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浮马行(6)

年关将至,曹皇叔主持的“西巡”计勋工作忽然提前结束,三千勋位和两百殊勋全都放出……非但时间比想象中来的要早,而且处置的非常公平。

当然了,这是封建社会,而且是内部矛盾已经完全激化的封建时代,再加上这个规模,论功是不可能完全公平的。但凡事最怕对比,相较于某人之前在城内明显超出限度的许诺和事后的不认账,以及回来以后的自暴自弃与遮遮掩掩,曹皇叔这一波委实称得上是尽揽人心。

张行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秦宝一样,作为当日出城求援并带回援军的一员,他也成了两百殊勋之一,正六品便成了从五品,但职务不变。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似乎有些不尽如人意,因为没有任何直接的好处。

但实际上,按照大魏甚至前朝政治传统来说,真的已经很公平了……主要是因为以张行现在的位置、功勋来看,再往前就是正五品了,而正五品的地方官,往往意味着地方的实际军政长官,在军中也是领着千人正规军以上的中郎将,在中枢的话,更了不得,基本上只是过渡,成则侍郎,退则往部分寺监任职。

这是所谓寒门庶族,甚至三流世族出身之人,仕途上的一个天花板,也就是所谓登堂入室这种说法的来由。

甚至因为关陇门阀和其他世家大族的急速扩张与繁衍,部分比较倒霉的世族成员,也要在特定阶段受这个限制,比如李定。

和张三郎一样,李四郎也被认定了有功,但功勋还是不足以让他越过那个门槛……于是乎,两个不得志的大魏中层官僚,在见了一面,喝了一壶酒后,便各自转身去跑官、买官,破坏大魏的优良封建传统去了。

当然了,跟没攒下多少钱的李定相比,张行明显在这方面占尽了优势……他有一大鱼塘的贿赂基金,而且人脉丰富,而且似乎更放得下身段,这对于一个跑官的人而言,岂不是全都到位了?

但是很快,张行便意识到,正如白有思所言,自己想的太美了。

首先,他那些低档次的人脉没有用……人事任命权这玩意,要害大员在天子,基层在主官,中间的核心调度权,也就是所谓选人之权在南衙,张行想要调任地方,升官也好,专人平调也罢,都免不了要从南衙那几位相爷手里走一遭。

但是,相公们可不是好相与的,拿钱开道也得讲规矩。

苏巍是世袭的首相,要脸,人家给官看的是出身、名望、道德、资历,你送钱是自取其辱。

牛宏是个小号的苏巍,一样的道理。

曹皇叔……人太固执了,且不说之前的狠话和面子问题,关键是这一波本就是人家给出的方案,你还找他,岂不是打人脸?

白横秋……理论上,因为白有思的存在,他应该就是日后的主要合作者,似乎找他很是理所当然,但越是如此,张行越不准备太早接受对方的政治投资……不仅仅是话语权的问题,也有隐隐要将白有思和白横秋分别对待的缘故。

甭管这位是野心家,还是自带三分天命,事情到了眼下,总要防备一二。

张世昭……人太聪明了,而且有这么一点孽缘……说实话,张行有点怵他。

司马长缨,那晚之后,张行不确定对方有没有看到自己,万一被认为是来挟阴私报复,那可就乐子大了……要是被司马家的人弄死在司马氏宅邸里,你猜司马二龙会不会替自己报官?

那么翻来覆去,无外乎就是虞常基、张含两位了。

张含正在风口浪尖,虽然最方便,但绝不是首选……倒是虞常基,据说这位很早就开始破罐子破摔,一面逢迎圣人,一面专心卖官,已经卖出名堂来了,应该是个熟练工,可以一试。

想到就要去做,张行当日便去打听行市,原来,在虞相公那里,一个郡守只要一万两白银便可以包圆,这个价格说实话有点贵,尤其是大金柱耸立起来以后,似乎有些溢价了,但重在保质保量,只要交钱,一定给办。

张行最喜欢这样的,于是当晚便下鱼塘挖出了四百两黄金……这其实是有备无患心态下的进一步内卷和溢价了,四百两黄金理论上可以在黑市兑换一万两的白银,但还是有价无市,而且黄金在送礼方面更具价值……但考虑到他张三郎还有往河北去的地域需求,也不能说过分。

