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三司会计司

韩绛对吕惠卿反击颇为弱手,这也没办法,他素有长者大人之名,从未见他使手段整治过他人。

也是正是如此,王安石才推举韩绛为昭文相。

三司会计司设立后,由韩绛,章越二人为提举,原本韩绛是打算让吕惠卿,章越二人提举,如今则将吕惠卿摒弃在外。

韩绛与章越在天子面前奏对时,韩绛道:“臣通过会计司,核算天下财赋,比对真宗皇帝,仁宗皇帝,英宗皇帝三代的岁入支出,定为出入,哪里该减,哪里该添,罗列详呈。”

官家闻言欣然,这个主张还是司马光提出的,不过司马光自己却没有干。

最后国家没有走节流这条路线,而是走了王安石开源这条路。

而会计之事也是韩绛的强项,在治平四年时治平,蔡襄与韩绛一起编撰《治平会计录》。

不过王安石,吕惠卿对会计都甚薄之。

韩绛说完,章越则向天子道:“节财之道,必资会计之书,太祖封桩库每年岁入皆藏之,太宗即位时,视其储积对宰相言,金帛如山,用何能尽……”

官家听了老脸一红,章越说的是太祖,太宗朝时,国家的钱多到用不完。

而到了真宗时就出现问题了,到了仁宗,英宗皇帝那会问题就更大了。

所以治平初年,蔡襄为三司使时上疏《治平经费节要》,认为朝廷必须进行截流,不过因为英宗皇帝不信任蔡襄的原因,此事作罢。

章越道:“熙宁初年时,朝廷论财,都是理财二字,臣以为财应该理,但也应该节。如今西北战事稍宁,朝廷没有必要的支出当减则减。”

“朝廷税赋中有不少扰民甚多,但纳钱甚微的税法,臣以为可以从中革之。”

官家听了点点头,王安石当初整天讲理财,最后推出新法,财确实也理到了,不过也给百姓带来了沉重的负担。

比如免役法一年盈余四百万贯,至于青苗法更是年利率百分之八十,无论怎么变,这钱都不是从天下掉下来的。

所以必须节约掉一些无用的浮费,便是韩绛,章越的目的。

听着章越陈述,吕惠卿颇为沉默,他吕惠卿从民间敛财,韩绛则将财还给民间,正好可以形成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循环。

不过吕惠卿听着章越提议不仅如此,以后从三司,司农寺,交引司,地方州县任何关于财税的问题,都要听从会计司的批准。

朝廷在哪里要用钱或有什么规划,都要经过会计司所知,他吕惠卿以后就是想修个衙门都要章越同意了才能办。

而且章越还反复提及用朝廷收上来的钱,对农工商之事上进行规划和投资,这似乎又一个很大的命题。

章越的意思让朝廷钱不是躺在库里睡觉,而是用来钱生钱。

总而言之,章越的话令官家听了非常心动,甚至吕惠卿也心动了。

章越道:“据臣所知使棉花脱籽的搅车已是在陕西逐渐推广开来,已经有数个商家可以生产棉布。”

“过去棉布价比丝绸,但因为有搅车倒是便宜了不少。以棉布制衣远胜麻布,若价钱胜过丝绸,则是大有可为。”

“臣建议朝廷可以收购几个棉布商,再给予他们一些优惠的政策,让他们制作棉布,若能衣被四方则是陛下的一桩恩泽,臣想这是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子。”

说起搅车就不得不提到章越当初卖给李楚的图纸,这是他第一桶金。

而搅车之父李楚当初因搅车发了一笔横财,但后来染上赌瘾,败了全部家产和产房吞金自杀。

不过搅车的技术却传开了。

比章越当初那半桶水技术设计出的搅车,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对这个搅车进行了更新换代,已是极大地降低了成本。

