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无怖

南宫无怖是什么人。

其实仙宫早已经盖棺定论了,一言以蔽之,前代仙王,南宫无怖,就是个天杀的该死的王八蛋。

而如果把三垣的檄文展开来,翻译成白话来说,这个人就那种,很典型的那种,

祸乱天下,罪恶昭彰,罄竹难书,一将功成万骨枯,天下苍生尽当作掌中畜牧,夷族灭国更是家常便饭,决河屠城也是日常打本,我死之后哪管他洪水滔天,老子就是强迫症,就要把地图都染成一个色,谁反对我把你家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重新冚家铲一遍,每天不亲手砍个人我感觉不到呼吸的愉悦,种蘑菇点太阳烧玻璃搓肥皂才是毕生的追求,让咱净化这个蓝色清净的世界口牙!的哔社玩家。

当然,也没有哪个碳基生物是打娘胎里出来就这么王八蛋的。

仙宫也承认,南宫无怖此獠的某些反人类反社会变,态人格倾向,也是直到他从太子变成仙王,反状毕露,再没有人可以制约他踏上一统天下的血路,并且解锁了某些关键剧情,比如丢失了人心之后,才开始逐步显现的。

所以如果我们要讨论,南宫无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就得追溯回原点去看,他的那颗人心还没有丢失的时候,他是怎么样的。

那么南宫无怖到底是什么人。

南宫无怖是南宫仙阀太子,他从一出生就注定要为仙宫守牧一方子民,执掌万里河山,和他有着同样宿命的孩子,这天下一共只有十二个。

而和其他十一个不一样,南宫无怖还有一个关爱他的父亲。一个非常讨厌世世代代都被称为僭越的南蛮土包子的父亲,一个对儿子父爱如山,不仅希望他能逃过前头十几个哥哥早夭深宫的噩运,还期望他真的能做一番大事的父亲。

所以不难想象的,这是一个从小被秘密养在边塞,接受斯巴达式严苛精英教育长大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

所以比起后世那些个南宫,南宫无怖的智商权谋还是在线的,比如他至少知道在自家的神功大成,成为震慑南国的一代仙王,或者足以在三垣层出不穷的宫廷阴谋下自保之前,人还是要装一装的。

当然也没装到扶老奶奶过马路,给麾下士兵吸脓那种地步,也就很正常那种,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白天是礼贤下士的南宫太子,晚上是捉刀卧于梁上的鼠辈。该认怂就认怂,该虚伪就虚伪。不管是贴身的侍妾还是心腹的侍卫,该舍弃的时候就舍弃,不是自己准备的水不喝,不是自己准备的肉不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活下来,至少活得比他父亲更长久。

或许没有达到他父亲的期待,但至少也没太辜负他父亲的期待。

所以当其父遇刺之后,继位时还没修成元婴的南宫无怖,如果不出意外,是可以扮演一个符合三垣期望的,合格的仙王的。

就那种,平平无奇,默默无闻,未见于史册,也不会怎么频繁出现在三垣视野里,绝不会自己招惹麻烦,潜伏爪牙忍耐的藩王。

但是哪个藩王不是如此呢,这时就说他有多居心叵测,实在没有证据,所以如果三垣非要为南宫无怖搜罗什么心怀不轨,蓄意谋反的罪恶行径,大概也只有一点了。

南宫无怖很喜欢交朋友。

或许只是弥补没有兄弟或同龄人一起长大的寂寞,或许是笼络人心招募爪牙,但事实是,南宫无怖这王八蛋也是有朋友的。

当然,南宫无怖是永远也不会使用,‘朋友’,这样软弱怯懦的词汇的,更贴切的形容是‘鹰犬’。

三垣的记载里,南宫无怖身边的这几个核心人物,被称为‘七友’。

‘七友’的名字和身份,似乎因为种种原因被抹去了,只知道他们各有鹰犬虎狼之类的绰号和面具。

可能南宫无怖也早已经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也可能他并不觉得,这几个人是如人心一般,可以随意割舍抛弃的东西吧?