四百两,折合二十五斤,是有点重,但体积不大,只要跟绑手榴弹一样绑在里面衣服上,以张行的修为,足可以一个人携带。

纯当披甲了。

不过,带点金子不麻烦,可要在腊月天里深夜排队,就有些让人焦躁了。

没错,虞相公家所在的顺履坊内,十字街的西街彻夜灯火通明,送礼的车队,从虞相公家里的内门一直排列到了十字街口。

这是规矩,一旦闭坊,十字街口以外的人就要自己回家去,否则观瞻不好,而且也处理不过来。

但反过来说,只要你及时排上队了,那么今晚上一定能见到虞相公的儿子夏侯俨,夏侯公子自然会给你说法。

除此之外,自虞相公家门至十字街,沿途都有虞府家人带着本地坊吏、净街虎和帮闲来维持秩序,顺便提供茶水小食,对于老弱者,还有凳子……服务堪称贴心到了极致。

就这样,在与身前身后的几位同列聊了一晚上的官场八卦后,二更时分,张行终于排到了堪称豪奢的虞府门口,然后前面那位谱比较大的刚刚让仆役赶着车子进去,门内便陡然传来一番搅扰。

“不是说丝绢不行,但你最起码弄个几千匹再送啊,也好给下人们年节前弄一身衣服……你送了一车百八十匹,有甚用?还有没有别的藏货?

“没有?

“没有就走。

“车子也赶走……省得出去跟人说自己辛苦攒了一车绢,被我们府上平白昧了……一车绢办不了事,我们府上也看不上眼……拉走拉走,从那边侧门走,不要转向。”

“下一位。”

张行听得有趣,忽然听到人喊,并有一个立在寒冬夜中台阶上的中年都管抬手指向了自己,便立即大跨步上去,昂然走入门内。

甫一进门,复又看到一个披着白裘袍子的年轻人端坐在门内,身后是火炉,身前是几案,正端着茶来喝。

而此人看到张行后,不由当场端着茶皱眉:“刚撵出去一个送了一车绢的,又来个空手的?”

“可是夏侯公子?”

张行早已经打听清楚,知道虞常基家中相关脏事全都是他后妻带来的继子夏侯俨处置,而他本人一个弟弟两个嫡子,都是分毫不沾手的,而且素来有“清名”,便直接拱手询问。

“不错,怎么了?你到底有没有带东西来?”夏侯俨日理万金的,语气愈发不耐。

知道是正主,张行立即点点头,不慌不忙解开腰带,将外套往两侧一扯,金光登时就闪瞎了周围人的眼睛:

“黄金四百两,二十五斤,按照市价,正是万两白银,随身携带……求一河北郡守。”

夏侯俨肯定不是没见识的人,但饶是如此,也还是怔了片刻,方才猛地灌了一口茶,然后在灯火旁吐出一口白气来,回复如常:“客人姓名、官职?郡守非六品以上不受。”

“北地张行,伏龙卫副常检,从五品。”张行言语干脆。

“带名剌了吗?”

“伏龙卫哪有名剌?”张行平静以对。“不过夏侯公子放心,也没人敢冒名伏龙卫。”

夏侯俨点点头,放下茶回头招手:“王都管,直接领贵客到后面小客厅里去,按规矩,五品的勾当,得让大人亲自见一面。”

行程顺利到了极致。

来到小客厅,这里只有两人在候,而在这里又等了一刻钟多一些,张行便得到了二次召唤,转入更后面的一个小花厅里,并在这里见到了虞常基虞相公本人。

这位其实应该算年纪最小的相公正在低头认真写着什么……似乎是什么书法作品,而非是正经文书信札。

“不必拘礼。”虞相公只是抬头瞥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写字不停。“我记得你……伏龙卫副常检,应该是几个常检里真正管事的……有人说你是白家大小姐的女婿?”

张行怔了一下,他也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但这不耽误他面不改色心乱跳,然后立即点头:“是有这么一说……只是都传到虞相公耳朵里了吗?”

虞常基再度看了来人一眼,继续低头来问:“那这种事为什么来找我?你丈人不是随手的事情吗?”

“这不是怕连官位都要丈人安排,日后被当成赘婿吗?”张行昂然做答,理直气壮。“做人还是要讲点志气的,没有志气,跟冬日屋檐下挂的咸鱼有什么区别?”

虞常基又一次看了眼对方,然后继续低头来写:“你从出巡回来立了功,到了从五品,然后现在想转到河北做郡守?”

“是。”

“为什么是河北?”

