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谢过章学士

章越明白了事情的经由,便心底稍稍有数了。

章越对张孔目道:“要让盐钞降价容易,让陕西转运司发钞即是,但陕西转运司如今不肯发钞,制钞之权在陕西转运司,西北盐利亦归陕西。”

张孔目道:“正是如此。都盐院虽归陕西转运司所管,但账目却尽归三司,故而转运司不肯放钞在此,更不愿平抑京师盐价。”

章越与张孔目这边言语,这时却见激变突起,十几名商贩在门前大骂道:“都盐院说好的给钞,怎么老子拿着现钱也买不到钞!”

“之前拿钞兑不了钱,如今拿钱兑不了钞,要此衙何用?”

“再不卖钞,就将这衙门砸了。”

说完门外数百名商贩一并吆喝起来,门子见情况不妙,不由吹响了号角。

号角一声,这时衙门口左右冲出两队西军大汉,将前面的商贩都围了起来。

为首的将领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将为首闹事的都抓起来!”

门前的十几名商贩都被拿下,西军将士拿着刀柄用商贩身上一阵捶打,为首的将领喝道:“这些人罚没钱财,一律解送开封府!”

“是啊,之前一文难兑,如今又是一钞难兑。”

“连几句话也不让说。”

“素闻关西人蛮横,真是一点不错!”

章越身旁几名商贩不由言道。

这时候把守衙门的西军又纷纷巡来,几名商贩见势不妙欲走,却被拦下。

一人被西军大汉纠住连忙道:“我等不买还不行么?”

那名西军道:“我疑你乃同伙,一并拷问。”

商贩挣扎,却给这名西军当场拖走,商贩不住挣扎,踢了一地的灰尘。几名商贩与他是同伴正欲上前搭救,西军以为来抢人,顿时一并拔刀出鞘。

章越喝道:“且住!”

这名西军听得章越言语,顿时这名商贩重重一掷,左右兵卒围上前来对着商贩一阵拳打脚踢。

这名西军打量章越。

另一人道:“诶,此人似乎是个读书人,莫要惹事。”

“措大而已!”

章越道:“立即放了这些商贩!把你们上官叫来!”

这名西军士兵顿时犹豫,对方这气势不是普通的读书人。

这时西军将领已是大步前来,他看向章越打量后道:“敢问足下……”

章越打断道:“都盐院设监官两名,一名文臣由京朝官充任,一名武将由三班使臣出任!你是大使臣,还是小使臣?”

这名西军将领一愣,抱拳道:“末将是三班奉职!”

章越道:“我还道尊驾是节度观察呢?这些商贩如何处置?”

这名西军将领立即道:“尽数放了。”

说完几名西军将被拖至地上的商贩尽数放去,章越道:“此事我就不追究了,我要见监院!”

一旁的张孔目出面道:“我们是三司衙门的!”

西军将领神色一动连忙道:“末将有眼不识泰山,这边请!”

说完簇拥着章越与张孔目进入了都盐院。

早有军汉禀至院内,但见一名绿袍官员迎出,对方显是认得张孔目言道:“张兄,你怎临此处?”

张孔目道:“骆监院这位是咱们三司新任判官,直集贤院,章学士!”

对方听了一愣,寻思朝廷哪有如此年轻的学士?莫非是……

骆监院连忙道:“下官见过状元公!”

章越摆了摆手道:“入内说话。”

一旁西军将领闻言,惴惴不安地跟随入内。

章越与骆监院二人坐下,西军将领与张孔目皆立在一旁,院吏奉上茶汤。

章越道:“骆监院,敢问如今都盐院有多少人?”

骆监院道:“下设典五人,主秤八人……章学士今日来可是查看账目?”

都盐院归陕西转运司管辖,但账目却走得是三司。

章越放下茶汤道:“我不是来查账目,只是不明就里问骆监院一句,外头那么多商贩求盐钞,为何不问运司多取盐钞来!这不是难事。”

骆监院道:“章学士有所不知,不是不给,而是漕帅吩咐,之前解池盐钞,多虚钞而盐益轻,故暂缓多印虚钞,以实西北盐利。”

章越知如今山西转运使是薛向,被称作言利丰财之臣。这话说得其实给了他些许面子,司马光直接批评薛向是诈佞奸狡之人。

他在任后,先是取消了解盐销售在西路各州县的过路费。还有一举就是用盐钞取代银绢在西北边境榷市买马。

薛向此举遭到三司的大骂。

制钞之权掌握在陕西转运司手中,薛向毫无节制地滥发盐钞用来买马,自己不出一文钱,纯粹空手套白狼。盐钞滥发导致钞法败坏,导致西北的贩商们拿着前到京师都盐院以钞换钱时,却拿不到钱。

