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帝都陷落!(下)

百年来,不知多少文人骚客曾对这座城池给予过赞美之词,哪怕是他国的文人,在作诗写词时,也喜欢将“上京”比作他们心中的天堂;

这是一个标签,一个烙印在时代和文化上的印章;

再抒情一点,毫不夸张的说,哪怕是在古朴的史书里,也无法遮掩住其光芒。

但眼下,这座瑰丽的大城,正遭受着兵灾的洗礼。

它是那么的美丽,却又是那么的脆弱;

它有多么的迷人,就有多么的能够激发出人心底的那种对美好事物进行破坏的渴望。

燕乾之间的纷争,可以上溯到百年前,近些年来,旧恨新仇,又增添了不少。

以往,燕人嘲讽乾人的怯懦,乾人则嘲讽燕人的粗鄙。

在乾人看来,三边以北,就是蛮族的领地了,所谓的燕国人,就是燕蛮子。

一代代人,其实都是在“地域歧视”之中长大的;

所谓的诸夏,所谓的同根和同族,真正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很少很少,更何况,这很少很少的一部分人里,还有很多,明明懂却装作不懂的样子。

百年前乾人趁着燕人和蛮族决战行北伐背刺之举,前些年在晋地,楚人和野人联手将晋人当作了两脚羊;

曾经的燕皇,他有一吞诸夏之心,自然会在某些方面去行克制之举;

但这并不包括那位姓郑的平西王爷,

也不包括眼下正在进攻上京的燕军将士。

于郑凡而言,他已经选择了置之死地而后生,而对于燕军将士而言,当精神和身体的疲惫透支到一定程度后,接下来的挥刀,已经成了某种本能。

不过,

不幸中的万幸是,

哪怕陈阳以宜山伯和这支军队主将的名义下达了“不封刀”的军令,

但一则现在大军散入上京城,编制难免混乱,军令想要完全传达下去,也近乎是不可能的事;

二则是燕军这次的兵马,还是过少了些,相较于这座大城的体量,三万士卒丢进去,想要一瞬间通吃入肚,还真有些不现实;

燕军自正阳门杀入城后,基本分为了两个序列,一个序列在樊力的带领下,喊着“捉乾后”的口号,直扑皇城;

另一个序列,则在陈阳的率领下,开始对城内企图凝聚起来的将要成规模的抵抗进行冲击;

光这两个序列,就几乎占用了绝大部分燕军的兵力。

且伴随着皇城外城的告破,当樊力率军准备攻打内城,也就是真正意义上皇帝和后宫真正居住生活的区域时,终于遭遇到了顽强的抵抗。

燕军起初,实在是过于的顺利了,上京城外的防卫大营在先前就几乎被掏空了,所以未能在外围对来袭的敌人进行阻挡;

自然而然的,上京城的城墙,也没能来得及做清理和填堵,在压根没做好守城的准备下,被如狼似虎的燕人直接冲杀了进来;

就是这皇城,也因为局面的混乱,被燕军裹挟着也不知道哪方哪派的乾人,捅了进去。

但等到燕人的刀锋即将触及到整个上京城不,是整个乾国,最为核心也最为脆弱的区域时,当这里的乾人,已经明白过来自己断然没其他退路时,他们倒是迸发出了不小的抵抗意志。

负责内宫安全的银甲卫,宫廷禁卫,外加其他大人带来的护卫,甚至是后宫内的公公们,全都开始扑向了凶神恶煞的燕人。

内城的城墙,其实并不高,基本也就是做个形式装扮,但就是靠着这不高的小城墙,里头的乾人和外头的燕人,展开了殊死的拼杀。

这就不得不让樊力下令,从宫外继续喊燕军进来加入这场攻坚。

而陈阳那边,在连续击溃了十几只也不知道哪个衙门哪个公侯哪个大家族企图组织起来的建制后,又遇到了一门门一户户护卫家丁的阻击。

燕军入城的位置,再加上直奔皇宫的态势,使得燕军入城后的活动范围,基本被圈定在了一个很窄的面上,而这一处区域,却又无巧不巧的是上京城有名的富贵人家住所;