“离北地近。”张行恳切来言。“我是北地人,但北地毕竟太远,只能求其次了。”

虞常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认真写字,一气写完之后,方才停笔起身,然后一边擦手一边来看对方:“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好奇,你或许知道,而如果知道,你不妨告诉我,我可以视情况给你留些聘礼钱。”

张行瞬间想起一事,然后心里一咯噔。

“大长公主去世后不久,在仁寿宫,司马相公有没有跟圣人闹出点什么事情?”虞常基言语平淡,言辞利索。

果然。

张行心中暗叫了一声,但稍微想了一想,倒也干脆,却是将事情原委一一说了清楚,事到如今,当面撒谎,未必有效:“其实,那晚圣人忽然做了个梦……”

虞常基听完以后,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所以,你想去河北,不是因为离北地近,而是因为离太原近,离你丈人近,但又不必受他约束是不是?”

张行先是一愣,旋即咧嘴一笑……对于一个从降人混到宰执的存在而言,就算是底蕴和实力差了其他几位一点点,但能凭着一个情报迅速直击要害,倒也无话可说……说白了,张行也没有给‘丈人’做什么遮掩的好心。

“如此,恕我不能做你这笔买卖。”虞常基见状,叹了口气,立即就将路堵死了。

张行笑意不断,他深切怀疑,自己刚才说不说、应不应,都不影响这个结果,但不耽误他继续做最后一分尝试:“实在不行,做个大郡郡丞,官级不变,也不是不行。”

“不是这个的事情……理由有三。”

虞常基即刻驳斥,平静解释。

“其一,你做伏龙卫副常检应该还没满一年,不是不能调任升迁,但这种属于超阶与特例,是要南衙复核的,几位相公都能看到;

其二,你是曹中丞曾经想收为义子的人,而且这次加勋也是他将你定到了从五品,一旦复核,露了出来,我必然要为你得罪曹中丞,不值得;

其三,你是白大小姐看中的人,却避开白相公行此事,我也不想为这事,招来你丈人不满。

说白了,你这人太出挑了,不是什么没名头的,如今南衙局势又很严肃,我不想为你得罪人。”

张行点了点头,表示会意和理解……还能如何呢?

“如此,早些回去吧。”虞常基抬手送客。

张行丝毫不动,却当场含笑反问:“都说虞府公平买卖……虞相公不做我这生意,但应许的折扣,难道不该返回来吗?”

虞常基愣了一下,终于也笑:“不错,刚刚那个消息非比寻常,值个几千两,但你难道要我反过来与你几千两银子吗?”

“愿求墨宝。”张行指了指案上文字,拱手以对。“否则匹夫心难平。”

这话好听点是英年豪气,难听点是没有自知之明,但虞常基居然不气,反而彻底大笑。

笑完之后,这位相公居然又取了自己私印,从容加盖,复又将差不多已经晾干的文字卷起,直接向前递给了立在门槛内的买官者,这才来打量对方:

“如今的年轻人都这般自恃吗?”

不待张行言语,虞相公复又自行感慨:“不错,你再小再弱,都是有自己的力量的,确实有资格自恃,不像我……不过,时日流转,天意难测,得在变局一直把握住自己那份力量,使强力常伴己身才行。”

“虞公教导,必当铭记在心。”张行听得有趣,又得了对方的书法,毫不犹豫,直接拱手谢过,然后转身扬长而去。

来的干脆,走得利索。

然而,且不说张行金子送到人家家里都只能无功而返,只说张行一走,一名稍微年轻些,与虞常基长相类似,但衣着只是寻常布衣之人便从花厅后方缓缓转入……不是别人,正是与虞常基齐名的其人亲弟虞常南,现任起居舍人。

“大哥应许他也无妨的。”虞常南诚恳感叹。“圣人越来越焦躁,但越是如此,看破圣人虚实的人也越多,偏偏为首的曹中丞又是个不懂得收敛的性情,还以为南衙是几年前的南衙,还以为人心散了,能拿强力重新捏回来……要我说,再这么下去,无外乎是圣人如赌徒一般压上一切,输个精光,而曹皇叔也只能勉力支撑,届时就是局势大坏……这种情况下,如这种有些能耐和气魄的武夫,是能救命的。”

“我知道。”已经开始写第二张字的虞常基静静等对方说完,平静应声。“但你以为我真能活到彼时吗?反倒是眼下,能避一时是一时罢了。”

虞常南张口欲言,却不知该从何做答,过了许久,方才低声来问:“大哥是在怨我吗?”