总之,现在不是在讨论‘七友’是什么人,所以暂且略过,而所谓士大夫择主而仕,或者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选中南宫无怖这样野心勃勃的王八蛋侍奉跟随,似乎从来也没有人背叛,那这‘七友’,自然也都是和南宫无怖一般的豺狼,无法无天的混账败类,恶贯满盈的人间渣滓吧?

不过,当时南宫无怖身边聚集的,这种年轻的渣滓败类还真的不少,远远不止‘七’友的。只不过那几个在小团队中最核心罢了。

三垣虽然注意到了这些小动作,不过藩王只要不和世家门阀结交,和几个卑贱草民混在一起,倒也不会在乎的。

何况南宫家到底是八藩军嘛,虽然当时三垣的大人物们,翻手之间就可以把这些土包子都拍死,但拍死了他们,谁还来南疆戍边呢?

于是南宫无怖,就接受朝廷的诏令,带着他的‘七友’,或者无数‘友’,徒步跋涉在南疆的毒瘴密林,深山险阻之中,去为仙宫伐妖守疆了。

也就是在这期间,南宫无怖这个名扬离国的土包子,一步步成长为名传天下的土包子。

人,永远是比较出来的。

试想你学富五车,胸有韬略,很想找个地方,施展自己的本事,但是三垣的官已经卖完了,而公卿大夫们,更喜欢研究诗词歌赋和教坊司新来的那批娘们唱的曲,对你写的策论并没有一点兴趣,只有个大将军幕府里的参谋欣赏伱的文笔,想和你结交一番,可那有个屁用!区区一佐幕的主簿!如何懂得你的文采!至少得三公来请吧!

然而你连三公的门都进不去,就会被杂役们乱棒打出来。

于是你暗暗发誓要雄起,要报仇,要让三垣都知道你的恨,要他们后悔错过了你这样的人才!

然后你决定退而求其次,出仕藩国实现人生的理想和抱负。

于是机智如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当时天下的十二人里,有十一个都沉迷于宫闺,酒池,马球场,只剩下一个在南方效法大司马,拥兵自重,志向不小。恩……就算是个土包子,也未尝不可辅佐啊!

于是就这样,南宫无怖这个败类王八蛋土包子,开始像块磁石一般,吸引收拢全天下的败类成为爪牙,还因为军营长大不拘泥礼法的性格,和南国兵痞土包子的名头,虽然不受仙阀待见,却吸引到了一大批出身贫寒,且同样不受仙阀待见的寒门士子投效,逐渐打响了名头。

不管是真的为人族守边,还是单纯沉醉在杀戮的快感,都不可否认,当年的南宫无怖,确实是以仙王阀主之尊,亲身战斗在十万大山伐妖第一线的仙宫异类。

其饲鹰养犬的行事作风,更与那些深居宫闺,厮混于妇人床底,生养于阉竖之手的国主们迥异!

他不一定会信任你!但他会利用你!所以他眼里有你!啊!这样激情四射的南宫仙王,你难道不喜欢吗?

至少当年那些野心勃勃,却又壮志难酬的年轻的王八蛋们,可是一个个喜欢得不行啊!

当然,三垣也不是真的充斥瞎子和脑残,南宫无怖的势力如此膨胀,闹到这么大的地步,早就有聪明人瞧出来了。

南宫家的这位小王爷在装,表面上装得恭顺无比,暗地里在拉拢罪犯仙贼,收拢邪魔外道,训练私兵死士,借着防备妖族的借口大肆扩军,有图谋不轨的嫌疑。

但考虑南宫家为仙宫守边,血战妖族也是事实,三垣的大老爷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去了。

是的,由他去了。

如果换了平日,朝廷里参上一本,紫薇垣派一个北宸卫出来做事,那南宫无怖就死定了。

但毕竟的毕竟,那是个特殊的年代。

仙宫和玄门,正从大司马执政的蜜月期,极速跌落到冷战中。

各地北伐复仇军的动乱,都还没被大将军彻底平定。而玄天剑祖已经从十绝阵杀出来,结果听说老哥们儿死球了,正仗剑在京畿撒泼肆虐。峨嵋三老四祖也一个个闲不住,纷纷在北方铲妖除魔,横行霸,咳咳,伸张正义。