现在永兴府已有三家大的棉布商,章越上一次路过永兴府时,不少百姓穿上了棉布衣裳。

这棉布是章越唯一点的科技树,他觉得以后棉布纺织业会是大宋的一个重要产业,如果用民间力量来推广,则速度慢了一点。

章越则决定用国家的力量来推一把,将永兴府的三家棉布商收购一半以上的股份,用官商合营的思路,然后通过朝廷砸钱给政策的方式进行产业规模的扩大。

这就是三司会计司的要办的第一件事。

吕惠卿看出三司会计司在章越手上会是一个超级强势的部门,他立即预感到了这个威胁。

但吕惠卿不得不承认这个办法非常好,比市易法强了十倍。

市易法是朝廷介入各个行业,但会计司却是朝廷来扶植和主导一个行业,用章越的话来说会计司的目的就是规划和投资。

官家二话不说就答允了章越的意见,吕惠卿在这一刻心底感觉了失落,他被章越抢走了风头,以至于官家忽视了他吕惠卿的意见。

果真章越回到朝堂上,就是他吕惠卿最大的对手。

但吕惠卿转念一想,这三司会计司要凌驾于司农寺,三司之上,没有那么容易。

司农寺是他吕惠卿的一亩三分地,至于三司是元绛主导的。

元绛是新党的另一位大佬,他岂容章越的手伸到三司来。特别是章越作会计录统计税赋出入之事,可元绛又岂会容章越察他的账?掀他的底子?

想到这里,吕惠卿神色便稍稍轻松了。

官家听着章越言语,日后棉布的前景,露出了憧憬之色。

官家喜道:“听章卿一席话,朕茅塞顿开。”

在皇帝面前韩绛对章越是大吹特吹:“过去历代王朝重农抑商,是怕商人增殖之利,害了百姓劳身之利,但若能将这增殖之利收为朝廷所有,那岂非官民两便,可以通商惠工。”

“若棉布真能得其利,远销西夏,西域,不仅国入可以丰盈,百姓也有一个谋食的出路了。”

官家喜不自胜道:“正是如此。”

章越也是如此认为,老百姓们不缺乏创造力和致富的念头。

吕惠卿忍不住道:“依臣看来棉布要盈利怕是没那么容易,朝廷使钱便有盈亏之论,我只想说盈余了还好,若是赔了,那么主导之人又该当何罪?到时候怕是倾家荡产亦不足以弥补朝廷的亏损。”

这一刻不仅韩绛,章越,连官家也感到吕惠卿这人实在是妒忌之心太强了,一点也容不得人。

(本章完)

第897章 会计司副手人选

殿上吕惠卿继续道:“陛下,这免役法,青苗法以及市易法都是稳赚不赔之法,朝廷拿钱放息,若是还不上自有押抵之物。”

“但这官商合营之法,万一赔了如何是好?此例一开,朝中官员都拿着朝廷的钱去营生,其中是否有其他勾当未尝可知啊。”

听吕惠卿这么一说,官家也觉得对方说得有些道理。

章越道:“陛下,吕惠卿所言免役法,青苗法,市易法各有利弊之处…”

数法对于朝廷来说确实无碍,但却将其中之害处都转嫁给了百姓。

百姓还不了青苗钱破家,商人还不了市易钱破产比比皆是。

章越不好攻击新法便点到即止。

“但吕惠卿所言,朝中官员都拿着朝廷的钱去营生之害,所言可谓不虚,臣以为朝廷当予以约束,就不用担心有开先河之利。”

韩绛道:“陛下章越所言甚是,臣以为三司会计司之务,最要紧还是在量入为出,开源节流之上,至于如何通商惠工,可以慢慢来办。”

通商惠工是章越是主意,并非韩绛的主意,所以支持的力度也就不那么大。

最后官家笑着道:“此为持重之言,就以三十万贯为额,让章卿试试手吧!”

