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真功劳

“会予宿心,命尔为相,宜兼密启,式总如纶。可守右相、兼吏部尚书、集贤殿学士、修国史、崇玄馆大学士、太清太微宫使,余职如故。”

这是今日朱雀门城头上,当众宣布的对杨国忠的封赏。

右相的职责他虽然早已经在履行了,可仪式带给人的则是不同的感受与荣耀。

杨国忠正在享受属于他的荣耀,偏要在此时被抢了风头,自是极为不悦。

他性情十分自我,如今官居高位,自是不愿再作隐忍,连脸上的不屑之色都懒得遮掩。

过去是唾壶巴结右相李林甫,如今本该到杂胡巴结右相杨国忠了。

待到鲜于仲通麾下的士卒们闹起来,陈玄礼亲自领北衙禁卫弹压,李隆基遂召杨国忠询问。

杨国忠领了旨,转头一看,向薛白招了招手,带着他一起上了城头。

“圣人息怒,鲜于仲通御下无方,我代他请罪。至于将士们之所以闹事,乃因有传闻称安禄山虚报战功……”

李隆基听了,脸色毫无变化,神奇的是,周围人马上能感受到他的不悦。

杨国忠知道圣人意在宣扬国威,早预料到此举会触怒圣人,但自以为能把握好分寸,此时被这气势一压,却还是感到了惶恐。

准备好的一些后面的话就被他咽了回去,眼珠转动,道:“是兵部侍郎韦见素,他查出了些端倪,曾向臣禀报,臣原本也不信,可没想到事情传开了。”

说罢,他小心翼翼往后退了一步,侧过身子,让随侍在百官队伍当中的韦见素显在了李隆基面前,承担天子之怒。

“韦卿。”李隆基道:“你说,如何回事?”

韦见素当即出列上前。

相比于杨国忠,他有风骨得多,脸上是沉稳严肃的表情,语气不卑不亢,道:“河北真源县令张巡上了公文,称有逃兵回到真源县,详述了范阳军在西拉木伦河遭遇的惨败。”

听到“张巡”二字,李隆基想了想,对这个官员并无印象。

在开元年间,他还非常重视地方官员,常亲自接见州县令进行勉诫,可到了如今,面对冗长的县官名单,他已无能为力了。

“张巡?是何出身?”

“回圣人,是开元二十九年的进士。以太子通事舍人之职外任县令。”韦见素知圣人想问的是什么,遂又补了一句,道:“他非世家出身,与安禄山并无过节。”

说着,韦见素从袖子里拿出了几份口供,递了上去。

那位真源县令张巡做事十分仔细周全,口供详实,逻辑清晰,这几份证词其实有着很强的说服力。

但李隆基看都不看,目光只盯着韦见素的脸,要看透他到底揣着的是何心思。

如今李隆基的治国之道,只管用人,不管视事,那么多文书看起来复杂,而看穿韦见素则容易得多。

韦见素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李隆基脚前三寸的位置,坦荡地接受着这种审视,以示并没有私心。

如此一来,李隆基没能以天子之威压得韦见素退缩,场面反而尴尬起来。

杨国忠头埋得愈低,悄悄瞥了薛白一眼,示意他上前助韦见素一把。这畏缩、鬼祟的模样,衬得韦见素更像一个宰相。

薛白却没动,他想对付安禄山不假,但他不觉得今日这么做有任何作用,只不过是杨国忠、鲜于仲通之流为了出风头罢了。

冒然出头,反而会引得李隆基厌恶,起到反作用。

高力士捧着那一叠供状等了一会,见圣人没有任何要看供状的意思。遂转身把供状交在小宦官的手里,走到韦见素面前,劝说起来。

“韦侍郎,讨契丹是胜是败,这般大事,虚报得了吗?太荒谬了。”

“如此荒谬之事,如此大的罪名,若无实据,臣绝不敢胡乱指责。”韦见素道。

高力士催促道:“满城百姓都在看着,你非要因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损了大唐的天威吗?!”

韦见素与杨国忠商议过,今日不求能让安禄山失了圣心。唯求引发此案,阻止范阳军献俘。

一旦献俘,哪怕往后证实安禄山虚报战功,就未必会处置了;阻止了,圣人一时着恼,但等发现真相,怒火自然会转向安禄山。

这道理,韦见素已与杨国忠说得非常清楚了。现在,他需要杨国忠来担一担压力……

而此时朱雀门外的小小骚动也被镇压下去了,君臣在城头上所言亦不可能传出去。换言之,可以继续献俘了。

李隆基心思根本不在案子上,一心彰显大唐天子的丰功伟绩,愈发不耐,遂瞪了杨国忠一眼,手掌稍稍一挥。

只这一个眼神,杨国忠已吓得心底发虚,深怕自己的相位因此而丢掉,将韦见素的告诫抛诸脑后,主动道:“韦侍郎,目前既只有供词,事情暂不能证实,不该影响到献俘的大典,你先退下去吧。”

事到临头,这位宰相还是缩了头,这让韦见素有些心灰意冷,终于有了动摇。

薛白冷眼旁观这一幕,并不出乎意料,却对韦见素的表现有些刮目相看,想着这是个可以拉拢的对象。

然而,让他有些诧异的是,韦见素不仅没退下去,反而上前了一步。

“陛下,边镇健儿舍生忘死,杀敌立功,可朝廷若做不到赏罚分明,则让有功将士寒心,虚报战功者心存侥幸!”

