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八方火起

珍宝村。

以往任何时候都是香火长明的红墙寺庙,已经很久没有了诵经的声音。

屋檐下结满了冰碴,墙壁旁的转经筒也早就被冻住,象征虔诚祷告的石塔散落一地,被大雪淹没的了无痕迹。

门户紧闭的村庄如死了一般,却起伏着一声声有力的呼喝。

风雪中,一群小脸黢黑的番民少年在庙门前的空地中打着拳。

“打!”

两腮起皱泛红的吉庆站在队伍的正前方,用力喝道!

“打!”

十余名年纪差不多跟他一般大小的少年们随着他的话齐齐动作,脚下踏出成弓步,脊背挺直,左手握拳按在腰间,右手直直轰出。

吉庆保持着动作,半侧着头,目光认真的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

少年们都绷着脸,身上的半开襟番袍早已经被融化的雪水打湿,被寒风一吹,立马凝结成盐粒般的霜点,随着动作不住的往下掉。

“继续,打!”

吉庆两条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一板一眼的纠正了几个同伴的动作后,继续大声喝道。

一套动作极为简单,甚至有些枯燥乏味的拳架,这些少年们来回打了很多遍。

等到每个人身上都冒出腾腾热气,吉庆才终于喊出了那个‘收’字。

一群小子拖着疲惫的身体踉跄跑回寺庙的屋檐下,这才四仰八叉把自己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淋漓的汗水随着他们的由动转静,开始从舒张的毛孔中蜂拥而出,一滴滴顺着鼻尖、手背往下淌,被冷风一吹,不多时便裂开一条条像是被刀割开的小口子。

“休息一刻钟,然后我们接着练。”

吉庆俨然已经成了这群少年的首领,尽管自己同样也是累的脸色发白,却还是强迫自己端端正正的坐在台阶上。

只是鼻子今天有些不听使唤,不住的往下流着鼻涕,让吉庆有些恼火。

“都听到了吗?”

几近严苛的命令,并没有招来反驳和抱怨。

本该最是好斗,谁也不服谁的年纪,他们却显得格外沉稳,似乎眼下这点疲惫和痛苦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大不了。

能吃苦。

这三個字仿佛就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即便是自己远远算不上长大,但早已经驾轻就熟。

“吉庆,你姐夫呢?”

休息的间隙,好不容易喘平了气息的少年望向故作老成的吉庆。

这句话似乎有特殊的魔力,让原本比风声也不弱多少的急促呼吸声骤然一静,一双双明亮的眼睛纷纷看了过来。

“我姐夫他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去了。”

正悄悄擦着鼻涕的吉庆闻言,立马放开捏着的衣袖,正襟危坐,可手上皲裂的皮肤却已经在他的嘴唇上留下了一道暗红的血痕。

“什么重要的事情?给我们讲讲呗。”

吉庆把头一昂,不屑道:“说了你们能明白吗?”

“我知道,那天顿珠大哥走的时候,我听见他跟吉祥姐说他要去其他村子,教那里的人学会保护自己。”有人兴冲冲的举手道。

“桑山,你胆子很大啊,连我姐姐跟姐夫说话也敢偷听?!”

吉庆斜着眼看向说话的少年,后者连忙摇头摆头,缩着脑袋不敢再开口。

“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就跟我好好练拳。我姐夫说了,只有我们把拳练好了,等那些人以后再来的时候,我们才能把他们赶出去!”

说这话的时候,吉庆扬了扬自己满是茧子的拳头。

不过那些茧子并不在拳锋上,而是在手指左右,是他搬石头、割野草,放牧牛羊留下的痕迹。

一番勉强能算慷慨激昂的宣言,敢回应的人却寥寥无几。

吉庆不满的环伺周围,将同伴们脸上的畏惧看的清清楚楚。

“吉庆,那些人.可都是佛的弟子啊。”

开口的正是之前发问的少年,此刻他一脸担忧,满眼茫然。

“甲爸,你怕了?”

