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尧州路半

“山清水秀太阳高,好呀嘛好风飘……”

粗糙的声音回荡在碧波之上,两山之间,一艘小船划破了江面平静,从上游缓缓滑来,水面上的蓝天白云也因此荡开了涟漪。

老船家捶了几下腿,又高声唱着。

忽然歌声一顿,看向远处。

像是被什么给踩塌的资郡渡口上,正站着一名年轻道人,脚边一只三花猫,身后一匹枣红马。

“倏……”

一只燕子就从他面前划过。

“哎哟……”

老船家揉了揉眼睛,喊了一声,得到回应之后,才连忙将船靠过去。

片刻之后,船已再次离岸。

此时船上已多了一匹枣红马,一名年轻道人,那三花猫扒在船边,俯下身子,探出头认真盯着水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道人则对船家说道:“船家有腿疾,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在江上跑船?”

“还不是为了讨个生活。”船家挥了挥手说道,随即看向宋游,语气有些试探,“倒是仙师,上回送了仙师后,小人听了仙师的话,停船回家去休息了几天,却不料那几天地龙翻身,山崩地裂,连这江都断了,跑到另一条路上去了,过了一天才又回来。有资郡的人说,是有了不起的水龙在掀风作浪,拱开大地,小人还很担心仙师呢。”

“灾情严重吗?”

“资郡倒是不太重,听说到郡城,就基本感觉不到什么震了。”船家说道,“倒是这江水,当时在河上或者岸边的人都能看出不对,那一点不像是地龙翻身,鬼怪得很,后来江水换了路走,又换回来,这么一去一来,两岸边倒是有不少人家遭了殃,江上也不知道翻了多少船。”

“是啊……”

宋游也点了点头。

隐江虽然已经没有了千百年前的气势,可也算是一条大江,东奔入海,江上来往大大小小不知多少船只,突然被截断,怎会是小事。

这也是宋游可以放过白犀、却不可以放过鼍龙的原因之一。只是知晓狐狸不会饶了他们,于是没有亲自动手罢了。

上古传承的大妖,就有这么可怕。

可惜,从上古传下来的大妖恐怕已经没有多少支了,大多都已经没落,越州的几支恐怕都已经算是混得好的了,从此也少了两支了。

“听从资郡南边逃过来的人说,隐江的水冲到了他们那边去,一大片山变得像是海一样,而且白天天就黑了,还鬼哭狼嚎,电闪雷鸣,说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妖怪在那里作乱,有神仙和妖怪打架。”船家边说边看宋游,“后来江水回来之后,又过了一些天,江上开始又有船了,小人还来过这边等仙师,只是没有等到,还以为小人与仙师无缘,仙师已经走了,却没想到,仙师一年之后才出来。”

“在那边有些事情。”

宋游笑着对船家说道,顿了一下:“说来我们也是特地在这里等船家,已经等了两天了。”

“啊?怎可劳烦仙师等我。”

船家顿时瞪大了眼睛,被吓得不轻。

“船家无需紧张,本身江上的船就少,这两日我们也只是谢绝了一艘空船罢了。”宋游开口说道,“我们还记得去年船家载我之情,也记得上次说还能再与船家相遇,便请船家喝一杯水酒,这次带来了,只愿为船家驱驱体寒。”

说完拿出酒壶,倒了一杯酒。

“哎呀……”

船家慌里慌张,想拒绝又舍不得,想答应又不好意思,放下船桨将手在身上反复擦了又擦,这才接过。

“多谢仙师。”

随即仰头一口饮尽。

是小地方的酒,却也是郡城卖得最贵的酒了,船家也没有尝过。

喝完也只笑呵呵对宋游道:

“这酒好……”

这年头的酒不容易醉人,只是一杯而已,并不耽搁行船。

船家还了酒杯,不怎么划船,轻舟顺碧波而下,伴随着高歌声,眨眼便到了尧州地界,宋游上回下船的渡口。

许是酒性温热,能驱体寒,一路下来,春波尚有几分寒气,这老寒腿都再没痛过。

“仙师还是在这里下?”

“还是在这里下。”

“好嘞!”

