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不祥之人

回廊之上,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站立着,又是一阵沉默。

妙玉将一双晶莹明眸怔怔投向少年,清泠如碎玉的声音有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这些……你从哪儿知道呢?”

贾珩面色平静,看向明眸中隐有晶莹闪烁的妙玉,道:“原来也无意挑起你的伤心事,只是来历不明的人进了府中,我总要查一查。”

说着,递过去一方手帕。

妙玉玉容微震,迎着那双温和的目光,懵懵然伸手接过。

贾珩转身看向青墙之外,语气没有再如方才极具压迫感,而是略有几分缓和,沉吟道:“你父因开罪忠顺王府而遭祸事,而忠顺王其人与我多有争执,伱在府中也听过一些,所以你在府中避祸,我并不反对。”

妙玉抿了抿唇,闻言,凝眸看向那负手而立的少年。

贾珩道:“同样,你和四妹妹相交,我并无异议,但我希望你能为一位良师益友。”

两个性情乖僻、冷漠的人,在一起抱团取暖,时间一长,就往偏狭处想。

贾珩说完,也不再继续说。

妙玉凝眸看着那侧对着自己的少年,在心头品着少年话,沉默不语。

彼时,暮色四合,及至申末时分,晚霞染红的天际,如墨苍穹渐渐蚕食着夕光,只有细弱微光落于大地,映照在那耸立如峰的眉骨、高挺如柱的鼻梁上。

而少年棱角分明的半边面庞,浮浮沉沉于苍茫阴影中,为其蒙上一层静谧、神秘的气韵,恍若一尊雕塑。

妙玉柳叶细眉之下的眸光,清晰倒映着那峻刻的面庞,忽觉一颗心漏了半拍,连忙拿起手帕,轻轻擦着脸颊的泪痕,过了会儿,手帕在手中轻轻绞动着。

以其洁癖,何曾用过旁人手帕,还是一男子之物。

“我会时常开导于她。”妙玉缄默少顷,容色回复平静,声音如碎玉流泉,清澈悦耳,想了想,又是补充了一句:“让她往开阔处想。”

贾珩闻言,转头看向妙玉,淡淡笑道:“若如此,就有劳妙玉师太了。”

妙玉轻轻抿了抿粉唇,听着师太之称,对上那少年寡淡、清冷的笑意,眸光微垂,道:“我父亲他……”

说到最后,欲言又止,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贾珩沉吟片刻,道:“过往之事,等妙玉姑娘想说了再说不迟。”

妙玉之父——苏州织造常进如果说为官清廉,两袖清风,他也不敢断言。

毕竟,单看妙玉所用茶具摆设,就可见其家资底蕴,其中妙玉有一言对宝玉说绿欤斗,“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们家里也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个俗器来。”

当然,也可能是妙玉家累世名宦,多有积蓄,也未可知。

贾珩道:“若无旁事,我先告辞了。”

妙玉“嗯”了一声,目送着那少年转身沿着回廊离去,一直消失在月亮门洞附近。

只是想起方才与少年对话的一幕幕,贝齿紧紧咬着唇,一时间心头羞恼与颤栗交织在一起,掌中的手帕已然攥紧……出水。

彼时,惜春屋里,入画与小丫头彩儿,正在一张雕花漆木桌上,摆着从后厨端来的饭菜,忽而奇怪地看向拿着手帕掩住脸,快步进入厢房的惜春,诧异唤道:“姑娘,你这是……”

惜春也不理彩儿与入画,快步跑进里厢,趴在绣榻上,蒙上被子,轻声抽泣。

过了好一会儿,平复了心绪,起得身来,擦擦泪痕,若无其事。

“姑娘,该用饭了。”入画低声唤着,凝了凝眉,嘴唇翕动道:“姑娘……没事儿吧?”

“我能有什么事儿?”惜春皱眉冷声说着,坐在圆几前,拿着筷子用着饭菜,轻声道:“让后厨明日做的饭菜,不要太寡淡了。”

入画闻言又惊又喜,说道:“姑娘我就说,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总吃太清淡的也不好,刚才得亏是珩大爷没留下用饭,如是瞧见了,该发火了,上次鸡蛋羹的事儿,姑娘忘了?”