“我不怕,但是我阿妈很怕。”

甲巴语气低沉,喃喃道:“我阿妈和阿乙吵的很厉害,阿乙不愿意让我跟你一起学拳,说我这么做会害得阿爸没有转世的机会。可是我阿妈却说”

“说什么?”

“她说她可以骗自己,但是她不想我也要跟她们一样,自己骗自己一辈子。如果有罪,她和阿爸已经帮我还清了,我是干净的,就该像羚羊那样,自由自在的奔跑。”

甲巴抬眼望着吉庆,“你说,我该听阿妈的,还是听我阿乙的?陈先生在的时候,我不敢问他。现在想问,他却走了。吉庆,顿珠大哥有没有教过你,该听谁的?”

“我没见过自己阿爸和阿妈,我是姐姐养大的。”

吉庆的回答让寺庙的屋檐下陷入了沉默。

吉庆抿着嘴想了很久,这才开口说道:“但是我姐姐跟我说过,让我在练拳觉得累,觉得痛,觉得害怕的时候,想想以前家里被拿走的青稞和牛羊。还有在吃不饱的时候,却还要摆在祭台,直到彻底烂掉也不能吃的酥油和糌粑。”

“让我想想自己没见过的家人,还有我姐夫的村庄,姐姐说,这样我就能知道答案了。”

吉庆看着周围若有所思的同伴们,顿时明白自己姐姐教给自己的办法,对他们一样有用。

这群躲在屋檐下的番民少年,像是挤在一起取暖的羊群。

现在的他们怯懦且恐惧,但冰冷的风雪正在剪去他们身上的羊毛,逐渐露出属于猛兽的花纹和爪牙。

“谁!”

正对着村口的吉庆突然蹿了起来,神情紧张,嘴里大声喊道。

众人闻声纷纷回头,就看到有几道身影轮廓在大雪中慢慢清晰。

“难道真的是他们?怎么办?”

镌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冲击着吉庆的心神,他狠狠掐了一下手背上皲裂的伤口,咬着牙从地上抄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卯足了力气朝着黑影的方向扔去。

他答应过自己的姐夫,要保护好姐姐,不能再让这些人靠近村子!

自己一定要做到!

噗。

石头砸在雪地中,瞬间便被消失无踪,留下一个小小的坑洞。

在袁明妃话语中本该正在赶往新安的陈乞生,此刻赫然出现在这里。

他在坑洞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几名神情落寞的削瘦汉子。

“到地方了,就从这里开始。伱们的任务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帮他们完成破锁晋序。”

陈乞生声音冷漠道:“谁不听,杀!谁敢拦,杀!”

听见这个命令,这群刚刚才从桑烟寺麾下各个隐秘庙宇中被释放出来的独行武序,不约而同用神色复杂的看着远处那群强装镇定的番地少年。

“你们也是一样,我们有办法让桑烟寺释放你们,就有能力杀了你们。事情不做完,谁要是敢跑”

陈乞生锐利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无论你藏在什么地方,我都能把你找出来,让你生不如死!”

这边话音刚落,漫天的大雪骤然加剧,呼啸的风声几近刺耳。

不光是这些独行武序,包括远处站在屋檐下的一众番民少年,所有人同时心有所感,齐刷刷抬头看向天空。

吉庆看的清楚,高空上的黑暗此刻宛如活物般涌动。在月光照射下,似乎有一道庞大到不可思议的黑影盘踞在自己头顶。

咚!咚!咚!

一道道身影从天而落,砸出丈高的雪尘,有颜色不一的光点在其中若隐若现。

和这些被异变惊得愣住的番民少年不同,这些独行武序在沦为囚徒之前,也是帝国本土各州府中横行一方的凶狠人物,自然能够认出,这些落下的身影,赫然是一具具墨甲!