船家立马靠船过去。

宋游拿出船钱,他不肯收,宋游也强行给了,随即谢过船家,下船而去。

还是那条山间黄土路,比丰州资郡的路好走些,两旁笔直的杉树成林,是三花娘娘曾骑着猛虎带着群狼奔驰过的地方,还是春日,山间还是弥漫着一层化不开的迷雾瘴气,似是披了一层轻纱,恍惚之间,和去年没有任何区别。

“走吧。”

宋游迈步往前,马儿顿时跟上。

马蹄声得得,铃声晃荡,回荡在两山之间,树林之中。

三花猫一边迈着小碎步跟着,一边高高仰起头,看两边的山与雾,林与鸟,时不时也把头低下,看看身前身后,若有所思。

不知是在想去年山上藏着的小妖怪,还是觉得今年这条路上少了马车与琴声。

不久便又到了那条岔路。

岔路口的茶摊还是没有开门。

宋游在茶摊的石头上坐了会儿,借着破烂的茶棚遮阳,拿出干粮和水来吃着。

路边和茶摊街沿都生了不少杂草,马儿一声不响,低头啃着,全是拔草和咀嚼的声音,猫儿也从褡裢中拿出了泥鳅干,趴在地上抱着啃。

“道士吃不吃泥鳅?”

“不了谢谢。”

“很干净的。”猫儿抬头盯着他,“比城里的人做的肉干还干净。”

“三花娘娘吃吧。”

“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猫儿摇头晃脑的,小声嘀咕几句,继续抱着泥鳅干啃着。

泥鳅干又干又柴,啃着都掉渣,咬下去嚼起来满是嗤嗤的声音,听着很舒服。

阳光将整个世界照得明亮。

天气好似也有些热了。

宋游将手上的菜团子吃得干净,留在手上的渣滓,稍大些的也全部捻来送进嘴里,实在过于细小的,便拍拍手任它随风而去,随即将背往后一靠,靠在茶摊的木柱子上,既看着猫儿咬着泥鳅干,也看这午后阳光下空无一人的官道。

此时有种格外的自在与悠闲。

此前一年,紧张忙碌也好,枯燥沉闷也罢,立马便烟消云散了。

“……”

宋游不由得伸了个懒腰,有些犯困。

路经荒野,破废茶摊,阳光亮得刺眼,安静而无人的午后山路,身心疲劳而放松,能睡上一觉,想来是件很惬意的事情。

“三花娘娘,我得睡一觉。”

“好的……”

宋游便半眯着眼睛,睡了过去。

从坐下来歇息开始,一直到吃完干粮,再到坐在这路上眯了一觉,面前的岔路也只走过一队人而已,有牵着驴的百姓,铃儿响叮当,也有赶着马车或推着板车走过的商人,木轮与地面滚动的声音在疲劳之时真是毫不打扰,反而催人入眠,也有步伐轻快的旅人与江湖人,大多数人从此走过时看见道人席地而眠,不怕山匪不怕贼人,那自在的姿态,都不禁朝他投来目光。

路人参与进了道人的午梦,说不定道人也是他们旅途的点缀。

等宋游迷迷糊糊醒过来时,世界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低头一看,三花娘娘也已经趴在自己身边睡着了,燕子在对面枝头缩着脖子睡着,就连面前的马儿也是安安静静站着,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

几道光柱透过破碎的茶棚打在地上。

身旁十分寂静,只有地上一队蚂蚁搬弄着他掉下来的菜团子渣与三花娘娘留下来的泥鳅干的渣。

宋游不忍叫醒他们,此般场景也确实让人不想离开,于是便安静的坐在这里,既不感悟天地灵韵,也不思索接下来的路线,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蚂蚁搬着食物绕着三花娘娘走,有的还凑近去,想观察一下这头沉睡中的巨兽。

“……”

三花猫缓缓的将眼睛睁开了一点,看见道人已经醒了,立马便把眼睛睁大,环视四周一圈,也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一串蚂蚁,忍不住手欠用爪子轻轻拨弄了一下它们,拨翻了几只蚂蚁,这全是刚睡醒迷糊之际的本能行为,但也没有多为难它们,很快便抬头看向道人:

“你睡醒了?”

几乎同时,燕子也睁开了眼。

“睡醒了。”

“要走了吗?”

“三花娘娘可以再睡会儿。”

“三花娘娘好像睡醒了。”

“那走吧。”

宋游便站了起来,活动了下身子,浑身舒爽。

三花猫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余光瞥见地上的蚂蚁,又忍不住伸爪子拨一拨,又拨翻几只。

自然地,还是本能。

根本管不住手。

起身跟着道人离去,看着道人将被袋放上马背,都还忍不住回头,看着那些蚂蚁。

一行人走上官道,沿着道路离去,只是上次走的是左边的岔路,这次走的却是右边那条,马蹄声与铃铛声成了午后的山路上唯一的声响。

几日之后,安民县。

长平公主果然如她自己所说,经过了丰州的阴寒鬼气侵蚀,又翻过瘴气重重的尧州山岭,在尧州落脚后,也水土不服,恐怕此后得知狐妖真相也对她的骄傲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不知有没有受到惊讶,总之短短一年间,便像是苍老了十几岁,快比得上她在长京朝堂中的那位帝王父亲了。

