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169.庆功宴(8.6K祝周末愉快)

22年的这个周末天气晴朗,82年的周末下了雨。

王忆下午回到82年,回来的挺巧,阴云散开露出太阳,今天上午下的雨,这会刚停歇。

他又去邮电局邮寄了几个箱子,然后挑起了扁担上码头,准备搭一艘便船去天涯岛。

这个机会不好找,得靠碰,碰到要经过天涯岛的船才行。

不过如果他运气好在这里碰到金多有家的船,或许可以委托金多有跑一趟把他送回去。

他挑着扁担走在湿漉漉的码头正要搜寻,立马有人热情的跟他打招呼:“王老师?你是天涯岛的王忆老师对不对?”

王忆咧嘴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是,老哥你是?”

“我叫赵博山,你叫我老赵就行了,王老师你这是干什么呀?”赵博山从船头跳上码头跟他聊天。

王忆正要回答又有人过来了:“呀,王老师是你呀,你这是去哪里来?”

这人嗓门大,然后周围的人纷纷看过了又纷纷围上来:

“是王老师,王老师抽支烟?”

“你自己卷的旱烟别去人家王老师面前丢人现眼,这不是孔夫子门前卖文章、关公跟前耍大刀吗?王老师上次请客可是一包一包的卷烟往外给。”

“王老师怎么自己挑着扁担?你要回天涯岛是吧?咱一个公社的,我送你。”

“王老师,刘大彪真是你带人抓了扭送去公安局的?他、就是他真杀了李岩宏吗?”

这个话题一出,所有人突然不说话了,众目睽睽盯着王忆看。

王忆明白了。

难怪他一来成了明星,原来不是因为他上次请客抽烟,而是他带领生产队民兵抓了刘大彪一伙人的消息传出来了!

刘大彪杀李岩宏强占人家媳妇儿的说法一直在他们县里流传,这种事毕竟恶劣,杀人夺妻在古代可是千刀万剐的重罪,县里头关注的人也多。

可是公安调查过没查到证据,这件事不了了之,成为了茶前饭后的流言蜚语。

如今王忆带人找到李岩宏的尸体抓到了刘大彪并且相传有证据,这下子可是把半个县城给惊动了!

但王忆不敢早早领功,于是他摆摆手说道:“你们都是听谁说的?哈哈,等公安干警同志的通报吧,一切以公安的通报为准。”

“那个谁说能顺路去天涯岛……”

“王老师你说说吧,咱不急着走,送你去天涯岛还不简单?”有人上来递给他一张条凳,“你来说说怎么抓到刘大彪的!”

“就是,王老师你给咱大家伙讲讲,你抓到过4·29抢劫杀人案的重犯,这事我们都知道,都上城里的报纸了,你都给我们讲讲!”

王忆被缠住了,一时之间脱身不得。

他只好放下扁担说道:“我讲讲4·29这个案子吧,那个刘大彪的事还不方便说,一切以政府和公安同志的通报为准好不好?”

“行。”汉子们欣然,顿时围上来好些人。

王忆正要讲述,有人在海上喊:“王老师、王老师,我们来接你了!”

听到这声音王忆大喜。

太好了!

是王东义的声音。

王东义和王东美划船来接他了。

但码头上的汉子围着王忆不让他走,还是王东义勇猛进去把人给拖了出来,王东美则负责挑着扁担上船。

摇橹划船,渔船远去,留下码头上一群汉子唉声叹气。

王忆被一群汉子整的满身大汗,他擦了擦额头说道:“现在天真是热了,你们俩怎么来了?”

王东美笑道:“支书特意叮嘱的,让我们今天早点下工过来接你,他就知道你下午肯定回来。”

王忆也笑着说是。

然而心里犯嘀咕。

不行,他的行踪太有迹可循了,下次要换个时间回去。

王东美帮他放好扁担和竹篓,收拾的时候他忍不住问道:“王老师,你这次是带了什么回来?好香。”

肯定很香。

王忆这次带了能量炸弹回来:

油渣!

沪都有街头油渣店,它的商品有多种,包括炸的酥脆的五花肉脂渣、炸成头花状的肥花脂还有压成一圆盘一圆盘的猪油渣。

五花肉脂渣最贵,一斤要一百块,猪油渣便宜,一斤三十五,王忆直接把店里存货给全买下了。

其实也不多,合计起来不到五千块。

他把脂渣全给送进了时空屋,带出来的只有一部分,几种产品各带了一些,准备带到岛上给学生补充脂肪和能量。

脂渣、油渣这些东西都是用肥瘦相间的肉给炸出来的,那香味自然惊人。

王忆打开一个篓子从一个纸袋子里摸出来一把分给王东美和王东义:“大义哥你歇歇,我来摇橹。”

王东义好奇的看着脂渣摇摇头。

他想让王忆歇歇。

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总是用行动去表示对别人的关心。

王忆说道:“你坐下吃两口肉脂渣香香嘴,然后再来换我,相信我,这个东西可好吃了。”

都是熟人了他们不客气,王东美接过半把手指长短的扁平肉脂渣好奇的问:“这是肉脂渣?真的太香了,怎么回事,怎么这么香?”

“就是油渣,肯定香,家里肥猪肉熬大油剩下的油渣能不香吗?”王东义闷声闷气的说。

王东美说道:“那我是知道,可油渣零碎成啥样了?你看这个、你看这个,这个多大呀,这是用一条条的肥猪肉炼出来的?我天,用肥猪肉炼这个?”

他咬了一块,嘎嘣脆。

喷香!

王东义也吃了一块,说道:“王老师这是哪里来的?就是,太香了呀,不是真用一块块的猪肉给炼的这个吧?”

王忆娴熟的摇着橹说道:“谁说不是?是我从沪都拿到的,回了队里悄默声的别说,我准备给咱队里学生补补营养。”

两人连声答应,王东美只吃了一块把剩下的一包放入口袋里,准备晚上带回去给老人媳妇儿尝尝。

儿子不用尝,上学校后有的吃。

王东义仔细的咀嚼着舍不得咽下,问道:“王老师,那这真是一大块一大块的肥猪肉炼的吗?这得浪费多少肉?”