而那盘踞在天空上的,同样是一具他们前所未见的恐怖巨甲。

“这些墨序都是来协助你们的,他们会尽可能的保住这些番民的命,更多的武学注入器也会陆续送来。你们要做的就是竭尽一切所能,让他们破入独行。”

陈乞生沉声道:“等到此间事了,各位便可自行离开。”

“大人.”

年岁看起来较大的男人突然开口道:“请问大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大人放心,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是谁帮我们脱离的苦海,好记得住这份恩情。”

“恩情就不用了。”

陈乞生摇了摇头,正要拒绝,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看向众人。

“我是天阙,陈乞生。”

说完这句话,陈乞生不再停留,身影暴起,直冲云霄,落向那宛如天幕的鲲鹏脊背。

“陈哥,我们现在去哪里?”

墨骑鲸轻震双翼,无数云朵被迅猛的气流撕成粉碎。

“去新安,接钧哥。”

陈乞生轻声开口,凝重的目光却是望向了那曲城的方向。

在那座城市之后,一座宛如天柱的山峰屹立在风暴之中。

与此同时,在距离珍宝村数百里之外的另一个村落之中。

浑身是血的顿珠扬手甩出一颗人头,魁梧的身形和满头凌乱的须发,浑如一头欲要择人而噬的暴怒獒犬。

“你们当中,刚才还有谁骂我是卑贱的佛奴?”

金碧辉煌的庙宇之前,一众僧人如临大敌,无人敢上前。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凶悍的番民,赤手空拳连杀了数名已经入序的高僧。

“你这个佛奴好大的胆子,堕入邪道还不思悔改,居然敢来本座的佛土捣乱,找死!”

对峙之间,一个宏大的声音从庙宇深处传来。

一同席卷而来的还有一股莫名的波动,将顿珠笼罩其中。

无数幻觉瞬间充斥他的脑海,似乎要将他的脑袋撑爆。

就在顿珠的意识即将坠入佛国之时,一只手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兄弟,独行不是送死。跨序位跟人动手,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清脆的破裂声在耳边响起,幻觉如潮水般快速褪去。

重新恢复清醒的顿珠骇然转头,看向身旁这个不知道何时出现的年轻男人。

对方一身黑色劲装,侧脸鼻梁高挺,轮廓分明,英气逼人。

“好久没有跟人动手了,都快憋死老子了,真是怀念以前劫富济贫的日子啊。”

男人睥睨的目光投向庙宇深处,冷笑道:“你不是喜欢用佛国拉人吗?来,我跟你玩。”

“小心.”

顿珠看着迈步冲出的男人,情不自禁喊道。

“没事的,都是小场面。一个佛序七罢了,赵叔杀他跟玩儿一样。”

倏忽,一个话音稚嫩,语气却老气横秋的声音在顿珠的耳边响起。

他侧头看去,顿时瞳孔一缩,一个不过巴掌大小,头扎一对儿冲天辫的是小女孩就站在自己的肩膀上。

更让顿珠感觉惊骇莫名的,是飘落的雪点竟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身体,仿佛站在自己肩头的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

“你该不会连投影都没见过吧?真是怪可怜的。”

小女孩双手叉着腰,大大咧咧道:“大傻个你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刚才救你的叫赵青侠,我叫李花!”

她话音一顿,鼓着腮帮子,一板一眼道:“是李钧的李哦,记住了吗?”

心神未定的顿珠直愣愣的点头,还没彻底想明白对方的意思,就被突入起来的爆炸余波直接掀翻在地。

轰!

顿珠坐在雪地中,瞪大了眼睛。

眼前的庙宇已经被火海吞没,四散横飞的残骸之中,冲出一道猖狂至极的怒吼。

“来,把嘴张开,再吃老子一枪!”

轰!

“都准备好了没有?”

山川异域,番地大雪连绵,江宁暴雨倾盆。

谢必安冲着杨白泽点了点头,“广东潮州府的老鬼、山东莱州府的豹尾、湖广汉阳府的穷奇,他们都已经把人找好了,只等范无咎把东西送到就能开始。不过.”