以往陕西转运司印钞时还有些许节制,但设立都盐院后,朝廷三司出钱低价回购盐钞,薛向的西北印钞机便开始发动了。

解盐虚钞太多怎么办?没关系,反正三司最后会买单的。三司衙门自不肯当这冤大头,导致了都盐院如今处境。

蔡襄大骂这薛向是急功希进,为了自己的西北政绩,迫使中央财政的收入来给他兜底。副漕官范纯仁也表示反对。

不过薛向脸皮厚全当作没听见,他有背景,当初荐他为陕西转运使的正是王安石。

后来盐钞法败坏,朝廷派人去薛向那查账发觉有问题,但薛向又给王安石保了下来。日后王安石生病,薛向给王安石送名贵人参,王安石看了说我不吃这人参不也活了这把年纪,退了回去坚决不吃。

薛向更超绝的手段是,日后西北政绩一路升迁为三司使后,便将都盐院给罢了。当初他在陕西转运使任上滥发那么多盐钞,原本还要三司出钱兜底,他担任三司使时便不用了。

这一下坑死了无数购买盐钞的商人,算是实现了‘民不加赋而国用足’。

骆监院道:“薛漕帅数度与我交代,这钞法不可不坚,使民不疑钞,则钞可以为币也!”

章越心道,印钞是你,不印钞的也是你。

他对骆监院道:“骆监院,我今日来不是与你说这些的,若薛漕帅再不给钞,京师盐价继续飞涨。没错,陕西一路的盐钞自可积蓄卖出高价,若一旦太后官家降怒,此非我等担当得起的!”

骆监院犹豫道:“我问一问解盐司?不知要多少钞,方能解此燃眉之急。”

章越伸出五个指头道:“最少先要五万席!”

骆监院变色道:“那不成啊。”

章越道:“我看去年解盐所出为一百一十七万五千席,但陕西运司通印给钞是一百七十七万席,虚钞近六十万席,我三司不要太多,从这六十万席虚钞里给我五万席,暂且压下京师盐价,让我与太后交差就可!”

骆监院摇头道:“五万席太多,实在给不了,我替薛漕帅作主最多五千席!”

张孔目频频给骆监院使眼色,对方却一直摇头。

章越道:“那就没办法了……”

章越起身,骆监院道:“章学士实在没办法,便是薛漕帅在此也给不出更多了。”

章越道:“谁去问薛漕帅?我会上奏官家,将陕西转运司的制钞之权收归朝廷……”

……

章越话说到这里,但见骆监院色变连忙道:“章学士,使不得啊!使不得啊!”

骆监院才说完,一旁的西军将领噗通一声跪下道:“章学士,可怜可怜咱们这些厮杀汉吧!”

“朝廷给俺们西军的钱粮从没有拨足过,全是仰仗薛漕帅想尽了各种办法,变盐钞为钱,这才养得了咱们这些厮杀汉活命,老婆孩子们才有了一口吃的!”

“这盐钞对我们西军来说比亲爹亲娘还亲啊!”

章越恼道:“你西军所入又不止盐钞一项!”

西军将领哭得犹如孩子般,抱住章越的腿不妨,反复地言道:“章学士,咱们西军的日子苦啊!都指盐钞来养活。”

章越知自己此刻心肠不能软,一软自己就要背锅了,韩琦那边没办法交待了。但他又想到,朝廷的禁军啥都不干,就能挣个一千一百万贯。

但西军却承担了国家最重的国防压力,将士们驻守在漫长的边境线上与青唐吐蕃党项厮杀。西军不可比禁军,这是宋朝最精锐的部队,但朝廷所给的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至于薛向,没错,他的手段是很无耻到处甩锅。

但薛向不想着办法变钱,就凭朝廷给的这些钱,那能维持如此规模的边防野战部队?如何执行进筑浅攻?打战打得都是钱啊!

司马光,范纯仁看到了薛向手段卑劣,但却没看到西北对大宋国防的重要性。

章越想到这里,最后还是心软了向骆监院道:“你们到底给多少席盐钞?”

骆监院喜色一闪而过,继续苦恼地道:“最多七千席……实不能再多了。”

章越心道,妇人之仁害死人啊!七千席是杯水车薪啊!

……

“暂且如此吧!”

章越说完后,在场除了骆监院,那西军将领,包括院里所有官吏都朝章越下拜!

章越道:“这是作何?”

众人皆道:“咱们替陕西上下军民谢过章学士了!”