所以,就南宫家的年轻人这点野,咳咳,上进心,那算个屁啊?和其他人一比,那压根都不能算个事儿啊……

是的,南宫无怖的野心,能如此毫无节制的疯狂滋生,就是因为他生在好时代了。

作为未来祸乱天下的大魔头,南宫无怖在成长的过程中,不仅没有遇到真正毁灭性的威胁和打击,反而完全吃到了峨嵋和九阴山两虎相争,疯狂斗气,比赛剿灭天下魔道的时代红利!

不错,当时全天下的邪魔外道,其实正处在水生火热之中!因为他们正被玄门有史以来最丧心病狂的一群疯子追杀!

玄天大家都懂的,就不说他了,见面三句话不砍人试剑都是心情好了。老子砍你是看的起你,你居然问我理由?是不是找砍!

而峨嵋三老四祖当时也没有飞升异界的念头,还是替天行道的正义男团,平时都在大喊着‘我峨嵋就是要替天行道口牙!’,‘老子神功大成啦桀桀!’‘堂堂峨嵋怎么能输给玄天狗蛋呵啊!’,总之不是在降妖伏魔的途中,就是在屠魔降妖的路上,所过之处,血雨腥风!神哭鬼嚎!大杀特杀!

于是包括死门道这样,威名赫赫的上古魔教在内,不知道有多少上古魔宗就这样在正道伐魔的浪潮中被铲尽杀绝,不管当年多么牛逼哄哄的魔头魔祖,此时都夹着尾巴,苟延残喘得艰难求生。

那种惨绝人寰,风声鹤唳的场面,不是亲历者是很难想象的,就说你一个杀人盈野,作恶多端的魔头,好端端宅在洞府里杀人炼功,刚刚把九个头骨累成一落的,突然就一道金光落下来一转,刷刷刷把你百八十个弟子小妾仆从尽皆斩杀,废了你的功,杀了你的头,缚了你的魂,把你镇压在灭魔阵中打成飞灰!

这特么谁受得了啊!?这特么招谁惹谁了啊这是!?

那种场面实在过于惨烈,以至于时至今日,北辰剑宗,峨嵋金牌,在道上都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恐怖存在。

不过万幸的是,九阴山也好峨嵋也罢,都普遍在中原西域北方昆仑一代活动,挨门挨户得铲绝外道魔门,海外都很少去的,更是很少钻到南方山沟沟里,来打深山老林土包子们的主意。

于是南宫无怖收拢于麾下的这群‘鹰犬’里,就逐渐从收拢落魄文人武将,开始聚集起即使后世看来,也可以用豪华来形容,但当时一个个都喘如丧家之犬的奇葩阵容。

不止有那些积年累月,在历代斗争中失利,被仙宫从中原驱赶流放来南疆的各种流民罪属,还有当时,正被北方玄门,乱剑洗地,杀得灭门绝派,抱头鼠窜,一路潜逃到南方避难的各种上古魔宗,邪魔外道,仙贼寇首,各种盖世凶人和玄门道子,都聚集到了南宫无怖的麾下!

是的!不止是仙贼魔道这些犯罪者,就连三大派的真传弟子,也混迹到了南宫军中!

而且这群人还不少呢,不止有前大司马旧部,遭到朝廷追杀的叛党,有神教教众,被灭了总坛,流落中原拾荒的法王尊者。

还有一大批出来云游天下,寻找机缘的玄门弟子!居然也纷纷都加入了南宫军门,为斩妖除魔贡献自己的青春热血!