上京城因为其人口实在是太多了,历史上经历过好几次的扩建,所以它不像是其他传统意义上的城池那般就简单地分个内外城,内城贵族王侯将相,外城是普通百姓;

它这里的富人区,基本是贴着一个面辐散出去的,斜向的“中轴”也是指的是皇宫。

姚子詹的诗里就曾提到过“今夜破瓦雨玲珑,他日三街书峥嵘。”

三街,指的就是上京城的“富人区”,姚子詹也未曾用“内城”来称呼。

故而,

当陈阳的命令下达后,

原先经过兰阳城和滁州城“约束”过的燕军士卒,开始“大开杀戒”。

豪门大户,高深门第,一脚踹开,径直杀了进去。

丘八们脑子简单,但依旧懂得,只有这种大户人家里,才有真正的嚼头。

等冲进去后,高宅的护卫马上就开始保护主人,与燕军士卒进行厮杀。

这些,其实都是上京城隐藏的武装力量,在兵册上,他们实际是不存在的,但却又无法忽视。

有些胆子大的人家,竟然还能让自家护卫拿出军弩。

虽说,在正规军面前,这些所谓的护卫很难占到什么便宜,基本上都是处于颓势,但奈何燕军真的是捅了一串马蜂窝,哪儿哪儿的都在厮杀。

“直娘贼,他乾人民间武德这般充沛的么!”

这大概,是不少燕军士卒心底的感觉。

其实,正儿八经攻城的话,可以给城内的军民一个缓冲时间,当他们意识到大势不可为时,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屈膝”保命;

保命得最厉害的,往往就是这“三街”,可偏偏,大家就这么赶上了,撞上了,然后,就杀上了。

皇宫那边还在僵持着,不断呼喊着兵马,皇宫外头,士卒们陷在了一座座大宅里和那些护卫供奉厮杀得正欢。

这就使得燕人的兵力,越发不够用了起来。

燕人是进了城,正阳门也失守了,但燕人并未能及时将自己的兵力给扩散出去,哪怕是现在,上京城有将近四分之三的区域,并未被燕军真正的染指,四座主城门,还有三座依旧在乾军的手中。

这并非是陈阳的指挥失误,也不是燕军军纪军律的问题;

而是面对这座诸夏第一大城,城池面积、规模、人口等等,全都超出了燕军上下的想象,你连演练操演都不会这般操演,因为你根本就没见识过。

哪怕是燕国的都城燕京,在上京城面前,也依旧稍显袖珍。

所以,燕军完全是乡下土包子进城,一下子迷了眼。

也因此,按理说,

但凡现在有人可以振臂一呼,哦不,哪怕不是一个单独的人,而是三四个,甚至是七八个人,于各处开始收整溃军,集合游侠、护卫以及有勇气敢拿出家伙事的百姓,彼此之间,再连成呼应,说不得,这座上京城的局面,还有机会可以再掰回来!

这绝不是夸张,因为这里毕竟是乾人的主场,是乾人的都城,而燕人别看现在凶猛,实则早就是强弩之末,真鏖战下来,胜负仍未可知。

但一来陈阳亲自领一部兵马在那里来回地冲,且最开始能组织起来的,无论是官员还是豪侠亦或者是所谓的上京城某某门派,都算是有担当有魄力的头一批,而这头一批却因为自己实在是反应太快组织力太强,成为了陈阳部第一批招呼的对象。

当他们被冲垮,很多甚至直接被斩杀后,后头长出来的,质量就没前头高了。

且燕人神兵天降般地忽然出现在了上京城内,上京城内的军民第一反应自然不会是燕人采取了大迂回筋疲力尽之下触碰到了上京城的一角,他们只会本能地认为,是北面朝廷的军队败亡了,御驾亲征的官家,也败亡了,燕人就这般堂堂正正地打进来了;

他们,完全没希望了!