王忆说道:“放心吧,不浪费,这些不是专门炼出来吃的,是将猪肉炼油然后给武器上使用。”

“油渣都是炼油后剩下的,然后准备做出口,海关截留了一些不合格的,正好我同学家里不是有领导吗?我便通过他关系要了一些回来。”

海上风起,太阳西斜。

王忆慢慢悠悠的摇橹看着远海的风情。

夏季暖和,刚下完雨依然有热气飘荡,暖暖的阳光和气温催生海岛万物勃发,渔船从海岛之间穿梭,随便扭头去看看便是一眼的葱郁青茂。

都说四月春艳,王忆觉得五月的初夏更明媚。

太阳金黄、天空湛蓝、海水也湛蓝,像是被雨水洗涤过一样,愈发清澈、愈发灿烂!

艳阳之下连素来清凉的海风都带上热度,这样海风一阵阵的吹,显得大海格外热情洋溢,这就是外岛的爽朗与热闹。

西斜的太阳不再像春日那样容易泛红,动不动便烧的一片西天橙红,现在哪怕到了傍晚也是金色的夕阳,举目看向西方,无尽的金光浩荡的铺洒,点亮了一座深沉的海。

王东美笑嘻嘻的说道:“王老师,你得加把劲呀,这船摇的怎么这么慢?”

王忆说道:“着什么急?你以为我肾亏?不不不,我只是觉得这雨后初夏的海洋和岛屿很漂亮,想要慢慢悠悠的观览一下。”

他说着还张开双臂来了个拥抱大海。

然而王东美淡定的说道:“这海洋和岛屿再漂亮也没有小秋同志漂亮,小秋同志昨天可就去咱岛上了,结果……”

“什么!”王忆大惊,“小秋又去咱天涯岛了?你们怎么不早说?不是,她昨天就来了?怎么也没有个通知我的!”

他立马改了动作。

拥抱大海(×)

拼命摇撸(√)

王东美说道:“我们怎么通知你?学古人飞鸽传书吗?”

王忆不说话了,低着头奋力的摇橹。

等他累了王东义上去接过船橹,他吐一口唾沫在手掌心,把船橹摇的飞快,一艘渔船跟水上飞一样。

急赶慢赶,好歹赶在了太阳落山之前回来了。

此时社员们已经下工,今天有活潮,妇女们带着孩子挽起裤腿在海边礁石和沙滩上捡小海货。

人群之中没有秋渭水,王忆上了码头没顾上挑扁担,对王东义说道:“大义哥帮我把扁担送回去。”

脚底抹油,迅速跑路。

王东义忍不住感叹道:“爱情,这就是爱情啊,值得赞美的爱情。”

王东美淡定的说道:“爱情迟早会转化为亲情,亲情才值得赞美。”

王东义正要反驳。

不远处传来王东美媳妇儿金花的咆哮:“孩子他爹,你摇橹回来了站上面干什么?傻不拉几的吹风啊?赶紧过来跟我一起抓蛏子!”

王东美冷笑着看向王东义:“我和孩他娘以前就没有爱情吗?这就是你要赞美的爱情?”

王东义挑起扁担赶紧走。

王忆回到山顶看见了听涛居前的秋渭水。

天气暖和,姑娘这次穿上了一件连衣裙。

确切的来说这是布拉吉,曾经从苏俄老大哥的地盘上传到中华大地上的流行花裙子。

中国从建国开始就讲究艰苦朴素,但五十年代姑娘们穿连衣裙不会被视为奇装异服,因为1941年苏俄女英雄卓娅是穿着布拉吉英勇就义的,使得这款服装成了革命和进步的象征。

到了五十年代中期三大改造完成,人们生活有了一定的提高,中央号召“人人穿花衣”,以便体现社会主义的欣欣向荣,从此布拉吉风靡了全国。

那时候做一件布拉吉大约要四元五角钱,可谓是价格不菲,人们为了做一件布拉吉,常常要省吃俭用。

后来苏修主义出现,中苏关系恶化,布拉吉逐渐离开了街头,不过随着改革开放这衣服又被翻出来了。

毕竟这都是当年省吃俭用才做出来的花裙子,如今社会风气日渐开放,姑娘们的爱美之心蓬勃跳动,她们的母亲阿姨们就把自己当年心爱的花裙子拿出来送给她们,不过现在就要叫连衣裙了。

与之前的绿军装相比,秋渭水这次的打扮不可谓不时髦。

布拉吉是短袖裙子,她便在外面套了一件的确良罩衣,这样搭配连衣裙美观有保暖。

长裙是碎花棉布,一看便有些年头了,显然就是长辈留下的布拉吉。

简单的圆领、褶皱的裙摆有些土气,可是秋渭水在腰上用同色花布做了条宽腰带,绑在纤纤腰肢上打了个蝴蝶结,土气立马被压制变成了充满朝气活力的青春气。

王忆快步走过来,依偎在秋渭水身边的老黄急切的扭头摇尾巴,而秋渭水手上的小老鹰则发现有人到来后拍打着完好无损的那只翅膀向小灶台飞奔而去。

它受伤的翅膀还没有长好,依然包扎有绷带,不过时间长了绷带松弛,它的翅膀有了点活动余地。

这就导致它一边跑翅膀一边摇,前头伸出来的羽毛就跟颤抖着手在点赞一样……

王忆想笑。

因为他想到了今天在沪都街头刚看到的一幕:一个不知道是年纪太大还是中风的老大爷在巷弄口晒太阳,他坐在轮椅上看手机,手机上是个腿长一米八的肉丝大妹子在扭屁股,然后老大爷就用颤抖的手给她点赞。

秋渭水看到王忆后也笑了。

她露出个灿烂的笑容站起来拍拍手说:“你可算回来了,我这次来的不巧,你竟然不在岛上。”

王忆道歉:“不好意思,我周末要去城里补充一些东西……”

“不用解释,我都听支书说过了,你太忙碌了,要注意身体健康,拥有健康的身体才能干好工作。”秋渭水关心的说道。

王忆冲她笑:“你放心,为了干好工作也为了以后的家庭与家人,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秋渭水显然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于是便霞飞双颊。

这年头王忆的话已经算骚话了。

老黄看见王忆回来尾巴甩的跟扫帚一样,赶紧去草窝里把小奶狗拖出来给他看。

四个小奶狗摆在一起,跟摞了几条黄鼠狼似的。

王忆蹲下抚摸老黄脑门,老黄眯着眼睛摆出飞机耳的架势,恨不得对王忆以身相许。

秋渭水说她这次过来就是想看看老黄和小黄们,却没想到在听涛居前看到了天鹅和小老鹰。

她遗憾的说道:“白天鹅可真骄傲,它不允许我靠近,反而你养的那只老鹰很友好,我在槐树下乘凉的时候它主动跳到躺椅的扶手上并允许我给它顺毛。”

王忆挺吃惊的。

小老鹰竟然这么亲人吗?

