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出宫省亲

皇城,凤藻宫,

已过晌午,一身霞帔宫袍的贾元春正端坐在铜镜前最后补妆,脸色恹恹。

陪同元春进宫的贾府丫鬟抱琴,见自家姑娘这幅神态,自是心疼,一面篦头,一面宽慰道:“娘娘,再有几个时辰,我们便能回府了,您不是做梦都想回府看看吗?怎就不高兴呢?”

元春双眸失神,有抱琴搭话了,才渐渐有所闪动,轻吐口气道:“我固然是想回府见一见老祖宗,爹娘和姊妹们,却不知为何心头总是不宁,总以为会有什么祸事临头。”

抱琴依旧安慰道:“娘娘是不是多虑了?自娘娘进宫以来,协助皇后娘娘将六宫打理的井井有条,皇后娘娘时不时便会降下赏赐,赞扬娘娘的得力,陛下更是对娘娘赞美有加。”

“娘娘又克己守礼,时不时还散去吃穿给外面的宫人,便是他们都对娘娘赞不绝口呢。”

“这还能有什么祸事?”

元春暗暗垂下头来,“可是,抱琴你不是不知,陛下可从未唤我侍寝过,宫里的人都看在眼里,我做那些不过是维护我的体面罢了。”

“这……”

抱琴一时哑口无言,也不知再宽慰什么好了。

这在宫中是众人皆知的事,被纳为妃后,却未有侍寝对于元春而言,只是空有名头,更与打入冷宫无异。

宫里人多眼杂,最怕人在背后嚼舌根,元春努力维持着自己的颜面,也好在隆祐帝也照顾了她的体面,常以身子抱恙为说辞,让内务府多来安抚元春。

元春又能如何呢?

即便每次都能领到不少赏赐,可对于她来说,已并无多少意义。

而且,她在宫中更是孤立无助,没有母族在外的支持,甚至还常常惹祸,便更让她头痛不已。

前不久,她兄长在外嫖宿被人追上门讨债之事传入宫,凤藻宫门前就不知多了多少小黄门,宫女议论纷纷了。

“哎,但愿她们别再出什么差错。”

抱琴赶忙接口道:“娘娘放心,府里为了迎娘娘回府,已做了大半年的准备,定然不会有差池的。而且,府里老祖宗那般疼爱娘娘,当是将这事看的颇重了。”

“并非如此,不要大张旗鼓的才好,若非有礼制要求,那省亲别院,本宫也不会同意府里修建的。”

“不知是又白白浪费了多少银子,可千万别太铺张才是。这宫里都少动土木,少有宴席呢,陛下、皇后有多节俭,你又不是不知。”

抱琴点点头,“没事的,娘娘之前都嘱托过了,放心吧。”

“娘娘,时辰到了。”

宫女在门外通传,元春便束起了凤冠,盈盈起身,由抱琴一侧搀扶,慢慢走了出来。

“去,行仪式吧。”

贵妃回府省亲,实际上就是妻子回娘家,只不过皇帝不会同行,顶多降下些赏赐,以示重视。

尽管如此,出皇宫对于宫中的妃嫔来说,依然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在出宫之前,要经过复杂的皇家仪式,先在宝灵宫拜佛,然后赴太明宫领宴由皇后践行,再请出皇帝的旨意,才可坐鸾驾出宫。

仪式从晌午起,直到酉时方能停歇,历经三个时辰。

所以说能大费周章的省亲,与家人团圆,也是皇帝对后宫体恤,恩宠的一种表现了。

礼佛结束后,元春便来到了太明宫,迈过门槛后,来到皇后面前屈身福礼,“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免礼吧。”

皇后目光灼灼的正视着元春,微不可查的叹息一声,又道:“你平日里低调恭谨,却也不必如此卑矜,在本宫面前不必自贱,照常即可。”

贾元春受宠若惊的抬起头,忙又垂下。

她本就是皇后宫里的女使出身,皇后便是她的主子,而今日主动提议要她改了这贱称,也可视作一种认可了。

“臣妾谨遵懿旨。”

皇后呈出温煦的笑容,抬起酒盏道:“不必拘束,用过晚膳之后,你便该出宫去了,照例本宫还需叮嘱你几句。”

“臣妾在。”

执起元春的手腕,皇后交心道:“其一,莫忘君臣本分,谨守皇家体面。你虽是归府见亲,然你今日已是贵妃,一举一动关乎的是天家威严,不可失了方寸。”

“其二,言辞需慎,勿令宫闱私语传于外廷。言多必失,纵是骨肉私语亦当以君臣纲常为界。”

“其三,勿涉朝堂,规劝家族俭以养德。贾府既为皇亲国戚,当知奢靡易招非议,效仿圣躬尚简之风,方为长久之道。”

“……”

……

“岳大哥,贾家当真有那么严峻?”

