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故人如月不可追(求月票)

秦王在打进了陈国都城和皇宫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搜集整合各类的卷宗,记录,将诸多的文献全部保护起来,第二个就是寻找陈国的武库宝库。

里面的各类财宝,就算是陈鼎业带走了很大一部分,仍旧有相当的部分留存了下来,秦王非常不客气,毫不犹豫地将这些东西都搜集起来,准备带走,充当军费和后勤。

大军开拨,每过去一天,就代表着一天消耗。

几十万人,人吃马嚼,后勤运送,兵器损伤,伤药消耗。

就是在烧粮食,烧补给,就是在烧钱。

天策府上下完完全全可以理解晏代清在这段时间内的暴躁。

一年多的时间,几百天日日夜夜。

殚精竭虑。

一点一点努力积累的金银,一点一点填满的粮仓。

犹如聚沙成塔,水滴石穿。

哗啦一下就给耗尽了。

军队开拨一天,就要消耗过去十天,甚至于十几天才攒出来的东西,看着储备的后勤物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而战争的结束时间不能够预计。

换谁都要暴躁起来。

李观一打开陈国的粮仓内库,用小刀刺入口袋里,拔出小刀,看到了粮食倾泻而出,落在地上,他其实很担心粮仓的口袋里面,装着的全部都是砂砾。

若是那样的话,他也要发疯,要把那帮被陈鼎业焚烧了的贵胄大臣们挖出来,再烧一遍!

如今,可以安心也。

李观一看着这留存的大量粮食,松缓了口气,至少陈鼎业在这一点上没有太狠,没有真正地纵火焚城,也没有一把火,把陈国都城江州城的粮仓给烧成灰烬。

秦王俯身,拈了一把粮食,感觉到那种踏实的感觉。

至少,这一次出奇兵带来的,对于后勤积累的消耗,足以得到巨大的补益,虽然士兵疲惫,粮食的消耗不可能被直接抹去,但是也没有伤筋动骨。

若是在这个时候和应国发生矛盾和冲突的情况下,也不至于国内空虚,没有应对之力。

稳了。

秦王写信,将这里的大概情况告知于江南天策府。

其中也提及了晏代清和夜不疑,周柳营等人的家族之事,夜重道,周仙平,是陈国如今仅存的大将了,这两位率领军队驰骋于西意城的战场,对于陈国忠心耿耿。

晏代清之父清苦,却也随大军而去。

信末提及了这一次的收获,补给,又提起,希望可以发挥一下江南水路要冲的特点,找一找有没有谁愿意买下在陈国缴获的龙椅。

九九成新。

秦王亲自打下来的,保真。

价钱好商量。

可小刀。

越千峰几乎要笑得喷出血。

事实上他的伤口确实是因为狂笑而飙血了,却毫不在意,眼睛笑出泪,伤口飙血,拍打李观一肩膀说,天底下没谁敢要亡国之君的龙椅。

更不要说是从打进来的霸主手里买。

嫌命长吗?

“要不然,陛下你还是把这个玩意儿给融了吧。”

李观一沉思许久之后,做出了新的选择,他道:“融化掉的话,还是太可惜了。”秦王说这样话的时候,手掌就按在这龙椅之上,就当旁人以为,秦王陛下也要坐于龙椅的时候。

李观一道:“运回去,准备个院子收拢着。”

“开放给百姓看。”

大笑着的越千峰,笑声戛然而止:“啊???”

秦王眼睛亮莹莹的,掰着手指道:“熔铸掉的话,也就是纯度没有那么好的黄金而已,黄金当然很值钱啦,但是黄金毕竟只是一次性的买卖。”

“这个可是龙椅!”

“皇权的象征,霸主的体现,曾经有数代枭雄,求之不得的好东西啊,无论是历史意义,还是从其他各种意义上,文化上来说,融掉都太可惜了,怎么能熔铸掉呢?”

“越大哥,你可真是粗人。”

越千峰呆滞,萝卜粗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啊??”

秦王陛下理直气壮,但是眼睛里面几乎闪耀着金色的光芒,毫无疑问,即便是段擎宇都明白秦王陛下眼底里面写着的那一行字是什么——

“太亏了!”

果然,在那一连串,惺惺相惜,颇为看重的定语之后,秦王陛下话音一转,道:“进来参观一次龙椅,只需要十文钱!难道不是很合理的吗!”

越千峰:“…………”

段擎宇:“…………”

秦王眼睛亮莹莹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道:“还可以传承文化,还可以讲解材质,还可以收钱,还可以一直收钱,逢年过节的时候还可以免除费用。”

“而且黄金还在。”

越千峰嘴角抽了抽,终于还是放声大笑,他笑得几乎要肚子痛到被打倒在地上了,那七年前那个,在雨夜的破庙里面,把夜驰骑兵刀鞘里面的一两黄金都要熔铸了藏起的小家伙。

到了现在,已经是扫荡中原的豪雄,还是这般模样。

不,更穷更狡猾了!