“我怨你什么?”虞常基面无表情,下笔沉稳,宛如说什么家常小事一般。“咱们虽然姓虞,却不是八大家的虞,来到北地,虽说名重一时,可降人终究是降人,不去依附着圣人,顺着他的意思谄媚行事,家族都未必能保全。而我为长兄,这种腌臜事我不做,谁来做?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不乐意如此?就好像夏侯俨那孩子,你以为他真不知道我是拿他当抹布,好给熙儿他们做遮护?但他一个失祜之人,又没有什么本事,不也乐意如此?”

虞常南愈加黯然:“怕只怕,一旦大树将倾,熙儿他们也难保,尤其是他们二人为人至孝,视兄长为天。”

“我没有让你一定保全我子嗣。”虞常基停下笔来,面色奇怪的看了自己亲弟一眼。“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于我而言,圣人给了我十几年权位,让我享尽人间富贵,那我自然要尽忠尽力,他在一日,我便一日顺他心意谄媚于他,让他舒坦;他一朝失势,被囚了我陪他坐牢,被杀了我陪他送命,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至于我的儿子,他们若是觉得为人子当随父去,只能说,正是我虞常基的儿子!”

虞常南彻底无声,半晌方才开口:“若是这般,我也只做我一个弟弟该做的便是。”

“那是你的想法,与我无关。”虞常基停了一会,再度取下自己的私印,盖在了自己今晚的又一副作品上。“那个张三郎亏大了,我的书法不如你,不值他那个消息……倒是你的书法,若是有我今晚的状态,便可称得上是公平买卖了……看来,家门真正振兴,还是要看你才行。”

虞常南沉默片刻,忽然重重颔首:“有机会我还他一副字。”

虞常基只是冷笑。

就在虞氏兄弟陷入到某种奇特的情绪中时,张行也再度遇到了夏侯俨,后者正准备撤桌子。

“从正门这里出去?没留宿?”夏侯俨诧异至极。“你真的只是求一个河北郡守?没有别的条件?”

“没有。”张行举了下手里的墨宝,恬不知耻。“虞相公说我是个人物,不敢做我的生意……反而写了一幅字做赔罪。”

夏侯俨目瞪口呆,但很快摇头:“你但凡是个人物,如何连个郡守都要来买?”

张行哑然失笑,闭口不答,直接走出了虞府。

其实,别看张行走得豁达,实际上却无语至极,因为年关将近,谁也不知道越来越焦躁的毛人圣人会做出什么新的幺蛾子来,与此同时,曹中丞丝毫不觉,居然还在变本加厉的去做他想做的事情,引得那位圣人更加不安。

这么下去,迟早有一次史诗级的破罐子破摔。

“张三郎来晚了。”隔了两日,就在年关前,南衙公房内,刚刚结束公议的张含相公认真听完张行的讲述,当场失笑。“若早来两日,念着当日送我入南衙的恩义,郡守不行,一个郡丞,我随手也就替你办了,因为我委实不用在意曹中丞和英国公的态度……但如今委实晚了,便是此时去办,你也来不及了。”

张行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含见状,只是继续笑对:“明日大金柱便要正式启用了,到时候就会有大事发生,你若求功名前途,也不必去什么河北了……听我一句,且回去等旨意便是。”

似乎意识到什么的张副常检本能便想去摸自己腰间弯刀,但还没摸到,便转而扶住腰带点头称是。

这可是南衙公房,牛督公须臾便至。

找死呢?

须存有用之身,蓄可行之力,方能使强力常伴吾身。

PS:推书,献祭,《假如在恋爱地图迷路》。

(本章完)

第160章 浮马行(7)

张行当日回到家中,只觉得有些不安。

这倒不是所谓“来不及”和“大事”的冲击……他对此事早有预料,否则也不会急匆匆的去跑官了,即便是事情来得太快、太急,以至于跑官猝然失败,也没有过分触动他。

真正让张行感到不安的,还是自己扶刀那一下。

那一刻,即便只是一瞬间而已,杀意也是毋庸置疑的……而这种表现,过于危险了。

须知道,这两年的时间里,张行亲眼目睹了大魏朝重大的军事失利,发现了长久以来不曾有半分缓解的社会基层矛盾、地域矛盾、阶级矛盾,又亲眼看到毛人圣人扭曲的性格以及外强中干的丑态激化了统治阶层内部矛盾,早已经意识到,大魏确实药丸,确实要上演一出经典的二世而崩。

既然大魏要崩,既然自己要去地方上做幺蛾子,那就没必要为了一些早就预料到的事情,为了一些而且哪里都不缺的人而平白动怒,更没必要为这种人而付出代价。

但那一刻,张行还是怒意勃发了,还是忍不住摸刀了。

这不理智,也不合算。

真要是如此,要杀的人没完了。

不过,素来喜欢反思的张行这晚上又忍不住反向进行了反思,如果连对张含这种字面意义上助纣为虐之人都还要放任,那是不是对毛人圣人也要放任?