谢必安问道:“你从各家门阀中赊欠了这么多的注入器,到时候他们找上门来要账,你怎么还?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

“还?我开口找他们借的时候,就没想过要还。”

杨白泽嗤笑一声:“反正都是拿老头子的名义赊欠的,他们要是想拿钱,那就让他们自己去成都府。”

“要是没这个胆子去找裴老头,只敢找我杨白泽”

杨白泽两手一摊,满脸匪气道:“那就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难道他们还敢弄死我不成?”

“那就好。”

谢必安看着满不在乎的杨白泽,心头不由泛起一股暖意。

百户到底是没看错人。

可紧接着,他又皱紧了眉头,眼神中满是担忧。

“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还有什么遗漏?”

杨白泽察觉到他脸上异样的神情,开口问道。

“我在想,这种办法真的能帮到百户吗?”

“到了钧哥那一步,独行晋升的仪轨到底是什么,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杨白泽叹了口气:“但眼下除此之外,我们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现在的新安可不是我们能闯的。”

“社稷.”

谢必安牙关紧咬,似乎要把这两个字生生嚼碎,怒道:“就算他们想要坐收渔翁之利,但那可是一城活生生的百姓啊,新东林党难道就这么放任社稷不管,站在一旁当睁眼瞎?”

“一座不过几万人的基本盘罢了,连三等门阀都看不上,你觉得他们会在乎吗?他没有下令封锁各门阀之中的注入器,其实已经在向我们示好了。”

杨白泽无奈道:“而且现在新东林党所有人都在等着番地的结果,社稷恐怕也是抓住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在这时候动手。”

谢必安闻言,无力的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不管如何不甘心,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能为百户做的事情已经越来越少了。

沉默片刻之后,谢必安及时收起低沉的情绪,定了定神,再次看向杨白泽。

“百户的事情要办,但你这边也不成出事。你现在出面收集了这么多注入器,无异于挑明了跟百户的关系,后面恐怕不好收场啊。”

“现在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

相较于谢必安的凝重,杨白泽显得格外淡定。

“我入序才多少年,做官才多少年?总不能要求我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吧?天塌了,自然有高个来顶。大不了就是挨几顿臭骂罢了,我就不信谁能拿这个做文章。”

杨白泽冷笑一声:“你放心,这些人可都精明着呢。钧哥要是真出事了,那自然不用多说。那万一钧哥不仅没死,反而成功晋升序三了呢?那这些注入器可就是在关键时刻能保命的香火情了啊!”

“儒序能有今天的位置,靠的可不是拳头,而是脑子啊!”

“消息应该都收到了吧?该怎么做,想必也不用我来教你们了。”

灯光昏暗的房间中,鬼王达看着面前以投影现身的穷奇和豹尾,械眼深处红光闪动。

“千户他老人家走了,按理来说咱们倭区锦衣卫也算彻底散了,大家分道扬镳,各有各的路要走。但你们应该都还记得,苏千户在世的时候是怎么照顾我们的!千户的恩情,我们是没机会亲手还给他了。但李钧在他心中是什么地位,大家心知肚明,父死子继,这份情理所应当该还在李钧的身上。”

鬼王达沉声道:“这句话,是我对你们两个说的。还有一句话,是说给你们手下人听的。”

“告诉他们,不管他们承不承认自己在倭区干过锦衣卫,也不管他们穿的是哪家哪户的皮,别忘了是谁带他们离开倭区,又是谁让他们过上了现在这样安稳的日子!”

“这个时候,谁要是敢阳奉阴违,甚至是吃里扒外,别怪我鬼王达翻脸不认人!”

重庆府,金楼之上。

王谢用凶狠的目光逼开挡路的赌会成员,一脚踹开走廊尽头两扇紧闭的楠木大门。

金碧辉煌的房间内,赫藏甲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笑盈盈的看着长驱直入的王谢。

“王百户,今天这是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小地方来了?”