越千峰大笑得停不下来。

段擎宇想了想,慨叹道:

“不过,龙椅,十文钱是不是还是少点。”

他想要说,十文钱出钱不多,但是秦王想了想,回答道:“确实是如此,只是一个龙椅的话,确实是还不够的,这样,有朝一日,将应国的龙椅也摆在一起吧。”

他轻描淡写的话,却仿佛一把利剑的低吟。

那种肃杀凌冽的气魄,君王的决意都倾泻而出。

段擎宇的瞳孔剧烈收缩,越千峰的大笑声消失,他看着年轻的君王,秦王道:“将陈国,应国的龙椅摆在一起,刀剑,印玺,乱世三百年的痕迹,就用十文钱来证明其结束。”

“两位觉得,这个价钱可还好吗?”

“十文钱,一餐饭,一碗粥,一枚蛋。”

“一碗茶。”

“两尊龙椅,三百年乱世。”

越千峰和段擎宇的神色凝重下来,他们终究还是垂下了头,在这样的画面里面,抿了唇,道:“如此,最好……”

秦王放声大笑。

陈皇陈鼎业诛诸官员,但是这江州城中仍旧还有大量的中低层的官僚,在那些大员消失不见之后,他们也都出来,穿着朝服,恭恭敬敬地前来拜见秦王。

陈鼎业的行为做事,李观一都不明白了。

陈鼎业杀灭了大部分的大官,斩杀了那些大的世家,但是却留下了许许多多的中层底层官员,让这些官员亲眼看到,或者说间接见证了陈皇屠戮百官,欲要焚城的事情。

这导致了秦王的名望足以大,没有出现什么脏污之名,也没有人说是秦王亲自放火焚城。

如此百官,言要为秦王送上贺礼,言说,是陈皇昏庸无道,百姓和官员皆受其迫害,幸得天降圣人,秦王提兵,扫荡诸恶,前来江州城中,百官前来迎送。

秦王只是道:“既其无道,那么在这之前。”

“诸位何在?”

只这一句话,就让这诸官不能够再说什么。

百官又往前跪拜行礼,言说希望秦王陛下入住陈国皇宫,他们自会维系着这江州城秩序,秦王闻言,为之大笑,道:“皆陈国的官,却想来我秦之下掌权?”

“却见这皇宫巍峨迤逦,陈之大世,因此而亡。”

“汝等,欲害我耶?”

于是这百官大夫,面色涨红,一时间不知道这位秦王是要说什么,这所谓的富丽堂皇,巍峨迤逦的皇宫,到底是在指着什么,是指得真真切切的皇宫,还是他们?

只是他们心中隐隐的惊惧到了一定程度。

就连这百官上下,喜迎王师的事情,这位陛下竟然丝毫不在意,他们之前觉得,自己等人站队的话,一定会得到看重的,但是却没有想到,秦王根本不在意他们这个选择。

连续数日的忐忑,不知道这位秦王陛下会怎么处理他们。

其中有人还算是镇定,自语道:“我等又不是那冯玉凝,武蕴一样的贪官之人,并不穿那百姓血染的绯袍,只穿青蓝,历练多少年来,也算是有一身本领。”

“秦王若用我等,我等也兢兢业业,可为天下出一份力。”

“秦王若不用我等,我等之才,难道说还找不到容身之所了吗?自可以前去四方的私塾当中,就只是当个教书先生,教学子孩童,读书识字,那不也是不负此生所学吗?”

他是自然从容,却也有人愤怒不甘,只是咬牙道:

“却是怕去了豺狼,来了猛虎。”

“秦王,秦王,他不过只是个流浪出身,父亲太平公有名望,可他毕竟是在市井里面走出来的人,没了教导,怕是和祖辈一样的农民本色。”

“这等人上了天下,未必是福气……”

他的声音落下,周围的这些年轻一代的官员脸色就都变化了,犹如屁股下面安了墨家的机括弹簧一样,蹭蹭蹭地弹起来了,刹那之间,和这人拉开至少三丈距离。

只是哗啦一下子,这年轻文士周围就已经空出来了一大片。

嗐!!!

吓人!

要死不要拉着我等!

这年轻人微微一怔,旋即就意识到了这行为代表的什么,一时间气得面容青紫交错,一位老者起身大步走过来,抬起手就是一巴掌拍下来,用力极大,把这个年轻人几乎打得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儿,然后一屁股坐下来了。

眼冒惊醒,呆滞看着前面的老师。

“老师?”