韦见素却想得很清楚了,今日不管退不退,已是得罪死了安禄山,圣人也已经不悦。倒不如坚决到底,结果不会更坏,却能赢得更多的名望,因此,语气还坚毅了几分。

“臣请陛下详查安禄山攻契丹一战,以正军纪,方可使将士用命,扬大唐国威。”

杨国忠听了,感到圣人的怒火要被完全点燃了,又急又怕,恨不得伸手去拉韦见素。

下一刻,有人从他身边出列,站到了比他还靠前一些的位置。

“禀圣人,臣有事要奏。”

李隆基见是薛白又出来多管闲事,冷哼了一声。

薛白没有被这一声冷哼吓退,竟是道:“此事,臣想向圣人秘奏。”

“就在此奏。”

“遵旨。”薛白还是上前了两步,隔着两个禁军,尽可能地放低声音,道:“圣人已封安禄山为东平郡王,封无可封,赏无可赏,故臣以为献俘不急于一时,今日剑南军将士既不满,闹出了事,何不借此敲打安禄山,恩威并施。”

李隆基智足以拒谏,根本就不需要人扮演这种出谋划策的角色,闻言只当是听了一场笑话。

他看着薛白,眼神像是在问:“教朕做事?”

薛白亦察觉到了这种情绪,遂再补了一句。

“臣惭愧,臣心计太深了,恐有损天子明德。”

说着,他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已尽力了,眼下这情形,他想不出更多的说词能改变李隆基的心意。

李隆基轻呵一声,走到了城垛边,居高临下看着安禄山的献俘的队伍。

更外围,等着看奇珍异兽的百姓把朱雀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招孙孝哲过来。”李隆基淡淡道了一句。

“传旨,招范阳兵马使孙孝哲登城觐见。”

声音远远传来,旁人不知这是献俘的流程,还是圣人要询问虚报战功之事,纷纷翘首而望。

孙孝哲长得高眉深目,是个胡人,只是归附大唐比较久了,起了一个汉名。他登上城头,见礼之后,听得“虚报战功”四字,就有些发懵。

“愣着做甚?”李隆基见他反应,语态已轻松下来,似乎还笑了一笑,道:“朕问伱,可有此事?”

“圣人,我是契丹人啊。”

孙孝哲先是这般嚷了一句,接着才道:“如果大帅真的大败给契丹了,那我该投降契丹王才对,怎还会到长安来献俘?”

“大胆!”

换作旁人,只会说自己多么忠心,不会因胜败而改变立场。孙孝哲的一番话,听着就不忠心,而且还反问了圣人。

然而,李隆基却觉得这胡人直率实诚,摆手止住喝叱孙孝哲的宦官,又问道:“如此说来,安禄山并未虚报战功,是被张巡诬告了。”

“大帅打败了契丹大军,只是兵力不足,使得李怀秀逃走了。”

韦见素当即道:“既未擒得首领,如何称为大胜?又如何能证明安禄山没有虚报战功?陛下,不论如何,今日不宜让范阳军与剑南军一道献俘。”

孙孝哲面露茫然,问道:“朝廷没收到大帅报功的战报吗?”

“自是收到了。”杨国忠道:“此时所谈,便是指这战报上的功劳有假。”

孙孝哲根本不理会他们,只看着李隆基,道:“圣人,大帅现已大败奚人,俘虏奚王李延宠,怎么能说‘未擒得首领’?”

杨国忠、韦见素皆是一愣,对视了一眼,以眼神询问对方是否知晓此事。

怎么回事?

安禄山分明是惨败于契丹,如何成了灭奚?

薛白也有些诧异,目光打量了这两人之后移开,落在了袁思艺身上。

“李延宠?”