这是不是跟他每天的投喂有关?

王东义把担子送过来,王忆跟他说:“你把民兵队召集起来,今晚过来吃个饭,然后有点东西要送给你们。”

“对了,叫着支书。”他又补充一句。

王东义点点头,急急匆匆离开。

王忆把躺椅拖过来让给秋渭水坐下,结果秋渭水说他摇橹累了让他坐,把他摁着坐在躺椅上。

当时姿势太美好了。

王忆坐下抬头看,秋渭水双手摁着他双肩就在他面前。

这一刻王忆嗅到了秋渭水衣服上的肥皂味和秀发传来的洗发水味,而他估计秋渭水也闻见了他身上的汗臭味……

当时王忆老老实实坐下了。

这个姿势让他产生了一些联想,以至于硬是不好意思起来了。

秋渭水和这年代其他姑娘一样淳朴纯洁,她没有多想,摁着王忆坐下后落落大方的介绍道:

“我明天下午回去,跟我家里和我们文工团都请好假了,明天下午我乘坐供销公司的船返航。”

供销公司每个周一都会来外岛给供销社呀门市部呀进行补货和查账,这事上周姚当兵和宋金燕来的时候说过了。

王忆一听大喜过望。

两人好歹还能再相处一点时间。

他从篓子里拿出油渣给秋渭水吃,秋渭水吃的津津有味,连声说好香。

这年头文工团的姑娘们肚子里也缺油水。

看着秋渭水吃的津津有味的样子,王忆心里一喜:“换药之后是不是效果更好?”

秋渭水冲他欢快的点点头:“这次的药多,吃了后胃有些不舒服,但是精神和心里头却好受多了。”

王忆说道:“这样,你明天走的时候带一些小米回去,早晚熬个小米粥喝。然后我最近去给你配点护胃药,这样胃就舒服了。”

秋渭水摆手说道:“我家里有小米,你给我配点护胃药便好,不过我家里有胃药,我爷爷有老胃病。”

王忆说道:“不一定合适,等我给你配药吧。嗯,你既然胃不舒服那今晚给你弄点清淡的吃。”

“不用了不用了,今晚我要去支书家里吃,是答应了秀芳嫂子去她家吃槐花包子的。”秋渭水急忙摆手,“昨晚我拒绝了一次,今晚再不去就不好看了。”

王忆听她这么说也行,反正两人以后日子还长。

他站起来给秋渭水收拾了点东西让她下去吃饭的时候捎过去,秋渭水没拒绝,坐在摇椅上看着王忆忙活。

很安心。

老黄闻见油渣的香味扭头看着远方然后挪屁股,不动声色的挪到了王忆和秋渭水身边。

王忆便拿了两块油渣塞给它,它顿时高兴的跳起来。

秋渭水见此皱了皱眉头,说道:“王老师,这样太浪费了吧?”

王忆笑道:“老黄陪伴我度过了很多个孤独的夜晚,所以我吃什么也会省两口给它吃。”

秋渭水理解的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

这不是看门狗,这是伙伴、是同志。

王忆晚上请民兵队和孙征南、徐横做客,他把带回来的一些菜拿出来,让大迷糊去准备,这样他便空闲下来,可以跟秋渭水花前月下。

现在夕阳已经沉入海平面下,月亮升了起来,而两人头顶便是淡香轻甜的槐花,确实是花前月下。

有社员打着喷嚏过来,问道:“王老师,是不是打扰你了?”

王忆站起来说道:“没有,四哥你怎么了?”

四哥叫王东亮,说道:“嘿嘿,今天上午下雨没出工,我看着雨不厉害去扎了点石花菜。”

“结果没想到都立夏了这海水还是冷,上岸的时候光着膀子没注意又被海风激了一下子,嘿嘿,好像感冒了。”

王忆带他进供销社,让大迷糊送来一壶热水给他用红糖和鸡蛋冲了一碗汤让他喝下去,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王东亮端起鸡蛋汤贪婪的喝了起来,说道:“感觉就是冷飕飕的,骨头关节的有点麻酥酥又有点疼,然后老是打喷嚏,浑身没劲,怕是耽误上工。”

王忆说道:“你就是感冒了,先别上工了,请两天假歇歇,吃药缓解一下症状,我给你跟支书请假。”

王东亮讪笑道:“吃点药就行了吧?不用歇、不用歇。”

他的情况跟四组的队长家里差不多,孩子多、爹娘身体不好,这几年日子过的紧巴。

其实他才三十四五,然后脸上就已经长出皱纹来了,头发也变得花白,这都是愁的。

王忆温和的说道:“四哥,不要小看感冒,要歇着的,别光想着赚工分,你放心,咱队里马上就有社队企业了,社员们都有分红,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王东亮吃惊的抬起头:“真的?”

王忆拍拍他肩膀:“你就信我吧,我现在已经把学校搞起来了,下一步我会想办法把咱社员的生活也搞起来。”

王东亮笑道:“我信你,我咋能不信你啊?全队上下第一服气支书第二服气你。”

王忆给他温度计夹着,说道:“我今天从城里带回来一批温度计,你买一个回家吧,感觉身体冷就夹一个看看体温,两毛钱。”

听说要买体温表,王东亮正要拒绝。

可一听才两毛钱他顿时又犹豫了。

一点不贵呀!

但毕竟是两毛钱,家里的钱真是不凑手!

王忆看出他的为难,说道:“没关系,温度表你先带回去,两毛钱赊账就行,我这边给你记账。”

“我倒是带着钱,寻思过来买药……”王东亮尴尬的说道。

他带的钱都算好的,过来买药差不多,再买别的就得赊账:因为家里的钱都是一分一分算出来的,真没有能多出来的地方。

可是两毛钱都要记账——丢脸啊。

王忆说道:“都先记账吧,反正迟早队里要分红,钱你带回去,你家里用钱地方多,我都理解。”

王东亮低下头。

尴尬又感动。

体温表拿出来看,38度5,中等程度的发烧,王忆便没给他开退烧药,给他开了点感冒药,用感冒清热颗粒和复方氨酚烷胺胶囊来搭配。

他又叮嘱王东亮:“咱渔家汉子身子骨强,我不给你退烧了,因为发烧本身是你身体在对抗感冒病毒,这个你扛一扛、歇一歇。”

“但你记得量体温,感觉发烧厉害了要量,另一个明早上量一下,要是发烧厉害了就不要动弹了,让你家王新红来找我。”

他拿出本子给王东亮记账。

王东亮眼圈红了。

渔家汉子性子要强,遇上难事也鲜有红了眼睛的时候。

可这次他有点忍不住,握着王忆手臂说:“王老师,得亏是有你,这、咱队里现在得亏是有你!”