“原是妙玉师父在,不想以荤腥气冲撞了她。”惜春柔声说道。

却说妙玉在回廊处伫立了一会儿,心神恍惚,直到凉风寒气下来,就觉得腿间有着异样的不适,蹙了蹙秀眉,唤上小丫头,去和惜春打个招呼,回到自己所居院落。

自妙玉入住宁府之后,见其与惜春投契,在秦可卿的吩咐下,在挨着惜春的院落另一座幽静小院住下,时常往荣府与王夫人谈论佛法。

轩室之内,灯火通明,妙玉端坐在厢房中,妙常髻下的玉容如霜,低头看着佛经,一时却静不下心来,提起毛笔在黄表纸上,写下一行娟秀的小字:“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端详出神,羊毫毛笔的墨汁倏然落下,瞬间污了纸张,一如伊人身心。

“阿弥陀佛。”

妙玉一丛弯弯睫毛掩下一抹慌乱与惊悸,放下毛笔,轻轻道了一声佛号,白皙如玉的脸蛋儿上显出羞涩、茫然、困惑的复杂神色。

“师父所言静待机缘……难道应在他身上吗?”妙玉抬眸看向烛台,目中倒映着一簇跳动不定的烛火,心神不宁,就想为自己扶乩,卜上一卦。

“此刻心思不静,也难以卜卦,待沐浴更衣,焚香祷祝才是。”

“姑娘,热水准备好了。”这时,一个小丫头过来,低声唤道。

妙玉素有洁癖,纵然是在冬日,也几乎是每两日沐浴一次,如是夏日,几是一日沐浴一次了。

事实上,如妙玉呆在牟尼院,在其师已圆寂的前提下,平时饮食起居已经难以支撑这位官宦小姐的精致生活,陆续以金银器皿典当度日。

这也是在接到王夫人邀请,入得贾府之后常居之故,不仅得以托身庇护。

可以说,按着原著,贾府几乎不让居住在栊翠庵上的妙玉,操心什么日常用度。

妙玉挥了挥手让小丫头退下,缓步入得里厢,厚厚的帏幔自金钩上,在身后落下,绕过一扇屏风,浴桶之中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去了外裳、里衣,削肩、雪背在橘黄灯火下现出,映照在玻璃屏风上,身影曼妙玲珑,凹凸有致。

妙玉垂眸而下,目之所及,光洁一片,恍若剃度,不由蹙了蹙眉,目光幽晦,心头涌起一股烦躁。

她生来即为不祥之人……

所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妙玉压在心头的一抹复杂心绪,迈着嫩菱的小脚,踏过竹几,伴随着“哗啦啦”声中,进入浴桶。

……

……

却说,贾珩这边儿离了惜春院,走了没多久,回到内厅,迎面正好见着绿色掐牙背心的晴雯,快步而来。

“公子,正要寻你呢,珠大奶奶的丫鬟碧月过来寻公子呢。”晴雯近前,俏生生说到。

贾珩点了点头,道:“原就准备过去呢,她人呢?”

这时,走了没几步,已瞧见听到屋外动静,挑帘出来的碧月。

碧月是个年岁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见着贾珩,连忙行礼,神态有些忸怩。

“大爷,我家奶奶都在家里备好了酒菜,恭候着大爷过去呢。”

贾珩沉吟下,道:“走罢。”

对一个孀居的寡妇而言,为了自己儿子的前程,邀请于他以作照料……

这才是他没有拒绝的缘故。

荣国府,李纨所在的院落,厢房中早已掌了灯,可见人影憧憧,小声说话声音。

李纨着一身葱绿底色衣裙,衣领处绣有一朵淡黄色小雏菊,其人梳着桃心髻,头戴一支碧色珠钗,额头系着抹额,此外再无装饰,白腻脸蛋儿不施粉黛,与丫鬟素云坐在厢房中,张罗着菜肴。

一旁着石青色圆领衫的贾兰,端坐在一方长漆木小几后,就着灯火,凝神读书。

虽是初五,万家欢庆之时,但贾兰在李纨这位“慈母”的教导下,仍不敢懈怠,复习功课。

素云在瓷碗上放下一双筷子,轻声说道:“奶奶,这珩大爷这般忙,一会儿别是不来了吧?”