李隆基听了这名字,眼神中闪过一抹愠色。契丹王李怀秀、奚王李延宠是同一时间娶了他的外孙女,静乐公主、宜芳公主,又在不到半年就联络造反,杀妻反唐。

此事大大折损了李隆基在边塞的天威,他誓要将这两个叛臣押到长安处死。

故而,他遣最信任的安禄山来办这件事,只是多年来还未有结果。

“胡儿俘虏了李延宠?”他再问一遍,心里感到了一些的欣慰。

但,朝廷得到的安禄山的战报,只是说“重挫契丹”,并未提到灭了奚、俘虏奚王一事,这不对劲。

孙孝哲也是发呆了一会,之后才反应过来,禀道:“去岁十一月,大帅在西拉木伦河击败了契丹大军,连续追击,并向朝廷报功。朝廷批允之后,献俘的队伍在三月出发。但就在今年二月,大帅已直捣奚部,俘虏了奚王李延宠。遂派了驿马禀奏战功,同时派人着李延宠赶上献俘队伍……”

“胡说!”杨国忠道:“若真有这等大胜,朝廷如何能不知?”

孙孝哲是个莽人,竟不给他这个右相面子,道:“就是要问问国舅,报功的信使到哪去了?朝廷为何不知这场大胜?!”

杨国忠一听,便知这是要诬他隐瞒了安禄山的功劳。

分明是安禄山虚报战功,竟莫名其妙地倒打一耙,完全颠倒了黑白,简直岂有此理!

想到自己的手段居然会输给一个杂胡,他气得跳脚,道:“太荒谬了,军国大事,岂可如此儿戏?”

孙孝哲大声道:“范阳军是败了还是胜了,见了李延宠,不就知道了吗?!”

杨国忠张嘴想要反驳,结果却是无话可说。

连韦见素都变了脸色,心知孙孝哲既然敢当着天子的面这么说,那肯定是俘虏了李延宠。

安禄山分明是大败给了契丹,却不知如何能在短时间内重整兵力灭了奚?

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他这个兵部侍郎与右相杨国忠一起,被看似蠢笨的安禄山摆了一道,安禄山显然是故意不肯事先禀报李延宠一事,为的就是给朝堂一个“惊喜”。

韦见素深感挫败,下意识地看向了薛白。

在他心里,要对付安禄山,薛白已成了一个颇可靠的合作对象。

至此,已没人能阻止范阳军献俘了。李隆基懒得再理会这些阻挠他展示功绩的别有用心之人,不耐烦地吩咐他们退下,叱道:“回头再罚你们。”

因南诏之战的功绩,他们定是不会在今日受罚,该给他们的荣耀一点都不会少。但在李隆基心里,他们构陷安禄山,妄图离间君臣恩义,信任感已是大为减少。

杨国忠心情低落,与薛白下了城头,忽然下定决定,咬牙道了一句。

“我们一定要搞死安禄山。”

~~

“献俘!”

范阳军灭奚的战报虽然被朝廷官员们隐下了,献俘的声势却十分浩大。

首先送进朱雀门的,是契丹王李怀秀的诸多宝物。

契丹王的十二神纛立于马车之上,有十二面旗、十二面鼓,据说可凭此号令契丹八部。报称这是安禄山击败李怀秀时,李怀秀弃旗而逃,被拾获的。

之后,还有王帐、毡毯、漆器,还有几头极为漂亮雄峻的海冬青。

十二神纛太高,进不了朱雀门,在力士们的呼喊声中,杆子被砍倒。

顿时间,满城欢呼。

“壮哉大唐!壮哉大唐!”

在围观的百姓中,娜兰贞也在看着这一幕。

她被薛白带回长安之后,便一直被杜妗着人看着。只等颜真卿回朝,详谈了吐蕃的情形之后再决定如何处置她。

今日则是娜兰贞由任木兰带着,前来瞻仰盛况。不得不说,她有被范阳军吓到,脸色都变得煞白,此时才知陇西那些强悍的兵马只是唐军的一小部分。在剑南、在范阳,都有着能灭国的兵将。

献俘前这个献礼的过程一直持续了很久,无数宝物被送入朱雀门,极能显得这天宝年间的唐军武德充沛,敢叛乱者,皆无好下场。

杨国忠见了,心头却是大火直冒,在心里骂道:“仗打得不好,报功又花样百出,狗杂胡。”

待珍宝都献给圣人了,之后被带到朱雀门前的就是许多的俘虏,男女老少都有。

……

李隆基稍稍眯起了眼,目光落在了俘虏中的一辆囚车之上。

囚车上站着一个血淋淋的高大汉子,有着栗色的卷发,浓密的胡须,远远都能看出眉骨很高。

李延宠曾经在长安城当了六年人质。那时信安王李祎征讨奚人大胜,李延宠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奚王降唐,后来,奚王过世,安禄山便奏请李延宠继任,才有了娶宜芳公主后杀她叛乱之事。

李隆基认得李延宠,乍然见到这个叛徒被俘获了,因兴奋,双手竟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让那狗崽子到近前来。”他甚至难得骂了脏话。

高力士没有担心放李延宠到御前是否有危险,他的圣人年轻时什么危险不曾经历过,领了旨,便亲自去安排。

他下了城头,路过薛白身边时,薛白上前问了一句。

“高将军,竟擒获了李延宠,是否请卫国公主、信成公主以及她们的驸马来?”