不是没有明眼人可以分析得出来,官家那边二十多万大军,不可能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溃败得一塌糊涂,连风声都没能传递到这里;

但奈何,绝大部分人在这种情况下,是没脑子的。

所以,

本着,

官军已经被打败啦,官家已经战死啦,朝廷已经崩盘啦……

这一系列的意识作用下,

被击溃的禁军不但无法再被有效地组织起来,连那些还没和燕人交手的留守禁军,在此时,直接从官军变成了劫匪;

大家开始肆意地劫掠,都想着大乾没了,自己赶紧捞一把好逃命。

早些年,燕国也遇到过禁军战斗力不行的问题,所以以禁军和镇北军进行交换,相当于是换防磨练;

这边,乾国官家在震怒于上京禁军的恐怖注水吃空饷的局面后,以李寻道为主,新编练了禁军,原本的禁军将门很多都被派遣到了外头,新组织起来的禁军则大部分是从外地招募的。

李寻道曾密奏曰:上京城百姓喜乐油滑,不适合练兵。

而这,也就导致了禁军在此时化身为“匪”当真是毫无心理压力;

反正他们中大部分都不是上京人,赶紧烧杀抢掠一通带着财货回老家去。

故而,

若是放眼全局来看,可以发现此时偌大的上京城,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两极格局。

一头,是燕军陷在了皇城和豪门大户区,兵力一时捉襟见肘;

一头,是乾人自己的官军外加流氓地痞没有侠义之心的游侠等等,开始对自己的百姓进行疯狂地烧杀劫掠。

而无论是皇城还是三街,这些地方体现出的是,地盘大,人口少,抵抗力还强;

其他区域,人口多,基本没什么能力抵抗这些兵匪,至少在此时,由乾国自家人导致的乾人伤亡,比燕军要多得多。

随后,甚至演变成,当陈阳率军继续清扫上京城内其他乾军抵抗建制时,那些本来正在对百姓烧杀抢掠的溃军,见到了黑甲的燕军出现,本能地丢下财货开始奔逃。

陈阳率军行至哪条街,哪条街居然就此安定了下来。

弄得这位大燕的宜山伯,一时间有些纳罕:

直娘贼,怎么像是自个儿才是上京城维持治安的?

就是因为这种奇葩的局面,使得燕军在入城后度过了混乱期,让陈阳甚至可以有充足的时间去重新调派兵力。

他马上让自己的亲卫去三街那边传令,让陷于那里的士卒赶紧去皇城增援。

此时,三街那边的厮杀还在继续,成规模成建制的反击是不可能出现的,绝大部分是某户人家亦或者是几户人家的护卫组织在一起,和燕军围绕着一座院子一座楼进行着争夺;

还有不少燕军因一时不慎,被一些功夫不错的护院供奉给伤了或者取了性命,其袍泽一众人在奋力追着那一个人跑。

好在,伴随着陈阳新的军令,燕军开始不断地从其他战场抽调出来去往了皇城。

就是陈阳自己,也开始有意识地收缩兵马向皇城靠拢,至于这纷乱充斥着血与火的上京城,就先由它去吧。

皇城的抵抗很是惨烈,但伴随着越来越多的燕军进入,战局不再仅仅是一线,而开始自其他方向渗透进来时,乾人最后的抵抗开始变得苍白和无力起来。

终于,

燕人如潮水一般冲杀入了后宫。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但因为距离目标越来越近了,所以燕军士卒的士气,反而逐渐呈现出一种异样的亢奋。

“活捉乾后,献与王爷!”

“活捉乾后,献与王爷!”

燕军士卒们高呼着这一口号,开始进行四下搜检。

乾国官家人不在这里,这是众所周知的,按理说,接下来应该抓太子或者宰辅之流才是正题,但皇城内的燕军,自上而下,满脑子里都是乾国皇后!