王忆拍拍他手臂说道:“支书老是说,一笔写不出来两个王字,咱都是一家人,有事父子爷们互相帮衬,所以你不用多想。”

王东亮使劲点点头,带上药出门。

出门后碰上了王向红,王向红披着发白的军服在抽烟袋锅,暗红的火星一闪一闪。

王东亮看见他后上去问候他,又激动的说道:“支书,我真是服了你了,以前队里看着外队光景好闹着要大包干、要分家,我跟着闹,我那真是瞎闹!”

“还得是你有眼光,这队里不分家,一家有难处百家来帮衬,这、这才能过上好日子啊!”

王向红心花怒放,脸上不动声色:“嗯,四亮你不得劲了明天不用上工了。”

“让你老婆去跟文书说一声,到库里支一斤干姜回去,再来门市部买半斤红糖,回去熬个红糖姜水先退退热,身子骨好了再上工。”

“哎!”王东亮高高兴兴离去。

王向红抖了抖衣服进门市部,看着在昏黄灯光下忙着摆放货架的年轻人,他脸上忍不住的露出笑眯眯的表情:“王老师,今晚要庆功啊?”

王忆回头说道:“庆功,必须要庆功!咱把刘大彪一伙人给抓起来了,去了个麻烦,这怎么说也是个喜事。”

“我觉得这没什么。”王向红压根没把刘大彪一伙人放在眼里,“他刘大彪还真敢动你?他要敢动你一根毫毛,我就沉了他!”

最后一句话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狠辣!

民兵队上下冲洗后换了衣服纷纷到来,喜洋洋、闹哄哄。

秋渭水正好不喜欢闹腾,王向红上来的时候提醒她开饭了,她便拎着王忆准备的礼物下山了。

现在天气暖和,王忆可以把桌子拉出来在外面吃。

他带了一白桶的泸州老窖,都是寻常的口粮酒,很适合给民兵队喝。

有了门市部什么都方便,里面茶杯多,王忆一人给拿了一个:用完之后洗一洗照常卖,外岛就是这么个条件。

白酒上桌,酱煮花生米、盐水黄豆、五香豆干还有他自己做的泡椒鱼皮、酱爆钉螺之类的小凉菜。

热菜主菜是一锅大白菜炖粉条和蒜泥白肉。

其中大白菜炖粉条里他用了浓汤宝来调汤,里面加了手掰豆腐块,炖的时候又抓了好些花脂,算是外岛版的大乱炖,看起来不怎么样,但味道很香。

花脂这种东西就适合炖菜!

另外他带了蘑菇回来,让大迷糊做了个油炸蘑菇——蘑菇撕开成条放上酱油和味精拌一下,然后在鸡蛋面糊里滚一圈下锅炸,出锅上孜然,这味道不比炸肉差多少。

还有以前做过的铁板鱿鱼,炒了豆芽、鸡蛋炒香椿芽、辣椒油拌小油菜,剩下的便是切了火腿、撕了烧鸡、热了一大盘猪肉头。

菜式够多也够量,看着这满桌子的酒菜王东峰忍不住叹了口气。

王东阳疑惑的看着他问道:“你叹什么气?有好吃的还叹气,傻了吗?”

王东峰沮丧的说道:“我叹气是在遗憾!遗憾为啥只有一个刘大彪,要是有十个咱隔着两天抓一个,这样不是隔着两天有一顿大酒了吗?”

王东阳眨眨眼。

是啊!

王忆给大家伙分筷子,说道:“支书来了,寿星爷来了吧?让寿星爷上座,然后咱其他人随便坐吧,准备喝酒。”

寿星爷呵呵笑。

他盯上了一块大肥肉。

王忆让大迷糊负责倒酒,然后问道:“让支书说两句?”

王向红说道:“行,我说两句。”

他举起杯子说道:“都是自己人——小孙和大炮给咱天涯岛立了功劳,也是咱自己人了,总之这里都是自己人,那我也不说外人话了。”

“小孙和大炮可能不了解,其他人都了解我这个人,我向来是反对大吃大喝的。但是最近岛上确实是好事接二连三,多喜临门,特别是来了小孙和大炮这两位同志,让咱小学多了两位教员,更是大喜。”

“这种情况下,王老师办一个宴席我是赞成的,那么咱们现在就为了这些喜事来一杯吧。”

王忆一怔。

来一杯?

不是来一口吗?

结果包括孙征南和徐横在内所有人一起端起杯子,然后整齐划一的一饮而尽。

王忆这边只抿了一口。

他很怂的低着头谁也不去看,像草窝里的野鸭子。

徐横却不放过他,问道:“王老师,你杯子里那满满当当的是什么?是水吗?要养鱼吗?”

王向红帮王忆解围:“王老师是大夫,待会指不定还有人来找他开个药,他少喝点、咱多喝点。”

大迷糊转了一圈,又给倒满了酒。

而大家伙纷纷抬起筷子朝着心仪的好菜下筷子。

王向红又站了起来:“按照规矩我带三个酒,现在来带第二个,我再说两句。”

满桌子刚拿起筷子准备开干的人讪笑着放下筷子。

王向红说道:“按理说大喜的日子不该说白事,可是前几天马寅初同志逝世的事情咱们必须得提一提。”

“马寅初同志是咱们外岛的老家人,他早年留学美帝攻读经济学,一生都在为人民的解放事业而努力奋斗,是一位同反动派进行了英勇斗争的著名的民主战士。”

“我还记得1948年,他在我党的帮助下冲出反动派统治区,经港岛来到咱们解放区,你们可能不知道,因为我是马同志的老家人,所以当时……算了,继续往下说吧。”

“从此之后马同志在多所名校任教,并任首都大学校长。更先后担任了第一、二届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委员,政协第一、二、三、四届全国委员会委员,第二、四届常务委员等职务,在为发展我国文化教育和经济事业方面做出了突出贡献!”

“这样一位人才的逝世,真是国家的损失、社会的损失、民族的损失!来,同志们,我们为马校长来一杯送行酒,干了!”