李纨秀眉蹙了蹙,放好酒壶、酒盅,道:“他是个信人,既让三丫头过来知会,定不会爽约。”

想起初见之时,那位珩大爷还借了兰哥儿两本书,她到家中索要,见到那一幅对联,其上所记还有印象。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只是,这才多久的光景,出身陋室寒巷的少年,已是东西两府地位尊崇的珩大爷。

不得不叹,人生际遇之玄奇。

就在李纨辗转思量之时,忽地外间传来小丫头的声音,“奶奶,珩大爷过来了。”

“兰哥儿,你珩叔过来了,随为娘去迎迎。”李纨面上一喜,轻声唤道。

“哎。”贾兰连忙应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书,眉清目秀的小脸上,同样见着喜色。

他方才饿了有一会儿了,闻着饭菜香气,只觉腹中饥渴,眼冒金星。

可算是来了……

李纨与贾兰出了厢房,立身在廊檐下,见着提着灯笼的碧月身旁那身形颀长、丰仪俨然的少年,唤道:“珩兄弟,你过来了。”

一旁的贾兰,近前小大人一般,拱手唤道:“珩叔。”

贾珩见到迎至廊檐下的母子二人,点了点头,致歉道:“让嫂子久等了。”

听到“嫂子”称呼,李纨怔了下,旋即反应过来,素雅秀美的玉容上笑意不减,轻声道:“也没多久,也就一会儿。”

贾珩转而看向贾兰,笑道:“兰哥儿,看着比上回个头儿又窜了窜,几乎几天一个样。”

贾兰有些不好意思。

寒暄着,进入厅中。

依然是外厅内厢的格局,厅以两架屏风隔断,轩敞雅致,布置桌椅,坐北朝南的墙壁下,长条几上,悬着中堂画。

两侧高几上摆放青花瓷的花瓶,四周墙壁挂着几幅字画,贾珩没有多看,在一张楠木靠背椅上落座下来。

素云奉上香茗。

李纨笑了笑,道:“原来为兰哥儿学业上的事儿,一直想请珩兄弟一个东道儿,只是珩兄弟忙于公务,也就这几天过年,终于得了空暇。”

贾珩道:“嫂子太客气了,兰哥儿是我族中的读书种子,将他培养成材,也是我这族长所愿。”

这都是公式化的说法。

说着,贾珩看向一旁的贾兰,关切问道:“兰哥儿,四书五经读到哪儿了。”

贾兰不敢怠慢,声音脆生生,道:“珩叔,现在已读到孟子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学堂里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下场科举?”

贾兰闻言,脸上就有几分腼腆,偷瞧了一眼自家母亲,低声道:“老师说,只怕还得二三年呢。”

贾珩笑了笑,宽慰道:“那就慢慢学,不急,你年纪还小。”

而后,又询问着贾兰在学堂中的情况,与同学间的关系,饮食起居。

李纨浅笑盈盈,娴雅而坐,也不插话,静静看着叔侄二人叙话。

“奶奶,菜肴都准备好了。”这时,素云低声道。

“珩兄弟,你看要不先用饭?等会儿不然菜都凉了。”李纨玉容顿了顿,只得打断叔侄二人的叙话,柔声道。

贾珩笑了笑道:“是了,估计兰儿都饿坏了吧,嫂子下次也让兰儿吃点儿东西垫垫。”

说着,起身,随着贾兰与李纨进入小厅。

只见圆桌上,摆放着各式菜肴,满满当当。

贾珩道:“嫂子,这太丰盛了。”

李纨神色略有几分局促,轻轻笑了笑,道:“家常便饭,难言珍馐,让珩兄弟见笑了。”

素云在一旁笑道:“大爷,这是我们奶奶亲自下厨做的呢。”

贾珩面色一整,道:“嫂子……太过费心了。”

李纨闻言,瞥了一旁的素云一眼,轻声细语道:“你别听这丫头多嘴多舌,也就做了几个菜,也不知珩兄弟吃不吃得惯。”

李纨有时候担心自家儿子饮食不周,尤其是贾兰去了学堂后,每次假期回来,李纨都会下厨炒几个菜,原本生疏的厨艺,倒也渐渐练了出来。

在李纨的招呼下,贾珩在圆桌旁落座,净罢手,拿起筷子。

一旁的丫鬟素云就上前低头斟酒。

李纨解释道:“珩兄弟,有菜无酒,总归少了许多。”

贾珩笑了笑,说道:“其实,我不大饮酒,还是如往常随意一些就是了。”