哦,乾国太后可以!

看似啼笑皆非,但也正是因为这种“信念”和“执着”,这些燕军士卒才能够在长途奔袭下鏖战这么久依旧保持着锐气。

终于,

在一处宫殿外,爆发出了乾人最后的抵抗。

一个大太监外加一名身着红色官袍的银甲卫都督,带着最后的一批护卫,和燕人展开了最后的厮杀。

起初,刚进入的燕军被杀得猝不及防,损失了不少。

但随后,意识到遇到真正高手的燕军士卒开始集结弩箭和盾牌进行压制。

对于这等精锐而言,如何对付战场上出现的强者,他们有着属于自己的一套经验。

最值得庆幸的是,官家御驾亲征,带走了绝大部分的高手护驾,比如百里兄妹,他们压根就不在这里。

若是一开始皇城内高手充足,以一路做断后,一路带着重要的人出逃,趁着那时的混乱且燕人还未完全入皇城的当口,想逃跑,真的不难。

但问题就在于,乾人自己的混乱加上高手的缺失,让他们没能抓住燕人留给他们的机会。

老太监战死了,那位银甲卫都督,也战死了,余下的人,全部倒下。

燕军士卒提着盾,成队列,踩着尸首开始继续推进。

“砰!”

殿门,被踹开。

里头,灯火通明,还有夜光宝石一般的存在进行照耀,显得无比恢弘大气。

一群孩子和少年,蜷缩在一起,抱着脑袋。

还有一群女人,她们守护在孩子们的外围,这里面,有的是宫女,但也有一些女人看其装束,就绝不简单,想来是妃子之流。

而在正上方,一个身着华服的女人,盘膝而作,十分端庄;

在其面前,放着一把剑。

所有燕军士卒在看见这个女人后,鼻息都加重了不少。

这是……乾国皇后?

樊力一只手臂绑着,另一只手拿着大斧,推开身前的士卒,走了进来。

“娘咧,皇后娘娘?”

樊力仔细地看着那个女人,年纪,是大了点,但保养得很好,身材,也挺丰满。

嗯嗯嗯,

过了门槛,

还是主上喜欢的类型。

诸魔王之中,最没伦理道德概念的,其实不是魔丸,而是樊力,因为他的思维模式,其实和常人很不相同。

“挺好,挺好,腿粗腰细腚大,主上喜欢,嘿嘿嘿。”

樊力本想搓一搓手,但因为一条胳膊断了,只能用斧背搓了搓自己的胸口,这模样,和乾国民间对燕蛮子的形象传说几乎完美符合。

“本宫,宁死不受燕狗之辱!”

皇后娘娘目露决绝之色,抽出了面前的剑,将剑搭在脖子上。

毫不犹豫地一横,

滋……

脖颈处被划破了,

很疼,

然后剑也掉落了下来,因为太沉了,她的手托不动了。

皇后娘娘有些诧异,诧异于自己为什么没有自刎成功,明明宫中戏班子上就是这般演自刎的啊?

其实,哪怕是一个成年男子,用剑来自刎,难度也是非常之大,更别说娇生惯养的皇后娘娘了。

樊力马上冲了进去,将皇后娘娘面前的剑给踢开,然后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抽在了皇后娘娘脖颈处,将她抽晕。

再将其扛起来,搭在肩膀处,

吼道:

“抓到咧!”

燕军士卒,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所以,寻道,你的意思是,燕人的主力,已经早早地绕后了,而且他们的目标,还是朕的上京?”

“回官家的话,今日我军出动尝试对燕军发动试探性的攻势,燕人只是一味地选择收缩,收缩到了任何一个五万兵马的营地都不可能再允许继续收缩的地步。

这就已经证明了,燕人的主力,不在这里了,而且,按照我三路大军合围的时间来算,是早就不在了。”

“上京城有太子监国,还有留守的数万禁军,还有各方大员,相公都有好几个,区区数万燕虏,怎可能破了朕的国都?”