只是得知道人来访,她还是拖着风烛之躯,盛妆出席,亲自招待,维持着曾为大晏公主的风骨,也维持着对道人的礼节。

明德九年三月初,道人离开安民。

不久,长平公主病逝家中。

有史以来曾掌握过最大权势的一位公主就此逝去,不知那位曾与她搀扶走过半生的帝王知晓消息时又是多久之后了,那位帝王又会如何感慨。

(本章完)

第404章 黄粱县尊者山

“自古民间亲人别……

“泪比皇宫殿上多。”

宋游拄着竹杖慢悠悠的走,配合春光,像是郊游一样,身后的枣红马驮着被袋老老实实跟在后边,相比起来,猫儿和燕子就自由得多了。

尧州多穷山恶水,瘴气重重。

还是春日,便已热得像是盛夏。

像是郑溪和安民还好一些,越往南边走就越热。土人的比例增加,会说官话的人也越来越少,宋游经常在路上找人闲聊,经常听不懂,偶尔在那掺杂着浓重口音的官话里听说,这边即使是冬天,也像是暖春一样。

不过有一点倒是很有趣——

“这里好像离栩州很近了。”宋游坐在竹林地里,拿着《舆地纪胜》,转头对三花娘娘说。

“栩州?”

正在路边啃草的三花猫顿时扭头看他。

燕子也飞了过来,落到了道人肩膀上,低头盯着道人手中的书。

“是啊,栩州。”

“是我们出逸都去的那个栩州吗?”

“三花娘娘记忆不错。”

“是燕子的家那个栩州吗?”

“三花娘娘记忆超群。”

“是遇到邻居女侠那个栩州吗?”

“三花娘娘过目不忘。”宋游说着却停顿了下,“只是三花娘娘怎么不说隔壁那个女的人了?”

“三花娘娘记得她的名字。”

“三花娘娘果然厉害。”

“栩州很远!”

“离这里很近。”

“唔?”

猫儿歪头用疑惑的目光看向他:“可是我们走了很远!”

“是啊,走了七年了。”

“七年了!”

“三花娘娘过来看。”

三花娘娘明显可见的变得成熟了些,想来在业山一年的独立生活、学习以及还要照顾瘫痪在高台且爱挑食的自家道士的忧愁居功至伟,不知道有没有一年前那场激烈变数的功劳,总之趁着三花娘娘越发聪明,宋游便把地图拿给她看,并把她嘴巴含着的半截青草扯下来,以青草的尖部指着书本上的地图对她说:

“我们原先在这里,这里是逸州,然后往东往南走到栩州,最后又往东往北,到了长京,在北方这么绕了一圈,回到长京,又一路南下,过了丰州到了尧州西部,也就是这里……”

宋游指着地图上的尧州。

猫儿认真的看着。

宋游又指着尧州西边的一州:“这里就是我们以前走过的栩州,也就是燕子的家,柳江所在。”

猫儿一眨不眨,表情认真。

此时的她已经没有问类似“我们怎么不直接到这里来呢”之类的话,就如她现在也不会问道人为什么要爬山,辛苦爬上去又要辛苦下来,

三花娘娘毕竟聪明绝顶,在与道人相伴的几年中,已经知晓了道人下山为何,也知晓了路途的意义。

只是对于她来说,路途上的大半意义仍然是跟着道士走。

就如当初道人请她离开小庙时说的一样,是跟他同行,让他不孤独,也如她平日里经常说的一样,跟着道士走。

宋游耐着性子,又花了一些时间,告知她大晏天下的模样,以及基本的地理概念。

“那我们要走回栩州吗?”

三花娘娘一脸严肃的看着宋游。

“燕安要回老家看看吗?”宋游微微转头对肩膀上的燕子说道,“燕安要回去看看的话,我们就在前边县里等你两天,反正也不远。以你的速度恐怕半天都不用就能飞回去了。我们正好也歇息歇息。”

猫儿便也转过头,盯着燕子看。

“……”

燕子想了想才说道:“老祖宗已经上天去了,不在安清了,我虽然想回去一趟,不过回去也没什么看头,一天时间就够我飞个来回了。”

“也好。”

宋游点了点头,盯着手中的简笔地图,眼中露出几分回忆之色。

当初走到栩州时,真是刚下山不久,出了逸都便直奔栩州了。现在回想,若只想那个时候,便仿佛没过多久,可其实也已经七年多了。而若是回想这七年以来走过的山水道路、经历过的事情风雨,便觉得已经过去很久了。

宋游自然是不会再特地回去看看。

如今老燕仙已不在栩州了,以前所熟识的走蛟观的观主也不知道还在不在,柳江大会倒是应该还会开,只是今年不开,开也不是现在,而且过去也不见得还能见到故人,便只剩下熟悉的山水——宋游应当还会再看一遍这些熟悉的山水,至少看一遍。至少在生命结束之前,是需要看看自己年轻时曾走过的路的,只是显然不是现在。

“那我们去哪?”