李纨点了点头,道:“原不劝酒,只是预备着,珩兄弟看能喝多少就喝多少。”

话虽如此说,但其实也不大想让对面少年喝酒,否则真的醉倒于此。

贾珩看着拿着筷子,似不怎么夹菜的贾兰,不由失笑道:“兰哥儿,你若饿了,吃着饭就是。”

贾兰“嗯”了一声。

贾珩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贾兰碗里,轻声道:“兰哥儿多吃些,正在长个子的年龄。”

“多谢珩叔。”贾兰道了一声谢。

李纨见着这一幕,面上带笑,拿起筷子道:“珩兄弟也用饭罢。”

贾珩也低头用着饭菜,与李纨一同用饭,纵是话题,也基本都围绕在贾兰身上,旁的也不好延伸,这本身也是李纨宴请的用意。

待用罢饭,贾珩与李纨品茗叙话,贾兰则拿着毛笔在一旁书写着。

“嫂子,伯父现在可还在金陵国子监?”贾珩端起手中茶盅,问道。

“父亲两三年就致仕了,现在金陵别居,年前还来了一封书信。”李纨轻声道。

贾珩点了点头,开口道:“我瞧兰儿天资聪颖,勤勉刻苦,如能好好在科举这条路上走,想来咱们族里也能出个状元、翰林什么的。”

李纨闻言,心头也有几分喜意,但口中却道:“翰林不敢指望,兰哥儿他能中个进士,我也能给他去了的父亲有所交待了。”

贾珩闻言,笑容敛去,郑重道:“珠大哥是可惜了,原也是文华种子,唉……”

李纨玉容同样现出哀戚,轻轻叹了一口气。

贾珩也不好多说,而是重又落在贾兰身上,说的道:“嫂子放心就是了,兰儿如往科举路上走,族里肯定是支持的,我也会上心。”

李纨闻言,也回转心神,看向对面的少年,道:“多谢珩兄弟了。”

她其实还担心,因为她婆婆与这位珩大爷不对付的缘故,再妨碍到她家兰儿头上,不是说打压,就是说不照顾,扶持族里其他庶出子弟,冷落她家兰儿,她……

贾珩又与李纨叙了几句话,看了一眼天色,轻声道:“嫂子,天色不早了,你和兰哥儿也早些歇着罢,兰哥儿也别让他熬夜熬得太久了,把眼睛熬坏了,不是闹着玩儿的。”

李纨闻言,转眸看了一眼贾兰,而后起身,看向对面的少年,道:“嗯,那我送送珩兄弟。”

贾珩面色顿了下,道:“不用送,给我盏灯笼就成了。”

下次出来,他应该随身提着灯笼。

李纨还是送到廊檐下,望着贾珩的灯火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及至贾珩离去,李纨折身返回厢房,看着倏然又变得空荡荡的屋子,将冷冷清清的念头从心底驱散,抿了抿唇,看向一旁的贾兰,近前,在一旁看着自家儿子书写。

“兰儿,歇着罢,别熬坏眼睛了。”想起方才少年所说的话,李纨轻声开口道。

贾兰“嗯”了一声,将毛笔放在一旁。

他下午到现在已写了七八篇大字了,写得手臂酸痛。

这时素云、碧月款步过来,将笔墨收好。

“奶奶,该歇着了。”这时,素云低声道。

“嗯。”李纨轻轻应着,来到梳妆台前,在素云以及碧月的侍奉下,将头上的发簪取下,发髻松开。

李纨看着镜中倒映着那张韶华渐去,绮韵全无的脸蛋儿,抬眸看向轩窗外的夜色,幽幽叹了一口气。

冬夜从来漫长……

(本章完)

第402章 善始善终

却说贾珩这边儿,返回了宁国府,只见内厅灯火还亮着。

会芳园原已散了戏,贾母热闹了一天,神思疲倦,遂先回了西府歇息,而凤姐见时辰还早,就与秦可卿还有刚来的尤二姐、尤三姐在府中顽闹。

当然,许是潜意识地不想回去面对凉衾孤枕。

“奶奶,大爷过来了。”宝珠入得厅中,轻声唤道。

众人忙停了手下活计,抬眸望去,只见一个少年入得厅中。

秦可卿连忙起身迎去,柔声道:“夫君。”

尤三姐同样看向那少年,将手中的一张骨牌放下,起得身来,白腻脸蛋儿上见着如桃蕊的艳丽。

尤二姐扬起一张静美的玉容,看向贾珩,秋水明眸,楚楚动人。

贾珩朝二人点了点头,看着满堂珠翠,彩绣辉煌,目光落在娇妻脸上,问道:“老太太她们都回去了罢?”