“官家,留守禁军还未练成,京中精锐,已然全数在陛下身侧。

上京城固然高耸,但实则不利于守城。

没有充足可战之兵力,

哪怕燕人就数万而已,

上京,

也依旧脆如薄纸!”

官家躺在龙榻上,

嘴巴微张,目光,有些空洞:

“所以,朕的上京,没了?”

(本章完)

第865章 请诸君,为本王赴死!

行辕内,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在请奏这件事时,李寻道特意要求屏退了左右,所以,此时帐篷内,只有六个人。

一个,是李寻道,一个,是姚子詹;

坐在龙榻上的官家,还有站在官家两侧的百里剑以及百里香兰。

另外,还有一个人,看不见,但必然存在。

可惜了,

平西王爷此时不在这里,若是他看见了这一幕,大概会挺起胸膛对身边人道:

看,我不是最怕死的一个!

原本,陪同官家一起出来的其他大臣,以及这支禁军的其他将领,全都不在这里。

“呵………呵呵………”

失神已久的官家,笑了起来。

他在笑,但在场的其他人,没一个敢笑。

上京,可能没了;

但官家本人,仍然在这里。

“寻道,你觉得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官家没有治罪李寻道的意思,虽然这一出的谋划,是李寻道草拟的,但拿主意的,还是他这位大乾官家。

可能这位官家在兵事上确实是有所欠缺,但在其他方面,已经是极为优秀的了,他愿意面对现实,也能很快地接受现实,不会浪费情绪去歇斯底里,更不会红着眼将自己的脑袋埋进沙坑。

“官家,燕虏兵少,就算是拿下了上京,作为入侵者,也不可能守得住,此时禁军回撤上京,收复国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李寻道回答得很平静。

自古以来,国都本就不好守,越大的城,就越是难以实现在军事角度上的保证。

故而,平西王府所在的晋东奉新城,在扩建了新城后,其四方,被特意做了留白,空荡荡得可以打高尔夫球,人口也被刻意地控制住了,并未盲目地往里进行充填,迄今为止,城外也就一座葫芦庙,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最大可能地保证这座城池在军事防御上的属性不会被削弱。

同理,

燕人就算拿下了上京城,在现有的兵力下,想守,也很难,甚至是近乎不可能。

官家眨了眨眼,

目露沉思。

身为一国之君,他比谁都清楚,都城,对于一个国家的重要意义。

这还不同于楚国上次被靖南王焚了郢都,那一次,楚皇颇有一种借刀杀人的意思,更是早早地将他选定的官员、军队、国库等等,提前做出了转移。

而上京城,却是原汁原味地放在了那里。

但,

官家并未马上下令回师,

而是问道:

“朕所在的这支禁军,要是回撤上京,那眼下正处于我四路大军所包围的那面王旗,还能摘下来么?”

李寻道摇摇头,道:“回官家的话,禁军要么不撤,要撤,就必须全撤,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我军可以稳扎稳打地拿回上京城,只派遣部分回去,可能还会出事。

禁军一撤,其他三方面兵马,北羌骑兵本就懒散,无法真正地做到约束,韩亗那里早就不动如山,祖家那三万新军会被身边的厢兵拖累;

也因此,四围一,想转变成三围一,必然会出现很多漏洞,那面王旗,就可以从容地找准机会钻这个口袋。”

官家点了点头,

而后,

手掌贴在了面前的御案上,

道:

“若是上京已经丢了,早收复晚收复,其实,都无所谓,该丢的面子,早就丢了,该死的人,也早就死了。”

此言一出,

在场所有人的神色都为之一变,很难想像,这话会从官家的口中说出来。

“当年,那位平西王还是个小将,指着朕的鼻子,说朕不通兵事;那时的朕,完全可以命人轻易地捏死他。

甚至,香兰的剑,曾从他脖颈边划过,就差那么一丝。

但朕没有那么做;

朕后不后悔呢?

