏观蛟法最为完美的韵律。

这两尊墨麒麟,不仅是秦家祖宅大门前的守护,更是秦家本诀精华之凝练,历代秦家人,走江成为龙王归来时,两尊墨麒麟会自行复苏,主动恭迎。

刹那间,因为这一举动,秦家祖宅内一众邪祟,彻底噤声。

因为少年正通过这种方式,向它们展示,虽未练武的自己,对秦氏观蛟法的理解与感悟,到底有多深刻。

意识先行,感悟先发,所谓的体魄打磨、气血锻炼,乃至接下来的练武,其实都是枯燥地积累与重复。

如同一张考卷,你已在心中背好答案,只是没提笔誊抄,可这誊抄,又有什么难度?

只要少年成年,身体展开后,练武之事,就是简而又简。

秦家邪祟们的沉默,是因为,它们终于看到了,它们想要的正统。

眼前这少年,不是暂代秦家家主,他有资格,成为真正的秦家人。

无数道邪祟精神投影,流露出各种复杂情绪,百感交集。

而这两尊硕大的墨麒麟,在少年的操控下,挺胸抬头张开巨口,喷吐出凶猛的黑色烈焰,焚烧向四周所有精神投影。

投影的焚噬,让祖宅内众邪祟们本源遭受打击,这种痛苦感,比先前的阵法惩戒,更甚百倍。

但没有投影反抗,全都留在门外,被这墨麒麟火焰焚烧化作虚无。

当麒麟的嘴巴闭合,秦家祖宅门外,纤尘不染,云淡风轻。

站在门口的李追远,对着门内沉声道:

“先前一切,既往不咎,自我抬脚入门之刻起,再有犯上者,先逐秦家,再夺本源,最后镇杀!”

片刻的沉默后,是祖宅内一道道邪祟以本体之声向这里汇聚:

“是,家主。”

……

被阵法抽了巴掌,又被麒麟火烧了投影,可秦家祖宅内的一众邪祟们,却于痛苦中,爆发出了欢乐祥和气息。

祖宅内的邪祟,有四角,为秦家邪祟秩序之最高级,是它们,秉承最高意志,层层向下镇压。

此时,有两角,正在与下方邪祟们一起,发出激动振奋的魂念。

还有两角,仍陷入着诡异的安静。

秦家藏经阁楼顶,盘踞着的古邪,其触须绵延,覆盖整座藏经阁每一处角落,以往秦家人来藏经阁寻书翻阅时,都会求教于它,请它帮取。

而它,也是上次柳玉梅回祖宅时,率先勘破柳玉梅隐匿的宅中邪祟。

古邪喃喃自语:

“偷书的人,又来了?”

另一角,则位于蟒山之内,巨蟒正不可思议地看着下方,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白色华服老者。

先前,老者只是在不停地:“喂喂喂……”

当祖宅大门前的少年,双眸中情绪褪去,动用融合了黑皮书秘术的傩戏傀儡术操控门口墨麒麟时,老者彻底破防。

这尊能让整座祖宅内大部分邪祟颤栗的大邪,眼下浑身颤抖,惊恐如鹌鹑。

“是没死?是转世?是弟子?是后代?”

老者将仅剩的一个拳头,塞入仅剩一半的嘴里,用仅剩一半的牙齿咬着。

“他这是……回来吃剩饭了?”

(本章完)

第491章

秦家的府库,李追远是不会去的。

看得见、摸得着、带不走、用不了,没必要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但哪怕是祖宅内的连廊、花园、假山、池塘,眼睛稍那么一瞥,就能瞧见天材地宝。

想当初虞家被妖兽作乱,折腾得乌七八糟,后来邪祟破封而出,更是将建筑推为残垣废墟。

而秦家祖宅里的一切,则被邪祟们打理得井井有条。

它们,是真的很看重这个家,时刻拾掇着,期待它能有再被住满的一天。

进门没多久,走着走着,李追远停下脚步,拿出钥匙,操控祖宅内升起了云雾。

都遮了,都盖了,眼不见心不烦。

“呼……”

“呼……”