众人心情沉重,他们这一刻和王向红一样,为祖国失去了一位了不起的人才而感到难过。

生产队是小集体,国家是大集体,他们都是集体的一份子,都是集体的主人。

所以大集体失去了一位了不起的同志,他们这一杯酒喝的是长吁短叹。

大迷糊倒酒,王向红这边又要开始第三次讲话了。

此时多数人脸已经绿了。

好饭好菜就在眼前却吃不着,着急啊!

王忆便劝说道:“支书,咱们第三个酒先压一压,吃口菜吧,这热菜都要凉了,先吃菜。”

王向红说道:“行,那先吃一阵我再说几句。”

寿星爷第一个出筷子。

跟傅红雪出刀一样。

快准狠。

夹起一块肥肉就塞进嘴里。

其他人不甘示弱,顿时,稀里呼噜的声音响了起来!

青岛88个新冠病毒感染新增……娘咧,弹壳是不是要准备一下封城封小区所需的食物了?有没有指点一下的?买点啥啊?

(本章完)

第171章 170.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祝大

猪头肉油腻喷香。

王忆特意买的老式炖猪头,这种猪头肉便宜,因为制作工艺已经淘汰了。

它过于油腻,现在市场上热卖的猪头肉都是要通过烘烤或者蒸煮的方式去油脂的。

而82年的人就喜欢肥腻,不肥不香,不腻不过瘾。

寿星爷尤其爱吃肥肉,社员们夹猪头肉的时候都会避开最肥腻的那块,这要留给寿星爷。

于是寿星爷吃的嘴角往外流油。

这是真的流油!

王忆服气了,老爷子这么吃没三高?胆固醇不高吗?

不过他再仔细一想,这辈子老爷子可能没吃过几顿这样的肥肉,那去哪里找三高?

满桌子硬菜,众人顾不上说话喝酒,都先赶紧往肚子里填啊。

猪头肉受欢迎,盐水火腿和烧鸡也很受欢迎。

王忆想将一条鸡腿给寿星爷。

寿星爷挡住了,他拿起来递给了徐横:“给大炮这小同志,我听说了,小同志表现的很勇猛,他第一个上了岛屿去拿下了刘大彪和一个坏分子,是不是?”

徐横双手接过鸡腿哈哈笑:“谢谢寿星爷,我那事没啥,分工不同而已,那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撕扯了一口鸡肉。

妈的。

真香!

寿星爷对他却大为赞赏:“大炮这个小同志一看就是一条好汉呀,你们看看,多勇猛?放在古时候这叫什么?这叫先登营!”

王忆说道:“对,来,先登营的猛将,我给你来一碗白菜炖豆腐,尝尝我的手艺。”

徐横毫不客气:“王老师你给我来块那个大油渣啊,那东西看着哆哆嗦嗦的真馋人。”

小酒造起来、大块肉吃起来,氛围顿时热闹。

小老鹰点着赞过来凑个热闹,王忆悄悄扔给它一块鸡胸肉,它叼住了慌忙往后跑,又跳上灶台钻进了它的小锅子。

老黄则围着饭桌转圈,有人扔下一块鸡骨头它就嘎嘣嘎嘣吃下去。

夜间海风吹动树上枝叶哗啦哗啦响,岛屿四周都有浪涛声传来,时不时风势大一些,便有雪白的槐花飘落下来。

落在众人身上、头上,也没人去打理,不用打理,这是能吃的东西。

然后王忆莫名其妙的想到了短视频上那句网红诗。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娘咧,自己跟好些人共白头了!

他们喝酒喝得晚,秋渭水上来说了一声,然后跟秀芳回去早点睡觉了。

王忆挺过意不去的。

姑娘主动找上门来,结果自己两天不在家,回来后晚上还要请朋友吃饭,虽然姑娘也有约,可他还是觉得这样不好。

于是他道了个歉,说招待不周。

秋渭水失笑道:“这怎么也要道歉?本来我没有提前通知便来找你,这算是冒昧了。”

“再说,昨天凌晨你带领民兵队抓捕威胁你的刘大彪的事我听说了,民兵队的同志们这样热忱的帮助你,你当然要请人家吃个饭,这是礼节。”

“这种情况下你如果来陪我反而不去管队伍上的同志,那我才会感觉你这个人好没有礼貌,好生过分。”

她这一番话说的轻声细语,却让王忆大受感动。

82年的姑娘太能体谅人了。

爱死这个年代也爱死这个姑娘了。

于是他约着秋渭水明天早上一起在岛上逛逛,给她介绍一下天涯岛,秋渭水欣然答应。

她上来跟寿星爷和王向红打了个招呼说天色不早她要歇息了,然后翩然而去。

寿星爷抹着嘴巴上的油水说道:“好姑娘,这是好姑娘,王老师,你必须要珍惜她,尽快娶她上咱岛上!”

王向红点头赞同:“小秋同志确实是好姑娘,这次上门不光给老人们带了礼物,昨天和今天还帮咱队里上工去除草、修小苗!”

“这门婚事,我同意!”

“我也同意。”徐横夹了块豆腐吃的‘嘶嘶嘶’。

孙征南瞪了他一眼:“人家是王老师的长辈要同意,你一个被王老师管辖的临时教师有什么好同意的?人家的婚事还要征求你的意见?”

“不用。”徐横说,“但我就是同意。”

其他人纷纷笑,跟着喊‘我同意’。

王忆不好意思的说道:“这事为时尚早,我和小秋同志认识的时间还比较短,了解也不深……”

“确实是为时尚早。”寿星爷兴致勃勃的说道,“别的不说,咱队里还没给王老师准备好房子呢。”

王忆家里有祖宅,这个他是去看过的,不过已经没法住人了。

还有大迷糊家里也是这种情况,海草房有人打理能挺好,一旦缺少打理那房子很会就塌了。

王向红习惯性叼起烟袋杆说道:“对,寿星爷说的对,咱们队里是该给王老师准备一间新房子了。”

大胆叼着一块火腿说道:“支书你下命令,我们民兵队能给王老师去盖房子。”

“你们不行。”王向红摇摇头,“我认为王老师的房子应该是三间红砖青瓦房,咱队里是时候该起一间红砖青瓦房了。”

外岛要建起红砖青瓦房是挺不容易的一件事,因为县里甚至市里都没有砖石厂,要盖房砖瓦都得从内陆走货运,这运输费用就是一笔大钱。

再一个外岛因为一直是住海草房,导致了缺少砖瓦房的工匠、师傅,要请施工队又是一笔大钱。

这就导致了在外岛能盖红砖青瓦房的都是牛人,谁家能盖起红砖青瓦房那就说明谁家日子过的好,哪个生产队能添置上更多的红砖青瓦房就说明这个生产队更先进。

王忆第一次见徐进步的时候就听他批评过天涯岛好几年没添新房子的事,因为这种事在外岛就是个衡量生产队先进与否的指标。

王向红的话一开口,大胆等民兵顿时颓然丧气。

天涯岛家家户户穷,梦里都不敢盖红砖青瓦房。

寿星爷说道:“不用非得盖红砖青瓦房嘛,咱老辈儿传下来的海草房不好?不好也住了上千年、养活了咱祖祖辈辈这么些父老乡亲,海草房就好,别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贪心不足蛇吞象!”