后悔,

朕,很后悔!

朕相信,楚国那位,也一样地后悔,他曾和那位同乘一辆马车,甚至还吟诗作赋,呵呵呵。

结果,抢了他的妹妹,给予了他楚国,一次次地羞辱。

寻道,

你是藏夫子的关门弟子,

你说,

这世上是否真的有一种人,他就是潜龙在渊,他就是命好,他就是能舞腾起来,纵身化龙?”

“官家,臣已入仕,既然下了山,就不再言山上事。”

“对,是朕为难你了。”

身为朝堂上的相公,怎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动辄算命说什么天命运数。

哪怕乾国炼气士之风再盛行,但朝堂上的官员们,还是要脸的,不至于荒唐到那种地步。

“砰!”

官家的拳头,砸在了御案上。

“但朕就觉得,那位平西王,那个郑凡,他就是有这种气运的人,这种人,甚至可以改变国运!

朕当初错过一次,

这一次,

朕不想再错过了!

朕清楚,

朕明白,

朕甚至可以想象到一年后,两年后,五年后的自己,

再回忆今朝,朕只顾着去收复都城而让他跑掉后,朕依旧会悔恨于今日的抉择!”

官家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但话语,却越来越清晰:

“先前朕不懂,但现在,朕是看明白了,他,这是以自身为诱饵,来将朕的大军,吸引过来,好给他的主力,迂回绕后的机会,是么寻道?”

“官家英明。”

“朕不英明,朕很不英明,若是提早洞悉了他的目的,真会优先保住上京,那是朕出生的地方,是整个大乾整个诸夏,最美的地方。

但现在,

既然事已至此,

你李寻道说了,上京怕是守不住的,那上京的太子,上京的皇后,上京的臣民,怕是也得遭受劫难了。

但朕却忽然觉得,值得。

不是朕在捡好听的在说,也不是朕在故意地给自己找台阶下,一个皇帝,把国都丢了,这是奇耻大辱!

但朕现在真的认为……

不,

是他算错了一件事,

他算错了自己,在朕心中的地位!

在朕的心里,

他比上京,还要重要!

国都丢了,可以再建!

民心散了,可以再聚!

国力耗了,可以再养!

大乾,还能再缓过来,朕就赌,朕就认定,就认定这笔买卖,朕会划算!

他郑凡,

值得朕这般抉择!

李寻道接旨!”

“臣在!”

“朕命你散出哨骑,拦截一切自上京城传来的消息,朕不允许上京失陷的事,干扰到军心。

另,

着你统御四路大军,

不惜一切代价,

替朕,

将他闷死在这里!

朕要拿他的王旗,拿他的首级,

去祭奠上京的臣民!

朕,

要他死!”

……

接下来两日间,双方大军的接触,已经到了一种极近极近的距离,若是比作两个人的话,相当于面贴着面站在一起,连彼此的睫毛,都能够清晰地掰数。

“你觉得陈阳,到上京城了么?”剑圣问道。

“怕是已经都拿下了。”郑凡回答。

“那你觉得乾人回过神来了么?”

“彼此虚实都已经清楚,乾人在前两日应该就明白过来了,我的王旗在这里,我的主力,却不在这里,又不在这附近想要夹击他乾国某一路,那能去的地方,就只剩下唯一了。”

“乾人知道了,却没撤,为何?”