背后,谭文彬与林书友也都同时舒了口气,都觉得小远哥做得对。

就光这么走走看看,就已是对自身价值观与劳动观的一种强烈冲击与扭曲。

它会严重降低你接下来的奋斗欲望,也会大大贬值你以后的收获快乐。

要是能躺着等到能继承的那天,倒也无所谓了,可偏偏他们现在没资格停歇下来,仍得继续江上争渡。

林书友:“彬哥,我今天算是体会到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了。”

谭文彬指了一下陈曦鸢,对阿友道:“你可真会给咱们脸上贴金,刘姥姥在老家好歹也是个地主呢。”

林书友点了点头:“是哦,咱们小远哥开局全都靠捡。”

谭文彬:“包括你也是捡来的。”

林书友:“……”

陈曦鸢其实很想去秦家府库里参观一下,但她也识趣儿地没提这个要求。

不过,有一说一,秦家确实很明显的比自家在底蕴上要高一档,外面的引道花圃是自家祖宅里的花园,而刚才所见的秦家花园景象,在自己家得是专门被看管维护起来的药园。

以此类推……自家府库里的宝贝们,很可能会被秦家当作装饰品,摆放在各个房间里,估摸着能有资格进秦家府库的,不会多。

奶奶没骗我,爷爷也确实无法反驳。

云雾覆盖后,道路还是清晰的,手里有钥匙,不用担心迷路。

外宅应该是秦家人居住的地方,但并不绝对,即使是外宅区域,也会有东一块西一块零零碎碎的邪祟栖息地。

并且,一些祖宅内的功能性区域附近,往往有较为强大的邪祟依附,这意味着,某些特定的邪祟,还会参与到过去秦家人的日常生活与修行中。

然而,真要是互惠互利也就罢了,但这里的所有邪祟,都处于镇磨状态中,它们在被岁月赐予消亡。

也就是说,秦家祖宅里的邪祟,是一边看家一边给秦家人提供助力一边还在自杀。

完美规避了天道的禁忌。

要不然,其性质,只会比虞家饲养妖兽更为凶险恶劣。

林书友小声道:“彬哥,我有点想不通啊。”

谭文彬:“这种状态,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做具体阐述。”

陈曦鸢:“就像是,小弟弟让穆秋颖,把所有大瓢虫运送进南通桃林,让清安帮忙镇压。”

林书友嘴巴张开,不可思议地看着陈曦鸢。

这个比喻,恰当得匪夷所思。

陈曦鸢:“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林书友:“你怎么偷偷变聪明了。”

陈曦鸢:“我以前很笨么?”

林书友:“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曦鸢:“那是哪个意思,我一直觉得,咱俩不是差不多么?”

林书友:“谢谢。”