确实,有九阴山的剑祖,和峨嵋的天团领导,确实是玄门最好的年代了。

但对一般弟子就不一定了。

虽然剑仙门主们威压天下,横行无忌,动辄破山伐庙,绝人道统,把仙宫神教都吊起来打,玄门各派自然也水涨船高,但门人弟子几乎翻了数倍。

而玄门那种菁英教育,讲究的是赢家全得,于是这其中的竞争烈度也成倍增加。这固然让各派培养起了一大批天之骄子,正道精英,但同时,躲在阴影里的竞争失败者,也在十倍百倍得增加。

这些人既然挣不到掌门的青眼,嫡传的位子,宗门的器重,自然在门中混不下去,于是纷纷远出中原,跨越江湖,来到天南地北试试运气。卷不过玄门,还卷不过你妖魔散修吗?

而大司马的时代也还没过去多久,北伐军的辉煌往事还是人人耳熟能详的励志传奇。南宫家高举的讨伐妖邪大旗,也符合玄门正道弟子名扬天下的心理预期,同时可以满足采集妖丹等突破素材的修行所需。

这样来的人多了,一起呆的久了,自然有人与邪魔外道争锋斗剑,也会有人,主动加入这个可以无法无天,为所欲为的南宫犯罪团伙了。

而南宫无怖也是来者不拒,不仅不在乎这些大都是目无君父,为非作歹的人渣,反而臭味相投,个个收拢麾下,斩鸡头,烧黄纸,结拜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而南宫无怖一个仙王,居然如此大器爽快,倒也颇得玄门魔道的老怪们青眼,颇有不少人和他结拜的。

当时在这群人里头,某人头才十万贯的赤脚贼,根本都派不上号好吗……

于是在那个群魔乱舞的年代,南宫无怖这个乡巴佬军阀麾下,也风云际会,群英荟萃,聚集了一大批,完全有资质有潜力,去和三大派相争的精英!

所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的时候,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南宫无怖身上的气数,是当之无愧,应运而生的天命之子了。

而南宫无怖,作为毫无疑问的领袖,有这么一大群魔头道子甘为鹰犬!有如此多心腹爪牙,依附在他的羽翼之下听命!身边还有那么多伺机祸乱天下的妖邪谋主,簇拥劝进!

这样的情况,即便是普通人,都很难不对着高居天阙的紫薇垣,生出彼可取而代之的妄想,更何况南宫无怖这头披着人皮,但皮囊下的欲望,实际永远无法被满足的怪兽呢?

于是南宫无怖自然而然得,建立了以他为核心的‘造反者同盟’,开始着手准备造反了。

当然南宫无怖还是很小心的,他非常明白,他那点明里暗里的实力,也就和破落户仙宫打个五五开,放九大玄门眼里还不够看的。

就算他真的提兵杀入三垣,杀个头破血流打下了仙王王位,也不过是给玄门换一个看门狗,三垣以前怎么给玄门交数的,换了他也还是得怎么缴,那样看人脸色,还不如躲在山沟沟里称王称霸痛快呢。

所以自然而然得,当有一天,他们屠灭了墨竹山最后一批妖族,开始论功行赏,南宫无怖突然冷不丁得,朝他的鹰犬爪牙,心腹谋主们,提出了一个问题。

‘咱们这些人,要如何才能夺取三大派的天下呢?’

这是个掉脑袋的课题,但当时在南疆老林里这些,都是不在乎掉脑袋的主。

想想怎么了?玄体剑祖还能飞过来把他们都杀喽?

就这样,各门各派的余孽,被整个天下忽略,排斥,驱逐的一批年轻的王八蛋,聚集在南方妖兽瘴气横行的密林之中,碰撞着肉体和思维的火花。开始严肃认真得考虑这个大不敬的问题。

怎么造反?怎么翻天覆地?怎么讨灭三大派?

于是各门各派,各抒己见,畅所欲言,当然,这些后世的魔头反王们,当时谁也没正经造过反,一时间也想不到怎么摆平三大派这样的庞然大物,于是南宫无怖主持的这第一次反叛大会,从一开始就处于混乱之中,就吵吵闹闹得,一直吵到深夜,不仅达不成统一,反而还争执着动起手来,又打死好几个人。

好容易南宫无怖维持了秩序,众人也是精疲力竭,一时都有些心灰意冷,觉得前途渺茫。

然后有个人就建议了,要不占卜吧?