那老者愤怒一拄拐杖,怒喝道:“逆徒,孽障!”

“你在放什么狗屁!”

“你不是我徒弟,我也没有资格,收你这样针砭时弊的大才做徒弟!”

“秦王陛下,乃是应命而出,天说八百年有圣人,眼中慈悲,有此天下苍生。”

“不好美色,不贪金银。”

“手中持剑,只为救助苍生而来,就是秦王陛下,如今,伟大的秦王抵达了江州城,你我就算是没有缘分,不能够去为秦王陛下效死力,也要在这天下奋起,宣扬陛下之恩德。”

“岂能够如你这般,大放厥词。”

那年轻人呆滞了,想着当年秦王离开江州城的时候,这老者愤慨至极,写奏折弹劾左相薛道勇,又有秦王抵达江南的时候,说那少年郎是个从天上降下来的灾厄,就是要拉起祸患。

秦王彻底封王的时候,就说是也是一时的枭雄。

岳鹏武五路大军出军的时候,则说是天下奇才,已来这中原了。

这老者看上去质朴刚正,但是却能如此变化言谈。

他们都安静下来,他们都恐惧,害怕,都担心着秦王会如何处置他们,李观一也确确实实稍微有些头疼,若说这些人全部都是该杀之人,那倒也不至于,辽阔一国之地,都城当中的官员里,有才有能的人不在少数。

可是品性问题却不同。

整个陈国朝堂上的气氛,年轻一代官员的秉性,都被澹台宪明给彻底带坏,彻底带入沟子里面去了,要从这些人里面选出有能力的人,不啻于是屎里掏金。

道不如想想看,如何从他们这里,深挖出些隐秘之事。

只是这件事情,李观一不擅长。

而恰好,有擅长此道之人。

这百官们等待了数日,忽有传召,胆战心惊进入宫殿之中,没有见到秦王陛下,见到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约莫三十岁左右,面容质朴,气质温和,真诚无害。

“诸位,莫慌。”

“秦王陛下,很看重你们的,诸位大人的事情,经由在下处理。”

百官心中松了口气。

却又害怕,若是来得是那西域晏代清,亦或者西南文清羽的话,该当如何?这两位,可都是秦王麾下,以奇谋狠厉,行于当代的毒士啊!

“不知道,先生如何称呼?”

那温和质朴的青年道:

“在下——”

“文鹤。”

文鹤……不是文清羽,不是晏代清。

众人心中都松了口气,彼此对视一眼,心底都安全下来了,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一看就单纯无害,没有什么本领在的,这一次稳了!

他们越看越觉得这小年轻质朴,越看越觉得真诚无害。

文鹤微微笑着和他们说话,谈笑风声,越千峰,段擎宇的眼底却又有一丝丝震动不已。

文鹤先生的表现,和往日并无不同。

只是这一次——

他用了真名。

其中一位官员谈笑,觉得自己已经安全了,于是逐渐放松下来,好奇询问道:“不知道陛下何在呢?”

文鹤微微笑着,道:“陛下吗……”

他的视线看着窗外,看着那树木在风中晃动,树叶声音萧瑟,道:“陛下,去看望故人了。”

……………………

马蹄声音清脆,从青石板道路上走过了,江州的风亦如往日,年轻的君王换了一身的常服,蓝衫玉带,玉簪束发,只是一个人骑了一匹寻常的马匹,从这街道上打马而过。

路过了和夜不疑他们喝酒的酒楼。

路过了和晏代清打架的地方,路过了当日被李昭文拉着手跑过的古道,这古桥一如往日,恍惚之间,还可以看到七年前,从水面上缓缓驶过去的大船,还有甲板上站着,犹如富商的瘸腿老者。

耳畔似乎又听得了那豪迈大笑。

李观一勒马止步,看江流涌动,并不停歇,又驱使坐骑,一路前去,到了城中道观,在道观门口翻身下马,将这马匹系在一旁。

如今的江州城经历大变,虽然有秦王的名号和声望,民心没有大乱,出现了的短暂的骚乱,以及想要趁着乱世挑拨局面,得以得到利益和好处的人,都被越千峰处理了。

越千峰当年就算是当山贼不怎么称职。

那也是混过这一路的。

秩序,民生,律例。

一座辽阔的大城不可能短时间内被彻底掌控,如今街道上不能够和往日繁华相提并论,就连这城中道观,都难得萧瑟,没有多少人来。

又有一个小道士出来迎接,恭恭敬敬道:“不知道这位居士,可有故人?”