第一次回祖宅,最先要去的地方,必然是祠堂。

祠堂位于祖宅的正中心位置,在一座湖泊中央,四条白玉廊道横跨湖泊,通向四方。

在众人行走在廊道上时,身旁湖面上,翻出密集的水泡,一只巨大的龟脑袋缓缓浮现。

它身上腐朽了近七成,体格庞大,从龟脑袋的体积推算,它的本体,差不多正好能填满这座湖泊。

龟壳慢慢升抬,位于龟壳之上的秦家祠堂逐渐上移,这四条白玉廊道呈现出向上的倾斜,给人一种正在朝天宫觐拜的感觉。

李追远对它微微颔首。

龟脑低垂,礼敬回应。

来到祠堂门口,方觉祠堂之大。

别家龙王门庭祠堂巍峨宽阔,是因为里面供奉着的是龙王牌位;秦家祠堂这般,是因为秦家需要摆进去的牌位比较多。

李追远走入祠堂内。

东屋供桌上的逼仄牌挤牌看久了,见到这种正式的,反倒不习惯了。

这上方台位,可以用“层峦叠嶂”来形容,每一座牌位的体积,都像是村里先富起来人家修出来的门牌坊。

其上先刻名,再录生平,下摆生前武器以及一套衣冠。

这可是龙王生前所用武器,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自己面前。

一路上都在避免自己受刺激的李追远,这下只能闭上眼。

调整好心境后,少年上前,准备上香。

李追远已经是除了阿璃外,表现最好的一个了。

陈曦鸢、林书友以及谭文彬,目光都在一件件龙王兵器上使劲逡巡。

这次,连润生也不例外。

秦家龙王主要走的是武夫体魄路线,就算到后期,双拳就是最好的武器,但前期所佩戴之物,也定然不是什么凡品。

润生就看见了好多件让自己感到心痒痒的钝器。

他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登山包里拆卸放置的黄河铲。

林书友也下意识地双手朝后,指尖在背上的金锏上搓了搓。

谭文彬没好意思把自己生锈的剑甩出来。

和上面所摆放的武器相比,他们手里历经艰苦所得到的兵器,像是个孩童玩具。

李追远持香行礼。

身后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跟着行礼,躁动飘飞的内心,也终于得到宁静。

祭祀完后,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走出祠堂。

少年看了女孩一眼,女孩点了点头。

回到家了,自然该去阿璃以前生活过的院子看看。

对阿璃而言,她并没有想回去看看的想法,但还是带路了。

院外,阵法结界密布,如果李追远手里没有钥匙,想破阵而入,也得花费很长功夫。

走入院中后,发觉里面称得上清幽雅致。

正屋的门开着,门槛后面,摆着一张精致的木凳。

李追远脑海中马上就能想象出,当初小小的阿璃,坐在木凳上,将双脚放在门槛上的画面。

对过去的阿璃而言,是住在龙王祖宅,还是住在太爷家,并没有什么区别。

在遇到自己前,女孩的世界一直处于绝对封闭中。

许久未住人的房子,再如何富丽堂皇,也终究留不住人气。

李追远没在这里太过逗留,礼节性的流程走完,下面,该去和这里的邪祟“商谈”了。

要找,就去找此中地位最高的邪祟,李追远先前在动用祖宅内阵法时,就明晰了四角方位。

找这四个就行,让它们来帮自己挑选与安排,可以封印带出去的邪祟。

可刚走出院子,就看见院外出现了一道戴着白色面具的黑影,黑影手里持着一盏红色灯笼。

它明明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可在李追远的感知中,身前似是空无一物。

这说明,此邪祟的隐匿能力,达到了一种惊人的地步,好似游走于现实与虚幻。

持灯者微微屈膝。

随即,持灯者转身,带路行进。

李追远决定跟上去。

行进中,雕梁画栋渐渐消失,如山野幽林的质感铺面而来。

持灯者停了下来。

前方,是一座可以用幽寂来形容的院子。

这座院子以及其四周的环境明显是后加的,是为了满足特定人的居住需求所做的增设。

李追远猜到,这座院子会是谁住的了。

少年扭头看向女孩。

女孩目光平静。

持灯者手中的灯笼里,红光幽幽。

一幅幅画面,传递入李追远的识海。

少年没有做抵抗与排斥,将这些全部是“侧面描述”的画面接收,拼凑出了一整段经过。

阿璃的父亲和翠翠的一样,在母亲怀上她时就走了;母亲将自己与父亲节省过渡而来的生机透支榨干,才将阿璃生出。

阿璃的生日,就是自己母亲的祭日。

这对柳玉梅而言,就像是一场永无尽头的诅咒。

自己的丈夫,自己的亲族,在自己睡梦中,全部离去;

自己的儿子与未来儿媳妇,在自己睁眼时,献祭出了生机与天赋;

她得强迫自己振作,从两家门庭里,挑选出最有资质的家生子亲自培养。

而自己的儿子,与那个小姑娘,见不得光,受不得风,小小年纪,却早已成枯柴,只得幽居于这座院子里苟活、腐朽。

从秦叔刘姨与柳奶奶的感情中可以看出来,柳奶奶并未将自己的负面情绪施加给他们过。

但其实,对她而言,一边看着秦叔与刘姨接受教导、茁壮成长,一边想着自己犹如活在枯冢中的儿子,这又是何等的残酷。

更何况,在那期间,柳奶奶还得面对来自这座江湖,对衰落龙王门庭的各种下作恶意。

李追远继续往前走,阿璃停下脚步,手从少年指尖滑落。

她不愿意继续靠前。

李追远没有强求,也没回头询问,而是继续向前走。

翠翠是个坚强乐观的小姑娘,虽然她小时候也会很艳羡别的小孩有爸爸,也曾幻想过自己有爸爸的场景,可生活需要人乐观,不想沉浸在没意义的空耗里,就得走出去。因此,现在的她,并不存在对父亲这一角色的执念。