哐当。

一把带鞘的绣春刀被扔在桌上。

王谢大马金刀坐到赫藏甲对面,眼神不善。

对方来势汹汹,赫藏甲脸上却依旧笑意不变,看了眼门口蠢蠢欲动的属下,这才对着王谢笑道:“百户,您这是什么意思?”

“今天没心情跟你打马虎眼,我就直接开门见山了。”

王谢眯着眼,右手肘压在桌面上,指尖摩挲刀柄:“赫藏甲,你没有忘本吧?”

赫藏甲反问道:“这是从何说起?”

“还在演,你不会真以为坐上了川渝赌会的大庄家,我就动不了你吧?”

“百户说笑了,就算我赫藏甲该死,那也总得有个罪名吧?”

王谢冷冷笑道:“行,那我就直说,李钧现在在新安遇见了麻烦,这事有没有人告诉你?”

“有还是没有,不知道跟我该不该死有什么关系?”

铮。

长刀出鞘一寸,乍泄的寒意激荡满室。

“他在重庆府的时候,可对你不薄啊,你难道就准备拿装傻充愣来报答?”

“我也记得,钧哥可是为了曾经的燕八荒燕百户,活生生在金楼上捅死了一位帝国藩王。”

王谢直盯盯看着赫藏甲的眼睛,锋刃再出一寸。

“那你在等什么?”

“那你又在等什么?”

两人对视片刻,王谢率先开口。

“我的渠道已经找到了一批注入器。”

赫藏甲蓄了胡须的嘴唇上留着勾起一抹笑意,伸出手握住桌上的刀鞘,吞刃一寸。

“巧了,自从钧哥离开重庆府以后,我手底下就收拢一大批能走武序的好苗子,差的就是注入器。”

王谢闻言同样一笑,眼中锐利却丝毫不减:“你要是敢耍花样,我随时都能端了你的川渝赌会。”

“又巧了,你今天要是准备拦我,我宰了你。”

两人相视一笑,长刀入鞘,锋芒尽敛。

(本章完)

第616章 这才是跋扈

桑烟佛土最深处,无边雷云和风暴笼罩一座宛如天柱般的雄伟高山。

一条算不上道路的石径沿山而走,崎岖难行,旁边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张嗣源故意用脚尖捅落一块碎石,侧耳认真听了半晌,却依旧听不见落底的回音,耳边只有风雪卷动的呼嚎声。

如此近乎与世隔绝的环境,张嗣源却在踏上石径的瞬间,便生出了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此刻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在暗处盯着他,这些目光或是阴冷,或是警惕,或是迟疑,不一而足,但无一例外,都是不怀好意。

“这条路不好走啊。”

张嗣源心头不禁感叹一声,看了眼走在前方的袁明妃,突然挽起衣袖,撩起袍脚掖进腰间,抱起了双拳,朝着左右拱了拱手。

在这种境地,张嗣源的这番不着调的动作看着属实滑稽。

就像是市井之中摆摊的卖艺人,在开场之前向聚在四周的看客们自报家门,唱名见礼。

“诸位叔叔伯伯、兄弟姐妹,小子姓张,名嗣源,字义正,是北直隶张家的人,前面这位是我刚认的干姐姐。”

听到动静的袁明妃用余光看来,就见张嗣源满脸堆笑,正对着空气朗声开口。

“我们姐弟二人这次上山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解决一点和林迦婆之间的私人恩怨,绝对不会耽误各位的大事,更没有跟各位争抢的想法。所以各位大可把心放在肚子里,只要把事情办完,我们立马下山,绝不停留。”

张嗣源一张碎嘴子唠叨个不停,边走边说:“请各位叔叔伯伯、兄弟姐妹们行个方便啊,千万别拿用佛国罩我,也别开梦境拉我,像什么天轨星辰和血肉稷场,那我更是看都不敢看。我这个人从小就胆子小,又惜命,一受刺激就容易情绪失控,到时候要是闹出点误会那可就不好了。”