李观一取出一个道门度牒递过去,道:“在下药师,家师曾在这里挂单,所以想要再多进来看看。”

那小道士讶异,道:“原来是道兄,还请快快进来。”

他侧身让开道路,让这年轻人走进来了,李观一踱步走在这道观之中,往日种种,如在眼中,他就是在这道观之中,拜见祖老,学会了麒麟宫大阵。

也是在这里,祖老完成了那惊天动地的一次谋划。

当代的算经第一人,在这一次里面,拨动命数,帮助他们完成计策之后,成功离开了,这一次,陈文冕,越千峰,岳鹏武,麒麟,李观一,皆全身而退。

唯老道一人,留在过往。

安静看着这些年轻的火焰奔赴向天地和四方。

那小道士带着李观一往前,眉宇带着笑意,活泼泼的,说这道观可是名声很大了,当年其实是和尚庙的,后来摄政王灭佛,这里的和尚都跑了,那时候道士们重建了这道观。

慢慢的,香火也多起来了,这地方也算是成了江州城一处颇有名气的观景之地,往日还有个瞎眼目盲的老道士在这里给人算命,算得还挺准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不过这天下的事情,来往聚散,都是寻常的。

“啊,师父!!”

那小道士忽然喊一声,快步跑过去了,李观一止步,看到那里站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道长,气质清淡,眉宇温和,一领素净的道袍,握一柄拂尘。

只是他看着眼前这居士的时候,却是微微怔住。

年轻道长缄默许久,拱手,轻声道:

“贫道,追月,见过居士。”

七年前,这个小道士是李观一最熟悉的,当日活佛来,就是追月小道士带着他一路钻进去了,如今看来,那时候还带着婴儿肥的小道士,也已经是一位道长。

李观一道:“道长,当真是,许久不见了。”

追月道:“是啊……”

他摸了摸弟子的头发,让他先离开,然后亲自带着秦王往前看着这地方,这些年过去了,这一处道观,倒也是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仍旧如往日一般。

李观一被带着往前,到了道观后面的后山上,有一处小凉亭,后面还有许多的墓葬,追月抬起手指了指前面的墓葬群,道:“……祖老,就是葬在了这里的。”

李观一嗯了一声。

他在那些墓葬里面看了看,作为弟子,想要找到祖老,但是每一个墓葬都只是一个坟包,一座石碑,的文都是空无一字,道门弟子归于天地之间,往日因果休提。

自此皆断,无来,无去。

纵然是学宫道门二十四位祭酒之一,生死之后,也不过只是无字碑文。

但是李观一毕竟是当代顶尖的武者,气机相联,寻找到了祖文远的墓葬,李观一以弟子的礼数上墓拜见,亦没有什么所谓的君王威仪。

只是在上墓之后,却微微怔住,身前有一个小土包,李观一好奇,伸出手摸了下这土包里面,是一个木头,木头上刻着两行字。

【来得倒早,却未找错了人】

【李小子,没有偷懒】

总说见字如面,可是这四个字的道理,李观一到现在才明白。

李观一怔住,看着那熟悉的笔触,仿佛还能够看到那位温雅的老者,还能听到老人那种带着揶揄的声音,这生死离别,往日种种,像是一下子就不再间隔在他们中间了。

道门洒脱,长者勘破。

李观一忽而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祖老啊祖老。”

“您连这个也算到了吗?还是只是个简简单单的技巧,您就这样相信,我可以再度过来吗?祖老啊祖老……”

李观一的笑意渐渐平息,他坐在这里。

秦王轻声道:

“我,我们。”

“是不是,没有辜负当年您的选择呢?”

李观一轻笑着,只是他的回答,注定得不到答案的,这个问题会留在他的心中,在他的余生不断的盘旋和回荡着,他看着这往日之地,终究还是要离去。

只是下来的时候,路过一处偏殿,看到里面有年长的道长皱眉,前面一个才十二三岁的少年郎死皮赖脸,缠着这道长说要拜师,直接就噗通一下跪下来了。

此时此刻,犹如当年,秦王路过,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那年长道长抬起头看来,却是当日骑马狂奔,把祖老礼物送给他的那位道长。

当时年轻,此刻鬓角多少有了些白发。

那道长微怔,眸子收缩。

秦王微微颔首只是如此一礼。

就此别过,似乎是今日道观不允旁人入内的,有人见李观一走出,颇为不服气,大喊着道:“他怎么能进去的?怎么,道长也讲究个三六九等,终生根器吗?”

李观一笑而不答,不再回应,走远了,却忽自语道:

“斩尽天下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

“山僧不识英雄主,只顾哓哓问姓名!”