秦可卿道:“回了,夜里也冷了。”

凤姐笑了笑,看着少年问道:“珩兄弟,一下午没见着珩兄弟,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贾珩落座一旁的椅子上,道:“不大听戏,就四下转转。”

而后,看向几人,说道:“你们抹骨牌罢,等会儿我去书房看会儿书。”

几人重又落座,都一旁少年在侧,倒也不觉得异样。

凤姐拿着一张骨牌,看了一眼,打了出去,妩媚的瓜子脸上见着笑意,问道:“珩兄弟,乌家的事是怎么处置的了?”

贾珩端起茶盅,呷了一口,道:“案子都结了,侵占两府的庄田利银,也会陆续追缴回来。”

凤姐打出一张牌,状似随意地说道:“也不知能有多少银子?”

贾珩摇了摇头,说道:“这个说不了,可能有几十万两罢。”

凤姐闻言,心头一喜,又是几十万两银子,这可比将钱拿出去放印子钱强多了。

“珩兄弟,上次说的那桩事?”凤姐心思活泛起来,轻声道。

贾珩道:“修园子的事儿?我回头和二老爷他们说说。”

如果是要复刻大观园,估计还要请山子野设计。

随意说着话,贾珩问道:“怎么这几天没见琏二哥?”

凤姐闻言,面上笑意凝滞了下,道:“他呀,现在成天不着家,倒好似没笼头的马。”

贾珩闻言,暗道,这不是薛姨妈说薛蟠的话,不想被凤姐说着。

想了想,问道:“琏二哥不住在荣国府,是与大老爷一同居住?”

凤姐道:“大老爷那边儿也不太住,我倒听说他在外间买了一座小院,也不知弄着什么名堂。”

提及此事,凤姐手中也有几分恼火,有些事在心里憋着,心头闷得难受,不如在此刻说出来。

凤姐见上首处的尤二姐不出牌,道:“到你了,尤二妹妹。”

尤二姐凝了凝眉,神情认真,对照着,打出了一张骨牌。

秦可卿蹙了蹙眉,抬眸说道:“难道养着外室?”

贾珩手中拿着的茶盅顿了顿,道:“许是方便在外面帮着大老爷管事,才租了个院子,也未可知。”

凤姐轻哼一声,冷声道:“谁知道呢,我明天正要寻老太太讨个说法,成天不着家,就没有这样过日子的。”

事到如今,凤姐仍是低不下头。

“这局赢了。”凤姐将牌推开,道:“给钱,给钱。”

尤三姐艳冶脸蛋儿上见着笑意,打趣道:“凤嫂子又赢了一把,这都连赢了好几把,我们过年的这点儿梯几,都让你赢去了。”

这些人中,除尤二姐老实,其他也就尤氏和三姐敢打趣凤姐。

凤姐只当尤三姐是贾珩妾室,从来不恼,道:“这才一两二两的?等伱过门来,多少银子,还不是任你花着。”

尤三姐羞恼道:“凤嫂子又胡说。”

连忙抬眸看向秦可卿,却见其只是玉容之上并无异色,心下稍松,瞥了一眼那老神在在的少年,心思幽幽莫名。

现在她姐姐也不在家,她和二姐住在这儿,倒略显尴尬了一些。

但他也迟迟没个动静。

当然,也是因为去年刚刚娶了妻,也不好纳妾,如今过了年,倒也差不多了罢。

秦可卿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香菱,轻声道:“夫君,去打听英莲妹妹她娘在南省,可有回信?”