卫国公主便是宜芳公主的母亲,必是想要亲眼看看杀女儿的凶手受刑。

就连高力士,方才都只顾着圣人的心意,忽略了这一点。见薛白竟还记得,看了他一眼,赞许地点了点头。

若薛白真是废太子李瑛之子,惦记着此事便有了理由。

“薛郎重情义啊。”

这般感慨了一句,高力士安排人去请两位公主,继续走向李延宠。

薛白觉得安禄山俘虏奚王之事太过突兀,心中好奇,便跟了过去。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了大胜仗却来不及传递战功的情况不常有。薛白又不认为是杨国忠隐匿了安禄山的功劳,那必有蹊跷。

安禄山经常哄骗那些小酋长到帐里喝酒,然后坑杀或俘虏。但李延宠不像是会轻易被骗的人,那又是如何被俘的?

薛白打算当面问一问。

高力士没有禁止他跟着,反而边走边提点了他几句。

“我知你这竖子执拗,但休得再忤逆圣人心意,否则我亦帮不了你。”

“高将军提点的是,只是为了社稷好,有时该敢言直谏。”

“社稷还轮不到你操心。”

待走近了囚车,便见李延宠遍体鳞伤,已奄奄一息。

“高将军认得他吗?”薛白问道:“真是李延宠?”

高力士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走近了,甚至踩上了囚车,也不嫌那血腥与汗臭味,凑近打量了一会,方才点了点头。

“确是李延宠不假。”

如此,便排除了安禄山找人假扮俘虏冒领功劳的可能。

薛白遂也上前,向李延宠问道:“你如何被俘的?”

李延宠有气无力,眼皮都耷拉着,闻言并不回答。

“带他下来。”高力士吩咐道。

“喏。”

当即有士卒上前,打开囚车,将李延宠架了下来。

那偌大一条汉子,此时连脚也没力气迈,加上手脚上还有沉重的链子,被拖着才能走动。

“走吧。”

高力士并不与李延宠问候好久不见,也懒得奚落他。转身,回城头而去。

快到朱雀门,薛白没了再继续观察的机会,走回了剑南军的队列。

忽然。

李延宠的双手用力一挥,铁链猛地砸在一个押送他的士卒脸上。

他不管不顾,径直一扑,扑倒了高力士,用手中的铁链去套高力士的脖颈,想勒死高力士。

他极为凶悍,自知没有活路了,前面演得奄奄一息,在最后关头奋起全力,为的就是杀掉一个重要人物,让大唐知道奚人不是好欺负的。

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李延宠却已展露出了惊人的气质。

另一辆囚车里,阁罗凤见了,呆滞在那里,心里十分佩服李延宠敢于拼杀,他却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做,他不能连累了他的子民。

“别伤他!”

竟是高力士大吼了一句。

粗重的铁链已经死死压在了他的脖颈上,他眼看周围的禁卫拔出刀要杀李延宠,连忙制止。

圣人要亲自羞辱,不能让李延宠死。

高力士原想凭力气自己挣脱出来,但他已老了,结果没能马上做到,被勒得满脸通红,已喘不过气来。

那些禁卫丢下刀,努力去拉开李延宠,一时却没拉开。

“噗。”

忽然,一支箭钉在了李延宠的背上,溅起血来。

李延宠的力气当即就泄了,像是一个被戳破了的皮革囊。

也像是身体里的元气漏了一般。

高力士终于挣脱了出来,艰难地喘着气,抬头向城头看了一眼,竟见李隆基亲自持着一柄弓。

圣人以一箭亲手杀了李延宠,这一幕,让高力士仿佛回到了过去。

场面还是很混乱,有人把李延宠拉开,有人保护着高力士远离,有人已开始赞颂圣人箭术无双……

混乱中,薛白快步赶向李延宠,只见他面如金纸,生命力正在快速地流失。

“你是怎么被俘的?!”

李延宠瞪大眼,本没想着回答。

但薛白没有放弃,继续问道:“安禄山不该这么轻易就俘虏你,他如何做到的?”

李延宠瞪着眼,脑子里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听了薛白这句问话,忽然,他眼睛一动,想明白了一件事。

原本,还以为是唐朝廷笼络了契丹,才能让李怀秀亲自来诱骗他,但这样看来,这并不是唐朝廷的国策?

李延宠喉头滚动了几下,开口道:“我不是被安禄山俘虏的……不是……”

声音越来越小,薛白附耳过去听。

“是他们……诈……”

过了一会,耳边再没有声音,薛白一看,奚王李延宠已经就这样死掉了。

但他想说的,薛白大概已能猜到——安禄山也许已与契丹勾结起来了。

这是历史有了改变?或是叛乱还在继续酝酿?