追月道士疑惑:“这诗句颇气魄宏大,可是却不合乎场景。”

李观一道:“这是,我在……流浪,对,做流浪军团的时候,遇到了的一个和尚乞丐,他吟了一首诗,我记住了。”

“哈哈哈,我早就想要再多吟一次了。”

追月瞠目结舌。

李观一却放声大笑,已是翻身上马,道一句告辞,从容离去了,这个时代的消息传递,并不迅速,有的消息是要几个月才能传递出去。

但是秦王讨陈的事情,还是太大了。

大到消息的传递几乎抵达这个时代的极限。

经过了数日的功夫,终于还是,传遍了这个天下。

世人,皆知。

而秦王的及冠礼,也已到来。

(本章完)

第502章 烈烈大势(求月票)

长风浩瀚,飞鹰异兽,神驹走马,江州城的变化一开始出现的时候,各方势力的情报都和死了一样,完全不敢动弹半分,是等到局势渐稳渐缓下来的时候,才拼死力,将这里发生的事情传递四方。

应国·皇宫之中。

太师姜素大步踏入皇宫之中,这位太师身材极高大,神色肃穆,白发白须,又是习惯性地穿着一身墨黑袍服,整个人的气质冷硬肃杀,犹如钢铁铸造出来的山峦,不怒自威。

旁人往日,对于太师姜素,都是惧高于敬。

只是今日,太师姜素的气质更为凌冽,犹如那冰冷的寒风一样,不要说是和太师搭话,就是靠近了太师,都会被这一种凛然肃杀的气机给触及到。

却不知,是什么人,是什么消息,竟然能让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师姜素都表现出这样明显的情绪波动,没有人敢于深究,姜素直接前去摘星楼,寻找姜万象。

姜万象正自煮茶,见姜素来,便是笑着道:“太师来了,哈哈哈,来得正好,来得正巧,朕新翻腾东西,找到了以前储藏的好茶,那时觉得是难得的珍品上品,舍不得喝。”

“如今想来,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倒索性把它彻底拆开来喝了,也算是对得住我苦心孤诣地把它搜集出来。”

姜素盘膝坐下,脊背笔直,道:“此茶可还好?”

姜万象大笑:“哈哈哈哈,和寻常的茶差距不大。”

“还发霉了!”

“如果不是打开来的话,怕是虫子都得要把这茶给蛀干了,到了那时,恐怕就连现在的品相都不如,也还幸亏打开来了,不然后世子孙,还以为我姜万象,这样没有品位。”

“哈哈哈哈。”

是这样有些倒霉,有些觉得遗憾的事情。

姜万象却颇豁达。

笑着道:“太师今日匆匆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是陈国出事了?”

姜素道:“陛下如何得知。”

姜万象道:“朕虽已老而将死,心神之涣散,精力不如以往,不能够把天下的事情都握在手中,但是这些事情却都入我心中,我虽老,心里面却还是明镜也似。”

“天下的事情虽然多,但是没有几个能够入你姜素的眼。”

“能搅动你心境的事情,更是少之又少。”

“放在当下,也就只有陈国了。”

姜万象从容煮茶,看着茶叶在水中翻腾起伏,道:“人之一生如茶,起落无常,国之一脉也如茶,始时热烈,终究还是归于冷寂,陈国,应国国祚三百余年,多有些疲惫。”

“秦王出手狠厉,以四路兵马做幌子,岳鹏武这天下顶尖的帅才才是主力,可是,大战吃的是国力和底蕴,秦虽勇烈,犹如人之少年,意气风发,但是底蕴后勤,还是不够的。”

“他们休养生息的时间太短暂了。”

“秦王缺钱。”

“秦国比他更缺钱。”

姜万象穿一身宽松衣裳,颇为得意地道:“还是立国太弱,国力反倒是拖累了岳鹏武的大军,后勤补给的速度跟不上,打下城池的收复速度也慢,掌控也要消耗人手。”

“如同蛇之吞象,如蚍蜉撼树。”

“若是以正常来讲,秦这一次,攻势迅猛,能够对陈国造成颇大的冲击,甚至于啃咬下来陈国一大片的疆土,但是却肯定没有办法把陈国灭掉的。”

“就只是啃下一大片疆土,其中的民生,经济,政令,律例,还有维持秩序,恐怕都要让李观一那小子焦头烂额了,哈哈哈,再怎么样,也得一两年时间消化掉。”

“自古大国,皆是如此,外部慢慢蚕食,内部自行崩溃,想要以一战而定天下,那是千古往来,才能够有的传说了,秦国的底蕴,还远远不到这样的层次。”

姜万象熟读青史,兵法,对于天下的局势之变化,视角老辣,狠厉,自有自己独到的想法,三言两语,言之凿凿,这是他成这天下一大国之主数十年来的经验。

是天下和青史常态的法则。

姜万象道:“所以,到底是何等事情?”