这都是大魏的结构性问题?都是历史的进程?

历史的进程不应该正是人在推动吗?人不要负责任的吗?

不过,时间根本没有给张副常检卖反思券的机会,因为第二日他就接到了任务:

号称重定了天地中枢的大金柱正式落成了,十五丈高,三层台,盘赤青两色双铜龙,上起三辉一日二月雕塑,外围四御大影壁。

而圣人将在年末最后一日,也是再过一日,出城亲自祭祀,以彰大魏的圣德。

这件事情,假如没有出巡中那些事,无疑是非常有意义的……好吧,即便是现在,也是有深刻意义的,尤其是精通历史和神学的人都知道,三辉本身就是凡世与凡人对抗四御的核心手段,而且确实行之有效;除此之外,三辉四御体系的推行,也是使天下人巫妖三族藩篱打破,构筑四海一统的重要前置条件……妖族再也无法倚仗赤帝娘娘的庇佑做最后的遮蔽,巫族自己都对罪龙的存在遮遮掩掩,北荒和南岭即便是名义上的服从,也都很少再形成对中原王朝的实际挑战,肉被烂在了锅里。

只不过,修建这玩意的代价有点大。

而且,大金柱立起来了,更早、工程量似乎更少的通天塔却还只有三层半,未免更显荒唐。

这一年的最后一日,上午时分,晴空万里,紫微宫宫门大开……不知道为什么,圣人拒绝了百官入明堂迎接自己的方案,而是自己率大内仪仗步行出宫门,百官则在紫微宫大门外隔着洛水金桥下拜相候。

最先出来的,当然不是圣人,而是从侧门公然驰出的两队铁甲骑兵,一队是司马正所领的屯骑精锐,另一队是赵光所领的长水军精锐。

两队骑兵旗帜鲜明,甲胄长兵俱全,铁骑隆隆,直接顺着洛水金桥的两侧分桥驰过洛水,以做候命。

紧接着,圣人戴十二旒冕,着全套衮衣,系十三环腰带,脚踏赤色木舄,在无数內侍、宫人、金吾卫的护卫下,缓缓走出了宫殿,步行来到了洛水金桥前。

然后只让牛督公做搀扶,便昂然登桥,接受了前方百官的大礼参见。

礼毕之后,仪仗自当继续前行。

但接下来的行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没有步辇,没有辎车,没有观风行殿的复制品,只有无数旗帜,无数甲胄,无数刀枪,无数冠冕,乃至于无数堂皇,在冬日的猎猎风中,伴随着当世第一权重的凡人个体,聚集成团,卷积成云,以步行的方式,亦步亦趋,蜂拥向前。

因为伏龙卫的特殊职责,身着深色锦衣,配弯刀、戴武士小冠的张行,距离圣人的背影不过十余步,从他这个角度能轻易看到很多东西。

抛开司马正和赵兴两位将军在两侧前方做引导,在张副常检之前,其实只有牛督公带领的几位北衙实权公公和齐王曹铭以及真正的伏龙卫常检等等寥寥数人……牛督公早已经撒开手,只是与圣人齐平,认真环顾左右、从容进发不说,其余的诸多实权公公们则一起弯着腰,围在圣人身后半圈,只小心翼翼的盯着圣人的手,圣人每有动作,他们争先恐后的挤上去,将原来的公公扯下,换成自己来做搀扶。

那个样子,像极了一群猴子。

皇帝的侧后方是齐王曹铭,这位皇帝仅存的成年儿子似乎身体又变差了,每走几步便忍不住干咳起来,却只有一名公公相随,更要命的是,他根本不敢越雷池一步——既不敢有半步与自己的亲生父亲齐平,也不敢有半步的落后,走得格外艰苦。

曹铭的更侧后方,便是白有思,从张行这里大约能看到白大小姐的表情,却只是板着脸殊无表态,然后手持倚天长剑,倒是行的从容。

张行侧后,维持了一个以伏龙卫和金吾卫为主的小型武装集团,秦宝、钱唐、王振、周行范、丁全,都在其中,更后方便是数不清的宫人、內侍、金吾卫,后者形成一个巨大的,甚至看不到边沿的行进集团。