饭桌上,岳凌与林黛玉,携着史湘云,雪雁,翠缕最后用着膳,做着赶去贾府参与省亲的准备。

临行时,林黛玉又担忧起来,怕是做得一应准备都徒劳无功,却又怕风雨来的太急了,而没姊妹们出面检举的机会。

史湘云在听闻了来龙去脉以后,也没有心情用膳了,落下筷子来,等着岳凌发话。

毕竟与荣国府一样,她史家也是勋贵一脉。

府邸虽没有贾府这般豪奢,但据她所知还有过些不为外人所知,见不得人的勾当。

尤其她二叔和三叔本就不算和睦,一门两个侯爵,府内争吵也不算少了。

若贾府都大厦倾倒的话,砸下来史家不也是个稀巴烂?

岳凌扒着碗里最后一口饭食,慢吞吞的咀嚼着,道:“无须担心,陛下做此番打算,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如今的京城里,有一股微妙的平衡,敲打哪一方都会引起轩然大波。”

“不过,陛下稳定朝政近十载,如今是能大施拳脚的时候。接下来,便会如同陛下行兵打仗时那般雷厉风行,而贾府或许只是祭旗的罢了。”

林黛玉听着默默点头,昨晚和岳凌在房里简单了解了些,才知道如今朝堂虫蠹,枉食君禄的人不在少数,只有出重拳,才能有所矫正。

望着岳凌的嘴边,不知什么时候沾染了一颗米粒,林黛玉顺其自然的抬手捻了下来,放在了自己嘴里。

看到这一幕的翠缕,抽了抽嘴角,似是见到了多年老夫老妻相处的模样,不敢吭声。

等林黛玉回过神来,又觉得方才的举动有些羞耻,便偏开头去,随意接口道:“岳大哥一会儿可与我同行?”

岳凌摇摇头道:“算了,我正还有我的事要做,需得入宫一遭。若是贾府生了什么变故,你们无法制衡,可遣人来与我通报一声,不过我想你们一个个心思机敏,更是早有准备,应当不会有事。”

说着,岳凌便起身扯起了一旁还在吃饭的雪雁,道:“好了好了,先别吃了,帮我换一身官服,我需得进宫去了。”

雪雁手没握住筷子,吃粥的勺子也打翻在地,看着桌上的美食离自己越来越远,雪雁抿了抿小嘴,道:“呜……还没吃完呢。”

林黛玉不忍发笑,再看向一旁痴痴出神的史湘云,探头问道:“云妹妹,你可拾掇好了?我们也一同走吧?”

史湘云猛地回过神,愕然回应,“林姐姐,你说是要去哪?”

“当然去贾府呀,今日大姐姐省亲,说是想要见一见我们姊妹,你难道不去?”林黛玉眸眼一转,调侃道:“你不去留在府里做什么?今日岳大哥可不在府里歇息了,要上衙的。”

史湘云登时红了脸颊,羞赧的垂下头,道:“林姐姐说的哪里话,侯爷休沐还是上衙,哪与我有几分相干……”

林黛玉不忍掐了掐史湘云肉嘟嘟的脸颊,质疑道:“哦?果真吗?我倒是看你这话说的假情假意的。”

史湘云讪讪笑着,又不知该怎么回应。

林黛玉坐来了史湘云身边,凑近了几分,道:“刚刚,你可是担心史家会步入贾家的后尘?”

史湘云一怔,片刻有默然点点头。

林黛玉叹道:“倒还是你生的心软,明明史府里,你的两位伯母待你颇为凉薄,不闻不问的,你还为他们忧心起来了。”

史湘云轻声呢喃道:“话是如此,可……”

挽起史湘云泛凉的手,林黛玉摇头道:“没什么好可是的,便是要你来做,倘若他们真有罪过,你能赦免掉?便如你怀里的金麒麟,真金不怕火炼,若有猫腻总是要被查的,何时能躲得过了?”