此言一出,原本跟着宝珠、瑞珠在不远处玩着花绳的香菱,抬起小脑袋,清丽小脸上现出关切之色。

贾珩放下茶盅,轻声道:“年前派人去了大如州,如无意外,想来下月应能将人接到京城了。”

秦可卿轻声道:“那可真真是一桩喜事了。”

香菱俏丽小脸上,也有喜色流露,静静看着那少年。

贾珩沉吟道:“只是香菱之父,尚不知音讯,只能慢慢寻找了。”

封氏居住所在在原著有着记载,而甄士隐与那跛足道人去了何处,人海茫茫,就不是那般好寻找了。

秦可卿道:“能寻到英莲的母亲,让她们母女团聚,也是一桩功德无量之事,其父甄老先生,慢慢寻找不急。”

凤姐看了一眼香菱,目光在其眉心一点胭脂记上盘桓片刻,暗道,为了这么个丫头,薛大傻子都被送到牢里,果然是个标致水灵的,再等一二年,只怕又是个尤氏姐妹。

贾珩坐了会儿,饮了几盅茶,就返回内书房看书。

夜色低垂,一灯如豆。

贾珩坐在红木书案后,提笔书写着三国话本的第二部,橘黄色灯火映照在少年身上,气质安宁、静谧。

这时,忽地见着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从屏风外,轻手轻脚过来。

晴雯着翠色掐牙背心,下着粉白色罗裙,瓜子脸上愈发见着妩媚风韵,手中提着一壶清茶,说道:“公子,夜里冷,这是酥酪茶,公子喝上一盅吧。”

贾珩放下手中的书,看向晴雯,轻声说道:“放书桌上罢。”

晴雯近前给贾珩斟了一杯,然后,坐在远处,也从书架上,拿了毛笔、字帖,低头练着字。

晴雯识字也有一段日子,字认了一些,但还写不大好看。

及至亥时,贾珩心有所感,抬眸看向坐在一旁小几上,正执笔写着正楷字的晴雯,道:“我看会儿书,可能要很晚,你不用伺候,若是累了,先去歇着罢。”

晴雯伸出小手打了个呵欠,搁了笔,轻声道:“那公子,我先回去歇着了,你也早些歇着。”

说着,收拾了下笔墨纸砚,扭动着杨柳依依的腰肢,出了书房。

贾珩重又执笔书写着,过了约莫有一刻钟。

书房外传来一把娇媚、婉转的声音:“珩大爷在屋里吗?”

贾珩凝了凝眉,正要起身,出了内书房,只见玻璃屏风上投映着一个身姿窈窕纤美的女子身影。

凝眸望去,只见一袭粉红衣裙,容色艳丽的尤三姐款步而来。

贾珩问道:“三姐儿,这么晚了,没去歇着?”

尤三姐上着桃红色小袄,下着粉白色襦裙,青丝绾起的发髻上,别着一根水晶珠花的簪子,耳垂上配着桃花耳坠。

原是桃李芳菲的颜色,着粉红衣裙,愈添少女烂漫气息,手中拿着一摞书稿,巧笑倩兮道:“方才见大爷书房的灯还亮着,想着在家写的稿子,让珩大爷过来看看。”

贾珩闻言,转眸看向尤三姐手中的书稿,道:“这是你那隋唐演义话本的第二部?”

“嗯。”尤三姐嘴角噙着一丝微笑,轻步近前,带起一股香风,搬过一旁的绣墩,在贾珩身旁坐了,轻笑道:“大爷,帮我斧正斧正。”

贾珩点了点头,接过书稿,重又坐在条案后,翻阅而看,“刷刷”声中。

尤三姐一手支起香腮,秀美双眉下,柔波盈盈的美眸,不错眼珠地打量着神情专注的少年,一张白腻脸蛋儿,桃腮生晕,嫣然明媚。

她来这里,并非是心血来潮,而是在牌场散去,相送西府的琏二奶奶,回来时,得到那位秦大奶奶的“暗示”或者说“许可”。

贾珩阅览而罢,将手中书稿收起,抬眸看向尤三姐,说道:“第二部比第一部,笔力已见长进,可以付梓出版,你继续写,等写完了,回头,我将书稿给翰墨斋。”

尤三姐“嗯”了一声,嫣然一笑道:“那多谢珩大爷了。”

贾珩点了点头,“不用客气。”

想了想,随意问道:“三姐儿回去这几天,家里还好吧?”

尤三姐轻声:“家里一切挺好的。”

她也不知为什么,只觉原本想好的魅惑之态,对上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神,却好似不得使一些,唯恐被这人看轻了去。

贝齿咬了咬唇,福至心灵,道:“这趟回去,家中老娘,说我年龄也不小了,要给我定下亲事。”

贾珩拿着书稿的手轻不可察地顿了下,面色平静依旧,问道:“年底在婚事上是要多一些,不知是什么人家?”