(本章完)

第369章 情敌

杨齐宣挨了一顿痛揍之后,在中书门下省处理了伤口。可惜,血虽能止住,断了的牙却接不回来。

待到献俘的队伍抵达皇城,他忍着痛,还是赶去侍驾迎接。

然而,负责监督的礼官却是拦住了他。

“你是?”

“谏议大夫杨齐宣。”

他牙齿漏风,嘴里还含着止血的药,声音含糊不清,那礼官听得不甚清晰,也不管他是谁,皱起了眉头道:“为官当有风仪,你这副模样,不宜随驾,且下去罢!”

“我堂堂五品重臣,谏诤天子得失,如何能不随驾在……”

“嗡嗡嗡嗡,谁听得懂你说甚,还不退下?!”

杨齐宣遂吐掉了嘴里的药材,含血与那礼官对骂。

周围禁卫、官员许多。然而,见了他们的官袍颜色,竟无一人过来多管闲事。

时间渐渐过去,三十余步开外,杨国忠、薛白路过,登上城头,又过了一会,这两人从城头下来了,杨齐宣还在与人争执。

一回头,他也看到了薛白,深感今日所受之屈辱,皆拜薛白所赐。

“打人的恶徒明目张胆行走于御前,被打之人却因失仪而受阻于刁吏,没王法了!”

“伱在此哭爹喊娘有何用?告诉你,这就是世道,他不仅打了你,他还打了南诏哩!”

吵又吵不过,杨齐宣几乎气死过去,只好不停挥手向杨国忠呼喊。

“右相!右相!”

那边,杨国忠正满怀忧虑,虽听到了呼唤,一时却没反应过来自己如今已是右相。

他正看着薛白,好言笼络,邀薛白一起对付安禄山。

“我们一定要搞死安禄山才行。”

“右相!”

呼声传来,杨国忠只觉聒噪,看也没看,下意识地揽过薛白,回到队列中详谈。

杨齐宣见此一幕,有些不能接受。

他才是投奔杨国忠的那个,为右相的事业抛妻弃子,出卖了丈人。可当他被欺负,杨国忠却与欺负他的人眉开眼笑?浑然忘了薛白平日是何等的傲慢。

“右……右相?”

嘴里低声又唤了句,杨齐宣终于放弃了今日随驾的机会,准备回去养伤。

他失望地转身,踉跄地走了几步,忽感一阵难过,就在皇城大街上蹲坐下来。

抛妻弃子,孑然一身,没得来想要的坐拥佳人的神仙生活。反而活成了这个德行。想到这里,他不由嚎啕大哭了起来。

“喂!你堂堂红袍官员,如此行径,太失礼了。”

“你管我!”杨齐宣嚷道:“你认不出,也听不出我是谁,我想哭就哭。”

“啖狗肠,我平生所见官员无数,你是最窝囊的一个。”

“我窝囊?你不知我受了多少窝囊气啊!”

正哭诉着,忽然,皇城外一阵骚动,方才那一直拦着他的礼官也顾不得他,往朱雀门赶了过去。

杨齐宣止了哭,犹豫了片刻,也迈步跟了过去。

他们穿过朱雀门,只见禁卫们已纷纷列阵持矛,驱开远处那些契丹与奚人俘虏。而就在他们面前不远,李延宠正掐着高力士,直到城门上一支利箭“嗖”地射了下来。

杨齐宣吓了一跳,接着只见薛白抢上前与李延宠说了几句,甚至还附耳过去听李延宠说话。

紧接着,不知谁喊了一句“圣人威武”,场面如被瞬间点燃了一般,所有人都开始欢呼起来,皇城内外,渐渐便汇聚成了同一个声音。

“圣人威武。”

其实这一箭射得并不远,李延宠就在朱雀门十余步开外,从城头上一箭射中其背,军中许多人都能做到,只是旁人怕伤到了高力士,不敢射箭。

只说李隆基自己,年轻时比这更威武的时候多了,偏是他在丰伟的功业上躺得太久,年老劲衰,愈在意也愈需要这样的吹捧。

在一片歌功颂德之声中,人群中的角落里,却有人心里犯了嘀咕。

娜兰贞原本已被献俘的威严场面震慑,此时却在心里暗讥地想道:“这么近的距离射中很难吗?”