而在这个大型集团的两侧,自然是南衙宰执们和上柱国们带领的文武百官……国公、将军、尚书、侍郎、中郎将,按照品级、从属,猬集成团。

所有人都保持了敬畏,所有人也都走得很辛苦——即便是天街宽阔,即便是前方道路笔直,可是,随着圣人的缓步和群体的增大,以及所有人的紧张,还是免不了出现那种快走几步便要等上数息的波浪状混乱。

而这种混乱,给人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因为没人敢真的引发混乱,没人敢越过自己的上级、长辈,没有人敢走出自己的集团,更没有人敢叫苦,遑论表达不满,似乎这个时候打个喷嚏,都是在对整个体制表达不满,都是在与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为敌。

即便是大宗师、宗师,即便是王侯将相,即便是英雄豪杰,此刻都显得那么弱小,因为他们知道,其他的英雄豪杰,其他的王侯将相,其他的宗师、大宗师,就在其中,他们跟其他人一样,都是这个全天下最大的组织体系里的一员。

这一刻,所有的野心家都屏声息气。

这一刻,所有的自恃强大的强者都重新评估起了大魏的强大。

这一刻,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所有人也似乎都直接间接的醒悟了那个根本道理——人终究是群体动物,最大的力量,始终来自于有组织的人。

其中就包括张行。

哪怕张行非常清楚,这是圣人玩的花样,就是为了震慑百官,震慑东都,震慑中枢上下而搞出的花头,以确保他的计划在今日无人敢反对,可张行还是被震慑住了。

因为多个数量级下的碾压就摆在眼前,大魏,似乎就是整个天下,而你只是一个人。

从紫微宫到端门,大约是东都城南北长度的一半,也就是十来里的距离,但圣人花了足足数个时辰,从上午走到下午,方才完成了这一趟苦难行军。

而接下来,依旧是圣人独自表演的时刻。

没有更衣,皇帝便直接迎上了等候在这里的数百名道士……张行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这个世界的道士,他们迎上皇帝,请皇帝落座于巨大的大金柱下,然后便一分为五,顺着周边建筑本身的结构结成了一个一望便知的简单阵型。

也就是张行曾在靖安台黑塔那里见过的典型四象之阵。

不过,跟着皇帝来到阵中的张行看的清楚,相较于在黑塔那里,绝大多数修行者都在代表了四御的四翼之中,这一次,更多的道士则集中于代表了三辉的三层内环之中……衣着颜色也有相应的对照,四翼只是在做做样子。

而几乎是立即,只是打量了道士们的衣着而已,张行便察觉到了一股庞大的真气,因为阵型的缘故,开始在自己周边汇集成型,然后赶紧收敛,并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他处。

四下相顾,张行却才发现,其实早有数万上五军的大军在更南方的旷野中列阵等待,数不清的东都士民也都在两侧拥挤围观,而赵光和司马正的骑兵也早已经围着场地包起了一个大圈……之前从街道上跟来的那些人,从自己身后的小型武装集团开始被彻底分割,前面的跟着圣人来到大金柱建筑群的内部,而文武百官与数不清的宫人、內侍、金吾卫此时还没有完全入场,只能沿着骑兵围好的区域加速排列。

所有人都在辛苦忙碌,只有圣人一人在端坐俯视,似乎是在强调那句话:

此天地间,唯有皇帝一人可以作威作福。

过了不知道多久,文武百官终于填满了圆形的场地。

而也就是这时,好像巧合一般,一道对于张行而言足以称得上是磅礴伟岸的真气自阵中翻滚而起。然后众人肉眼可见,一股代表了三辉正统、宛如波浪的辉光真气聚集成形,仿佛是有生命的东西一般在道士们的大阵上盘旋起来,并很快往正中间聚拢,继而顺着巨大金柱形成了一道宛若实质的金环。