捕捉到那微顿的手,尤三姐美眸闪了闪,压抑着心头的欣喜,转过脸去,看着那桌角烛台上,一簇摇曳不定的烛火,道:“是一位商贾家的年轻公子,听说颇为家资,老娘劝我去见见。”

编着瞎话,心头也有几分紧张。

贾珩沉吟片刻,道:“那三姐儿你的意思呢?”

尤三姐原本想说我看看后再说,但心下一慌,对上那一双清莹的眸子,安静片刻,柔声道:“我不想见。”

尤三姐道:“如是不得我意,任是貌比潘安、富赛石崇的,我不往心里去,倒白活了这一世。”

贾珩一时默然,湛然有神的目光落在尤三姐的脸上,问道:“若得你意的,未必中意于你呢?”

尤三姐娇躯轻颤,一颗芳心沉入谷底,秀眉下的明眸直视着贾珩,轻声道:“那我就等,一年也罢,十年也罢,如那人不要我,我情愿一辈子跟着他,看着他……”

说到最后,早忘了先前的来意,声音低沉,语气坚定。

贾珩默然了一会儿,挪开眸子,低头看向手中的书稿,低声道:“我觉得,那人应不会让你等十年的。”

尤三姐闻言,如听仙乐,芳心一颤,却一时没反应过来,抬起盈盈如水的美眸,面色怔怔,宛转颤抖中带着雀跃:“大爷方才说……说什么?”

贾珩将目光从书稿中抽离,看了一眼尤三姐,道:“没说什么。”

尤三姐:“???”

“我方才……都听见了。”

尤三姐心头羞恼,分明不依,娇嗔薄怒,近得前去,拉着贾珩的衣裳,几乎是撒娇说着。

忽地美眸对上那一双温润如玉的目光,贝齿咬了咬樱唇,脸颊绯红,垂下螓首,收了纤纤玉手。

哪里有往日无畏无惧的泼辣性子。

贾珩将书案前的一摞书稿拿起整好,递给尤三姐,轻声道:“好好写书罢,等你把这本书写完了,再说其他。”

尤三姐娇躯一颤,螓首抬起,嗫嚅道:“珩大爷……”

写完这本书再说,再说什么?

可担心话一出口,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贾珩看着尤三姐那张艳冶玉容,沉吟片刻,道:“当初你问我以何自立?我那时让你写书,你可还记得?”

尤三姐抬起晶莹玉容,毫不避着那粲然如星的眸子,轻声道:“记得,一日不敢或忘。”

即是从那时起,她开始对眼前比她还小一二岁的少年……

贾珩轻笑了下,眸光闪烁,意味莫名,说道:“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善始者善终,我希望你能把这本书写完。”

尤三姐忙道:“那我回去就快点儿写完。”

贾珩:“……”

见着一脸无语的少年,尤三姐心头欣喜之余,却涌起阵阵甜蜜,她方才一时心乱,倒失了计较,其实眼前之人,已给了她答案。

念及此处,心头愈发欣然,轻声道:“那珩大爷早点儿歇息,我先回去了。”

“去罢。”贾珩点了点头,轻声说道。

贾珩望着尤三姐离去的背影,鼻翼之间似还有残余的香气浮动,面色幽幽,一时也有些出神。

却说尤三姐离了书房,怀着欣喜,向着自己所居院落而去,只是刚离了书房不远,迎面正见着凉亭灯火辉煌中,站着一个衣裳艳丽,气质雍容的女子,不由一愣。

“秦大奶奶。”尤三姐近前唤道。

秦可卿螓首点了点,温婉如水的目光落在尤三姐身上,在其衣襟以及绚丽若云霞的脸蛋儿上停留了下,见并无异样,因问道:“夫君他……怎么说?”

尤三姐怔了下,目中似回忆着方才的一幕,轻声道:“大爷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希望我善始善终,将书写完。”

秦可卿蹙了蹙秀眉,美眸晶光闪烁,现出思索之色,心底喃喃道:“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善始善终……”

抿了抿樱唇,心有所悟,眺望着书房的橘黄灯火,心头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这应是夫君给她的承诺。

她最近是有些……胡思乱想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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