在这山腰位置,寒风快的像刀,张嗣源的话音传出不远,就被切割的七零八落。

不过他十分确信,那些躲在雷云之中的人一定能听到,而且能把其中的意思听的很清楚。

但他们会不会卖自己这个面子,又能卖到什么地步,连张嗣源自己也不是很能确定。

毕竟他自己也是第一次主动往身上套张家这层虎皮,确实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不过自己老子在大明帝国作威作福这么多年,多少应该还是能有点威慑力的吧”

这個念头都还没散去,张嗣源脸上的表情就突然一垮,猛然抬眼看向半空。

一道魁梧的人影从盘踞的黑云之中冲出,重重砸落在山径上。

来人身上穿着一件明黄僧袍,散开的气势能感觉得出足有序四的水准,不出意外应该是汉传佛序中某家寺庙的首座一类的人物。

“他娘的,这么不给面子是吧.”

张嗣源嘴角抽动,涌到嘴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就见对方眼神蓦然涣散,像是被人抽走了意识,摇晃间一头栽进了山径旁的悬崖。

“哼,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杀,好霸道的佛序三!”

高天之上,有恼怒的冷哼声落下。

袁明妃丝毫不为所动,脸上连半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继续拾阶登山。

正准备发飙的张嗣源见状,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抬手揉散了脸上的冷意,再次露出那张和煦儒雅的笑脸。

“各位别动怒,我这位姐姐的脾气本就不是太好,再加上她跟桑烟寺之间仇深似海,现在眼看马上就能报仇了,难免会情绪激动,所以下手一不小心没了轻重。”

张嗣源拱手朗声道:“这件事错在我们,但请各位放心,这个损失我们张家一定如数赔偿!”

“开口张家,闭口张家,张嗣源,难道你只会拿自己的姓氏当挡箭牌?”

有嘲讽从风中飘来:“本座劝你见好就收,不要过多的掺和进来,现在下山还为时不晚。否则此刻新东林党已经离开了番地,万一出现什么意外,‘姓张’,可也不一定能保得住你。”

“老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可怎么到你们这些人这里,这道理就不管用了?”

张嗣源脚步一顿,轻声自语,脸上笑意更甚,却满是浓浓的自嘲的味道。

“到底是张峰岳在你们眼里已经老的不中用了,还是我张嗣源平日间做人太低调,看着好欺负?一个个给脸不要脸是吧?行!”

张嗣源脸上渐显凶戾,抬手指向那声音的来处。

“刚才跟少爷我这儿装腔拿调的那个人,你应该是寒山寺的秃驴吧?别他娘的想否认,少爷我‘六艺’里学的最好的就是认人和记仇,你躲不了。”

猛烈的骂声冲霄而上,风雪不敢拦。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一定原原本本,一字不漏的说给我父亲听。放心,他老人家应该没兴趣跟伱这么一个废物计较。但我提醒你,想巴结我张家的儒序门阀可不少,到时候我一定带着他们上寒山寺,为你们添油加香,盖庙捐钱!”

话音刚落,幸灾乐祸的窃笑声顿时四起。

“谁准你们笑了?都给少爷我把嘴闭上!”

张嗣源挑着眉眼,压着嘴角,以往自嘲是‘逆子’,为人做事没有半点勋贵架子的他,此刻满身都是跋扈气焰,喧嚣甚上,沸反盈天!

各种杂音瞬间戛然而止,一声强忍剧痛的闷哼连同一条被生生撕扯下的手臂从云层之中落了下来。

“张公子,方才是本尊座下弟子言辞唐突,犯了嗔戒,希望张公子你能既往不咎。”

“你就是寒山佛首虔祖吧?”

张嗣源冷冷一笑,轻蔑道:“你的弟子难道只有一只手?”

无人回应,萦绕这片天地的寒意却明显更冷一分。

片刻后,又是一条冒着电弧的断臂被抛出云外。

“够了吗?”

虔祖的话音虽然平静,但谁都能感觉到其中暗藏的森然。

“还早。”

张嗣源漠然道:“他刚才难道是在用手说话?”