金环顺着金柱向上滚去,所过之处,金柱金光灿烂,映射四面;越过青红二龙,甚至隐隐若有龙吟;及至于顶端,三辉雕塑更是光芒闪耀一时。

这一幕,使得在外围围观的百姓彻底失措,然后便是轰然下拜,而百官阵列中,上五军的阵列里,也开始有下拜的情形出现,并且很快带动了几乎所有人——其余人不敢不拜。

便是在圈内的张行、白有思,也在对视一眼后,朝着大金柱拜了过去。

完全可以说,这是一种自发的表现。

不过有趣的是,对于外围的绝大部分人而言,谁也说不清楚,他们这是在拜三辉金柱,还是在拜那位圣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就在皇帝几十步外低着头单膝着地的张行似乎是听到了一声粗重的喘气声,好像某个人在受尽了许多天的委屈后,终于拨云见日一般。

但是,那个极为聪明的人和张行一样都心知肚明,这还不够——君权来自于仪式、传统和荣耀,这个喘息声的主人,目前有传统的加持,又摆出了最盛大的仪式,却还必须得拿回自己在云内丢掉的荣耀才行。

荣耀在哪里呢?

他应该知道,关西的门阀们已经对他态度暧昧了,在这种情况下,隔着毒漠的巫族根本无法有效进去。

那答案似乎只有一个了。

就在张行低头胡思乱想的时候,圣人早已经在所有人下拜着的情况下,恭恭敬敬的起身为三辉大金柱完成了行礼、上香,然后后退,并再度下拜的最核心祭拜仪式。

紧接着,牛督公的声音仿佛来自于四面八方一般,在场地周围响了起来:

“礼毕!百官士民起身!”

众人如释重负,随之起身,张行也在心中冷笑,随之起身。

转过身来,刚刚站稳,牛督公的声音便再度响起:

“圣人有旨,四海景然,独东夷悖逆,若不削除,三辉难盛,四御难安,朕为皇帝,奉天承运,当亲率百万骁士,拔山超海,克定丑类,使天下一统,四海归一,着南衙、兵部即刻准备,春日便行征讨。”

声音未落,端门前大金柱周边,便再度轰然起来。

目视所及,很多人都露出了混杂着惶恐与不解的复杂表情,甚至有人刚刚起身,直接踉跄倒地,外围的百姓更是茫然中有了一丝混乱之态……很显然,所有人都被第三次征伐东夷的消息给镇住了。

可能是因为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出,张行这一次是一点杀意都无,甚至没有一点怒气和不……—他甚至很肯定,今天没人能反对圣人,把这件事拉回来。

毛人圣人苦心积虑,领着所有人走了这么一遭,让所有人疲敝、惶恐、畏惧,就是为了眼下这一幕。

而到了眼下这个场合,哪怕是最勇敢最为大魏着想的忠臣,也要考虑一个重大问题,那就是此时反对圣人是不是同时在反对大魏、削弱大魏的权威?

看了一眼秦宝和白有思后,张行都有点好奇,为什么他们这么聪明的人,也要感觉到奇怪?要震惊?

混乱中,南衙首相苏巍和兵部尚书段威在所有人的目视与期待中茫茫然走了上来,段尚书一声不吭,落后了足足两三步,苏巍颤颤巍巍,来到庞大的金柱前,率先俯身下拜。

然后,让张行稍微有些改观并自省的一幕发生了。

一身紫袍的苏巍下拜起身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目光复杂,认真来问:“陛下,可否先收拾晋地,再行征讨东夷?臣听说,晋地已经有十数万盗贼,若是能收拢他们,岂不是一举两得?”

说实话,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能说出这番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圣人似乎也有些诧异,他认真看了自己的首相一眼,难得没有发作,只是微笑做答:“无妨,朕已经决定发遣英国公出镇太原,有他在,总能使晋地安定下来,说不得还能按照你的方略一举两得。”

苏巍沉默了一下,想要再说些什么,但迎上圣人的目光后,终究点头,便欲当众去接牛督公的旨意。

但不知为何,牛督公反而没有了动作。

圣人诧异去看,却又顺着牛督公的目光看到了下方一人昂然走了上来,继而脊背发凉起来——那是他的皇叔,靖安台中丞曹林。

曹林的登台,似乎是情理之中,但其实还是让张行这个局外人跟圣人一样感到诧异至极。

尤其是圣人,他本人几乎浑身颤抖起来,甚至很明显的看了一眼白有思,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没说,只是眯起眼睛,以全副冠冕的姿态,努力盯住了来人罢了。

“陛下。”

曹皇叔来到台阶下,于万众瞩目中恭敬行礼,然后昂然起身,于冬日风中轻声来问,他没有学牛督公用真气来让人听到自己言语,更像是寻常叔侄、君臣对话。“陛下欲三征东夷,而且是亲征?”