“走吧,我们先去荣国府,若有忧心,待之后让岳大哥给你拿个主意便是了,而且你不是也想一直住在府里吗?”

史湘云缓缓将头偏过一旁,“林姐姐,你就休要再打趣我了。”

说罢,史湘云又喃喃道:“果真人相处久了,心性就会越来越相像……”

“此话怎讲?”

史湘云吐了吐舌头,道:“林姐姐,我说了你可别怪我。旧时见你第一面的时候,以为林姐姐似是仙子一般出尘不染,却又温婉贤淑,着实迷人,我是男子我也喜欢呢。”

“可如今,却和侯爷学坏了,寻机会便拿别人取笑,真真坏心眼了。”

“诶,有吗?”林黛玉眨眨眼,表情有些无辜。

“有,很有。”史湘云,道:“而且,感觉林姐姐还乐在其中,不管是打趣别人也好,还是与侯爷相处的时候也好……这不能叫有自持吧?”

林黛玉又抬起另一只手,两只手扯着史湘云的脸颊,揉圆又捏扁。

“看来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竟浑然未觉。”林黛玉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笑着采纳了史湘云的建议,“好吧,我以后便不打趣你们了,改日我也去听一听妙玉师傅的讲经,去静静心。”

……

日薄西山,红霞漫天,

元春的鸾驾出宣德门,到朱雀大街,向西往宁荣街上来,还未到街巷口便见得门牌楼下已被宁荣两府的人肃清了道路。

两旁街道花团锦簇,是连宁荣街一条街道铺面的匾额都铺满了红绸,阵仗颇大。

从鸾驾轿帘的缝隙中,瞥见这一幕幕,元春的心便愈发不安了起来。

她百般叮嘱,一切从简,可如今连府门外的都是张灯结彩,就更遑论府里花重金打造的省亲别院了。

街边的看客众多,需得兵马司遣人来,才堪堪维持秩序。

“娘娘,好像有些不妙……”

抱琴遮掩上车帘,脸色也十分难看。

毕竟皇后临行前叮嘱的话,她也有在旁边听见,可还没进府呢好似就犯了忌讳。

贾元春只是紧紧闭着眼,深深的吸着气。

抱琴只得没话找话道:“娘娘别担心,或许只是因为府上老太太爱颜面,才将街道妆点成这副模样,而府邸里并没有铺张奢靡。”

“毕竟娘娘已经百般叮嘱过了,他们怎会还如此敷衍了事呢?”

“对,没错,老太太最是爱颜面了,娘娘是知晓的。”

就这么啰嗦着,抱琴最后自己说的都少了底气,渐渐的嘴里发不出声响了。

鸾驾进了正门,外面宦官高声呼喊,贾府上下跪地迎接,摆出一条通路直达二门内。

此时,只是抱琴不敢掀开轿帘看了,若是看过一眼,便知道府内比门外的排场就大多了。

又过了片刻,鸾驾悠悠悬停。

宦官尖声唤道:“一等国公诰命夫人史老夫人何在?娘娘入府省亲!”

一声过后,却无人应答,贾元春不忍挑了挑眉。

“一等国公诰命夫人史老夫人何在?娘娘入府省亲!”

“怎么史老夫人不在了?”

宦官心有不满,喊了三声竟无人来迎,难不成还不欢迎贵妃省亲?

正当四周静寂无声时,姗姗来迟的王夫人才诚惶诚恐的跪倒在鸾驾之下,连连叩首道:“拜见贵妃娘娘,拜见公公,府上老夫人身体偶感不适,这会儿卧床动弹不得,无法迎驾还望恕罪。”

“什么?”

宦官听闻说辞,露出了几分怒容。

“怎么会没来由的有这种事,为何省亲之前未有提及,天家威严可是容尔等冒犯的?”

“罪妇该死,罪妇该死。事发突然,还望贵妃娘娘和公公能宽恕则个。”

抱琴实在是捏了把汗,不忍将轿帘又落了下来,看向元春。

“娘娘,我们该怎么办啊?”

(本章完)

第443章 让史太君好生静一静!