“去尊者山吧。”宋游对三花娘娘说道,用手在地图上画着线,“慢慢过去,看看尧州的风土人情。”

“好的!”

“……”

道人笑了笑,篷然一声,也合上了手上的书。

不觉已到落花时节。

前路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

山无数,乱红如雨。

……

明德九年夏,尧州协郡黄粱县。

道人拄着一支竹杖,带着满身风尘,来到了这座偏远小城,左右打量。身后一匹枣红马,既无缰绳也无马鞍,却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这座小城就在尊者山下,离尊者山也就数十里远,天气稍微好点,便能在城中看到那座高山了。

不过宋游并没有在城中住宿,因为在半路上的时候他便找人问过路,说是尊者山下就有客栈,而且不少,住那里方便些。

尊者山大概是整个尧州和浪州最高的一座山了,连绵的几百里山岭天然便分开了尧州与浪州,尊者山又屹立在这山岭之上,类似宛如擎天巨柱一样的天柱山却又像是一位站立不动的老翁,故名尊者山。

爬尊者山本身就要一整天,自然要先到山脚下住一夜。

于是宋游只是从黄粱县穿过,做了一些补给,便赶在黄昏前来到了尊者山下,想趁着这两天天气好,先上山看看,下山后再来城中休整。

山下果然有几间客栈,游人还不少。

宋游找了一间住下,向客栈的店家买了一碗雕胡饭,顺便向他打听尊者山的事情。

店家是在这里做游人生意的,不知回答过多少人类似的问题,几乎宋游刚一发问,便全都说了出来:

“小店门口这条黄土路,客官看见了吧,明早赶早一些,出门往左走,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前面会有人让你交山税,五十文钱,交了钱顺着那条小路就可以上山了,马驴骡子也可以上去,爬得快半下午就能到的,爬得不快,就得到晚上了。中途基本不用担心走错路,倒不是上山就只有这一条路,而是客官来的日子很对,只要走得早,一路上人多得很。”

“五十文的山税?”

“是啊,名山嘛,尊者山,到山顶上炷香能沾福气的,捡块石头回去都能镇邪,五十文钱,不亏本。”店家说道,“再说,都是官府收的。”

“幼童又要多少钱呢?”

“多大的幼童?”

店家好奇的打量了眼道人,又左右看了看,并未看见任何幼童,只见到了一只仰头目光炯炯的三花猫,不由疑惑的问:“先生不是独自一人来的吗?为何要问幼童。”

“大概这么高。”

宋游伸手比划了一个高度。

“那都有半人多高了。”店家皱眉而摇头,“那小的就不知晓了,遇到有良心的,兴许就不收钱了,遇到没有良心的,兴许也收一半。先生若肯偷偷的塞十文钱到差人裤腰带里,说不定也没人收。”

“这样啊。”

宋游点了点头,这才又问:“去爬山的人真的很多吗?”

“名山嘛,多得很呢,达官贵人也不少。”

“多谢店家。”

“记得起早……”

“在下记下。”

宋游转头看向了外面。

正是落日时分,远处的山黑漆漆的,头顶的云又很厚,偏偏中间留出了一线,便让夕阳的光照了进来,将山上的云霞染得一片火烧。云下似乎有一尊巨大的石人拱手而立,身材臃肿布袍及地,只是上半截已探入了云中,不得见真容,只留下半身。

门外又有官员坐在竹轿子上,被两人抬着,从一边走向另一边。

“饭来了!”

一碗饭端到了宋游面前。

是一碗黑乎乎的米饭,用褐色的粗斗碗装着,每一粒米都是黑色的细长条,看起来很粗糙,上边丢了几段酸萝卜,此外没有别的了。

宋游拿起筷子尝了一口,似乎除了酸菜,店家也浇了一点酸汤上去,饭吃起来也有点酸酸的,算是有了滋味,在这大夏天也挺开胃的,不过米的口感还是称不得好,最多算是稀奇。

雕胡饭,其实就是菰米饭。

原先大晏有不少区域以它作为主食,不过后来因为多种原因,慢慢被淘汰掉了,有意思的是,当它不再作为主食,慢慢变得稀少后,反倒有些地方开始用它来招待贵客,大概是取一种传统之意。

“三花娘娘也尝尝吧。”

宋游舀了一勺饭,配了一小段酸萝卜,放在手心里,递给猫儿。

猫儿也老实,尝了一口。

愣愣的看了道人一眼,出于节省,硬是咽了下去,只是随后看道人的眼神中就多了些怜悯和担忧了。

宋游倒是把它吃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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