而自幼遭受着比翠翠沉重千万倍苦难的阿璃,在这方面,成熟得只会比翠翠更早更深刻。

你不能拿“你连你父母的事都无动于衷”来苛求她,只为了满足一场自认为理所应当的道德需求,让女孩主动撕开自己的血痂,血淋淋地再表演给你看。

阿璃可以不过来,可李追远是必须要过来的。

不去近距离接触这些,怎么能对刘姨账册里那足以将《邪书》都折磨疯的怨气感同身受?又怎么能理解代入,这两座龙王门庭深处,数十年来所积攒的委屈与愤怒?

李追远经过了一块稍微平整的区域,像是因为有人经常在这里久坐,坐出来的痕迹。

持灯者给予的画面中,秦叔经常会坐在这里,一坐半宿,不发一语。

而每次秦叔过来时,一墙之隔的院内,也会有一与秦叔近乎同龄的男子,搬来一张凳子,面带微笑,隔着墙,与秦叔相对而坐。

秦叔是他的替代者,换言之,秦叔现在过着的,是本该属于他的人生。

身为正统秦家人,能被留下来继承秦家复兴希望,同时也是被祖宅内邪祟共同认可的秦家少主,他本该有一段恢宏精彩的人生。

他可以点灯走江,镇压同辈,力争龙王,可以为母分忧,再造门庭,可以在江湖上,谱写出一段虎父无犬子的佳话。

但伴随着年少时的那场献祭,这一切,都离他远去。

对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天才而言,这简直就是一种酷刑。

可他与秦叔“相对而坐”时,脸上一直挂着和煦的笑容,没有丝毫怨念,更像是在鼓励。

甚至,隐约中,能感受到一抹歉疚,歉疚于秦叔得代替自己,承担门庭传承的责任与压力。

李追远走到院门前,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没上锁,只是套在门环上意思了一下。

少年将手,放在了门锁上。

李追远不知道,曾经住在院子里的二人,是否后悔过年少时的那一举?

或许有,或许没有,或许……无有后悔余地。

因为当年那一战,出征的秦公爷与秦柳两家长老子弟,无一人而归。

他们无疑是成功了,可他们无疑也是耗尽了所有力量,不仅是两家骨血生灵、龙王之灵,乃至这其中,两个孩子贡献出的天赋与生机,亦是补完那块拼图的最后两小块。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院子里二人的生活,一直处于生不如死的状态中。

之所以一直硬撑着,大概也是清楚,他们的存在,对母亲而言……是一种互相折磨却又无法割舍的寄托。

李追远目光看向院门外的一座石台上,那里至今仍摆着一盏青铜灯。

秦叔点灯走江前夜,曾来到这里,将这盏灯点完;秦叔走江失败,归来二次点灯认输后,重伤垂危的他,应该是爬到了这里,将这盏自己曾亲手点在这里的灯,掐灭。

随着这些画面,不断在少年识海中闪烁,李追远的眉头微微皱起。

已经养出人皮且蓄养出一定情绪的他,逐渐共情入这段氛围。

秦叔的自责很深,在他看来,他辜负的不仅是主母,更有院内那位。

秦叔的走江失败,对这两座龙王门庭而言,等同是崩塌的丧钟。

秦柳两家的传承与两家祖宅内的邪祟,都开始计数起柳玉梅所剩的寿元。

院子里的二人,目光对视,再次像年少时那般,布置起阵势。

他们,其实不是夫妻,可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却又超越了传统意义上的夫妻。

年少时的那场大祭,让双方之间,魂命相连,两体共生,不分彼此。

男人再次割破自己的掌心,挤压出仅剩的那一点点鲜血与生机,对女人露出歉然的笑容后,永远闭上了眼睛。

女人指尖牵引,不仅将这一份生机主动接纳,也将秦家最后的一丝骨血以风水之术引入自己体内。

他们二人这一生的意义,像是来完成使命。

在幼年时,为那场大战做最后的添砖加瓦,于末期,再为两座龙王门庭在这世间留下最后一条血脉。

然而,诅咒仍在继续,落在了阿璃身上,一直绵延到自己的出现。

少年的手,终究还是没有将这把铜锁取下。

李追远没进屋子,而是转过身,在这台阶上坐了下来,面朝门外。

以前,觉得柳奶奶是一位受了太久委屈与气愤,恨不得能放手同归于尽的老太太,现在,少年觉得柳奶奶还是太过善良了。

抬头,望向天空,虽被云雾阻隔,可少年的目光还是锁定向了那头顶的一片虚无。

都说你赏罚分明,功德加持,可为何没落在这两家身上?