元春徐徐睁开眼,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定的回应道:“让公公过来说话吧。”

捱下心底担忧,抱琴依照着元春的吩咐,掀起了轿帘,往外面去寻人了。

“贵妃可是有事吩咐?”

在元春的示意下,抱琴取出座下宝盒,拿出了一对玉如意来,暗暗揣进了宦官衣袖里。

一对宫中所用的玉如意,价值当然不菲。

得了赏赐的宦官,便不觉露出谄媚的笑容来,更躬低了几分身子。

元春淡淡开口道:“府里是有过错,还望公公能给本宫一个颜面,勿要深究此事。”

宦官连连颔首,“娘娘放心,老奴从未知晓过什么事。”

元春轻吐了口气,吩咐道:“入园更衣吧。”

贾家众人惶恐的跪在地上,无人敢抬头去看,待宦官复归原位,引领鸾驾入园之后,才慢慢有人直起了身。

迎接省亲,竟是贾府里的一品诰命贾母,没有按制率贾府女眷来接,便引得贾家的仆人尽皆将视线投向了邢夫人、王夫人,想探个究竟。

刚刚的宦官施压,已经将本就胆小怕事的邢夫人吓破了胆,这会儿若非身旁王善保家的搀扶,已然是躺倒在地,再开口也是有气无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祖宗怎就突然病了呢?昨晚不还是好好的?”

王夫人更是一肚子苦水倒不出来,她本就怕贾母作妖,提前一日都去叮嘱过了,却没想到今日还是闹了个众人下不来台。

若非是方才贾元春出面调停,怕是又要将事情闹大。

“我又如何得知老祖宗是怎么想的?我去寻的时候,便只说人病了,起不来身。”

“便是起不来身,要人设下凉棚躺在这边,起个身也好啊,这会儿成了个什么事呦。”

邢夫人急得直拍手,五官都皱皱巴巴好似拧到了一块。

“鸳鸯呢,你没见到鸳鸯吗?”

王夫人摇摇头,“没见着,就是夏家那位陪在老祖宗在房里。”

李纨终于忍不住道:“大太太,二太太,这会儿不是再计较这么多的时候了。该去待娘娘更衣之后,携娘娘游览别院了。”

……

一入省亲别院的正门,东向便有间悬着“体仁沐德”匾额的独院,用作元春更衣之所。

经过长久繁复的礼仪,以及皇后的临行饯别,元春没有一刻歇息,此地便是她整理妆容,暂歇之地。

本该喜庆的省亲,如今气氛却凝重的多。

抱琴是贾家的家生子,自也是早想与姊妹们见一见了,但偷偷瞥眼看元春,虽面上古井无波,久久跟在元春身边的抱琴当然知晓,元春已然是在胸口闷了一口气了。

再看环视这周遭如同内宫的装饰,恍若未出宫一般,抱琴心底就更不是滋味了。

不敢上前与元春搭话,甚至不敢主动上前为元春补妆。

坐在铜镜之前,元春眸眼紧闭,心底更是杂乱。

入宁荣街是处处张灯结彩,进省亲别院更是金碧辉煌,光彩溢目。

元春不觉得这是繁华,反而以为是触目惊心。

明明她早就告知府里不要大费周章,却不成想还是被她们置办成了这副模样。

铺张浪费也就罢了,若无人追究,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老祖宗却是在这一日,不来门前相迎,是作何打算?凭空将把柄给别人捏不成?

元春当真是想不通这一家人到底打得是什么盘算,实在愚昧而不自知,便也全无了省亲的心情,就静静坐着,久久未动。

适时,门外响起通禀声,“娘娘,定国公府的林黛玉林姑娘候见,邀娘娘一同游园。”

元春猛地回过神,诧异问道:“是本宫姑母所出,巡盐御史林大人的孤女林妹妹?”

“回禀娘娘,正是。”

元春不加迟疑,呼唤身旁抱琴道:“去,再唤三人来,速速为我补妆。”

……

佛堂,

贾母卧在床榻中,神情悠然,阖目养神。

一旁夏金桂侍奉着,轻轻摇着扑扇,为贾母纳凉,似是替代了鸳鸯本来的位置。

“老祖宗,这会儿省亲当是该开始了,我们是不是听从二太太的,需得出门迎接贵妃娘娘?”