问问这天,事能不能成?

于是在那个千年前的夜晚,那同一片星空下,不止是娄观道的观主,和墨山的巨子,还有仙宫的仙王,神教的法王,玄门的道子!

这蔚蓝的行星上,被宿命所驱使,抑或被野心所灼烧,渴望着得到一切,渴望着摧毁一切,不畏惧鲜血,不在意死亡,不关心任何人的年轻的王八蛋们,并肩站在一起!

那熊熊燃烧的野心汇聚在一起,就如同深空中最炽然的火,寰宇中最耀眼的星,引起了它的注意。

是的,他们亲眼目睹了,混沌的接引使者,千面的仙人的降临。

“它说,你们的献祭,令吾满意。”

观主一字一句得重复着,从牙缝里,把那天晚上的场景咀嚼了一遍,吐露给两个弟子,

“于是作为奖励,它答应给在场的每个人,每个还活着的人,实现一个愿望。”

观主停顿了一下,解开道袍,露出心口处一道黑色的疤痕,看起来,就好像是被人直接伸出手,插入胸膛中似的,然后他喃喃得,用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念叨,

“有生以来第一次,或者有生以来最后一次,南宫无怖害怕了。

他畏惧着从虚空中走出来,降临在自己面前的这个,无以名状的东西。

但是他不能后退,他也不能逃跑,他更不能害怕。

因为他是南宫仙王,是所有人信任的领袖,是起事的贼首,是举旗的逆王,是带头的大哥。

也是答应了父亲,要成就一番大事的儿子。

所以他决定,舍弃自己的怯懦和恐惧,向面前的那个东西,千面仙人,要一颗无所畏惧的心。

……千面仙人答应了。”

然后观主在胸口比划了一下,突然咧嘴笑了,一边笑,一边摇了摇头,

“千面仙人给了他一块石头,就从路边捡的,随手揉了一下,就给他装进胸膛里去了。

从那以后,南宫无怖,就成了那个无畏无惧,无心无怖的魔王。

而他舍弃的东西,就被封在我这了。”

(本章完)

第416章 七友

观主缓了一缓,大概是给两个弟子点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姚玄洲已经懵逼了,宕机的那种,到底是山里长大的见识少啊。

不过李凡就还好,毕竟他还有啥大场面没见识过的,心中毫无波澜的,他甚至还把茶具摆出来,给观主斟满了一杯请他润润喉,继续讲。

观主瞧瞧两个亲传弟子的表现,也是苦笑着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姚玄洲能坐得住已经不错了,不过李凡这种天塌不惊的资质,倒也不愧是气运所钟的道子之名了。

于是观主润了润喉,又继续说道,

“摘心之后,南宫无怖那边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后来他做的许多事,我也是从三垣史籍,他人转述,后事推演出来的,细节处真假难辨,南宫家的事情,大体上你们也都知道了。

不过,既然当年的秘辛都说到这了,而且清月你提到了神教智慧法王的事情,另有几件秘闻也与此相关,也一并告知你们好了。

就是关于‘七友’的。

其实三垣至今,依旧在命廷尉左右监,并十二国捕盗,追捕南宫叛乱从犯同党余孽,记作‘南宫七贼’的。而史册典籍之中,把‘七友’之事记叙在前,将他们写作南宫无怖少年时,拉拢的爪牙党羽,其实是为了掩人耳目。

真正的‘七友’,应该是指的那天晚上,亲眼面见千面仙人降临,并且活了下来,得到赏赐的七人,南宫无怖只是其中之一。

不过,当时南宫无怖站在第一个,其他六人都在身后,我也记得不得他们的正脸,而且当时在南宫麾下做事的,也都用伪造的假身,但其中有两个人,应当是三大派的出身,而且至今未死,才始终遮掩着天机,我也算不到他们真身。

至于其余几人的身份,则可以大致推算出来了。”

然后观主放下茶盏,一根根手指展开手掌,

“南宫无怖,墨缠子,史童儿,鲁还生,罗因。”

李凡眼一亮,“墨缠子是七代墨山巨子!”