王向红摇摇头,对寿星爷说道:“爷,咱不能光考虑咱父子爷们,也得考虑人家新媳妇儿,城里的媳妇儿住不惯咱的海草房。”

这话把寿星爷给说惆怅了,他也叼起自己的烟袋杆说:“红砖的大房子不好盖啊,买料还能找徐社长帮帮忙,人呢?盖房的师傅呢?这去找谁?”

徐横一抹嘴说道:“巧了,诸位爷们,我和我们班副会盖房子,楼房我俩不行,普通的房子没问题,我们营队的好些房子就是我们战士自己盖起来的!”

“你还懂这个?”民兵们很惊奇。

孙征南解释道:“这没什么,我们学过一些建筑学,也学过修桥铺路盖房……”

“修桥铺路都会?”这下连王向红都吃惊,“你们是啥兵种?这不是工兵的活吗?”

孙征南含糊的说道:“就是普通的侦察兵,现在又叫特种兵了,没什么。”

大胆赞叹道:“难怪,原来是特种兵啊,这名字一听就牛。”

寿星爷说道:“这可好了,两位部队上的同志就是来给我们应急的呀,好,支书,这件事你说说咱怎么办?”

王向红说道:“这件事提上日程,但不能说是咱在这里喝着酒就决定了,等开个党员和社员代表大会吧,会上来决议。”

“行。”其他人纷纷同意。

王忆愕然:“没人问我的意见吗?”

没人问。

大家伙又开始推杯换盏。

王忆并不想去住什么新房,他就觉得听涛居很棒,他把自己意见说出来,说我喜欢听涛居这个地角,上学校方便而且视野好、风景佳。

王向红一句话解决了他的意见:“那就在山顶上选个好地方给你起个砖瓦房,那样视野更好,看到的风景更佳!”

“来,喝酒!”

“喝酒喝酒,支书我敬你一个。”

“寿星爷,我和我班副一起敬你一个。”

“哈哈哈,好,今晚爷们都喝的高兴了啊。”

一顿大酒喝到午夜。

寿星爷的精力撑不住提前被送回去了,其他人最后也熬不住了,纷纷摇摇欲坠。

王忆终止了酒局,把剩下的菜连同没有切的整火腿、烧鸡一起给平均分配打了个包,民兵们一人一个包。

本来他还要给一人带上一身65军服,他已经把这衣服带回来了,先给民兵队一人配上一件。

看他们一个个喝成这熊样,王忆放弃了这念头。

等着明天下工再过来领吧。

照例是大迷糊收拾残局,王忆先行去睡觉。

喝了酒睡得快。

涛声依旧,习惯了这种白噪音后睡得更香,因为心里会莫名的感觉很踏实。

星期天下了雨,星期一阳光便格外灿烂。

今天不用晨铃声催促,王忆便爬了起来。

他出门伸了个懒腰,有晨雾随风轻轻荡漾,犹如一套薄纱盖住了天涯岛,空气湿润而清新。

风不光带来晨雾,还吹落了一些槐花。

满地白色小花瓣在风中打着旋,这就是飞花风中转。

王忆哼着小调去王向红家里见秋渭水。

此时支书一家自然也起来了,秋渭水同样起来了,她在帮秀芳烧火做饭,早上要煮槐花粥。

槐花粥没有标准配料,怎么煮都行,像秀芳就是用大米、小米混合了槐花一起煮,另外她还泡发了一些银耳和花瓣进锅子里,这样熬出来的粥有着异样的香甜。

支书家里是把秋渭水提前当自己人了,盛出粥之后给她的碗里舀了一勺白糖。

王忆跟着混了一碗。

没有白糖,给扔了几粒糖精……

说说笑笑的吃完早饭,王忆趁着还没有上课领着秋渭水在天涯岛上转了起来。

夏天就是不一样,哪怕是初夏。

朝阳跳出海面,阳光遍洒海上,气温升得很快,海上的清冷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能是昨天下过雨的缘故,海水比以往要更纯粹,是纯粹的海色,海蓝如晶,清美而纯净。

走在码头上,往东看是朝阳灿烂,往西看有岛屿碧绿,抬头可见蓝天白云,垂眸便有碧海清波。

浪花从远处奔涌而来,日夜不休,远处海天一色、天与海浑然一体。

雪白的浪花拍打着海岸礁石,码头上的船只在荡漾,早起的渔民们开始忙活起来,将渔网、鱼叉、塑料箱装上船,准备一天的远航。

王忆领着秋渭水走上码头,众人便热情的招呼:

“王老师吃过饭了?”

“今天还要小杂鱼吗?”

“王老师的对象真好看。”

海风吹起了秋渭水的棉布花裙,露出黑色的塑料鞋底小布鞋和笔直健康的小腿。

她每次迈步小腿上有颀长的肌肉线条拉动,充满活力。

码头上也有渔家的妇女,看见秋渭水的鞋子后妇女问:“小秋,你的鞋是不是双鸥牌布鞋?长征制鞋六厂的那个鞋子对不对?我看着挺像。”

王忆低头去看了看。

这种女式布鞋一直到22年也能看到,它是浅口设计,脚背上用一根带金属扣的扁带解决固定问题,能很好的显示出女性的柔美,一直到九十年代都会很受欢迎。

秋渭水往后收了收脚,说道:“是的。”

妇女问道:“是在哪家供销社买的?我去公社和县里都看来着,没有这个双鸥牌的呀。”

旁边的汉子叼着烟笑道:“嫂子你也买?这鞋子我看着不便宜。”

“是不便宜,要七八块一双呢。”妇女说道,“不过我幺弟不是要结婚了吗?我准备送女方一双双鸥牌,这样体面。”

秋渭水说道:“县里的百货商场有卖的,嫂子你要的话我给你捎一双回来,是要送给新人吗?那这鞋子有红底的,你可以送一双红底的。”

妇女摆摆手:“不用红底的,红底的塑料是回收塑料做的。”

秋渭水疑惑的问道:“是吗?”