“是。”圣人俨然也在平静做答。

“是谁首倡的?”曹皇叔认真追问。

“江都留守来战儿、副留守周效明;幽州总管李澄……外加南衙小张相公。”圣人脱口而对。“而且,朕今日早间也临时咨询了司马相公、白相公、大张相公、虞相公,他们都说很好,便是牛相公和苏相公,也都没有反对。”

“唯独没有咨询臣?”曹皇叔目光复杂,再度追问了一句。

“朕以为,南衙多半赞同,军中宿将也多半赞同,便是皇叔一人反对,也不足动摇大局,况且,皇叔终究是大魏的顶梁柱,要留守东都看着自己的塔的……就没有再咨询。”圣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用一种平静的语气来做提醒。“怎么,莫非皇叔真要以一人来对抗天下吗?”

说完这话,这位皇帝方才想起什么似的,摊开双手,将自己的全套衮冕展示了出来。

“没有那个道理,臣也没有那个本事。”曹皇叔言语平静。“事到如今,臣只是想来与陛下打个赌……”

“什么赌?”皇帝有些措手不及起来。

“若征东夷得胜,臣便辞官归关西老家,再不参与朝政,也不让陛下处处为老臣留下余地。”曹皇叔拢起手来,言语清晰,虽只是轻描淡写,却宛若平地惊雷。“但若此番征伐东夷再败,还请陛下务必任命臣来做首相,辅佐陛下重振大魏之天下。”

和其他人一样,皇帝陡然变色。

但隔了片刻,这位堂皇而立的大魏国主,居然当众点了点头:

“就依着皇叔便是。”

晚间的时候,张行和秦宝一起沉默着回到了自己家中。

而此时,白有思已经等在了院中,并在看到来人后,脱口而对:“张行,为什么没人阻拦圣人东征?”

早就想寻求答案的秦宝也立即看向了他的张三哥。

“令尊拦了吗?”张行毫不客气。“若令尊不能拦,其他人也可以不拦。”

白有思呼吸粗重起来,旋即再问:“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做。”直接越过对方的张行似乎是在赌气。

“你是在与我赌气?”白有思蹙眉以对。

“不是,是你心乱了。”来到堂屋门前的张行驻足回首。“我是在认真回复你……他想做,就去做了。”

“我不懂。”

“他是皇帝,为了即位,为了自己的位子,为了能作威作福不受人制,杀光了自己的兄弟,杀绝了自己姐姐的后人,杀了一多半的顾命老臣;而为了面子也好,为了超脱先帝也好,他动用无数人力,耗费无数性命来修了东都,修了明堂和大金柱,还用兵降了巫族,伐了两次东夷……敢问这么一个人,怎么能容忍云内那一箭?”张行转身肃立,正色以对。“现在他想伐东夷,来证明自己依然是英明神武的圣人,自然有无数被他磨过,晓得他性情的人顺着他的心意去开道……他是圣人,他是皇帝,今日的威势你也看到了,他想做,就去做了。”

“但是,败了又如何呢?”白有思抱着长剑追问了下去。“他怎么敢跟中丞打那个赌?”

“他怎么不敢?”张行当即反问。“征东夷虽然劳民伤财,但其实是有道理的;征东夷,虽然要死伤累累,但其实是有很大胜算的……对不对?你我皆知,此番征讨,最大的失败理由,恰恰是圣人本身,但圣人是不承认、也从心底不觉得如此的……所以从圣人角度来言,这一战恰恰是必胜无疑。”

“你早猜到是不是?”白有思喟然一时。“今天在大金柱那里,你一点表情变化都没有。”

“是。”

“可为什么?”白有思追问不及,同时瞥了一眼大门方位。“这么大的事情,就算是猜到了,也居然这般镇定?”

张行刚要做答,忽然有人飞奔而来,直接推开了大门,然后扶着门框气喘吁吁来问:

“张三郎,天要塌了,你知道吗?”

“天塌了,自有个子高的来顶。”张行脱口而对,似乎是回答刚刚闯进来的李定,又似乎是在回答白有思。“关我什么事,又关你们什么事情?一个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魏的忠臣孝子呢!”

说完,此人居然扔下所有人,直接转入堂屋喝茶去了。

院中几人,白有思和李定面面相觑,秦宝面色涨红,倒是月娘,半晌探出头来,认真询问:“张三爷现在便要吃年夜饭吗?白姐姐和李四爷也在咱们这里过年?”

说起来,今夜居然是年末除夕。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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