剑圣没等郑凡回答,就笑道:“那位乾国的官家,是拼着不回头收复都城,也要来吃了你。”

“他疯了。”

郑凡这般说道。

“我倒是觉得他没疯。”剑圣摇摇头,“可能是我的心眼儿小,这辈子,也就适合舞个剑了,所以我觉得,不惜一切,先将你给解决掉,其实是划算的,对于他们而言。”

“你也疯了。”

“大概吧,但你想想,人家上京,丢了也就丢了,丢了上京,再丢了你,岂不是两头都落空了?倒不如切切实实地抓一把在手里来得实在。

也就这一次了,依照你的脾气,下一次再想自己以身涉险,让乾国抓住机会,怕是难了,甚至可以说是几乎不可能了。”

“老虞啊,我现在心里慌得很,咱能不能换种方式来说话。”

“好,你决定怎么办,怕是明日,乾军就要进攻了。”

“突围啊,我不想死。”郑凡很直白地说道,“我还没活够,我俩孩子,还在他们亲妈的肚子里的,还没见到人呢。”

“能突得出去么?”

“很难,但总不可能真就困守在这里,困守的话,那是必死无疑。

不过,有一件挺欣慰的事儿,乾军没有回首,那就意味着,陈阳那一部按照计划拿下上京后,倒是有机会可以再绕出来。

本来,他们是很难再转回来的。”

“所以,陈阳那一部,原本就是你打算用的弃子?”

吸引乾军主力回上京,让陈阳去牵扯乾军的兵马,自己则可以趁机撤出战局,一路向北亦或者是东北,总之,算是逃出生天了。

“你知道上京的作用和意义么?”

“知道。”

“付出这种代价,换人家一座都城,很划算。这一刀,足够乾人流很多很多的血,而且得流很长很长的时间。

至少,可以让乾人,在五年之内,没能力组织大军向北搞事情了。

五年,

我晋东将更加兵强马壮,

五年,

姬老六能让燕国,缓过气来了。

这是最难过的一道坎儿,整个大燕再过去这些年,一直都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的局面。

至少,

我将这个局面,给撑下来了。

等燕地、晋地,这口气,顺下来,就是大燕,向乾楚一同宣战的时刻。”

剑圣点点头,道:“但你还是没说,你打算怎么突围。”

“让身边的这支兵马,为我做掩护,给我创造突围的机会。”

“说得,这般简单么?”

“简单?”

“这是直接就打算断尾求生了?”

“是。”

“不是你的兵,所以你不心疼?”

“就算是我的晋东兵,我也会这么做,李富胜是将,他可以陪着自己的部下战死,战死时,说不得还在想着,让我来替他报仇。

我是帅,我一个人身系晋地的安稳。

我死了,谁来替我报仇?

谁又能来继承这项事业?”

“这话说得,很冠冕堂皇。”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虚伪?”

“我不知道,但我感谢你对我的坦诚。”

“我的坦诚,可不仅仅是对你。”

“哦?”

郑凡起身,

走出了帅帐,剑圣跟在后头。

帅帐外,

挖出了一个深坑。

是陈仙霸奉命带人刚刚挖掘出来的。

见王爷出来了,陈仙霸走入帅帐,搬出一张椅子,让王爷就坐在这深坑边上。

“开始吧。”

“喏!”

一队队燕军士卒向这里走来,从王爷面前经过,走到深坑前,将自己的身份腰牌,丢进了这坑内。

很多人在经过时,目光,其实都落在王爷身上。

王爷就一直这般安静地坐着,像是一座雕塑。

渐渐的,

坑里的腰牌,开始越来越多。

郑凡这一坐,就差不多是一个时辰。

最后一个过来投腰牌,是陈远。

“王爷,除了外放的哨骑和哨兵,其余的,都将腰牌投下去了。”

“好。”

王爷点点头,站起身,略微活动了几下有些僵硬的肢体。

随后,

走上了前方的一坐小高台。

高台下,

整齐排列着拿着火把的一众士卒,当王爷站上去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送了上来。

这一刻,

郑凡忽然想到了苟莫离曾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他自个儿真正的本事,就是能忽悠到一大群野人勇士,心甘情愿地去送死。

这句话,在眼下郑凡的脑海里,似乎一下子有了新的味道。

“将士们,宜山伯奉本王的军令领着咱们的主力,现在已经打入了上京城,乾人的都城,正遭受着咱们的蹂躏!