贾母眼都未睁,淡然道:“无碍。”

偏居在这佛庵中,巴掌大的地方,贾母自是受了不少委屈。

身为史家的千金,又是在贾府最为繁盛的时候,入门做了正房夫人,贾母还从未这般憋屈过。

不体面的进来,当然要体面的出去。

“既然大姑娘已经到了,恐怕这会儿已经在仪门前发难了大房二房,该遣人来看我这老婆子的病症了。”

“到时候,我再与大姑娘说一说这些时日的不易,他们孰人还敢忤逆我?”

心底默默念着,贾母更是自得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本来该在身边侍奉的鸳鸯,却是身体忽然不适,在房里休养,夏金桂自告奋勇的取代了她的位置。

若是自家后辈,贾母肯定会赞一句有孝心。

可这旁边坐的是一个鄙贱商贾,图谋的是贾家的家财和权势,贾母便高兴不起来。

“可是,老祖宗是府中地位最为崇高的那个,倘若不去门前迎接,送亲的宫里人会不会治我们一个不敬之罪?”

即便与薛宝钗昨日斗过嘴了,夏金桂也想很快打脸她,但眼下头脑还是颇为清醒的。

贾母是她要攀上的人,贤德妃更是。

然而,贾母未觉得有什么所谓。

“此乃回府省亲,不会计较太多,更何况便是有怨言,大姑娘身为贵妃,后宫中唯二的人物,自也能将此事压下。”

贾母摇了摇头,道:“你夏家虽是皇商,腰缠万贯,怕是也少接待宫里人,尚不知旧时宫里来人对贾府有多客气着呢。想当初老公爷还在世的时候……”

贾母今日精神矍铄,已经数次与夏金桂提起贾家昨日的辉煌,直听得夏金桂耳中生茧。

之前夏金桂未有反驳,只是在一旁旁听,可眼下总以为有几分不妙,不免多嘴道:“老祖宗,今时不同往日,我曾听闻前不久,定国公归京的时候,有林妹妹来府上做客。不是来过传信的宫人,对府上颇不客气的吗?”

“那时候,大姐姐也已经是宫里的贵妃了。”

贾母本想说,那是皇后身边的宫人,地位不同,但想一想还是微微叹息口气,不与后辈争个口舌之快,“也罢,不该与大姑娘为难了。”

沉吟片刻,贾母唤道:“既然如此,你去别院内看一看吧,邀大姑娘来佛堂先坐一坐,到时候我这老婆子也活动活动筋骨,同她们一块游园。”

夏金桂心喜,她等的便是这一刻。

省亲之时陪在贾母身边,目的便是为了在贵妃面前刷个脸熟,方便同意她与府上宝玉的婚事。

如今虽然与她所预料的有出入,没能伴贾母一同迎接贵妃,却也有了先去寻贵妃的由头。

努力压制着心底的喜意,夏金桂起身道:“那老祖宗先歇着,我这便去那边传信。”

见夏金桂脚不沾地似的出了门,贾母心头一阵鄙夷。

“小小年纪,竟是卖弄到我面前来了,当我这老婆子糊涂了不成,看不出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哼,如今正有用得着你的时候,先给你几分甜头尝尝,待往后再给你立一立规矩!”

心里正盘算着,贾母又感觉有几分口渴,高声唤道:“鸳鸯,鸳鸯?”

却忽得想起了今日鸳鸯病了,并没有陪侍在身边,琥珀、琉璃应声走了进来。

“老祖宗,您有什么吩咐?”

“鸳鸯如何不适?”

两人相视一眼,尽是摇头,“只说浑身乏力,还没人进门去惊扰过鸳鸯姐姐。”

“罢了,让她好生歇息吧。这大场面,偏闹这一回病来。”

……

“体仁沐德”的独院门前,站了两个姑娘在外等候。

一人身着烟青色交襟襦裙,绣着银线竹影点缀,外罩月白色素纱披帛,如笼寒烟。两弯罥烟眉似蹙非蹙,一双含情目笼着薄雾般的水光,朦朦胧胧,见之好似便能令人如痴如醉。

另一人着了身藕荷色织金缎长褙子,面上是织金牡丹纹饰,内衬牙白绫缎,下着是暗红马面裙,十分端庄持重。露出的一截雪腻手腕,悬红麝香珠串,麝香的味道却全掩盖不住她身上的气息。

“可是林妹妹?薛妹妹?”