他给姜素继续倒茶,到了如今,仍旧还有着从容不迫。

儒家说,每逢大事有静气。

兵家说,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姜万象从容不迫,端茶啜饮。

姜素的回答言简意赅:

“陈国亡了。”

姜万象:“……………”

这老头子呆滞住,然后一口茶喷出去,喷了军神一脸。

“咳咳咳,你,你说什么?咳咳咳咳!”

姜万象剧烈咳嗽着。

军神姜素抬起袖袍擦了脸上的茶水,一丝不苟,动作肃穆毅重,顺便把脸颊的一根茶叶摘下来。

茶叶舒展,叶梗完整。

然后面不改色,扔到姜万象的脸上。

姜素回答:“陈国亡了。”

姜万象呢喃许久,坐在那里,道:“这么快?。就算是陈鼎业那毒龙在后山上上吊了都没这么快啊。”他让姜素将事情,原原本本,详细说出来。

姜万象听完了姜素的描述之后,安静许久。

最后也只是叹息:“我说,青史悠悠,一战而灭国者,几乎千年里面有那么一次,可是如同李观一如此,不是一场战役,而是一次突袭就成功的,恐怕,千古无二了。”

“不过,太师你所说的,终究还是有些不对。”

“何处不对?”

姜万象道:“虽然陈国的都城已经落在了李观一的手中,但是陈国疆域尚算是辽阔,其余几路兵马里,推进最快的岳鹏武,也还有千里之遥,这么长的距离。”

“其中城池,郡县不可胜数,一地豪强,各地世家,面临这般局面,若说都是服服帖帖,对秦王大军,纳头便拜,你觉得可能吗?”

“这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谁人的心中没有野心,谁人心中没有欲望呢?谁人心中又没有侥幸,这偌大疆域之中的大小城池,恐怕还会继续负隅顽抗,抵抗李观一之兵锋吧。”

“有的是希望可以自立,有的,是恐惧秦王麾下世家的下场,也有的,则是待价而沽,展现出自己的实力和价值,然后等待秦王出高价。”

“想要彻底收复这些,恐怕也要时间。”

“至少两年时间。”

姜素肃然毅重,道:“又如何呢?陛下。”

这一句话平淡,却带着一种特殊的安静。

正在以口头语言的方式,推演局势的姜万象怔住了,看着眼前巍峨肃穆的军神,后者把茶盏放下,双手按在膝上,再度反问,道:

“陛下,这些对于李观一来说,又如何呢?”

“臣和他交锋许多次了,一开始的时候,慕容龙图带他来此,那时候的他,已经有了秦武侯的名号,但是彼时,臣只是一只手就可以将他按杀。”

“那时候,他尚且不曾入我的眼。”

“和剑狂慕容龙图比起来,不过只是个稍微出色的年轻后辈。”

“第二次的时候,在西域,他已经能够在万军从中斩杀敌将的首级,已经可以在战场上用出声东击西的战略,他已经能够硬顶着臣死斗,虽然重伤而不死。”

“那时候,他是一个颇有些麻烦的对手。”

“因为那生机,因为这大军军势。”

“后来,臣和他在边疆厮杀的时候,他已经可以独自站在臣的面前了,那时候,他已经不再是晚辈了,他和慕容龙图一样,是真正的对手。”

“而以臣对他的理解,他,绝对不会妥协。”

姜万象怔住。

姜素一身黑衣,肃穆道:“他会不断战斗,面对那些所谓待价而沽的,割地自立的,保护世家地位的,他不会手软,他会战斗,不断战斗,直到战斗到完全胜利为止。”

“那么,这些世家,城池,豪强,有能拦住秦王兵锋的吗?”

“所谓的辽阔疆域,对于秦王来说,只是等待他收复的地方罢了,前方的道路,没有敌人,没有对手,只有一个个等待扫除的污垢,只有一个个旧时代残留的,该死却不曾死去的尸体。”

“陈国既没有翻盘的可能。”

“那么,在臣的眼底。”

“陈,就已经亡了。”

“这个结果已经注定,之后的两年,不过只是秦王完成这一个结果,彰显自己军略的行为,不过只是让史官们耗费笔墨的无趣之事罢了。”

“陛下,岂能对敌人有丝毫的幻想?”