妇女煞有介事的点头:“对的,没错的,广播里都这么说。”

秋渭水说道:“好吧,那你想要白色鞋底的吗?这个价格还要便宜一点,五元六角钱,红底的要六元呢。你要是需要我下次来给你捎一双,不过来得及吗?”

妇女听了她的话挺诧异,问道:“白底的还不到六元?为什么供销社里打听的都要七元多呢?”

秋渭水摇摇头,她不知道原因。

旁边的渔家汉子们见识多,倒是知道原因:“嫂子你肯定是没有票,没票的供销社就会多要钱。”

妇女说道:“唉,原来是这样。”

秋渭水笑道:“嫂子你要的话我可以五元六角钱给你捎回来,不用票,我买鞋子少,文工团发的单布鞋票没用上。”

妇女不好意思的捋了捋头发:“那咋好意思?”

秋渭水说道:“没关系,嫂子,我听说现在省里供应上要改革,然后票证太杂乱了要精简,以后单布鞋票要取消,统一改成轻工业票。”

“这样我手里的单布鞋票就要作废了,给你捎一双鞋子正好是废物利用了。”

这话把妇女说的心花怒放,连声道谢:“好好好,今天中午下了工我去给你送钱行不行?”

秋渭水说道:“行的,我中午不走。”

妇女说道:“那太好了,等我幺弟结婚我给你捎糖吃,小秋你可真帮嫂子家大忙了。”

秋渭水笑着说太客气了。

王忆领着她在码头转了一圈离开,说道:“赶紧走吧,要不然找你带货的人就更多了。”

秋渭水说道:“好呀,我愿意给他们带货。”

王忆问道:“为什么?因为这样就可以更多的来见我了吗?”

秋渭水不好意思的笑:“你少臭美,我多稀罕你似的。我这次来其实是见小黄们的,我挂念着四个小狗崽,怕你养不活它们。”

“至于为什么愿意带货?因为助人为乐!”

“我发现我在你们生产队情绪更好,昨晚睡觉的时候我还琢磨这个事来着,我觉得正是因为助人为乐,帮助了别人自己就快乐。”

王忆说道:“对,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把人类需求分为五级。”

“从层次结构的底部向上,第一级是生理需求,比如食物、衣服和……算了;第二是安全,比如工作保障、人身健康保障;第三是社交需要,比如友谊,然后还有尊重和自我实现。”

“你在我们天涯岛格外有价值,因为社员们有许多需求需要你来解决你也能够解决,这就导致你的情绪更容易高亢。”

秋渭水有些崇拜的看着他,说道:“你懂的可真多。”

她又问:“那我为了情绪,是不是需要更多的来天涯岛?”

王忆说道:“对,完全需要。”

然后秋渭水歪头狐疑的看着他:“我怎么感觉你是为了哄我多来而糊弄我呢?”

王忆说道:“别冤枉人,王老师从不糊弄人!”

他们沿着岛屿一边聊一边走,走过惊涛拍岸走上半山腰,山石上分布着松树柳树榆树槐树和好些不知名的野草野花。

爬山虎沿着山石生长,它们肆意攀爬,遮掩住了灰白色的山石显露出一片纯绿,风吹大片叶子摇摆,飘逸洒脱。

春天的颜色是稚嫩,夏天的颜色是鲜艳。

海的蓝色鲜艳,草木的绿色鲜艳,红花黄花鲜艳,连浪花的白色都格外鲜艳。

这跟蓬勃的生机有关,这种鲜艳是一种生机蓬勃。

上山后王忆带她去了英烈崖,将当年战士们不屈和刚烈讲给她听,最后是英烈崖上的大石头,也是前几天被误会成王东峰跳崖的那块石头。

王忆想爬上去再把秋渭水拉上去,结果他试了试不大好下脚,结果秋渭水明白他意思后自己连抠带蹭爬了上去……

当时王老师就想骂娘!

秋渭水坐在上面笑:“王老师,你是不是第一次遇见我的时候看见我化着妆跳《天鹅湖》,然后就以为我是旧社会十里洋场那些弱不禁风的舞女?”

“那你可小看人了,我小时候跟随爷爷和父母是在一处农场长大的。”

“那农场条件可差了,我们小孩经常得爬树钻草窝去菜园里偷东西填肚子,所以我很会爬树——你怎么不听我说话?怎么老是低着头?”

王忆不好意思的说:“我、我抬起头就是挺流氓的。”

正在得意笑的秋渭水惊恐的摁住裙摆,可裙摆被风吹的猎猎抖动。

王忆赶紧从侧面把自己衣服递给她,问道:“你要不要下来?”

秋渭水把手伸下去:“还是你上来吧,这里看风景真是漂亮啊,一览众山小!”

王忆握着她的手也开始连抠带蹭,还算顺利的上了石头。

从这高处俯瞰岛屿和海上确实壮丽而秀美,可如果是长时间的凝视脚下,那随着意识一瞬间恍惚,让人很容易出现一种奇异的想法:

一切是从自己脚下所诞生,山峦在自己脚下往外延伸,绿树红花长在了上面、老屋建在了上面,山峦蔓延总有尽头,平缓的是沙滩、粗糙的是礁石,而陡峻的则是悬崖峭壁。

原本灰白的山石被海浪拍打不休,溅起的水花一直飞起老高,然后生长出来许多苔藓。苔藓越老颜色越深,于是这座山的山脚颜色复杂,有灰白有嫩绿有墨绿也有雪白和湛蓝——

雪白的是浪花,湛蓝的是海湾。

两人没有说话,任凭海风呼呼的吹。

王忆一直握着秋渭水的手,主要是他怕秋渭水在这地方生出自毁冲动,这里太高了,很容易让人生出这种冲动。

秋渭水也反握着他的手。

王忆扭头去看她侧颜。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女,零落依草木。

愉快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太阳很快升起来了。

大队委的喇叭里也传来了声音:

“文盲科盲一起扫是本省钱塘地区加快扫盲工作步伐的一条新鲜经验,现在地区的各种形式的双扫班星罗棋布,响应中央领导的号召,要既扫文盲又扫科盲……”

社员要上工了,学生要上学了。

两人跳下去,王忆领着秋渭水去看升国旗。

王东喜要来找他,看见他和秋渭水在一起便转身又走了。

随着国旗升起,学生们高声唱歌,国歌高亢的旋律在全岛屿回响。

他们穿着校服和小白鞋、回力鞋,戴着红领巾,因为知道秋渭水在看他们升旗,所以精神面貌极其昂扬,歌声格外响亮。

特别是男生们唱歌尤其卖力。

这让王忆暗暗感叹。

果然,在漂亮女性面前展示自己是刻在男人骨子里的基因。

升完国旗是早餐,很寻常的大米粥,不过学生们吃的很满意,这可是精细粮呢,不是跟王老师沾光,他们一年吃不上几回。

王忆跟他们说:“中午有烩菜吃,每个人都有,放学后过来排队领菜,那个老规矩,招弟你给我小爷送一碗。”

两人点头答是。

王忆想起22年时空王状元的下场,便又补充了一句:“王状元,你给寿星爷送一碗,记住了,不要慌慌张张的跑,要走!一步一步的走过去,慢慢悠悠的走过去,明白吗?”