秦柳先辈与龙王之灵们,要是知道自己舍身取义后,留下来的孤儿寡母过的是这般日子,又会作何感想?

真就是欺负人家死得干干净净,没有像大帝那般忤逆你的意志长期存活于世是吧?

少年身上,冰冷淡漠的气息不断溢出,他犯病了。

但这一次,李追远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痛苦,他甚至在放纵。

在记忆中,他开始翻阅刘姨的账册。

蟒山之下,刚刚恢复些许平静坐回石桌旁的白色华服老者,身体再次颤抖起来:

“他在撕人皮……在撕人皮!”

一双温暖的手,捧住了少年的脸。

李追远目光上移,看见了站在自己面前的阿璃,她还是走过来了。

少年眼里的冷漠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些许泛红。

李追远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女孩的手,贴着自己的脸,微笑道:

“冷冰冰的报仇有什么意思?报仇,还是得带点情绪才能收获快乐。”

李追远站起身,看向持灯者,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持灯者不语,也停止了给少年传输画面,再次屈膝行礼,不作回应。

看到与记录这些,它已算是犯了忌讳。

从它本源磨损程度能看出,它大概率是被秦公爷带回秦家镇压的邪祟。

李追远换了个问题:

“带我去找,在这里,说话最管用的。”

持灯者没有移动,只是又一次地对李追远屈膝。

李追远:“带我去找这里说话最管用的穷亲戚。”

持灯者转身,重新带路。

李追远被带到了秦家藏经阁。

这是一座独立的高楼,其内部空间,会比现在看起来的,还要大不知多少倍。

可惜,里面的功法秘籍,自己不能去翻阅。

少年走到门前,藏经阁的门自动开启。

待少年进入后,门又闭合,将其余人都挡在了外面。

第一层,都是基础功法与秘籍,分类众多,越往上,秘籍应该越珍贵。

这里的价值,不逊于秦家府库,而在顶尖势力眼里,这里,才算是秦家真正的底蕴所在。

李追远开口道:“我就不往上走了,你下来见我吧。”

楼梯上,传来下楼的声音:“秦家重体魄,功法玄妙,确实比不过柳家,您懒得上去,也很正常。”

一双眼眸空洞、身着青衣的男子,手持一盏蜡烛,缓缓走下。

李追远:“我还没去过柳家祖宅。”

青衣男子脚步怔了一下,他想到了一个可能:“难道……”

李追远不做隐瞒:“因某种特殊变故,我点灯走江前,并未从家里分割到什么东西。”

青衣男子:“少奶奶,不会犯这种错误。”

“嗯,此事与奶奶无关。”

“可是,秦家本诀与柳家本诀,你都掌握了。”

“机缘巧合。”

“天意如此。”

李追远往青衣男子面前走了几步,透过面前的化身虚妄,少年眼眸里倒映出一尊体格巨大的古邪,它的触须无数,更是能无尽延长。

“你看出什么来了,对吧?”

“您智慧过人。”

“是你没打算做掩饰,带着目的在与我接话。”

“自入秦家以来,我就负责看护这座藏经阁,至今为止,这座传承重地,只出过一次纰漏,曾有人潜入这里,阅览誊抄了一整本《秦氏观蛟法》。”

“在你的眼皮下?”

“嗯,就在我的眼皮下,他是很多年前的一位秦家长老。”

“秦家的叛逆?”