那边,杨齐宣愣了一会,反应过来,马上就去找杨国忠。

“右相。”

杨国忠正准备去处置方才的意外,听得呼唤回头看来,疑惑了一会儿,认出了杨齐宣,道:“你这模样,庆功宴就不要去了,有损官仪。”

“右相,是薛白打了我,他方才还与李延宠私下密语……”

杨国忠不耐烦听这些。

他是不学无术、浪荡无行,但用人之道还是会的。杨齐宣是个庸才,也只有在对付李林甫这件事上能起到作用;而薛白却是手段不凡,是接下来对付安禄山的有用人选。

“听我说,这是为你好。”杨国忠遂揽过杨齐宣的肩,拍了拍,打断其说话,道:“若让圣人见了你这个样子,坏的是你的前程。”

“可,我被打成这样,依唐律,殴官者是要重罚的。”

“你满身是伤,是吸取圣人的元气吗?”杨国忠叱道,“圣人不会见你的。”

说罢,他径直走掉了,留下杨齐宣站在那发懵。

随着李林甫谋逆案定下来,杨齐宣也意识到了,他的利用价值正在迅速降低……那,接下来该怎么办?既已竖了薛白这个情敌,不能坐以待毙。

毫无头绪地想了一会,周围人来人往,忽然有人唤了他一句。

“杨郎?”

杨齐宣回过头,首先闻到了一股恶息扑面而来,气味隐隐还有些熟悉。

他退后一步,仰了仰头,方才把目光落在了对方身上,顿时大为诧异,惊呼道:“鸡舌瘟?!”

站在他面前那个笑咪咪的官员,竟是吉温。

“不是,我是说吉……吉温兄?”杨齐宣连忙找补了一句,又忍不住问道:“你没有死吗?”

数年未见,吉温的气势竟是强了不少,脸上挂着傲视旁人的笑容,道:“我只是被贬官外放,不是问罪抄斩了。”

“当时我以为你必死无疑了。”

“不错,我也那般以为。”吉温说着,目光落在了远处的薛白身上。

杨齐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薛白已站起身,正在与高力士说话,并未留意到他们。

这一眼之间,两人已有了共同的立场。

“吉温兄,你升官了吗?这是如何做到的?”

吉温目光打量着杨齐宣,含笑不语。此时已有两名范阳军士卒赶了过来,执礼道:“吉判官,圣人诏见你,要问俘虏奚王的详情。”

“这就去。”

吉温似有深意地向杨齐宣点了点头,转身赶向城头,接受圣人的召见。

离开长安已有五年了,此番再走进皇城,不禁心潮起伏,他下定决心,绝不会让任何人再将他赶出长安。

他从袖子里拿出两片母丁香,含在嘴里,登上石阶,在李隆基面前行了一礼。

“臣吉温,请圣人安康。圣人天威远播、四夷归服,臣为圣人贺。”

想比于从前,他更会说话了。也许是从安禄山身上学的,懂得说什么能够哄得圣人高兴了。

行了礼,还没得到恩准继续开口,他情不自禁又赞了一句。

“今日圣人一箭毙奚王,臣叹服。”

李隆基原本有些不悦,范阳军押解李延宠入京,却能让李延宠装作奄奄一息的模样给骗了,险些伤了高力士的性命,有心诘问。

方才听了人们的赞颂,再加上吉温这一句话,他却开始觉得这场意外并不是坏事,虽没能羞辱李延宠,但一箭毙奚王反而更涨了天子的威望,往后史书上也要记上一笔。

李隆基遂指了指孙孝哲,向吉温道:“孙孝哲嘴笨,称范阳军中诸事由你来打理,那便由你来说说,安禄山是如何俘获了李延宠?”

“范阳军击败了契丹大军之后,安府君回师途中,发现奚部还未得到消息,并未警觉。遂不顾于伤病,急行军八百里,奇袭了李延宠的大营……”

吉温虽然口臭,口才却比孙孝哲要好得多。先是大概说了一句之后,又说了许多的细节以及奚地的风土人情。

末了,他激动起来,道:“臣过去曾犯下大错,贬迁辽东,所幸,安府君并未嫌弃臣,任用臣继续为圣人效忠。此番,臣于辽东苦寒之地,见到了边镇健儿的忠勇,深受感染,也深感惭愧。”

李隆基却不记得吉温当年犯的是什么错了,遂问了一句。

吉温迟疑着,答道:“有人指责臣,雇凶杀人。”

李隆基依然不记得是何事,只是想起了与薛白有关,当时似乎是杨玉环为薛白说了几句话,使他对吉温心生不悦。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再看,吉温就顺眼得多了。

“不必惭愧,你做得很好。”李隆基遂道:“赏。”

“臣斗胆。”吉温连忙道:“想向圣人请赏。”

“说。”李隆基十分豪爽,道:“你是有功之臣,想要什么赏赐,只管与朕说。”

“臣自小在关中长大,不耐辽东寒冷,恳请圣人能赐臣回长安。”

“准了。”

李隆基十分大气,手一挥就给了吉温一个官职。

~~

李延宠已经死了,接着,阁罗凤被斩首示众。

随着一声令下,大刀斩下,一颗人头滚落在地上。献俘典礼便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但人头一挂起,也就无甚好看的了,百姓纷纷散去。