姚玄洲也缓过来了,“鲁还生……莫非是指先代鲁观主?”

观主点点头,“正是,而史童儿,就是后来的黑莲教无生圣母,至于罗因,就是那位罗祖了。”

“嘶……”“卧槽……”

这下李凡也懵逼了,罗祖和无生老母当时居然都在场……不,倒不如说肯定都在场啊!

墨竹山,既然这里是千面仙人降临之地,那就是一切的起点!

那么太素六祖之道,肯定都是从这里开始,传播开去的啊!

而观主掐算着,“我想剩下的两人之中,就有刚才提到的神教智慧法王了。

这么说起来,当年巨子和先观主被杀之后,就有人潜入娄观塔中行窃,掳走了大批经传秘典,我也是事后整理宗门典籍,才阴差阳错找寻到真阳观祖庭的。

伱说智慧法王在找神教圣火,或许是指这件事吧……”

“七代巨子和鲁观主被杀?”

“师尊,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李凡和姚玄洲又懵逼了。

观主想了想,“这么讲是有点乱,那还是从刚才断掉的地方讲完吧。恩……

当时南宫无怖换了颗石心,而其他人也各自提出了自己的所求,大概都是问些修行之法,天道真知之类的。

只有先观主鲁还生,把那颗……把这颗人心,捡了起来,然后向千面仙人求问那换人心肺的手段。”

观主也停顿了一下,

“我常常会想,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或许是因为娄观道一脉被三垣驱逐流放,但因为当年太常的资历,深受南宫家多年恩惠,引为国师谋主,信任有加,无以为报。而侍奉帝星,一直是娄观道的使命。

于是南宫无怖把鲁还生当作心腹,而鲁还生也把南宫无怖当作朋友。为他收拾首尾,已成习惯了吧。

所以,或许他是觉得,如果有一天,南宫无怖自己后悔了,他还能有挽回的办法吧……

不管鲁还生怎么想的,既然他求了,千面仙人就教了。”

于是先代观主鲁还生,就把南宫无怖的人心捡回来,以秘术保存,按照千面仙人教导之法,算到了附近一个刚出生的男婴,然后拿那男婴的村子,全村人口血祭,接着剖了男婴心肺,趁其一息未死,换了南宫无怖的人心封印,最后带回观里,用丹丸药酒养着,收为牧牛的童子,封阿牛。

李凡和姚玄洲听了,忍不住对视一眼,但还是没有打断观主的回忆。

是的,其实观主小时候的回忆,确实不多的,他就是个牧童罢了,后来出去游历求学,也并未得过多少鲁观主的指点和真传。

因为他真的,就只是鲁还生捡回来,专门用来帮南宫无怖养心的童子罢了。

哦,鲁还生还是有指点一些丹道之法,好叫封阿牛平时心口疼的时候,自己配药的。但他确实是从来都没有,把娄观道的传承,托付给这个封心童子的打算的。

先代观主鲁还生,只是一如既往的,尽到一个臣子,一个朋友的职责,为南宫无怖准备些后路。真的到了必要的时候,不用有丝毫怀疑,鲁观主都会把这童子封着的人心,重新取出来,归还南宫无怖的。

至于到时候,这个无心的童子怎么活下去,就不是他考虑的范畴了。

于是南宫七友就这样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可以翻天的太素之道,这个劫后余生的南宫叛乱集团,就躲在墨竹山里交流所学,一齐发展,一齐进步,一齐变非物。

如果能这么正常的发展下去,大概这群魔道,很快就能掀翻三大派的天吧?

但是他们本来就不是正常的人,又怎么可能正常得把剧情进展下去呢?

于是后来,接连出现小小的偏差。

比如舍弃了人心的南宫无怖逐渐失控,也不屑于伪装,展露出了本性,毫无人性的本性。

而当时立刻就有人看不过了,是的,七代巨子墨缠子。

虽然墨山同其他魔道类似,都是被三垣缉拿的仙贼要犯,但要搞清楚一点,不是三垣容不下墨山,是墨山容不下三垣!