见官家一如既往地支持了自己的主张,章越笑着道:“臣遵旨。”

离殿而出,吕惠卿脸色非常凝重,这是他与章越撕破脸后,对方向自己攻出的第一招。

吕惠卿心神不宁,微抬头却见章越不知何时走到他面前,他朝吕惠卿作了耸肩摊手的动作,然后笑了笑扬长而去。

“小人得志!”

吕惠卿心底大骂,不过他是不认输的人,面上也是强自笃定地笑了笑,以示自己毫不在意。

见章越走后,吕惠卿又沉下脸在脑中飞快地寻思。

如今朝廷税赋财政系统分作为两块,一块是三司,然后是各路转运使,最下面是州县。

还有一块是司农寺统筹,下面是各路的提举常平司,这是为了推行新法,延伸出的财赋系统。

三司会计司建立,必是统筹合并这两块,只要韩绛在昭文相的位置上,我岂非要渐渐仰之鼻息,必须破除此局。

三司会计司设立后,可谓工程浩大。

首先分为户赋,郡县,课入,岁月,禄食,储运。

农税最大头的是两税,还青苗钱,免役钱都必须并入农税这一块,而榷盐等收入都并入商税。

至于支出方面,最重要的是两块,一块是军费支出,另一块则是官员俸禄,这就是冗兵冗官的由来。

剩下是皇室,宗室,宫殿建造等支持。

还有一些杂费,其中不少是冗费。

三司会计司设立第一件事,就是对整个国家财政进行量入为出的审计,使朝廷避免亏空赤字。

如何裁减节约,必须从三司里将历年账簿全部调出进行比对方能得知。其中不说有工作量有多繁重,而且这查账势必牵扯到过去一些年限经久的账目。

以往财政审计都是由三司负责的,如今韩绛创立的三司会计司,等于引入第三方对财政审计。

这势必与三司产生冲突。

因此会计司设立后,章越第一件事便是去拜会了三司使元绛。

元绛也是翰林学士,与杨绘,陈绎,邓绾同属于绞丝旁的兄弟。吕惠卿官卑时曾与元绛经常谈论诗文至天亮,后来王安石问吕惠卿,你交往的人中有什么人才?

吕惠卿对王安石道,人才颇为难得,如元绛,好个翰林学士。

因为吕惠卿的举荐,元绛顺利进入中枢。唐坰弹劾王安石时,曾连带着骂元绛如王安石之仆。

这话固有贬低之说,但元绛确实是新党铁杆支持。

元绛在使厅里接待了章越,对于三司使厅章越可谓非常的熟悉,他在这里见过蔡襄,吴充,吕公弼等等。

如今面对元绛,似乎对方有些不太热情。

一旁的小吏慢慢吞吞地给呈上一碗茶汤,章越一尝居然是半温不热,间隔这么多年自己再回三司居然到吃起了冷茶,真是匪夷所思。

元绛对章越道:“度之,今日咱们关起门来说几句话。”

元绛此言一出,左右的随吏,以及在厅内不远处办事的吏人纷纷知趣离去。

官场上最要紧是听言辩意,所以对于官吏而言机警是基本功。

等人都走了,连值门的小吏都退出了厅外,章越这才道:“厚之兄有何吩咐,在下洗耳恭听。”

元绛道:“愚兄新任三司使不过月余,说来也是才履新不久,韩公早不设晚不设,偏在这时设三司会计司,是否有些让愚兄面上不好看?这让愚兄如何在这个位子上坐下去?”

“说实话熙宁二年时的三司条例司,侵涉三司之权,之后条例司被裁,改为九寺中的司农寺,四监中的将作监,军器监,都水监推行新法。”

“而三司盐铁所掌关市、河渠、军器之事,度支所掌之出纳,户部所掌之榷酒、工作等,以及三司之修造案、胄案、河渠案和各子司所掌之权皆为九寺四监所分去。”

“三司之权被瓜分殆尽,之后又设市易务,市易务本属三司,但之后某官(吕嘉问)屡次权侵三司,两任计相(薛向,曾布)因此而罢职。”

“眼下韩公又让度之提举三司会计司,是意欲凌驾于三司之上乎?度之你也是三司判官出身,于此又有何说辞呢?”