杨齐宣特意在城门处等着吉温,但等了许久,却没再见到吉温出来。

他遂找人询问,才得知吉温也随圣人去赴庆功宴了。而他身为五品重臣,竟连赴宴的资格都没有。

这夜回到府中,杨齐宣独自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不时感到脸上隐隐作痛,恨不能狠狠报复薛白,并抢回李季兰、李腾空。想到后来,他忧虑地叹了一口气,心知杨国忠是靠不住的,竖此大敌,往后也不知如何是好。

梦里,又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口臭味。

等到次日,杨齐宣伤势依旧没好,好在是皮外伤,他还是能打起精神来,为前途奔走。然而,真正阻止他到衙署视事的原因,是薛白这个中书舍人今日开始到中书门下省任事了,他害怕去了又被薛白打一顿。

他只好派侍从去中书门下省打探,却得到了一个消息。

“阿郎,今日那边都在说一件事,好像是,吉温也被任命为谏议大夫了。”

“贬我了?!”杨齐宣大为惊恐,暗道薛白的手段竟如此可怕,颤声道:“我被贬到何处了?!”

“未贬阿郎。阿郎,谏议大夫,该不止有一人吧?”

“我当然知道!”

杨齐宣坐在那咬着指甲,待把两只手的指甲都咬得见肉了,隐隐作痛,他终于下定了一个决心,吩咐道:“给我递张拜帖,我要去见吉温。”

他算是看明白了,真正能得圣心者,唯有安禄山。尤其是昨日献俘之后,圣人对安禄山的倚重与喜爱就更多了。

带着这般心思,杨齐宣一路去了范阳进奏院。

各地节度使都有在长安设立进奏院,以传递信件、打探消息,这其中,范阳进奏院是最大,也是人数最多的。安禄山对长安之关心,为节度使之首。

每日,范阳进奏院都会派人到皇城、宫城之外,花钱向官吏们打探朝廷最新的邸报乃至公文,整理之后,快马送往范阳。

杨齐宣到达之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忙碌的场面。

他深吸一口气,感到了振奋。认为自己这次终究是找对人了,眼前这才是真正在做事的样子。

“我来找吉温兄?”他向一个杂役问道。

“杨大夫来了,小人领你过去,这边请。”

就连此间接人待物的态度,都让杨齐宣感到一阵暖心。步入范阳进奏院,只见屋宇鳞次栉比,如迷宫一般。

吉温的旧宅早已被抄没了,这次他才回长安,暂时便住在此间,忙着交代他在范阳军中的差事。

“吉兄!”杨齐宣远远见了,快步赶上,十分热情。

吉温就没那么热情了,手指拈起一枚母丁香,随手要含到嘴里,想了想,却是重新放下,淡淡道:“今日前来,何事?”

杨齐宣走得太快,迅速赶到了吉温面前,顿时便闻到一股恶臭。

他恍了恍神,提醒自己万不能表现出嫌恶之意,遂挤出了笑容,道:“我与吉兄多年未见,想好好谈谈。”

“好啊。”

吉温放下手中的差事,邀杨齐宣在榻上对坐,两人之间仅隔着一张矮案,案上摆着酒壶。

“饮杯酒吧。”

吉温斟了酒,身子向前倾,道:“我还没问你,你这一脸的伤是怎么回事?”

这个距离,杨齐宣只觉臭得不能呼吸。心想,怪不得说鸡舌瘟最擅长酷刑,这就已经是酷刑了。

他又不敢往后仰,反而还往前倾了倾,道:“皆拜薛白所赐啊,他打我。”

“为何?”

“因为,”杨齐宣想了想,确实没旁的理由,遂道:“我与他,是情敌。”

吉温听得好笑,问道:“他勾搭了李十一娘?”

“不是。”杨齐宣摇头,不知从何说起,干脆拐弯抹脚地道:“是玉真观的两个女冠,季兰子、腾空子。”

“哈?”

吉温的笑容这才变得更真实起来,眼神中带着诧异之色,问道:“你与薛白,在争这两个女人?争风吃醋,他因此打了你?”

“正是如此。”杨齐宣屏息应道。

他已经受不了了,遂不愿再与吉温闲卿,把话题引向正事,沉吟着,开了口。

“这次再见到吉兄,我真怀念当年我们共事的日子。如今李家这棵大树倒了,吉兄已找到良木而栖,我却还在经受风雨。”

吉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之后,他观察着杨齐宣,见杨齐宣发呆了数息之后,也张开口,打了个哈欠。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在安府君幕下任事,确实是良禽择木而栖……”

~~

东市,丰汇行。

有伙计匆匆从胜业坊赶来,将一个系着黄色丝带的小纸卷递进最角落的柜台。

这小纸卷便与其它的纸卷分开,被送到了后院。

曲水正坐在石桌旁饮茶,接过纸卷,赶到后面的阁楼上,隔着门禀道:“二娘,郎君盯着的事,有消息了。”

门内也不应,过了一会,薛白打开门,接了那小纸卷,复又关上门,坐回榻上展开纸卷看了看。

杜妗欺身过来,压在他背上,问道:“怎么了?”