墨山投靠南宫无怖不是因为南宫无怖有多优秀,单纯就是为了造三垣的反,现在这家伙居然变得比三垣还混账,能忍?

不忍!道不同不相为谋!

于是几乎千面仙人前脚刚走,后脚墨缠子就和南宫一党翻脸,自己研究自己的太素变化去了……

又比如,虽然都是当世的人杰,但太素大道太过先进,而天时也未到,又少了墨缠子一脉的太素法门,于是道行到底尚浅的七友,也根本把持不住太素之法,走了许多的弯路。

又又比如,因为献祭了太多爪牙讨那千面仙人的欢心,南宫家实力大减,妖族趁机反扑,三垣也在暗中使坏,许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爆发出来,也牵扯了南宫无怖的精力,更耽误了他们造反和修行的进度。

还比如,峨嵋感应到南方有天外邪魔降世,杀上来灭门了。

南宫无怖舍弃的是人心不是脑子,当然明白这个时候和峨嵋正面硬刚纯属找死。

但峨嵋都亲自找上门来诛魔了,那必须给峨嵋一个面子,找一个‘魔头’站出来,给个交代,才能保住南宫无怖。

于是鲁还生站出来死了。

不过他还拉了群垫背的。

先代观主鲁还生,尽到他臣子的职责,用了些手段和算盘,牺牲自己,把‘叛徒’墨山,和前来诛魔的峨嵋弟子们,拉一起团灭了。

不过没了这个出谋划策,维持团队凝聚力的军师,逃过一劫的‘七友’造反集团,也随即宣告散伙。

毕竟给峨嵋盯上了,还凑在一起不是要给人一锅端?风紧就扯呼了,先潜伏待时呗。等神功大成以后,再跳出来把他们都杀喽就好了嘛!

再后来的事情,就是比较耳熟能详的剧情了。

南宫无怖开始潜伏爪牙,并沉醉于研究转世重生之法,和人体改造之术,试图把南宫家的子嗣,都改造成和自己一模一样,无惧无怖,不死不灭的魔神。

而罗教和黑莲教开始在北方和中原蔓延,并迅速兴起,搅动天下的局势。

墨山虽然死了一大批人,但七代墨缠子还是坚强得活了下来,而且墨者死不旋踵的,死一批门人又算什么?继续招人呗!

于是墨山继续拜月,继续探索太素界,继续传扬墨山之道。

而封阿牛带着一群打杂侍奉的童子,开始在南宫家的支持下重建娄观道……

再后来这些邪魔外道,又被三大派一一平定,只留下一片涟漪,残存在史册中。

而几乎无人还记得,那个晚上,那些年轻王八蛋们,泼洒了热血,改变了世界。

“想不到竟有如此多的曲折……”姚玄洲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这样说来……观主您不就只是做了个心脏移植手术吗?这也不能算是南宫无怖的转世吧?”

李凡一时轻松不少,磕着瓜子八卦道。

观主摇摇头,“也不尽然,千面仙人这换心之法不是如此简单的,我能感觉到南宫无怖还没死呢。大概我不陨身,他也不会灭亡吧。”

“什么!南宫无怖还活着!!”李凡差点给瓜子呛到。

而姚玄洲已经端着茶碗麻木了,大概已经进入‘老子还有啥市面没见过你们一起来吧’的状态了。

观主点点头,“南宫无怖等待时机,闭关潜伏多年,终于熬到罗教之乱后,三大派菁英尽没的机会。当时连镇压天下魔道的玄天剑祖也失踪了,而南宫无怖的魔功熬炼多年,已经大成,眼见就要突破悟道境界,可以名正言顺问鼎三垣了。

当时南宫阀也已经做好了造反的万全准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知道南宫无怖一心想给其父,在三垣公卿面前争一口气,于是便和太傅联手,做了一局。由仙宫主动示弱退让,以加封车骑将军为名,请南宫仙王入洛主持王政。