“不是,他死于在江湖镇压邪祟的一场动荡中,可他的遗体,却比战死的消息,更早一步回到秦家。

他身份高,可阅览藏经阁内的一切,并有持笔留痕之权。”

李追远猜到是谁了。

控尸,并不算什么难事,但能将遗体操控得栩栩如生,骗过秦家的禁制、阵法、秦家人以及秦家邪祟,且面不慌心不跳地在这里快速阅览感悟完一整套秦氏观蛟法……甚至,他誊抄的那部,还是感悟进阶版。

只有那位能做到。

魏正道,曾以这种方式,来秦家祖宅,偷书看。

以此类推,柳氏望气诀,大概也是这样得到的。

难怪地下室里那两本书,不是写在佛皮纸上,佛皮纸带进来有异香,容易被人察觉。

青衣男子:“您看到的,就是他当年誊抄出去的那一份么?”

李追远:“应该是。”

青衣男子:“一饮一啄自有天意,您的出现,算不算是当年窃书之人,对我秦家的补偿?既然还了,那就不是偷了。”

李追远:“我不是很喜欢这种论调。”

青衣男子俯身:“请您恕罪。”

李追远:“我需要你帮我安排一件事。”

“您请吩咐。”

“我这次回家,要带走家里的一批穷亲戚,你帮我做一下挑选。”

“您应该清楚,将祖宅里的邪祟带出去,意味着什么。秦家祖训:凡邪祟,进宅后不得外出。”

“秦家都要没了,守着祖训有什么用?”

“祖训,还是有道理的,它至少能确保秦家清誉仍存。”

“那上次我家奶奶,带回世俗的邪祟箱子,不是从秦家取出的,而是从柳家。看来,我是选错老家回了。”

“既然那边已开了先例,我们这里萧规曹随,就不算坏了规矩。”

“祖训呢?”

“被破坏了的祖训,就没意义了,柳家那边的邪祟做得,我秦家的邪祟,也做得。”

李追远不禁怀疑,当初柳奶奶在柳家,也是说秦家那边邪祟被自己带出来了,才让柳家邪祟同意被带出的。

不过,这也无所谓了,祖训是一种底线,你的仇人都没底线了,你再坚守着,就没意义了。

哪怕自己不拿柳家举例,这位书房先生,也是会同意的。

“您有此等魄力,我等很欣喜,您也应该清楚,此举将引发的弊端与危害,在此,我不做赘述。

但请您惜身。

您的未来,不可限量,可不争一时之朝夕。”

李追远:“没办法,那个人当年不仅偷走了书,还偷走了我的朝夕。”

说完这句话,李追远仔细盯着面前的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空洞洞的眼眸里,闪烁出深邃的光火。

“天……意……如……此。”

他猜到了些什么。

不愧是掌管藏经阁同时也是这里说话最管事的邪祟。

李追远:“你怕了么?”

青衣男子身体散开,一条条触须的影子不断延伸,将这里舞动出纷乱的光影。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藏经阁里每一层回响。

恐怖的压迫感,自上而下袭来。

李追远抬头,看见了头顶一片令人绝望心悸的黑,对方也不再是以声音,而是以魂念向下传递:

“请恕我失态之罪。”

“看起来,你挺高兴?”

“我们,是邪祟,而邪祟,又是谁做的判定?”

“我理解了。”

“请您惜身。”

“帮我安排好,我要带走的邪祟。”

“这件事,您得去那一角……”一条触须的影子指向一个方向,“那头蟒山下的白虎,能帮您妥善地完成这件事。”

“你不是这里说话最管事的邪祟么?”

“我是,因为我是进秦家祖宅最久的存在,但那头白虎虽然在我后面进来,却是整个祖宅里,最能打的。

如果它能帮您安排,一切都会进展得很顺利,倘若它能与您同出,纵使路途再遥远崎岖,也都会很安静。

只是……”

“只是什么?”

“它的脾气,不太好,血脉中,与生俱来的心高气傲。”

“你的意思是,它和你们有区别?”

“它不像我们,无论是过去现在与未来,都将一切完全寄托在秦家的故事上。

它也看重这故事,并恪尽职守,镇压着祖宅内所有刺头,确保这数十年来,秦家的平静。

但我发现,它除了故事之外,进入秦家,还有另一层目的。”

“什么目的?”

“它在躲避。”

“躲避?”