章越苦笑,你们谢我,我回去就难交差了。

(本章完)

第405章 钞法

章越从都盐院回至三司衙门,但见一名吏员在门口观望,一见章越回衙即上前迎道:“章判官,副使在盐铁厅里等了你半日。”

章越一听心知范师道还是事事落实的上司,说要今日要结果就今日要结果。

章越当即前往盐铁厅见了范师道。

但见范师道板着脸坐在厅中,章越立即上前庭参:“见过范副使!”

范师道没有好脸色道:“章判官今日为何不在衙门?不记得今日本官要你立即拿出章程么?”

范师道神情十分严峻,仿佛肃杀之严冬。

章越道:“回禀范副使,下官初任,事事不明就里,故而我今日要张孔目陪同去了都盐院一趟一窥究竟,如今回厅再行奏上。”

“哦?”范师道问,“那章判官怎么说?”

章越道:“眼下京中盐钞飞涨,是因都盐院中无钞可给,以至于商贾恐慌,追涨杀跌!”

范师道道:“如今京中大铺商操纵盐价,无可奈何。”

章越道:“铺商再大,但只要发钞之权在朝廷,朝廷则不怕降不下盐钞。如今京中盐钞降价,需调陕西转运司给钞,但骆监院只肯给七千席!”

范师道眉毛一挺问道:“你是如何说的?”

章越将过程讲了一遍。

范师道面色铁青,章越以为对方要震怒时,却见范师道骂道:“薛向这老匹夫实在欺人太甚!此人”

“七千席盐钞糊弄谁来?”

章越道:“是下官面子薄,眼见整院的人都跪在地上,便……心软了。”

范师道冷笑道:“苦肉计罢了,这老匹夫这般下三滥的手段多着呢,朝廷也多次着了他的道,又何况与你。”

“此番三司要他发盐钞解都盐院之困,你道他如何说?他说盐钞之所以飞涨,乃是因势家商户垄断市面盐钞之故,朝廷需将大钞改以小钞,使民既生流通之便,也可使盐钞流通更广!”

“他说朝廷若允他此议,他愿加印二十万席小钞!”

章越听了范师道之言,也是绝倒。

这薛向真可谓……一时无法用什么言辞形容,想骂你都一时找不出形容词来。

什么是小钞?

一般商人去提盐都有固定面额,比如交了多少钱便给多少席,比如三百二十席,一百三十五席这般,没有一个具体的数额。

最少的一席也是一百一十六斤,值六贯钱。

几百席的大钞肯定是大商家买,但对于资金不雄厚的小商家,以及那些富民就无法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来购钞了。

所谓小钞,就是一席改为六十斤,发行价值三贯钱的小钞。同时大量发行一席,二席,五席,十席,二十席,五十席这样小额盐钞,提升盐钞的销售额。

反正就是一层层地往下坑。

说白了就是坑完了大户,咱们再坑散户!

但事实呢,每年解盐盐池的产量就那么多,不会因为你发行大钞小钞而增加,如此最后会导致什么结果?

……

等到满大街都是盐钞时,朝廷再将都盐院一关,一切都清净了。

王安石赏识得怎么都是这样的人?

章越与范师道不由同仇敌忾地道:“改行小钞,确实可以增加西北的课利,但是一旦长久市面上的盐钞会越来越多,以至于雍而不泄,最后必然败坏了朝廷的钞法!”

范师道道:“然也!此事我与你所见相同,小钞之事绝不可行!然则朝野之中支持薛向之人不少,还赞其为循吏,干局绝人,实在可气可恨!”

章越于是也立即跟着领导吐糟了薛向几句,顺便还合乎时宜地表达了几句忠心。

范师道本以为章越是韩琦派着来与他对着干的,如今倒是释去了几分怀疑。

章越从三司放衙后,知十七娘早作了一桌子的菜在家等他,正欲坐上马车回家。却见一人等在他面前,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内兄吴安诗。

吴安诗当即以赴宴的名义将章越拉上马车,章越本欲推却,最后还是抹不开大舅哥的面子。

她们来到一处甜水巷的民宅后,经过一道长长绕绕的曲巷,曲径通幽地来至临着汴河的一处宅院里。

章越与吴安诗走进宅院,别看外头不起眼,但内里布置得异常华丽,亭台楼阁皆有,还随处都可以见到汴河上华灯初上的景致。

此时正值初夏,在汴京有这么个欣赏河景的好去处,真是叫人心旷神怡,章越刚想至此看了一眼身旁的吴安诗却不由有所警惕。

临河处停着一处画舫,吴安诗当即引章越上了画舫。

却见画舫里四面开轩,本是坐着数人。他们见了章越,吴安诗都是一并起身行礼。章越打量来人,白日在都盐院见的骆都监赫然正在其中。

还有一位是夏伯卿,夏安期之子,吴家的另一位女婿。

不过骆都监,夏伯卿并非是今日真正的主角,吴安诗向章越引荐一位年轻人道:“这位是当今陕西转运司薛漕帅家的公子……”