王状元喊道:“明白!”

中午的烩菜就是大白菜炖粉条加上花脂和油渣,绝对很香。

事实也是如此。

香味从上午最后一节课开始出现,脂渣炖煮后香味很霸道,飘荡的是漫山遍野。

村里的狗都跑来了。

王东喜也来了。

他等王忆放学过来说:“王老师,咱社队企业的营业证办下来了,以后要做买卖没问题的,咱是光明正大的。”

王忆说道:“好,这样让支书给我调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吧,我负责做调料,她们来负责收拾各种小海货。”

贫穷不是社会主义。

他要正式准备带领社员们发家致富了。

学生们拿着碗高高兴兴去领菜,王忆让王东喜也去领一碗。

王东喜顿时也高高兴兴起来。

他去门口看见漏勺在给学生打菜,表现的规规矩矩、老老实实,而且手脚麻利。

这让他挺诧异的:“漏勺改性子了呀,以前你不是就会油嘴滑舌的膈应人吗?”

漏勺说道:“以前那是不懂事,我也想进步呀。”

“这不王校长把我招过来了,我就跟着他好好学习,争取为咱生产队的发展提供一把助力,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王东喜听着哈哈笑:“王老师可以,这不光能教学生,还能教后进分子。”

漏勺也不是一直稳重,他给学生舀着菜忽然喊:“猪蹄,你小子干啥?你又不是学生,你也来领饭?”

王忆闻声看过去,一个瘦巴小孩端着个碗,看到所有人看自己,便灰溜溜的要跑。

跑路之前冲漏勺骂了一声:“草泥娘!”

漏勺不甘示弱:“我娘是你的奶奶,你把这话回去说给你爹听,看你爹怎么揍你!”

王忆认出这个小孩,因为小孩给他印象挺深刻的。

当初大胆夫妻想把城里表妹介绍给他,然后请他去吃饭,吃完饭他在祖祠前看人推磨时候碰到过小孩,他对这个名字记忆深刻,叫猪蹄!

看见猪蹄他才意识到,队里还有孩子没来上学,于是把猪蹄喊下了叫过来问道:“猪蹄,你怎么不来上学?”

猪蹄对他倒是顺从,一喊就过来,但过来了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王忆对王丑猫招招手,把猪蹄的碗递给他说道:“去打一碗,跟漏勺师傅说一声,多给点粉条和花脂。”

王丑猫对他盲从,二话不说立马去排队。

王忆摸摸猪蹄乱蓬蓬的脑袋说:“中午饱饱的吃一顿,下午过来老师给你理个发,等老师再给你发一身新衣裳。”

猪蹄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一碗菜拿来,热气腾腾满满当当。

王忆递给他,他低着头端着碗走了。

早上跟秋渭水在码头搭话的春茗嫂子过来送钱。

她手里拎了个篮子,见了秋渭水递上去:“蛏子、海虾、淡菜、小墨鱼、石甲红,家里没啥好的,这都是昨晚和今天早晨捡的,嫩、鲜、滑,小秋你尝尝。”

秋渭水要拒绝,王忆笑道:“拿着吧,嫂子一片心意。”

听到这话她便接过篮子,说:“嫂子你把你幺弟媳妇的号告诉我,我给你尽快捎过来。”

春茗嫂子高兴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不急不急,下个月才办婚礼呢。”

中午王忆把小海货给简单来了个白灼,然后调了个酱汁让秋渭水来蘸着吃,然后再来一碗烩菜。

秋渭水在树下支起桌子,两人坐在槐树下嗅着槐花香吃的慢慢悠悠。

初夏的海风真舒服,恰到好处的吹在人身上。

到了吃饭的点,岛上四处炊烟袅袅,远处海上有大船拉响汽笛。

呜呜的声音悠长绵软,压过海浪声传到岛上来。

秋渭水胃口很不错,说说笑笑的把一碗烩菜都吃掉了。

海货也吃的差不多,小老鹰跑来蹭饭,蹭了一把蛏子肉和几条小墨鱼,吃的心满意足又回去藏了起来。

王忆觉得它没有个鹰样子,太弱鸡了。

下午邮电局的船来的挺早,王忆把秋渭水送上船,生产队给她准备了礼物,都是岛上特产。

黄鱼鲞、墨鱼鲞、虾干、海米、瑶柱、鱼干等等,给装了一箱子。

王忆到了后张有信说道:“来的正好,王老师,有你的货件,都是沪都过来的,一共有四个箱子。”

沪都来的货件?

王忆疑惑,自己不是昨天刚去邮电局办的邮递吗?这外岛的快递效率这么高了?

他凑上去一看不是自己的箱子,还真是沪都邮寄过来的。

然后看看邮寄人,哦,杨兵、陈谷,这是外贸市场又给邮寄东西了。

里面应该还是办公用品,还挺沉重的。

随着货件还有一封信,王忆打开一看,是杨兵的来信。

这位主任不愧是孔孟之后,确实有几分的文采,一封信写的洋洋洒洒,王忆横竖没事干,仔细看了一会,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信纸都写着一行字是:

王校长,你怎么还不来送锦旗?!

王忆让张有信先别走,他要了信纸信封当场回了一封信,也是洋洋洒洒好些字,然后字缝里也就一行字:

锦旗制作较难,外岛条件不好缺材料,正在制作中,等到制作完全立马去沪都见杨主任!

邮寄了信、送走了秋渭水。

然后学生上劳动课,王向红安排的社队企业工作小组也到了,一共来了五个妇女,刘红梅带队,还有秀芳等人,全是生产队里手脚麻利的妇女。

这样王忆只剩下一件事了。

开工做海鲜小凉菜。

全力给生产队搞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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