“李观一是敌人,是代表着年轻一代锋芒的对手,和我们是死敌,这样的敌人,真正的尊重,就是不要对他的决意,不要对他的意志,不要对他的手段,有丝毫的幻想。”

“这是,真正的,钢铁一样的对手。”

姜万象沉默许久,老迈的君王道:

“太师,很看重他,也很欣赏他。”

姜素道:“是。”

“如此天下,放眼四方,他或许,会是臣这一生最大也最值得骄傲的战绩,也或许,是结束臣这一生征战的那个人,他是对手,但是,对手有时候会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若我胜,则大应国仍旧还有天下,再造中兴。”

“若我亡,则整个旧日的三百年乱世,随着臣的死亡一并结束,以乱世的结束为祭祀赴死,对于一个将军来说,再没有比起这样,更为痛快,也更为适合的终局了。”

姜万象哑然:“还真敢说啊。”

桌案中空,老头子一脚踹到军神腿上。

然后自己倒抽了一口冷气。

太师姜素,几乎是武道传说里攻防平衡最高的一位,在剑狂之前,他是攻击力最强的,而剑狂踏破关隘的那一剑,就是为了破去姜素的防御,可见其体魄气血之雄浑。

姜万象几乎有一种,奋起全力,一脚大拇指指甲盖狠狠的踹在了坚硬凸出的石头上的剧痛,脸颊都抽动了下,‘恨恨’地道:

“那卿为何,不直接自尽了算了。”

姜素从容道:“因为,即便是如臣这般老迈之人,也想要赢,我也想要,以臣,以陛下的理念和方式,去结束这个乱世,既是厮杀,便自是倾尽全力地相杀。”

“我们这样的老家伙,也自有我们自己的选择,岂能够去给旁人做嫁衣呢?全力以赴,不择手段,在战场上厮杀到每一寸骨骼都碎裂的程度,才足够匹配得上,时代的结束。”

“若我不胜李观一如何定天下。”

“若李观一不杀我,如何开太平。”

“天下大势汹涌至此,并无半点回旋的余地,也不过只是这样的结局了。”

姜万象看着眼前的姜素,老迈的帝王道:“太师竟然会提起死,竟然会提起败,李观一,给所向无敌的军神,这样大的压力吗?”

姜素道:“军中战将,未思胜,先思败,是常理了。”

姜万象道:“但是,卿往日每一次大战,皆不曾说败。”

姜素端着手中的茶盏,完好的眼睛看着窗外,这个强大的,睥睨的,所向无敌的,也不择手段的,肮脏的,丑恶的,支撑着这国家数百年的神将道:

“所以,他是对手。”

“每战必胜所战胜的,不过只是草芥,唯独押上了生死的,才有资格被称呼为对手,不是吗。陛下,是你我的对手,也是,这三百年大应的对手,是我们目中天下的对手。”

姜万象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好!”

“没有想到,临到了死前,还有这样的对手一战。”

“太师。”

“这是你我的运气啊!”

“不过,也是李观一,朕,也该要做出那个,【最终的决断】了,如此的强敌,不能够再继续端着了,即便是丑恶,即便是不择手段也要拼上我们的一切。”

“但是,太师,你有一件事情说错了。”

姜万象从容地举起茶盏,道:“你刚刚说,这些世家,城池,豪强,有能拦住秦王兵锋的吗?”

“我说,有。”

“因为他穷!”

“打仗是要钱的啊哈哈哈哈哈哈!”

就连姜素嘴角都勾出了一丝弧度,在这五月末的中原,在这辽阔的,有三百年国祚的皇都里面,气魄雄浑的君王和军神举起茶盏,像是饮酒一样对碰。

然后他们放声大笑起来。

大笑,抛却什么敌意,什么压力,什么理想,只是恣意笑。

既如此。

且相杀!

青史千秋。

英雄唯死英雄手。

而有的时候,即便是知道要面对最大的对手,也是不能够有丝毫的回转的,贯彻自己的道路,坚定自己的意志,并且挥舞兵器,在这乱世的天下驰骋到大愿得成,亦或者死不旋踵的,无论是谁,皆可为之豪雄。

突厥的大汗王这一日安静了许久许久。

那个击败了他的男人,李观一,以更为迅猛的方式,更为出乎于预料的速度,也将陈国的皇帝,陈鼎业击败了,陈鼎业在这一次,放弃了他们固守了许多年的都城,然后北上。

北上,前往镇北城中。

大汗王沉默许久,也只是慨叹:“李观一,李观一。”

“好手段好手段啊!”

厮杀征战了一生的大汗王,之前都有些怀疑自己,怀疑是不是自己在草原太久远,其实早就已经过去了鼎盛之年,其实已经刀钝马乏,不能再战。

难道吾不知兵?

难道之前的天下第二神将名号,只是戏耍?