一袭宫裳的元春,由抱琴搀扶着走出门,率先熟稔的问候着。

林黛玉和薛宝钗循声望去,一身繁复的宫裳羽衣穿在来者的脸上,与她相貌刚好相称,便是容貌不俗的二人,见之也会稍稍失神。

这种雍容的气度,并非是一朝一夕能得来的。

二女齐齐行礼,“见过贵妃娘娘。”

元春又多走了几步,抬手先将林黛玉扶起,道:“我倒是没想过,你们会来这省亲,着实意外的很。”

林黛玉笑吟吟道:“贵妃娘娘言重了,旧时母亲时常提起过贵妃娘娘,说与贵妃娘娘最相亲近,我便也想来与贵妃娘娘见一面了。而且,恰恰我也在京城,并无旁事。”

元春热情的挽起林黛玉的手,轻抚着起来,又追忆往昔道:“是了,幼时我还未曾入宫,常常追在姑母身后打闹。后来姑母出府嫁人,倒让我哭了很久。”

“幼时顽劣成性,倒真真是可笑了。”

元春捂着嘴,不免笑道:“如今姑父的身子如何?可还康健?”

林黛玉颔首应着,“爹爹身子极好,劳烦贵妃娘娘挂念了。”

元春又凑近,低声耳语道:“我听闻,陛下有调任姑父入京述职的意愿,应当便是在今年年节之后。”

“原是该随你们一同回京的,却是不想扬州又出了差错,是陛下宽限了姑父,应当无事了,你也不必担忧。”

林黛玉眨了眨眼,未成想后续还有这种事,她竟是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一时语塞,竟不知说些什么。

元春笑道:“林妹妹果然冰雪聪明,当是猜到了吧。”

“啊?”林黛玉愕然当场,更是不知所措。

元春用手肘戳了戳林黛玉,俏皮道:“竟还与姐姐装模作样,姑父入京,自然是要来操办你的婚事了,陛下和皇后当是让钦天监都算过你二人的生辰,定下良辰吉日了。”

“啊?”

林黛玉双靥飞起一片红晕,原本保持很好的仪态,这会儿又回归羞涩小姑娘的模样,直拨弄起裙角。

见状,元春更是开怀了,有种当年被姑母欺负,又欺负回来的感觉,真是由衷的开心。

“好了好了,时候不早我们启程吧。”

再看向一直站在林黛玉身后,默然无言的薛宝钗,元春也是和煦笑道:“薛姑娘与我们同行吧,我在宫中也听闻了好多你的轶事,竟没成想真有机会当面问一问真假。”

闻言,薛宝钗也不由得紧张起来,拜岳凌所赐,她在京城的名声,最近可不算太好。

可还未等一团和气的三女登上岸边小舟,便见得远处有人行色匆匆的追了过来。

宫人当然是要将其拦住,免得冲撞了贵妃。

见得喧闹,贾元春微微蹙眉,唤身旁抱琴道:“去问问怎么回事。”

未及,抱琴便将那人引了过来,只是脸色略显难看。

“民女夏金桂,见过娘娘。”

“起来吧,你有什么事?”

夏金桂调整着呼吸,可见贵妃身后正站着薛宝钗,又不免神色一滞,略有失态。

“娘娘,问你什么事!”

抱琴冷冷重复一遍,夏金桂才慌忙开口,“是,是有事。老祖宗方才醒来,对娘娘甚是想念,望娘娘随我去佛堂上,见老祖宗一面。”

听了太多贾母所言,她与贵妃感情多真挚的话,夏金桂本以为是水到渠成之事,却听贾元春斩钉截铁的开口,“胡闹,抱琴赶她走!”

夏金桂震惊的无以复加,不知不觉瞪大了眼睛,待有宫人左右押着她离去时,她才想起了挣扎,“娘娘,娘娘是老祖宗要我来找你的,并非虚假。老祖宗正在佛堂偏居,受了不少苛待,着实想念娘娘。”

贾元春刚扭过身,又转了回来,冷冷道:“第一,本宫并不识得你,第二,合该让这荣国府的史老夫人在佛堂好生静一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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