章越看了此人一眼,对方笑道:“在下薛绍彭,久仰状元公大名,我与吴大郎君是莫逆之交,只是近几年一直在西北,否则早通过吴大郎君结识状元公了。”

吴安诗一脸热情地给章越介绍道:“这位薛郎君为人仗义豪爽,生平最是爱交朋友。”

章越早已知自己岳家与陕西转运司交往甚密。

见了薛绍彭,章越点了点头,章越又与夏伯卿见礼,夏伯卿之父夏安期曾任陕西转运使。

之后骆监院起身与章越道:“不知章学士是吴太守之婿,之前失敬之处还请海涵。”

章越淡淡地道:“骆监院言重了。”

岳父吴充之前任陕州知州,也是坐镇过西北的。

众人入座后,一旁自有歌姬舞妓上画舫里给众人斟酒,再以歌舞助兴。对着汴河欣赏此等美景,听着婉转的去掉,也算是一件美事,只是章越心底有事,却始终绷着,虽有歌女舞姬劝酒却始终少饮。

薛绍彭对章越笑道:“这里都是自家人,三郎君何不开怀畅饮,大家共谋一醉!”

章越笑道:“这酒不醉人人自醉,我如今实已是喝多了。”

薛绍彭与众人都是笑了。

不久吴安诗让歌女舞姬退下,章越也知真正的谈话开始了。

这时候薛绍彭道:“今日听闻骆监院得罪了三郎君,我实在忐忑不安,借着今日这场酒先来赔罪。”

骆监院连忙起身,连自罚了三大杯,显然在薛绍彭面前甚是敬畏的样子。章越对薛向不由高看一眼,这骆监院好歹是一名京朝官,但在薛绍彭面前不过是名小卒。

章越举杯道:“大家各尽公事,哪里得罪的地方,言重了!”

薛绍彭豪爽地笑道:“既是一家人,咱们就开门见山说话,之前骆监院说只给七千席盐钞,我觉的少了。他不知章学士是吴太守的女婿,如今吴兄与夏兄都在这里,咱们又是多年的朋友,何况三郎君是奉了太后之命,无论如何我都需支持一二。”

“我陕西转运司一口气给足五万席盐钞予都盐院!”

章越道:“那么我要作些什么呢?”

薛绍彭道:“很简单,只要三郎君能促成小钞之事即是,此事不用今年办,明年亦可。”

章越道:“薛兄的意思从明年起,陕西转运司每年皆加印二十万小钞。如今陕西转运司一年印一百七十七万席,加印小钞后至每年一百九十七万席,可是?”

薛绍彭点头道:“然也!”

章越道:“此事办不到,此人范副使已有交代,绝不许加印小钞!再说此事省主也不赞成。”

这时候夏伯卿开口道:“度之放心,这范师道在盐铁副使任上作不久的。至于蔡君谟他如今卷入储位之嫌,也是自身难保!”

夏伯卿此言似极有把握的样子。

吴安诗亦道:“妹夫,你看看薛兄,夏兄所言还是很有道理的,只要你促成此事,太后宰相那边就有交代,京师百姓会感激你的恩德,同时也是帮了薛兄的大忙。”

薛绍彭笑道:“是啊,若不是看在吴兄,吴世伯的面上,这么大的功劳给谁不是?为何非要推给三郎君么?此事三郎君不妨好好考虑考虑,不用着急答复着,来咱们喝酒。”

说完薛绍彭举杯劝酒。

章越却停杯不饮,而是言道:“薛兄,不必考虑了,我今日便可答复。在我看来朝廷钞法才是最要紧,这钞法凭得是什么凭的就是信用二字!”

“自有盐钞以来,以往富家都喜欢存储盐钞,而不愿存储铜器,何也?就是看在朝廷的信用上,若是滥发虚钞,唯独只有一个后果,朝廷之信用将荡然无存!而作为三司都盐案的巡官,此事我无论如何都不可主张!”

听了章越义之言,众人面面相觑,吴安诗面色有些难看,他没料到章越会拒绝的这么彻底。

他要拒绝也是回去后再说,如此当场反对不是让众人下不了台么?

此刻章越道:“薛兄,这五万席盐钞我势在必得,但二十万的小钞我也不会答允。不过薛兄既是拿我当朋友,我这里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诸位可否听一听?”

薛绍彭正色道:“还请言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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