如今看到了陈鼎业的状态,看到了陈国在这兵锋之下的窘迫,大汗王才又取回了自己的自信。

如此看来,自己还是很强的啊。

并不是自己不知兵。

是因为对手实在是超越年龄的强大,此非战之罪也。

只是,如此强横之君,却还如此年轻。

姜万象已经衰老的不成样子,就只是有数年的寿数了,恐怕比起那个寿数已尽,却硬生生靠着续命蛊活下来的老剑客还要更早就去世。

如此看来,中原之主,当归于秦。

中原又要一统了吗?

大汗王的神色沉沉,即便是草原上的国度,并没有所谓的史书,但是他们也有口口相传的史诗故事,中原的国家乱起来的时候,是草原最痛快的时候。

这个时候,草木丰茂,牛羊肥美。

当中原之国再度归于一统,就一定会开始朝着四方开拓。

一统的中原会将兵锋指向草原,再来一次厮杀。

这几乎是中原的传统了。

而经历了中原养蛊一般的乱世厮杀之后,开国前期的中原军队,都是强横凶悍地不可思议的级别,历代悲伤史诗的创造时期,几乎都是中原一统,君王奋起的时代。

“……绝对不能够在这个情况下,就这么看着中原再度一统,如此看来,不过坐以待毙,但是,却也不是对手,如今之计,为之奈何,为之奈何啊……”

大汗王缄默许久,他坐在草原王帐外面的山坡上,那把弯刀就插在旁边的土地里面,风吹过来的时候,草原上的草起伏不定,犹如波涛一样。

亦犹如秦王的大势。

大汗王仰起脖子,饮下马奶酒,眉毛皱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走向,不去涉及中原的事情,中原在十年到二十年之间,必然一统,那时候的李观一的年纪恰好就是三十岁到四十岁。

根据口口相传的史诗,以及过去的经验,中原开国之君,处于这个年纪的时候,正是他们最为年富力强,最为豪迈,也最有进取锐气的时期,对于草原和异族的攻击性也最强。

每日的日常就是,上朝,后宫,打草原。

大汗王几乎要骂出声来。

为什么,这小子为什么到了积蓄出了一丝一统天下之大势的时候,才二十岁,二十岁,怎么可能这么年轻?!

如此看来,三十岁的时候他就可以统一中原。

这般气魄手段,是不可能蛰伏的。

而且,这小子看上去还很记仇。

那时候的他,是一定会征讨草原的。

可如果现在插手中原的事情。

却也很难打过。

摆在大汗王面前的不过只是两条道路,一条是现在,趁着秦王还没有成长到了最鼎盛的时候,把自己的一切都压到赌桌上,拼尽全力,尝试去截断秦王烈烈的兵锋。

另一个选择,过上十年二十年的安生日子。

然后等待着统一中原,开国之后,武德最盛最年轻的君王,休养生息之后,挥军彻底将草原凿穿。

该死的。

这小子还有可能成就武道传说。

大汗王看着辽阔的天空,把马奶酒喝尽了,他说出过,他死之后,管草原什么事情,等到秦王鼎盛,前来草原的时候,他应该已经去世了。

可是到了这个抉择的时候,他却又开始恍惚起来了。

看着天空草原,道:“木扎合,我该怎么做呢?”

“若是你在这里的话,应该可以告诉我选择吧,是为了自己,纵情享乐,寿尽而终,还是去为了你复仇,去为了这辽阔的草原,为了咱们草原上的儿郎们,再拼一次性命?”

“你告诉我,要怎么做。”

……………………

秦王攻陈的消息,第一批次,是天下各国的君王得知,而后才慢慢铺开来,从达官贵胄,到世家名士,在距离秦王及冠礼还有几天的时候,秦王带着军队出击。

而后出击,打下城池,修整秩序。

就算是效率再快,这一系列的事情结束,也已经用了数日。

这一日,终于到了秦王的及冠礼,曲翰修起了大早,喜气洋洋,还专门把自己的衣裳清洗一次,看上去尤其地庄严肃穆,要准备这令自己足以名传后世的礼节。

曲翰修赞叹:

“这一天,终于到了啊!”

“老夫能有此般经历,就算是死了也值了啊!”

而一大早,秦王离开了江州城。

越千峰和段擎宇对于李观一的行为都有些惊愕,询问道:“陛下,这个时候,江州城还有许多的事情没能处理,您要去哪里?”

秦王摆了摆手,回答道:

“去及冠礼。”

越千峰疑惑道:“及冠礼,啊,君王及冠,这肯定是个很大的事情,可是这里距离咱们的江南,可远得很啊,赤龙祥瑞又没有来,观一打算怎么回去?!”

可是秦王只是大笑几声,摆了摆手。

就已经骑着马离开了江州城。

越千峰只好看着李观一的背影,越发疑惑了。

“今天及冠礼,现在出发?”

“回江南,来得及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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