“它对外界充满恐惧,宁愿选择留在秦家持续镇磨本源直至消散,也不愿意走出这座府邸。”

“你觉得,我会请不动它?”

“如果是其它的事,它一定会帮您去办,毕竟,如若没有您的存在,继续将秦家的故事讲述下去,这座祖宅里的邪祟,将分崩而出,这座祖宅,也将不再是它渴望的庇护。

可您若是想让它帮您安排出去……它可能会十分抗拒。

因为无论它本尊是否离开祖宅,哪怕只是让您带走祖宅内的其它部分邪祟,只要您在世俗引爆,造成祸乱。

那天道,将无法再容下秦家的存在,它亦得失去这处容身之所。”

李追远点了点头:“谢谢。”

原来,这尊古邪先前提出的“祖训”,是在做铺垫,暗示自己这座祖宅里,会有一尊最强大的邪祟,会抗拒和反对自己打算将邪祟带出的决定。

古邪:“您太客气了。”

李追远:“我去见见它。”

少年走到藏经阁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这里这么多的藏书,以及一路向上延伸不知具体有多少层的楼梯。

不知怎么的,他脑海中浮现出笨笨和谭文彬俩干儿子,在这里读书学习的温馨画面。

古邪:“您在为秦家的未来发展,做规划么?

我不是在读您的内心,是从您的眼眸里,看见了展望。”

“这么好的一座藏经阁,没人看,终究是可惜了。”

古邪身躯浓缩,重归化身,变回青衣男子,他手举着蜡烛,朝着李追远跪伏下来:

“主人。”

能让藏经阁重新充盈,是它的夙愿,更是它的价值,亦是秦家故事中,独属于它的分支。

“我没想收服你。”

“至诚则至撼。”

“你能打架么?”

“我不善战斗。”

“那你擅长什么?”

“挑拨离间、蛊惑人心、制造动荡、酿制惨剧。”

李追远点点头,伸手推开门时,自少年身上,不小心掉落下一本书,一本《无字书》。

落地的《无字书》,“吧嗒吧嗒”,快速翻页,向少年追去,像是一条被主人遗落进狮笼里的宠物狗。

不幸的是,少年粗心大意,毫无察觉,径直而去的同时,还将门关闭。

《邪书》:“……”

古邪站起身,走到地上这本书面前,弯下腰,伸手,翻开到第一页。

第一页画面中的女人,蜷缩在床角,手里拿着一把剪刀,瑟瑟发抖。

古邪开口道:

“呵呵呵,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妄想让我臣服认主,简直可笑至极!

我且在你身边,精心布局,以小谋大,炮制下这滔天祸害,等你发现遗落、折返取回这本书后,定让你悔不当初!”

……

李追远带着众人,在持灯者的引领下,走向莽山。

“彬彬哥,事情不一定顺利,我本想着这次只来秦家祖宅即可。现在弄不好,还得再去一趟柳家祖宅,路途上会耽搁不少时间,导致我们去琼崖后,与下一浪时间离得太近。”

谭文彬拿出地图,开始规划起路线与时间。

他知道小远哥的意思,如果去琼崖陈家时,把下一浪牵扯进来,那事态对双方而言,很可能就都不可控了。

持灯者停下脚步,莽山就在前方,它不敢进入。

林书友:“里面的那尊邪祟,这么凶么?”

陈曦鸢:“小弟弟不是说了么,是祖宅里最能打的邪祟。”

林书友:“最能打的邪祟,到底有多能打?”

陈曦鸢:“我不知道,没打过,大概,打过了也没机会告诉你结果。”

李追远走入莽山地界,巨大的蛇躯正在缓缓蠕动,这是一座活着的大山。

不过,这条可怕的巨蟒并未向下方众人发动攻击,反而主动将自己的蛇鳞揭开,弥漫出一股令人迷醉的酒香,这是主动在示好。

众人走到山洞口,润生站到第一排,谭文彬与林书友在后,陈曦鸢的手,搭在少年少女身上。

李追远红线外溢,连接到所有人身上。

很快,大家伙儿的内心想法全部向少年汇聚,都在期待与忐忑着,这尊最能打的邪祟,到底有多么可怕。

然而,还未等众人正式进入,里面却传来了惊恐的大喊声: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吃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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