车骑将军位比三公,仅在大将军之下,受封之后,天下没有人能再小瞧南宫家一眼。等不久后突破境界,直接加封大将军,名正言顺,几番周折,如此终于成功把南宫无怖骗入三垣诛杀了。”

卧槽……这,这也太阴了吧……

观主叹了口气,“死他一个,总好过苍生涂炭,何况当时九大玄门内乱,仙宫神教也死伤惨重,而南宫无怖厮杀的本事,当真不弱的,当时天下根本无人会出手制他。

当时的情形,远比今日说起来更惊险,但到底还是借着三垣气数未尽,把南宫无怖镇住了,如今他的脑袋,就被封在斩龙台底下。

但我悟道之后,能感觉到和他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强烈,只怕真阳功的修为,于南宫无怖也有所助益,若一旦让此獠破封而出,必成祸患。甚至我也可能被他所制!

所以你们两个记住,一旦到了紧要关头,千万不要犹豫,更不要留手,先诛灭我这颗魔神心……”

姚玄洲和李凡大惊,“观主(师尊)!这怎么可……”

观主,“……先灭南宫无怖,然后立刻斩我的头,用《墨山养胎功》重新种出来,如此或许可以抵抗南宫无怖的元神侵蚀,助我兵解,保全一命。”

姚玄洲和李凡,“……是,弟子记住了。”

观主停下掐算,瞧瞧眼前两人,颔首道,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既然知道我不是什么仙宫宗室,也不是什么智慧法王。你们心都定了吧,那么就说正事了。玄洲。”

姚玄洲拜道,“弟子在。”

“既然真阳功可以点燃神教圣火,你便将此功带去,交给西边来的法王。若只交出此法,他就肯引兵退去,不犯我离国百姓,自回神教去夺他教主之位的,那自然最好不过了,但若不肯……”

观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姚玄洲的同时吩咐道,

“你去找墨山主家中花奴,取一盏灯,再借些灯油,也不用你出手,只等晚上把饕餮放出来,当能破此一路兵马了。”

卧槽……观主你……

姚玄洲都惊了,“可,可弟子只怕自己制不住饕餮……”

观主摆摆手,“不要紧,墨跖山主就在昆仑山修养,离得不远的,他必能感觉到饕餮现世,就会来助你一臂之力。”

李凡反应过来,拿出饕餮涎来,“我这有我这有。我和监院一起去破敌啊?”

观主摇头,“清月你另有重任,非你不可,玄洲你先去吧。”

“是,弟子领命。”于是姚玄洲接过李凡给的饕餮涎,便飞身遁走。

而观主又摸出两张符,给了一张李凡。

“辉星云篆?”李凡一眼认出来,这是那种制造一道符人分身的超级符箓。

观主似乎又推算了一轮,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清月,要破解我墨竹山此轮的危机,不下杀手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我要亲自布置一道杀劫,方才一算,带你做帮手,胜算更高。

但此事不仅有杀身之险,我也没有完全遮掩天机的把握,因此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展露本门的本事,否则祸患无穷,你可有把握?”

李凡大喜,拍胸脯道,“竟然有这样的好事,包在我身上了!”

观主皱着眉头,“此事绝非儿戏,方才我绕着圈子说了许多,故意漏了一人未提,此番就是去处理此事的,这么说你可听懂了么?”

漏了一人没说?七友……

李凡略一思索,突得想明白了,正色道,“莫非是指……”

观主抬起手制止他,“好,知道就行,从现在起,不可说了。等会儿将肉身留在此地,元神出窍,附于这辉星云篆之上,随我同去。

等我开了杀劫,你便动手,我当能给你遮掩一个时辰,能杀多少就杀多少,抵挡不住立刻还魂,懂了么。”

李凡懂了,却又有点犹豫了,“……真的……都杀光?可观主您不是……好人吗?”

于是观主明白他确实懂了,脸色一沉,“怎么,好人就得挨打不还手么!杀,都杀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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