一颗带着惊惧的头颅从高处抛落而下,撞在山壁的坚石上,炸出一片惨白的血痕。

“够了吧?”

虔祖的话音拔高了几度,张嗣源同样毫不示弱。

“够不了!拿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就想忽悠本少爷?没这么容易!”

张嗣源怒道:“把他的慧根给我抽出来,今天这件事才能算完。否则我让六韬的兵序天天揣着械心去炸你的山门,看看你寒山寺的晨钟暮鼓能不能挡得住他们的自爆!”

“张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不要太咄咄逼人了!”

“刚才你们怎么不得饶人处且饶人?我教你,这叫其所不欲勿施于人!听得懂吗?听不懂我翻译给你听,既然大家都不想给对方面子,那就都别要了。谁的拳头大,谁就有资格说话!”

张嗣源一字一顿:“我最后问你一次,这条慧根你是抽还是不抽!”

砰!

一片白色的血雨裹挟着细碎的血肉和械体碎片,零零散散,从天泼洒而下。

寒山佛首还是没抽慧根,但这片落下的血雨不管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狼狈和不堪。

“下次要想试探别人,有本事就自己下场,别把自己手下的人推出来当枪使。寒山佛首虔祖.”

张嗣源抬眼望天,语气嘲弄:“我听我父亲提过你,他老人家说你是佛法不深,却又贼心不浅,满口四大皆空,却又探头四处寻钱。连倭区那种地方,你都想伸手进去占点便宜,要不是苏千户要顾全大局,早就上寒山寺把你拉下来痛打一顿了!”

轰隆!

云层之中有怒雷一闪而逝,照亮一具盘腿而坐,足有数丈的恐怖佛影。

“怎么的,你想要怎么的!有种你下来,咱俩过过招。”

张嗣源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他那把奇形怪状的长弓,丝毫不惧头顶凝聚的庞然威压。

“几十年里被人耍的团团转,到现在还被困在序三,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脸面出门?叫你一声叔伯,还真拿自己当长辈了?空长一身年岁,装什么德高望重?!”

什么叫飞扬跋扈,这就是飞扬跋扈!

大明帝国帝师、儒序新东林党党魁、北直隶张门阀主张峰岳的独子,今天算是当众把这四个字演绎的淋漓尽致。

“本少爷我好声好气、低三下四的跟你们说话,只求你们让条路,能让我姐弟两人上山跟林迦婆见一面。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你们居然还百般刁难。一个个端着架子坐在天上,还真拿自己当漫天神佛了?”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张少爷,桑烟寺此役注定要覆灭,你们又何必劳神费力亲自动手?”

“仇人失势,不趁机到对方面前落井下石,耀武扬威,那能叫哪门子的报仇?”

张嗣源两眼一翻,没好气道:“而且跟人说话要先自报家门,你懂不懂规矩?”

“果然不愧是张首辅的儿子,孤身赴险还能有这么大威风。在下龙虎山张崇诚,佩服!”

雷云之中,有道人虚影一闪而逝。

“原来是龙虎山的道长啊?”

张嗣源话音戏谑:“看来传言中上任‘张天师’归位是真的了?要不然你们应该没有这份勇气跑来番地凑热闹才对。啧啧,这得生吞活剥了多少自己人的权限才能恢复这么快?阁皂和茅山的掌教死的真是憋屈啊。”

本是足以震惊世人的隐秘,但到了张嗣源的口中,却成了街边妇女碎嘴闲聊的家长里短,随口便能拿出来打趣调侃。

“不过说句实话,我是真挺佩服他老人家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本领,在自己儿子体内一躲就是这么多年,连自己一手巩固的道门祖庭差点被人抢走了都不露头。这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等秋后算账的功力,小子望尘莫及!佩服!”