这件事,想来你们已经知道了。”

在前两日,郑凡就已经命人将战争计划,告诉了下面将士们。

“外头的乾人,他们的官家,也就是他们的皇帝,其实已经知道,自己的老窝,已经被咱们给端啦!!!

他们的皇后,怕是已经被宜山伯给抓到手里,洗干净了等着本王去临幸呢!”

“哦哦哦哦哦!!!!!”

“哦哦哦哦哦!!!!!”

一听到这“抓到了皇后”,下面的士卒们,马上就无比亢奋起来。

“但他们明知道,自己老家被咱们端了,那位官家明知道他的婆姨,他的孩子,现在怕也是在咱们手上了。

可他,可乾人,

却没有撤兵回去救他们国都,

在这几日,还在对咱们步步紧逼对咱们的军寨进行压缩,

这是为何?

原因很简单,

他乾人,

想找回场子!

他乾人认为,

一座都城,一座上京城,竟然没本王的脑袋来得值钱!

他们是破罐子破摔了,他们现在发了疯一样,就是想要把本王的王旗和本王的首级拿过去去祭奠!

咱们,

现在已经赚了,

是大赚特赚,

这笔买卖,

咱们赚得盆满钵满,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值的买卖啦!

但他们现在,想要本王的命,想要本王去死!

本王不想死!

本王还不能死!

本王不想让他乾人,在这里,讨回哪怕一丁点的本钱!

但四周的乾军,有二十多万人,咱们这里,只有一万!

所以,本王要突围,要冲出去!

本王需要你们,为我凿开乾人的拦截,凿开乾人的军阵,这才能让本王,能够活着逃出去!

是的,

本王要逃啦!

占了这天大的便宜,不逃,是他娘的傻子!

但要想本王能活着命出去,你们,就得为本王去死,你们死得越决绝,本王就越有机会能逃出生天!

自打本王披甲以来,对身边的士卒,本王从未放弃过,但这一次,本王不得不这样做了。

本王需要你们,为我断后,为我开路,用你们的血与肉,给本王创造生机!

按理说,

这话,

本王不该讲得这么明白,本王应该喊着和你们同生共死,本王应该骗你们,会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但这是亏本的买卖,本王不想做!

你们的腰牌,刚刚已经当着本王的面,丢进这坑里了。

坑,待会儿会填埋回去。

日后,

本王会再率十万,二十万,三十万,四十万,我大燕铁骑,重新打到这里,将这坑,给挖开!

战死的兄弟,为本王而死的兄弟,本王会一个一个地给他们立碑!

本王,

会为你们报仇,

他日,

本王必然灭掉这乾国以报答诸位今日活命之恩!

本王会拿那乾国官家的人头,会拿那乾国的江山社稷,

为你们,

殉葬!”

喊到这里,

郑凡停顿下来,

双手抱拳,

吼道:

“请诸君,为我赴死!”

场面,

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这晚风,一遍又一遍地吹拂而过。

这种寂静,让人觉得可怕。

剑圣伸手,按下自己被风吹起的头发。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为帅者,这般直截了当地告诉他的士卒们,他希望用他们的命,来换自己的活。

自古以来,哪怕是断后,很多时候,士卒们是并不清楚自己正在执行断后任务的,因为一旦告知下去,下面可能会直接士气陷入崩盘。

剑圣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他看见自己儿子的脸上,满是肃穆和坚毅。

剑圣收回了目光,指尖,轻轻地敲击着剑鞘,想要稍稍驱散一些这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

台上的王爷,

依旧在抱拳,

纹丝不动。

倏然间,

下方的士卒们近乎全体单膝跪伏下来,

纷纷以右拳猛砸自己胸口的甲胄,

发出一阵摄人心魄的敲打之声,

紧接着,

是近乎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愿为王爷效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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