“杨齐宣去了范阳进奏院。”

“不稀奇,他能背叛右相一次,就能背叛右相两次。”

薛白道:“由此看来,安禄山与杨国忠又要针锋相对了。”

“这些重臣也是忙,斗完这个斗那个。”杜妗讥笑着,道:“这两人才刚联手对付李林甫,这么快就翻脸了。”

“他们的权力根源都来自于李隆基的宠信,冲突不可避免。”薛白想了想,举了个例子,“就好比后宫里的妃子们,最容易互相争宠的往往都是相类的两个。”

“我与阿姐就不争宠,她一会儿就来。”

“嗯?媗娘一向不喜欢白昼之欢。”

“是吗?那也许她是怕你又招蜂引蝶?”

薛白摸了摸鼻子,道:“接着说方才的话题,献俘之事一出,杨国忠与安禄山的冲突等不了李林甫谋逆案尘埃落定了。”

“还能不治罪哥奴了不成?”杜妗道,“这可是收买人心的大好机会。”

“治罪是一定的,此事是他们有默契。这就是官场,斗争之中有合作,合作之中有斗争。”薛白道:“李林甫已死,此案翻不了水花来,他们双方没有争的必要。到时定罪、抄家便是,不影响他们现在就斗起来。”

杜妗想了想,问道:“你可是打算趁着他们两虎相争保一保李家诸人,讨你那李小仙的欢心?”

“计划是这般,但我的目的你猜错了。”薛白沉吟道:“我想拉拢李林甫留下的势力。”

“心眼比针还小的人,还能留有甚势力?”杜妗莞尔道,“依我看,哥奴除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儿,留下的都是世人的怨恨。”

“话不能说死,他举荐了不少微寒出身的胡人为边镇,如哥舒翰、高仙芝、安思顺都是在他任上升节度使,如今虽没站出来,心中未必没有感念。”

“所以呢?”

薛白道:“我先问你,安禄山与杨国忠相争,他们争的是宠信,可安禄山要的是什么?相位吗?”

“不。”杜妗当即摇头道:“安禄山不会想要入朝为相,他想要的是……”

“河东节度使。”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

薛白道:“王忠嗣灭南诏,功高盖主,眼下还病了,必是不可能回河东镇守。而有能力与安禄山争河东节度使之人,恰就是我方才所说李林甫举荐之胡人边帅。故而,我想让李岫成为我的幕僚,应对接下来边镇的纷争。”

他有预感,倘若不能阻止安禄山争得河东节度使之职,天下就大乱在即了。

~~

数日之后,大理寺狱。

李岫有气无力地躺在茅草堆上,眼神里毫无光彩。

他知道李家已经是死路一条,现在之所以没有马上治罪,只因圣人不愿此事影响其彰显丰功伟绩。而献俘典礼已经过去,朝廷接下来必然会重惩李家。

忽然,他耳朵一动,听到牢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那是此间的典狱,因杜五郎的关系,那典狱觉得李岫也许有一丝丝的可能翻案,待他也客气了很多。

“李十郎,旨意下来了。”

“我……是死罪吗?”

“差不多吧,流放延德郡,你觉得你活得到那儿吗?”

李岫近来身体不好,脑子迟顿了许多,念叨道:“延德郡?那是在……振州?比岭南还要南啊。”

比岭南还要南的地方,自然就是海南了,振州比崖州还要远一些,在海岛的最南。他肯定是到不了的,就是不知道会死在路上的哪里。

勉强起身,身上的伤口牵动,他痛得咧了咧嘴,道:“典狱,我还有一事想问问你……”

“放心,你家中的女眷、孩童,有人在保,眼下还没有结果,但寺卿没让我押他们出狱。”

“是薛白?”

“哈,如今长安城都在传。薛郎与谏议大夫杨齐宣,为了争你妹妹的欢心大打出手。你安心去吧。”

李岫不安心,却无可奈何,踉跄出了牢门。

他本以为这就要前往振州了,然而,出了大理寺,却见一名紫袍官员领着一众人正在皇城十字大街处列队,低声交谈着什么。

“必然是要做的,领了旨便去吧。”

“该。”

“李岫来了。”

一众官员回头看了李岫一眼,其中有人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陈希烈则叹了一口气,道:“走吧。”

李岫被人推着走了几步,依旧不知发生了何事,茫然道:“左相,这是……送我去流放不成?”

陈希烈稍稍沉默,道:“也可,那便送你一程吧。”

李岫点点头,余光一转,却见队伍里还有一口薄木棺材……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