“好一张利嘴!阁下这些话,贫道同样也会如实禀报张天师。”

张崇诚怒极而笑,言语中暗含威胁。

“那你就去禀报吧,至于现在,你先往旁边稍一稍。”

宣泄完胸中戾气的张嗣源缓了片刻,望着暗如深海的天空,肃容沉声道:“各位,最后几句话。等说完了,你们要还是不给面子,那我们姐弟立马掉头下山,绝不含糊!”

“今天你们把路让开,我张嗣源记你们这份情,改天你们被我家老爷子算计的时候,我可以想办法给你们留条根,不至于让你们满门死绝。”

“要是你们觉得今天新东林党没人在场,足以证明我父亲的态度,而我在这里只是顶着张家的名号在狐假虎威,那也没问题。今天你们人多势众,我们姐弟是惹不起。但风水轮流转,改天易地而处,我一定好好招待他!说句不客气的话,三教九流之中,要比人多,儒序还从没怕过谁!”

铿锵有力的话音从山腰传出,随风扩散,却不再像之前消弭消散,而是愈演愈烈,渐如滚滚雷音,回荡不休。

一直默然前行的袁明妃,此刻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张嗣源,眼中闪动的目光异常复杂。

他欠李钧的那点人情,说实话,根本不值得他做到这一步。

但张嗣源现在的所作所为,分明是将张家,甚至是整个儒序都拉来给自己当后盾。

“既然诸位都不说话,那我就当你们同意了,多谢了啊!”

张嗣源十分敷衍的朝天挑了挑下巴,踱步走到袁明妃身后,眼睛一眨。

“袁姐,趁这些孙子暂时被我唬住了,咱们赶紧走。”

“其实你不用做到这一步,能把我送到这里,已经是我欠你人情了。”袁明妃轻声道。

“其实我也了没准备这么嚣张的,只是一发挥就收不住了,应该是我平日里压抑的太久了,好不容易能当一回纨绔子弟,干点仗势欺人的事情,就爽的忘乎所以了。”

张嗣源讪笑道:“不过现在我话都放出去了,这最后一段路我要是不走了,岂不是被他们看笑话?那还不如让我送佛送到西,对吧?”

袁明妃深深看了对方一眼,轻轻点了下头,转身继续登山。

你温声细语,他作威作福。

你撒泼打滚,他礼让三分。

在张嗣源撂完一番狠话之后,两人一路上山,再无任何波澜。

没用多长时间,袁明妃和张嗣源便登上了桑烟神山的山顶。

这里不见峰峻,而是一片光滑平整、占地广袤的平台。

在传闻之中坐望偌大番地的三大寺之一的桑烟寺,却出人意料的只是一间俭朴到寒酸的红墙寺庙。

四望无人,一片寂寥。

只有庙门旁立着一座人高的青铜转经筒,在肆虐的狂风中自行旋转。

还有檐下一颗铜铃在摆动着发出清脆的铃音,勉强和它交相呼应。

“就到这里吧。你的身份再往前走,就不合适了。”

山径尽头,袁明妃制止了张嗣源的跟随。

张嗣源似有话说,却在看到袁明妃眼中的坚定之后,化为了一声叹息。

“袁姐,万事小心。”

“放心,我是来救人,不是来找死的,我会小心。”

袁明妃展颜一笑,步伐坚定,直向那座透着豆大火光的庙宇走去。

“袁姐.”

一声呼喊从身后传来。

张嗣源挠了挠头,“其实有句话我憋了一路了,你跟李钧他到底是.”

“为什么一定要是男女之间的情与爱?”

袁明妃似乎知道张嗣源想问什么,头也不回道:“恩与义,便已经足够。”

张嗣源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沉默良久,张嗣源转身望向远处涌动不止的云海,道道恍如鬼神的庞大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

群狼环伺,杀机四伏。

“兄弟,老张我够义气了吧?不过你他娘的能不能快点来,要不然我怎么挡得住这些人?”

张嗣源脸上笑容苦涩,低声呐呐道:“别说我只是儿子,就算我是老子恐怕也不行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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