元绛对章越大吐苦水,之前朝廷就屡屡打压三司的权力,到了熙宁二年开始则是变本加厉,似每隔一年都要出台一个打压三司的政策。

章越知道这背后根本原因,就是宰相欲兼财政,谁在中书的位置上都会看三司不痛快。

章越对元绛道:“厚之兄可有听说朝堂上有废除三司之声?”

元绛听了眉头一皱道:“度之,我好意与你诉苦,伱拿这话是何意,我又岂是吃威胁的人。”

章越笑道:“厚之兄误会了,我是想说此一时彼一时,不是三司的权小了,而是天下财赋的事更难了。”

“我当初第一日至三司为判官时,有一个老吏曾与我说‘举四海之大,一毫之用必会于三司;天下之财,必至于三司而后已。故而天下文账皆以时上三司。”

“三司总理天下财赋之事由来已久,但近年来账簿填委,案堆盈几,不能及时勾考审覆,却也是实情,在这里我敢问一句,都要到年底了,这度支账式(国家预算总表)做好了吗?”

元绛有些勉强道:“三司审计,需转运司初审,提刑司复审,再上报中书,哪有这般快?”

章越对于三司的办事效率是再清楚不过了,三司之前办事就一直非常拖沓,如今权力分出去了,但办事反而更慢了。

章越道:“预算编制之事,自州县而上,逐级汇报,自是迟不得,但必须在约度年前报上。我不是指责厚之兄的意思,确实是如今不比国初的时,审计之事甚为浩瀚。”

“好比古代十一而税,如今则取财百端,既非当初可及,那么制度就要变了。下面人不知道底细,说要废除三司,但朝廷要废除早就办了,如此不过变一变制度,其意还是更好的各司其职。”

元绛听章越一番言语,不由道:“度之真是能言善辩,元某是自愧不如了。但三司之权为中书所侵,这都是不言的事实。”

“元某虽是仰赖王丞相,吕相公提拔的,但对度之没有恶意,只是三司下面的官吏怕是压不住,到时候有什么公式延误的地方,还请你多多海涵了。”

章越心想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当即道:“不敢劳动元公,此事我自己来办,只是请元公帮忙一事,我记得盐铁厅旁有一个旧院,还有几间破屋,你帮我稍稍打扫一下。两日后,我便带人进驻此处开始审计之事。”

元绛吃了一惊道:“我还到度之是在中书办公?”

章越笑道:“既是账册都在三司里,哪有调案牍去中书的道理,自然是哪里近便在哪里办,到时候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也好随时请教。”

元绛心想章越这是铁了心的要大刀阔斧地将三司这些年的账目查个清楚。

他虽刚接任三司使,但下面的官吏肯定是极力反对朝廷查账的,这令他实在是左右为难啊。

元绛道:“度之,有些积累旧账都是多年下来累计的……”

章越道:“我是来审计,不是来找事的,只要账目不出入太大,能手下留情自会手下留情。”

元绛闻言点点头道:“那好,愚兄这就替你安排。”

章越笑着谢过了。

元绛心底也是纳闷,这三司会计司的任命前几日方下,章越这就是找好人手开始办公了?过两日内进入三司,我倒要看看他找了什么帮手。

确实三司会计司成立不过数日,章越虽司提举之事,但下面的属吏都要自己找。

王安石当初办三司条例司时,他与陈升之二人还兼着中书和枢密院的差事,所以实际上王安石让吕惠卿为副手,负责起条例司里新法的具体制定工作。

而现在章越虽提举会计司,但他同时也兼着翰林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的差事,因此也要一个副手负责日常具体之事。

对于副手的人选,他也早已考虑妥当,此人就是苏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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